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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战中的大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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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篇

本章字数 32,766      更新时间 2026-06-03 15:18:12

一、帮助 洛赫内神甫十分兴奋,象小孩子一样迈着小碎步,勿勿忙忙地来到女护土克列尔的象修女宿舍的小房间里,原来克列尔邀请他在中午休息时间到自己的房间里去喝杯咖啡。 “有什么新闻吗?克列尔护土小姐,我从您这里听不到什么,就只好向那位在暴风雨之夜狩猎的魔王去打听了!” 小房间里充满香喷喷的地道咖啡味,闻了令人愉快-克列尔女护土本人和她的客人都很喜欢这唯一的奢侈品。她安静地坐在自己的床上,用几乎可以说很严肃的锐利目光望着兴奋,的神甫先生的面孔。 “不管您向谁打听到都没关系,只不过是那个细高个子说话不着边际,我还总在这里,可以纠正他跟您说的那些靠不住的话。您究竟同不同意这件事呢?” 战地神甫坐在床头的小板凳上,小手指俏皮地翘着,拿小匙子搅拌着咖啡杯里的糖。 “我说这就叫做斗牛抓住了牛犄角。您真行,克列尔护土。 您知道一个大修道院的女修道院长都对您束手无策了吗?好象是在一千年以前,整个地方或全省就受到您的光辉照射和慰藉了。” “您怎么净说废话呢,洛赫内神甫,您光是绕圈子,不肯回答我的问题。可是,我非让您回答不可。” “那么,您爱他吗?”洛赫内神甫很谨慎地反问道。 “是的,”克列尔回答说,“我爱他,很爱这个细高个子。可是,我也爱我的丈夫,我也爱我的孩子,我并不是愚蠢无知的小孩,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爱情,必要时,我可以把它从心田中拔除。倘若您认为,有丈夫和孩子纠缠着,感情太深,实际上困难很大,那我就去跟克罗辛说,实际情况不能满足我们的愿望,倘若战后我们还都活着的话,我们将不得不寻求另外一种形式的朋友关系,或者干脆断绝关系。” 洛赫内神甫皱起了眉头,心里暗自忖度,这位上层社会的贵夫人穿着女护士的衣服,长着一副美丽的修女的面容,说话的声调既清晰又干脆,多么令人神往。 “您认为,”接着,神甫以试探的口吻说,“什维尔辛茨中校还能够恢复旧观吗?您认为真的还能再跟他共同生活吗?您还能在他的生活中占重要地位吗?” “我当然不这样想,”女护土克列尔回答说,“我母亲从后石山谷的小房子那里写信给我说,我丈夫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更加闭门不出,埋头于他的地图和研究工作,他已经完全被马尔湼会战的兴趣迷住了,对所有其他的生活都失掉了知觉,对现实情况漠不关心,马马虎虎,他很少过问孩子的情况,总是把自己的孩子叫做“孙子'。他身体很强壮,食欲也很好,可以做长途的地形调查工作,他在行进中所看的只不过是战略和战水上的空间和问题。老太太的确是我所认识的人中最聪明的人,她来信说自己已完全成了一个女军事科学家,她最耽心的是,将来有一天什维尔辛茨会突然跑出去,向皇帝或在国会里,甚至也许就在露天广场上向人民宣布马尔涅会战的进程和他对它的兴趣,这样最后当然是要把他关进疯人院了事。” “真可怕呀,”洛赫内神甫说,“一种卓越的天才在这里毁灭掉了!” “他是哈姆雷特,不是吗?可以这样说,可是,我若是真的不能渗透他的内心······” “那么就不能跟他维持天主教徒的婚姻生活了,”神甫推断说,随后把一杯咖啡喝干了。 沉默了一会儿。女护士克列尔在考虑,她要不要继续说下去。最后拿定了主意,于是接着说: “我并不是为自己诉苦。可是我也犯不上多征求别人的意见。不过我想说说,他这样情况在很多年以前就开始发展了,目前已经发展到极其危险的地步,本来我对这种发展是经常关心的,我丈夫象一个学者,又象一个修士,生活在他自己的小天地里,他是一个完全献身于自己天职的军人,即使他是一个普通市民,也会这样把全副精力都集中在罩人的出路上,可是,所有热爱生活的人,包括我在内,很快都会离开他。在战前,我认为他应该这样,因为我父亲,我的哥哥和弟弟跟他并没有什么不同。可是现在我不再这样想了。” “我明白这种情况,”神甫说,同时看着第二杯咖啡里又加了一块糖以后,冒着一股股的热气,心里很满意。“战争使您看到了形形色色的人们的个性,战争向您揭露了这个世界上充满欢乐和诅咒的王国,启示您应该协助进行救世的功德,您不能再袖手旁观了。可是,克列尔护士小姐,您对于新的婚姻将对您孩子发生什么影响,是怎样想的呢?” 女护士克列尔把头巾摘下来,用两只有力的手理了一下梳得很平整的头发。 “我认为,”她说,“按照常情来想,象克罗辛这样一个年轻能干的继父,只能对他们发生良好的影响。不过,孩子们也有他们的热情、趋向,也可能形成后果完全不同的不可想象的力量。青年人是具有独特个性的,在一定程度上,别人不能浸透他们,不能影响他们,我很清楚地知道这一点。这是必须考虑的。” “人的发展可不能保险,”洛赫内神甫说,并用手绢擦了擦自己平滑的秃头顶。“这只不过是您的意愿和天真的想法。” “我就这样想,天晓得,”女护士克列尔说。 “那么,我认为只要您愿意的话,就可以宣布您艰什维尔辛茨中校的婚姻关系无效。我只能做我所能决定的事情,支持您的意见。” “好,”她说,“我很希望您这样做,”她又把头巾戴上。 “我的上帝呀,”神甫看了看表说,“您现在又该去上班了。我还得去跟那些可怜的人告别呢,他们有的是天主教徒,有的不是天主教徒,可都希望在心灵上得到安慰。我要先到一号病房里去,最后到三号病房里去。在保尔那里还不得不占去一些时间。院长还邀请我在晚饭以后去跟他喝瓶子酒,为的是勉励我在治疗期间戒了酒。您看,这就是我的小日程表。” 女护士克列尔系上护士服的钮扣。 “那么我们还可以常常见面。”她的手指在背后忙着系钮扣,同时又顺口补充说,“您知道克罗辛是新教徒吗?” “我,”洛赫内神甫说着,把两手举到桌子那样高,摆了摆,“我们目前最好还是不要谈这样的事情。在您离了婚或宣布您的旧婚姻无效以后,那时再开始我们在这里所没有考虑的新的一页。不过我承认,”他好象意识到自己有罪过似地笑着说,“我也并不是毫无用意地来帮您的忙。克罗幸答应我,同时他自己也跟您这样讲过,他要以天主教徒的精神,而不是以异教徒和沃旦的精神去原谅他的仇敌,最低限度他不再去追究他的仇敌,这一来,那种可怕的,不但使全体巴伐利亚役兵都感到激动不安,而且使我们的教堂都处于非常窘困境地的事,将可以避免了。因此,克列尔护士小姐,我想感谢圣母,因为在这里有许多人为了向善而团结起来了,而且没有一个人因为您将来的幸福感到痛苦。在尘世上不能有比这更大的愿望啦。” 二、人类 傍晚,贝尔廷跟卡尔·雷贝代一起来了。有一群人正集聚在保尔病床的旁边,情形很惹人注意。他们有的站在周围,有的坐在床边,有的靠着墙,都聚精会神地倾听着。克罗辛显出一副审判官的狡诈面孔,坐在一个凳子上,把一只脚伸到保尔的褥子上面。他这时回忆起大学生时代讨论会上那种充满相互诽谤的不必要的尖锐对立的情绪的情景。但是,洛赫内神甫并不喜欢这种争论,因为早在鲁尔矿区的活动中,他就跟科伦的码头工人和易北河地区的钮扣制造工人在一起,有了丰富的经验,从前他在莱因区住的时候,已经习惯于和城市市民相往来,加上今天保尔的眼睛象吸铁石一样,早就期待着他和吸引着他,于是他首先说了几句话作引子,但是,显然事情并不那么简单。当克罗辛和 穿着白色工作服的院长走进来的时候,他们正在争论复活节的起源和意义。保尔发现兽类和人类在过复活节时都反映出春天的愉快情绪,这表明又充实了已经上升的生活,庆祝复活节的喜蛋就是这种象征。洛赫内神甫打算从历史方面说明复活节,他说复活节是纪念犹太无产者反抗埃及人的压迫和剥削而进行解放斗争的节日,这种斗争是在象贵族米拉博和今天俄国的律师兼官僚克伦斯基这类人物的后代的领导下进行的。他们的争论就这样转变了方向。克罗辛高兴地想到洛赫内神甫实在太聪明了。保尔这边还只是一个人,他眼睛明亮,面朝着太阳。但是,当贝尔廷和雷贝代加入到他们的伙伴-保尔这边的时候,谈话有了更为一般的性质;他们谈论了关于救世、加尔瓦略山上的殉难,人的“孽根”和本性以及神格等问题。洛赫内神甫说:目前在空气中充满热烈的气氛,全人类对和平的迫切愿望一个月比一个月强烈,特别是自从皇帝用帝国的鹰印盖到“和平”这两个字上面以后,似乎更加强了这种气氛。教皇和皇帝,威尔逊·教授和各国的工人领袖仿佛都在团结自己的力量,挽救已经丧失了和平的世界,可惜没有达到目的。到底会发生什么事情呢?谁反对救世的功德呢?毫无疑问,绝不是士兵。士兵们已经吃够苦头了,不是吗?要是今天中午十二点钟,喇叭吹出“全军停止前进!”的号令,那么在下午半点钟的时候,在前线上将没法阻止一个德国人和一个法国人或一个英国人在一起共同玩牌了。大家都高声笑起来,一致表示赞成,只有保尔没有笑。保尔坐在枕头上,脊背靠着床架,既坦率又非常谨慎地提出了自己的不同看法。 “很遗憾,”他说,“大人先生们都彼此打算在一定的条件下缔结和约,象捉狗的人一样,用绳索套住别人的狗。狗是别人的,条件却要对方去执行,有的人发现狗不好,他不愿意听从捉狗人的摆布,因此遗憾得很,和平必然又没有希望了。” “不要谈政治问题,”院长要求说,他的两只眼睛距离很宽,方额头,头发竖着,外表显得坚决果断,他的沙哑声调缓和了他的这种外表。 “啊,院长先生,”克罗辛说,“您就让这个残废人安静地去发表政治议论吧,反正他的言论不致于危害我们的。” “当然不会,”洛赫内神甫肯定说,“请您注意,在这些穿着大体上类似的军服的人们当中,我是孤立的······” “好战的教会,”克罗辛插嘴说。 “······在全部穿着伤员服的人们中,我是很难部署作战军队的。可是,我要挺身作战。不过不是进行炮兵和步兵之间的战争;而是进行反对顽固的恶魔的战争,这种恶魔只能使世界抛弃和平并且妨碍救世。” “假使往四周围看一下,他妈的,世界哪有一点可以得救的样子,”院长以沉静而无讽刺的声调说。 “可是,我们必须相信,”洛赫内神甫几乎热情地说,“基督的,殉难使人们从凶恶的兽性中解脱出来,不然的话,人们就全都中毒,死无瞧类了。” “我们就假定基督殉难实有其事,那么您认为,”克罗辛说,“若不是基督殉难,我们周围的情况还要糟得多吗?” “不要争论宗教问题,”院长提出警告说,多少带一点嘲讽的口气。 “实有共事还是纯属子虚,跟人们由于这种传说而产生的信仰比起来,是无关紧要的,”保尔捉醒注意说,“我们也可以避免理论上的争论,因为这种信仰是大家都公认的一个事实,基督教 徒、犹太人和无神论者都不能否认这个事实。神甫可以放心地接着往下讲。可是,实际上,”保尔又补充说,眼睛里闪烁着愉快的光芒,“关于这件事应该听听贝尔廷伙伴的意见,因为从出埃及到拿撒勒人耶稣在犹太的罗马总督面前受审,这全部过程都是在犹太人中间发生的。” 贝尔廷很窘困,苦笑了一下。在这间房子里只有他自己是犹太人。他从前听到救世,听到救世主将如何领导人进入一个更有秩序的世界,内心就激动,并以此感到骄傲,他精通自尼布甲尼撒时代以来犹太族的思想史。他知识丰富,从前能够很熟练地讲述预言家为了想要把文明道德灌输到人类社会的共同生活中而和国家的强权者及怠惰者进行的斗争。可是现在,“他妈的,简直变成白痴了,”他在准备回答保尔的时候心里这样想。 “的确,”贝尔廷说,“希腊人在悲剧中所表达的那些东西-人类和命运的斗争,严酷而又真实地反映在犹太人的历史中,反映在本民族的反抗者的斗争中。预言家并不爱惜这类人,甚至由于这类人的顽强而给他们起了很坏的名字。可是,事实上,所有的民族似乎都很顽强,只是人们没有谈这种情况。”贝尔廷最后作出结论说,“是的,人们在一种东西面前,也就是反抗救世的魔鬼面前感到垂头丧气。因此,尽管天主教在原则上教导人们要敲掉魔鬼的最凶恶的牙齿,可是魔鬼在所有的崇拜中和在各个时代里都起着巨大的作用。大家可能赞成诗人-例如歌德-的看法,认为仍然残留在魔鬼身上的力量,无论是在今天或明天,都是十分巨大的。” 保尔和克罗辛提出了抗议,洛赫内神甫也戚到不满。保尔和克罗辛不愿意听这类迷信的话,可是洛赫内神甫又要求人们确信魔鬼是实际存在的。 “唉,”贝尔廷说,“我也完全陷入非常窘困的境地。有的人不希望有魔鬼,可是您,神甫先生却嫌人们不相信真的有魔鬼。我究竟该怎么办呢?” “我想告诉你,”克罗辛不满意地嘟嚷说,“你这是一种小孩子式的惊恐,可以把它完全抛开。” 保尔再没说什么,但是他拿定主意要清洗贝尔廷同志的头脑,因为在贝尔廷的脑子里还有使每一个青年工人都会笑破肚子的危险的古怪魔鬼。 卡尔·雷只代本来一直避免眼这群人说话,可是现在也开口了。他说,瓦斯公司的职员来了,要求缴纳一月份的瓦斯费,当时已经是三月了,我家里一文钱也没有,我的妻子说:瓦斯公司的职员一定是一个活魔鬼。我们的住宅只有由城市管理局供应瓦斯的瓦斯炉,如果城市管理局关闭上瓦斯输送管,那么我们用什么煮饭呢?怎样生活呢?因此,我妻子觉得好象是有一个活的魔鬼。如果我的妻子是傻瓜,那么她一定会唠唠叨叨地埋怨瓦斯公司的职员,好象他有什么过错似的。如果我的妻子不是傻瓜,而且我也能向她解释,那么她就会明白魔鬼到底在什么地方。一定有一个活魔鬼,她非要找出这个魔鬼不可。这个魔鬼在瓦斯公司里吗?不是。他在柏林城市管理局里吗?也不是。他在省政府里吗?也许是在那里。他在普鲁士国家里吗?现在英国人就认为魔鬼在普鲁士国家里,好象英国的瓦斯公司的职员是天使。那么,魔鬼在白种人中间吗?现在印第安人和黑种人,就认为魔鬼在白种人中间。因此,我们的意见和神甫先生的意见接近了;魔鬼把它的魔爪伸到全世界,并且把全世界紧紧地攥在它的魔掌里。 “说话声音低一点,低一点,”保尔说,“也许你是跳越了几站,卡尔。” “不是的,”洛赫内神甫插嘴说,“这位国民军并没有跳越几站。生活的残酷,缺乏亲人的爱,非天主教的社会-所有这一切,使人民变成了无知的牛马,人民遭到冷酷的嘲笑,把人民当成拖着尾巴的怪物,甚至还不准人们因此而发怒。聪明的埃及人画肖象总是把人民画成小孩子,埃及的诗人也这样描绘人民的形象。但是,凡是企图把别人当作傻子的人,他们本身都是白痴。因为在看到打闪的时候,即使旁边架设有电线,也绝没有人认为闪电是冒着火花落下来的弯弯曲曲的电线。” “所以,我们又接触到救世的问题了,”克罗辛很冷淡地说。 站在周围的士兵们有些人笑起来了。高个子少尉在士兵中间一直是受欢迎的。因为他并没有受这位孤立的好兜圈子的神甫的欺骗。 “因此,魔鬼就是资本主义,”洛赫内神甫蹙着额头很严肃地说,“因为这种制度是一种腐朽的制度。任何一种残酷的经济制度都会蜕化成这样十分可怕的魔鬼制度。这问题跟复活节的基本意义,宗教的宗旨有关,如果说宗教是为了拯救人类的灵魂的话。” 这时,克列尔女护士突然挤进坐着和站着的人们中间。她的肥大的白护士服和浆洗过的白护士帽反射出强烈的光芒。她小声地跟院长报告了她手里拿着的一张长方形表格纸上所列的几个数字。院长点了点头,对大部分数字都同意,只是看到另外几个数字又蹙了蹙眉头,并且对三、四个数字摇了摇头,显出有些愤怒的神色。 “魔鬼就是顽固不化的家伙,”院长说,“这种可诅咒的有机体,我们是无法看透他的诡计的。让我直截了当地说,无论是现 在和将来,永远只有死才能救世。因为,人只要活着,就会有痛苦,我们所掌握的麻醉人的一切技艺都是骗人的东西,而且情况越来越严重。” “请你先等一等,”以前反对院长的那些人忽然一致提出反驳说,“不能那样说!”大家几乎吵起来了。 “哼,只有死,”洛赫内神甫很粗暴地用鼻子哼着说,“真是太傻了,只有由于罪孽,尘世上的人才会这样傻。死神用它的两只拙笨的脚把一切都践踏了。诺瓦里斯已经被死神蹂躏到坟墓里,死神把成千上万的天才踏在脚下毁灭了。” “仇恨死,这是士兵的光荣事业,”克罗辛应声说。“死就是逃到坟墓里,永远开了小差。谁死了,谁就是背弃了祖国和抛开了美好的事业。假使他没有过错,那么就要永远进行斗争,始终不懈地进行争辩,这才算是大丈夫呢!所有好战的宗教都必须起来应战。无论如何,我克罗辛宁愿做一个万劫流浪的德国人,象万劫流浪的犹太人一样,流浪在世界各地,并且参加一切斗争,赢得一切胜利。” 保尔的暗淡无神的眼睛,现在放出了光芒,他说:如果是为了一种理想而斗争,如果是为了把广大劳动人民从压迫、剥削和无权的地位下解放出来的事业而斗争,那么这种思想是好的。人们所关心的是在世界上发挥出一种斗争精神,建立一个新的基础,使将来的人类能够找到比较理想的出路,那时候象我保尔,或者贝尔廷和克罗辛这样的人,就会各得其所,为人类的幸福和“救世”而奋斗。 “我们怎么又提到了“救世',”克罗辛说。 这时候,贝尔廷面色苍白,身上直哆嗦,他说: “倘若某人是魔鬼,那么他就可以用法术蹂躏人们,疯狂地 杀害人们,把人们都变成傻瓜,死并不是凶恶的东西,死本身隐藏着很深的和强烈的魔力。人死了,例如,我们的先辈死了,就失掉了知觉,不再能回答问题和提出问题了。但是,自杀的过程,成千上万种毁灭生灵的方法和刽子手砍人的斧子-这些就是魔鬼的东西。既然自然界的各种生物都要消灭,象一根蜡烛必然要燃尽一样,那么又何必去进行抵抗呢!但是,如果一个人想要为后代夺取生活的权利,世就是说想要从一个凶顽的巨人屁股下边,把他所坐的那把椅子夺过来,那就必须用尽一切手段去跟他斗争,就必须去反抗他。站起来,唤醒和团结所有的处在同等地位的被压迫者。” 克列尔女护士想,这个人简直是疯了,他是在找倒霉。 “休息吧!”她嚷道,“人家就谈到这里吧!” 大家都很愤激,感到不满意。他们希望贝尔廷继续讲下去。他们心里想,这个小伙子说得对,每一个人都有生活的权利。 “在普鲁士人中间,您的这种看法是行不通的,”洛赫内神甫说,他的话里虽然有些敌意,可是很客气。 “如果您想去反抗暴力,那么您首先就得不怕死,年轻的朋友,”院长插嘴说,“遗憾得很,您所以这样激动是因为您对现实生活缺乏观察。人总是制造苦恼,就好象这是他的首要职务一样。他在出生以前,出生的时候和生下来以后,都是这样的。小伙子,他是很蛮横地闯到世界上来的,更明确些说,是他的时机到了,冲到世上来的。伴随着你和我,咱们这些年轻的英雄进入世界的,是暴力、血和痛苦。如果这样一个简单的事实,对你有些启发的话,你想他该怎么回答呢?我们首先用怎样一种活动来迎接生活的呢?” “我想是叫喊,对吗?”贝尔廷问道。“我们要愤怒地叫喊,反对这样象引渡罪犯一样,把我们交付尘世!” 听众们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紧张地期待院长回答这个问题。院长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莫名其妙的笑容。 “我不知道,”他在寂静的气氛中沉思地这样说,“你们是否能满意我的回答。你们想要叫我确信革命思想吗?在某种程度上我是相信的。可是,我确信的不会使大家感到满意,甚至会使大家感到奇怪。因为要想让新生的婴儿哭叫出来,就得轻轻地打他的屁股-这是生下来的第一个经验。只有这样,不会有什么别的办法,能使新生的婴儿呼出第一口气来。” 几个士兵拍着巴掌笑了起来。大家听了院长所讲的新生婴儿挨打的故事以后,活跃起来了。 “可是,”院长接着说,“这也不是开始,不是第一个表现。因为在婴儿生下来的时候,他就感到苦痛不安,这仿佛是注定了似的。由于痛苦,他就用拉屎来跟生活寒暄,这就是他对生活的拜访名片。我们在医学上把这种拜访名片叫做“胎粪”。青年人,我知道,你们是不喜欢这种拜访名片的。这个婴儿的这种行动,是不英雄的,不是吗?可是老百姓在自己粗俗的谈话中却时常回忆起它来,表示对生活的某种态度。” 四个人都张开嘴想要回答,可是又闭上了。贝尔廷的心里很不同意院长的看法,因为他主张要运用清晰的理智和活泼的思想消灭多余的苦痛,用越来越完善的分娩手术减少婴儿出生的痛苦。但是他不愿意把自己的这些想法讲出来。因为这里响起的一种主音在振动扩散着,占了压倒一切的优势。 大家都以畏敬姿态分散开,让院长从他们中间穿过去。院长临离开的时候,还向周围扫视了一眼。 “我希望,”他说,“我在这里所说的话不要传出这间病房。” “这不是病房,”克列尔女护士笑着说,“这是一个破旧不堪的营房,甚至一个小钮扣扔到房顶上就可以把它打塌了。”说完这句话,她就跟在院长身后走出去了。随后其余的人也都跟着走了出去。 在临别时,保尔跟贝尔廷紧紧地握手。贝尔廷说:“今天夜里,轮到我去站岗,雷贝代也要去站岗。因此,我们必须赶回去。” “我祝你顺利地站完岗交班下来,同志,”保尔很亲切地说。“然后马上来看我。你已经很有力地驳斥了他们,同志。你和我,咱们已经胜利了。” 雷贝代已经拿定主意,要在回去的路上劝劝贝尔廷,应该特别小心,虽然他对于自己人的攻击,并不象别人那样感到惊讶。贝尔廷对这方面的感觉是很迟钝的,只是在他有了许多的体验和观察以后很久,才深刻地理解这种情况。 “你在外边等我一会,雷贝代,”贝尔廷要求说,“我还要去安慰一下克罗辛少尉,免得我再来看他的时候,跟我为难。” 当贝尔廷扶着克罗辛慢慢地从房子里走出来的时候,贝尔廷向克罗车赔礼,诮他原谅,他说他甚至连自己都不明白,今天自己力什么会这样激动。从前神甫曾级惹他发过狂,不过在最近,今天这还是第一次。 “我认为你是对的,”克罗辛嘟嚷说,“你的话是有道理的,亲爱的。” 他们来到了走廊里,女护士克列尔的小房间的门开了,她从他们身旁走过去。她眼睛望着贝尔廷说道: “亲爱的先生,你一定等得很焦急。需要很快就得到救援。今天晚上我就给那个人打电话。” 说过这几句话以后,她就跟他们点头告别,很快地穿过了走廊。克罗辛站住了,他的手很沉重地搭在贝尔廷的肩上。 “这下子你得救了,”他喘息着说,“你得救了。” 三、饥饿者的面包 九点五十九分,原先是小饭馆主人现在穿上了国民军军服的雷贝代,前额上顶着有铜十字帽徽的灰色油漆布雨帽、腰间系一条皮带,把一杆扳机经过改良的“七一”步枪交给国民军贝尔廷。“喂,伙计,接住这杆枪,包管让你满意。”交班时他偷偷地跟贝尔廷说。 他们两个都穿着军大衣,雷贝代的很不合体,特别肥大。他俩朝着巴尔科普班住的营房那边走去,雷贝代一面走,一面顺便告诉贝尔廷,他怎样没费力地查明了法军货车上的大纸口袋里装的是什么。原来雷贝代碰上了一桩意想不到的好事儿。 “你尝尝,”雷贝代说着把一块有稜角的硬东西塞到贝尔廷的嘴里。贝尔廷仔细嚼了嚼,是一块烤焦了的小白面包。于是贝尔廷惊讶地望着雷贝代,雷贝代很得意地点了点头。 “白面包,伙计。这是红十字会供给在德国的法国俘虏吃的,怕他们饿死了。但是并不供给我国妇女们,所以我们必须自己想办法。”雷贝代说着,用手拍拍自己的大衣口袋,“咱们有了好吃的东西啦。” “就是这种象石头一样硬的东西吗?”贝尔廷问。 “伙计,”雷贝代同情地回答说,“把它在咖啡里泡软,然后再抹上点黄油和人造蜂蜜,在平底锅里一煎,不就是很好的油煎面 包吗!若是你的夫人有葡萄干,夹在里边,再一烤,那简直是太美了,甚至在复活节也再找不出比这更好的布丁了。这是真正小麦面做的!据说有人问皇后现在吃的是不是白面包,她很不愉快地坦白承认,这样的小麦粉做的白面包早已吃不到了。” 他俩一面聊着,一面慢慢地走,来到营房门前,卡尔,雷贝代已经抓住门把手,但又回过头来小声跟贝尔廷说:“若不是你在野战医院里那样热情地驳斥他们,我也不会把我发现的这个令人愉快的秘密告诉你。可是你最近吃人造油罐头的时候却常常把我们给忘了。” 贝尔廷听了雷贝代的话,感到很难为情,就一声不响地背着步枪,穿着长统靴,慢慢地走回去站岗了,在维龙一奥斯特小车站旁边的两条运输军用物资的窄轨铁道之间徘徊着。 春天的夜色温和地笼罩着延伸在河流那边的一片谷地,右边耸立着一道小山岗,丹渥野战医院就隐藏在这里。虽然泥土老粘在靴子底上,也总比那个充满烟味和恶臭气的士兵营房强,走出来呼吸呼吸潮湿的空气,使人觉得很愉快。啊,维龙一奥斯特车站!去年春天,格拉斯尼克准尉的一中队杂役兵从塞尔维亚开到这个小站上,刚下车他就命令他们冒着法军的炮火,简直象做梦似地一口气跑到巴伐利亚野炮队的大炮口前边。到现在快一年了,这段时间好长啊-多么奇妙的一年!从前贝尔廷在高中将毕业的那年,回顾自己刚进高中的时候,也曾觉得过去的那一段时间挺长挺长,这正象已经学会跳舞、嘴上长出几根胡子、穿上长裤子的青年人再回顾自己穿短裤的儿童时代一样,觉得时间似乎是太长了。的确,贝尔廷现在还不敢相信,这样的一年就要结束了,虽然女护士克列尔已经答应在今天晚上为他给那个大人物打电话,可是他,杂役兵贝尔廷现在已经不象跟她刚认识的那些时候(例如,她在克罗辛的病房里熨衣服的时候)那样天真了。他曾经听别人说过,这个美人跟皇太子有某种暧昧关系,当然这个消息他是刚知道的。可是她为什么就不应该和皇太子有关系呢?谁有权去干涉一个成年人的私生活呢?在军队里大家都对皇太子没好感,甚至怨恨他;他自己逃避了以他的名义加在多少万士兵头上的苦难。只要回忆一下留在莫雷一阿赞公路上泥里的那儿盒纸烟,就可以明白士兵们对待皇太子的态度了。但是,皇太子是个好色之徒,他是不会拒绝他从前所爱过的女人的。女护士克列尔的周旋大有成功的希望-愿上帝保佑!杨施少校-那个阴险毒辣的矮鬼,就是跷起脚,伸长脖子,使尽吃奶的气力往上钻,也够不到皇太子的门路。 贝尔廷内心充满了希望,踏过岔道口的一根根的枕木;在两列火车之间巡视了一趟。右边是五辆带棚的大货车,里面装着潮湿的弹药、坏手榴弹-杂役兵们拾集的哑弹,左边,在离开相当远的地方,是装面包的火车,没有车棚,上面盖着大块帐篷布,用绳子拦着。贝尔廷把两手放在军大衣口袋里,一面蹓跶一面想,还要站两个钟头岗,有可以让他沉思的时间,因此他非常高兴。不过他一想到野战医院里发生的那场争辩,就感到烦恼。他跟其他的士兵一样,时常谩骂,谩骂就是士兵发泄不平和迴避责任的方法。他还从来没有象刚才在野战医院里那样,在生人和官长的面前十分激愤地发过火,保尔对于他的这种态度表示祝贺,可是那个谨慎的野战医院的院长却要求别把他们的这场争辩传出三号病房。 这场争辩到底跟他有什么关系呢?他今年虽然只有二十八岁,可是他觉得自己好象已经活了整整一百年了。在战争刚一开始的时候,为了德国的伟大事业,他满腔热血地参了军,甚至为自己能够生在这伟大的时代而感到高兴,当时不是担心自己的身体弱,老伯人们不准许自己参军吗?可是现在,还不过两年,他觉得一切都完蛋了。他周围的世界是冷酷的,人们的面孔都是狰狞的,一个庸俗的专横集团用暴力统治着这个世界。在这个世界里占优势的不是正义,而是粗野的皮靴。这次世界大战就是皮靴乱踏一阵:德国的皮靴踏了法国的皮靴,俄国的皮靴踏了德国的皮靴,奥地利的皮靴踏了俄国的皮靴,意大利的皮靴踏了奥地利的皮靴,而英国的系带皮鞋比所有的皮靴都厉害,剪裁得最精巧,到处“支援”,但是他踏到哪里,哪里就受打击,他的手法玩弄得十分巧妙、狡猾。现在,美国的系带皮鞋也抬起来了-世界变成了疯人院······和平时期的一切良好现象全都不见了:士官们依然横行霸道,在这种世道里只要能活命,就值得庆幸了。 维尔涅尔·贝尔廷只顾心里这样想着,不知不觉蹓躂到了装面包的火车旁边,火车上边盖着灰色和褐色的帐篷布。贝尔廷揭开中间一辆车皮上篷布没有捆绷的一边,用手摸了摸,好大的面包啊,他把纸口袋从侧面撕开一点,就摸到了里边装着的面包,于是站岗的贝尔廷赶紧从纸口袋里往外掏,把面包塞满了自己的军大衣口袋,然后象犯了罪似地往四周围探望了一下,就把头缩进肩膀里去。但是,除了高悬在天上的又远又小的月亮,再也没有谁看见他,月亮周围的天色很明亮,月光透过薄薄的一层浮云,照射到谷地上。 站岗的贝尔廷由于军大衣的深口袋里已经装满了面包,不能再把手插进口袋,就戴上了手套。第二天早晨,他将要把这些白面包用包裹寄给妻子莱纳拉,并且把刚才卡尔·雷贝代告诉他的煎面包方法也写在信里告诉她。家里的情况很糟糕,怎么办呢?现在德国国内到处都很糟糕,这一点至少是肯定的。最近几个星期收到的信里所写的很多事情都是值得深思的,只是没有时间去想。今天有了思索的时间,他立刻就想到了自己的内兄大卫-未来的音乐家,这个人眼睛虽然很明亮,却被他父母的弥天大谎欺骗了,因此他从新兵营里写信给自己的妹妹把自己的父母痛骂了一顿,他写道:“这里千方百计压榨着志愿兵,卑鄙无耻已达到极点,但是人们却管这个叫做为祖国志愿服役。”贝尔廷心里想,是的,大卫还年轻,有时看问题过于尖锐,他并不只是在研究贝多芬的电报符号(大卫从前曾把五线谱叫做贝多芬的电报符号)。 贝尔廷还听到了关于他弟弟弗利茨的令人懊恼的消息,他弟弟所在的那个团又离开了罗马尼亚,现在秘密地驻在伊萨尔克塔尔·南的罗尔,这不仅对于参加将要发生的战役的德国人是凶兆,就是对于意大利人也不是吉兆。是的,老皇帝弗兰茨·约瑟夫已经晏驾,维位的太子卡尔也已到前线“视察”过了(“视察”的字眼是卡尔自己说的漂亮话),但是,象从前一样,主要的工作还一定要普鲁士人来做(本来巴伐利亚人、符腾堡人或黑森人也能做这些工作)。林娜·贝尔廷夫人的心里还是绝不能无所牵挂。即使任何人都不会否认,过去和现在她都最痛爱自己的小儿子弗利茨,可是今天,至少是不久以后,她就可以不再为自己的大儿子战战兢兢的耽心了。自己的小说所感动的一位读者-女护士克列尔,今天晚上就要为他打电话,也许她已经打过电话了,贝尔廷夫人,尽管对你的大儿子放心吧。 一间很小的小房子里摆着一张很窄的床铺,但是,里边还是可以容纳下两个人。甚至,虽然克罗辛少尉的一只脚上缠着很紧的绷带,但是他那很长的腿居然还能令人不可思议地在小房子的窄铺上伸开来。在对面的房间里弗拉华少尉一个人睡得正香甜。 “现在我不是该去打电话了吗?” “你这才想起这件事东呀!” 一个女人的声音中带有一种愉快的笑声: “可是,我答应你是在今天晚上打电话呀。” “是啊,离晚上的时间还早哩,现在天才刚刚黑。” 女人又低声地笑了,笑得很迷人,毫无疑问,这间房子里还从来没有传出过这样的笑声。一个不象样子的玻璃杯里漂浮着一根油灯捻子,它那微暗的光亮照射着天花板,照到克列尔女护士的沉静的眼睛上,照到克罗辛的额头和鼻梁上。 “我们必须很理智,少尉,别忘记你的宝贝是一个女护士。 她必须睡足觉,明天早晨还要去工作。我必须有七小时的睡眠。” “迷人的护士小姐,你能不能在十一点钟以后打电话呢?” “在十点和十一点之间。” “好,就在快到十一点的时候,打完电话,你再睡,好吗?” 她坐起来,发辫向下垂着,唇边上露出笑容,双肩仿佛是从耳垂处开始向两臂下垂,显得非常精神,分外可爱。抛的眼睛凝视着克罗辛。克罗辛慢慢地把自己的长胳膊搭在她的肩上。 “克列尔,”克罗辛低声说,“克列尔!” “怎么,你是个小孩子吗?” “我简直是太幸福了!那个贝尔廷不值得使你从被窝里爬出来,用自己那柔嫩可爱的脚踏在冰冷的地板上,去替他打电话。” 她把一只脚伸到被子外边,活动着脚指头,脚指的影子在墙上跳动着。 站岗的时间怎么过得这样快呀!简直是希望时间过得多么快,就过得多么快。贝尔廷在岗位上徘徊的时候,他那充满希望的脑子里不断思索着生命的流逝、星体的运转和变化以及思想的闪现等等问题。令人奇怪的是,他脑海里经常有一种思想冲击着,这个思想在薄薄的脑壳里没有最后找到最薄弱的地方把它冲破以前,总是集中在一个问题上。 贝尔廷用满意的目光了望着周围,这个月夜非常寂静,向这里传来的勉强可以听得到的某种声音,使他感到迷醉,那是在很远的地方行驶的一辆货车-不是橡皮轮胎的,而是铁轮的货车的响声。原来前线上也时常有炮台停止射击、步兵的枪声被高山吞没而显得寂静的时候。月光照耀得非常明亮,可以清楚地分辨出一根根的枕木、对面的岔道器、破炮弹和铺设在铁道中间的碎石子。 他把自己的军大衣口袋里塞满了没有加盐的白面包,这件事做得对吗?雷贝代偷了命令他看守的面包,这是不是一种监守白盗的严重罪行呢?贝尔廷不是也犯了同样的罪行吗?这种行为如果被发现了,不是将按军法严重治罪吗?但是,要是有人去自首或告发别人的这种犯罪行为,那么不管哪一个首长听了都只会一笑置之。在战时偷盗一点吃的东西,算得了什么呢?战争本身就是一种大规模的连续不断的掠夺,它掠夺着邻国人民,也掠夺着本国人民,现在战争已经延续快满三年了,白昼和黑夜,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掠夺。因此,偷盗几个面包根本算不了一回事。士兵所需要的东西,必须发给他们,而很长时间以来杂役兵就迫切需要面包了,现在还一点也没有发过,他们就只好自己去掠夺。只要他们掠夺的方法巧妙,那就可以长期掠夺下去,要是掠夺的方法拙笨,也就是贪得无餍,那很快就会倒楣。正象普芬德上士一样,几天以前忽然看不见他了,听说被调回麦茨地区去了,他的品德表上还留下了一个很大的污点。 今年冬天,饥饿已经严重到极点,杨施少校早已被迫吐出自己的私蓄,于是他要找一个替死鬼,大胆地买了圣诞节用品的普芬德先生就做了他手下的牺牲者。这件事简单地说来是这样的,中队里的公款被杨施少校侵吞了,因此中队的食堂没有钱,不能象其他中队的食堂那样供给杂役兵们以补助食品,供给他们干酪、炸肉饼、熏鲱鱼、巧克力糖。医官对此提出了控诉,弹药库也提出了控诉。东岸集团军司令部无可奈何地接受了这些控诉,听了传令兵贝伦德的报告,当时又收到了一双系带的破皮鞋和一封讽刺性的信,这些都成了撤换上士的适当理由。接替普芬德的人已经到职三天了。这个人是谁呢?杜恩中士,他是一个很稳重的人,两个灰眼珠显得很严肃,他从来不多说一句话,可是他却使野心家格林斯库没有能带上短剑和正式官级绶带。贝尔廷一面这样想着,一面把大拇指伸在步枪的皮带下,又有目的地慢慢走回来,经过了一段很长的距离,来到了面包车旁边。 是啊,这就是面包车,于是他从一个地方解开绳子,抓住大概是守卫面包车卫兵出入的门的把手,把门拉开。他心里想,这可太好啦,这才是真正的人类社会。国家本来是保护弱者不受强者侵犯的防御工具,但是它偏偏坚决地倾向于强权者的一边,为了强权者的利益,掠夺着它所保护的人们。当然,这种掠夺是有一定限度的,不能使饥饿者过分饥饿,以至于不能劳动,那样饥饿者就要团结起来去反对掠夺者。但是,弱者的团结是被禁止的,因此过去弱者都是单独行事、单独提出控诉的。今天,我要号召团结,弱者的利益就是我的利益。可是现在我的大衣口 袋里装满了从弱者那里偷来的、准备要寄给我妻子的白面包。《圣经》上写着“要把你的面包分给饥饿者”,而战争实际上是掠夺饥饿者的面包,我积极地参加了这种战争,我在这里会发生什么事情吗?杂役兵维尔涅尔·贝尔廷在这一片刻间干的是什么呢?他偷盗了法国战俘的妻子替法国战俘搜集来的、而且是他们正急切盼望运来的食物。尽管贝尔廷认识到了这一点,可是他毫不打算把偷盗来的面包退回去,因为他的妻子在家里也正在挨饿。在晚夏的时候,在十月初,他还违抗长官的命令,把自己的半块军用面包送给了当时在弹药库做清除垃圾劳役的俄国俘虏。他很清楚地回忆起那个皮肤和穿的军大衣都变成土褐色的枯瘦士兵,当时这个士兵正打扫第三小队营房前边的小道,他见了贝尔廷就停下手恳求说:“给我一块面包吧,朋友!”那个饥饿的俄国俘虏脸上浮现出愉快的表情,把一块硬黑面包塞到军大衣的口袋里去了!站岗的贝尔廷又把步枪背上,倒背着手,无精打采地低着头往前蹓跶着,走过了规定的岗哨地段,心里感到惊异和恐怖。他想,他妈的,现在的生活情况简直太不象话了! 这一片刻间,在遭到破坏和烧毁的凡尔登市后面很远的地方,有一架飞机正在准备起飞。画家约翰·法兰西斯·鲁阿德在月光的照耀下显得脸色苍白,感到胸部有些发紧,他正在和机械士们检查载波平面的强度、升降舵、水平舵和挂弹钩。炸弹象大蝙蝠一样,倒悬在机身的下边,总共是四个,两个在右边,两个在左边。鲁阿德心里想,这类的轰炸机都响得太厉害,不过这倒不值得奇怪的,因为从布列利奥飞越英吉利海峡到现在还不到八年。可是从彼古以他的翻筋斗、旋转行进和头朝下等飞行特技震惊全世界,隔现在又有多久了呢?鲁阿德摇了摇头,把手插在口袋里,心里觉得人类很奇怪,因为当时震惊世界的绝技,今 天已经成为作战飞行员的普通技艺了。他想,要消灭战争,战争是最污秽的丑恶行为,但是如果德国人想要践踏我们法国的领土,我们就不得不轰炸他们。 然后,鲁阿德问了一下燃料的情况。他希望一切顺利,半小时以后就能回来。小棚子旁边有一棵苹果树,光秃秃的枝条伸展在天空,好象画上画的一样,鲁阿德在这棵苹果树的树干上敲了三下。他的伙伴飞行员菲利普-布里塔尼地方一个渔民的儿子,这时正从对面仓库的阴影中走出来。在上飞机用皮带把自己捆到座位上以前,莽利普还忙着解了一次手。菲利普手里拿着一串象牙念珠摇摇摆摆地慢慢走近了。他把念珠当作护身符,把它挂在飞机里自己座位右前方的一个小钩上了。鲁阿德向他点了点头,菲利普也点头回答了鲁阿德。他们就好象已死在燃烧起来的飞机破片中一样静静地结合在一起,现在他们除了这样的友谊以外,再也不需要什么了。 克罗辛少尉伸开两条长腿从他所热狂追求的女人的床边下来,穿上衣服,吻着她的两只手,祝她晚安,然后他尽量放轻脚步,一跛一拐地几步就跨进了对面自己的病房。房子里很暗,弗拉华少尉正打着鼾,从走廊对面的士兵病房里,也传来了各种不同的鼾声。克罗辛沿着墙壁,摸索到自己的病床边,放好拐杖,然后用熟练的动作躺到自己有虱子的床上。他充满愉快和无法形容的幸福,心扑通扑通地跳动得很厉害,除了心脏在胸腔里的跳动声,别的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他变成了自己生活的主宰者。他觉得自己占有了这个女人,比谁都幸福。他现在可以实现自己的愿望,在当飞行队长、总工程师和拥有许多分厂的大工厂的经理了。 这个女人这时正在自己的小房子里忙着梳洗,就要谨慎小心地打开门,拿着手电筒,急急忙忙地听从他的要求替他的朋友去给一个大人物打电话了。克罗辛对这个大人物并不嫉妒,因为这个大人物只是在这个女人的生活中留下了回忆,这个女人早已对他感到可有可无,甚至讥笑他,规在他要是再把她搂在怀里,她甚至会象一阵旋风似的从他的怀里冲出来,她是皇太子不能想象的至高幸福的生活机器中的推进器。他不能留在多阿乌山,因为在这个时期内一定会有些意志薄弱的人劝他离开这里,可是他却不能放弃这个女人,他要为他们开辟一条未来的道路。 克罗辛少尉冷静地闭上眼睛,一面笑着准备要入睡了。本来他还不想睡,要把她叫回来。他还很兴奋,现在只是稍稍打一个盹。明天,她又要替士兵们去换下溃脓的绷带。这有什么关系,这也是生活呀。他自己在心里哼起诗人弗利德利希·席勒写的一支大学生的歌曲,开头的一句是:“欢乐,美丽的神的花朵......” 当女护士克列尔穿过三号营房的长廊往下走,拐过拐角,又穿过二号和一号营房的更长的走廊的时候,她暗自付度:她还让房子里的灯亮着,这不是太愚蠢了吗?小油灯的气味会熏得她睡不着,她已经把窗户打开了,应该趁她离开房子的时候,让房子里通通空气。她很想创造一种新的生活,吸入新鲜而洁净的空气,让全身一直到脚趾尖都感到幸福,她已经有十来年没有体验到这样的生活滋味了。只要把雨搭关上就行了,从雨搭和窗框之间可以透进足够的空气。实际上,对于这种事不应该过分拘谨。女护士克列尔是一个老兵了,她知道为了打开出路,对这种事也不能拘谨。但是,她还是觉得要聪明些、理智些,终究是回去把灯熄掉的好,想到这里,她自己笑了,人的行动不总是谨慎和理智的,而一般是尽管有理智,实际行动却往往很随便。她 现在已经很疲倦了,讲话必须小心,好在还要等一些时间才能接通电话,这几分钟是最宝贵的时间,应该仔细考虑一下。 倘若雨搭没关严,真要朝外边漏出一道光来,那可怎么办呢?难道偏巧会在她不在屋的这一刻钟内有人从窗前经过,并惯了。电话兵都不爱多嘴,他们也应该这样。女护士克列尔在烟雾弥漫的灯光下,等着电话兵凯勒替她挂电话。她坐在那里,两肘支在桌子上,两只线细的手托着两顋,眼睛望着凯勒。不久,她就打起瞌睡来了。于是她掏出卷烟盒,要抽一支烟。当她的视线落到熟金属制的卷烟盒上刻的姓名缩写字母和下面的小国王象上的时候,不禁笑起来。这是一个金卷烟盒,她就要跟赠给她这个卷烟盒的人在电话里讲话了。 德意志帝国的皇太子是一个特别好客的主人,今天晚上他的精神很愉快。他设宴招待他所邀请的一个瑞土军事作家,跟他谈了很长时间,谈到第五军在最近几天的马尔涅战役中的胜利前进,皇太子很熟悉这些情况,他认为他的愿望总有一天会实现的。 坐在小圆桌旁边的,还有一个随军记者和一个画家,他俩都在德国的报馆里工作。此外在座的还有皇太子的一个随从副官。这次宴会上没有女客。传令兵走进来,附在副官耳边小声报告了些什么,然后副官转身面对着皇太子,用客人不懂的一种话调,请他去接电话,说有人给他打来电话,有公事要向他请示。瘦高的皇太子很灵敏地站起身来,向客人道了歉?就匆匆地到邻室里去了。他还不知道给他打电话的人是谁,但是他并没因此而感到不愉快。也许是他的妃子,也许是他的小儿子。当他坐到放电话机的写字台以前,他的副官跟进来,又报告两句话,就走出去了。于是,皇太子在电话里说:“你是多么有魔力呀!” 不管哪个女人都不能不为这样的爱情所激动,在这方面还不老练的德国女人更不能不激动。因此,女护士克列尔也立刻开玩笑地问他:“你到底知不知道现在跟你说话的人是谁?你是在向谁卖弄你的爱情呀?”皇太子低声地笑了,在电话里用他从前给她起的爱称来称呼她,他仿佛是并没有注意到九个月以前他们最后一次会面的情况。 他问女护士克列尔能不能到他这里来,陪他一个短时期,因为有很多好朋友在他那里聚会,可惜象往常一样?,没有女主人,他还说过两分钟他就可以乘汽车到丹渥野战医院去。 女护士克列尔笑了。恰巧电话室里三个眼睛有毛病的电话兵这时都到外边观赏星光去了,所以她可以毫无拘束地跟他讲话:你虽然好象是一位伟大的军事首脑,可是你还不知道野战医院院长的职责。倘若皇太子能够驱车到野战医院里来,她当然很高兴,可是皇太子驾临野战医院时坐在汽车里要保持皇家的尊严,而且他的来访只能表示对野战医院的关怀。然后,她可以向他介绍一个军官,一个工兵少尉,这个军官会把关于多阿乌山最后一些日子的惊人事情报告给皇太子。 皇太子以嘲弄的口气问女护士克列尔是不是已经爱上了这个军官,跟他发生了关系,但是她用讽刺的口气反驳了皇太子。她的脸红起来了,当然皇太子是看不到的。然后,皇太子向她打听什维尔辛茨中校的近况如何?他是否能给什维尔辛茨中校一些帮助?但是女护士克列尔并没有回答他关于她丈夫的任何新消息,并且说一直到战争结束以前,她的丈夫不会有什么新的转变,因此皇太子听了感到很遗憾。女护士克列尔今天当然是因为要替一个人说情才给皇太子打电话,这个人跟她并不亲近,但是,她对这个人却很敬重。她在电话里用女人的富有魔力的莱因口音,说明了高等文官考试合格者作家贝尔廷、贝尔廷的上级杨施少校先生、和李霍夫师军法庭迫切需要一个来替补前去担任战斗任务的书记官的全部经过情况。 皇太子很喜欢在电话里和他讲话的这个女人,他又被她迷住了,觉得她就好象是站在自己的面前一样。他把嘴紧贴在授话筒上,要求她也用关怀贝尔廷这样的热情态度来对待他,有时也以同样的热情来想念他。要不是他对女护士克列尔有很清楚的了解,那么他会产生痴情的醋意的。 “嗳,”女护土克列尔善意地回答说,“在“退场”这样多的野战医院里,对一个人的评价有时要比写军事报告的人所作的评价正确得多。”(在冷酷无情的医学术语中把死亡叫做“退场”) 皇太子对女护士克列尔这样威胁他,似乎感到很吃惊,只因今天他接见了三个新闻工作人员,对作家的工作业颇有了好感,所以还是把杂役兵贝尔廷的名字和他的所属的部队记到自己的记事本上了。女护士克列尔觉得很愉快,她已达到了自己的目的,变成了一个有魔力的负监护责任的家庭女教师,但是现在不能让他拖延这件事,可惜他就是好拖拖拉拉的,必须让他立刻就下命令,不许他反驳,而且要通知杨施少校先生,实际上应该由指挥第五军的人来下命令! 皇太子很高兴,因为这个女人真是漂亮迷人。他在最近几天内就可以再看到她。他要去访问丹渥野战医院,了解那个从多阿乌山来的少尉的情况。但是今天夜里可以给杂役兵中队发一份电报。当皇太子用献殷勤的亲热声调把这种情况告诉女护士克列尔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客人,于是他站起来,屈着身子在电话里结束了自己的谈话。他告诉她下一个礼拜日要去看她,并且听到女护士克列尔用很安静的声音一面向他致谢,一面向他道歉说:现在必须停止谈话,因为有空袭警报,急切需要使用电话。皇太子稍稍有点惊慌,他想要命令高射炮队和机关枪连狠狠地打击法国人。他挂上了电话听筒,然后沉思地点上了一支纸烟,慢慢地回到灯光照耀着的小餐桌前面,桌子上摆满了一杯一杯的香槟酒。由于有了这些飞机,战争就变得越来越残酷了! 眼睛有毛病的胸甲骑兵凯勒已经在女护士克列尔的身旁站了几秒钟,手指着连连冒出火花的第二条电线。刚才,除了其他的一些原因,还因为马嘶鸣起来,使他慌慌忙忙地跑到外面去了。他最爱马,现在他看到那匹可爱的马不在野战医院的马厩里了,简直伤心极了。他熟悉这匹马嘶鸣的声音。这是一匹栗色骗马,名字叫“爱贡”,虽然喂得并不好,可是还很肥。这匹马是到野战医院来割溃疮的战地神甫骑来的。凯勒想,谁知道,也许自己还可以拉着这匹栗色马的缰绷,抚摸它的光滑皮毛,呆上半分钟,呼吸着每一个骑马的人都很熟悉的马身上的可爱的热腾腾的气味。真的,看浴池的皮赫勒在柔和的月光下牵着马走过来了,这匹马很高兴地奔向马厩。 这时,洛赫内神甫正跟野战医院院长握手,他感谢院长对他的招待,并连声给他和他的医院祝福。然后,他虽然腆着大肚子,却一跃就踏着马蹬跨在马鞍上。洛赫内神甫现在很象一个西方野蛮的骑手,戴着一顶宽檐帽子,帽檐很难看地向上卷着,还披着雨斗篷,以免夜里着凉。他骑着马一直向他所要夜宿的丹渥镇奔去。散通日的白葡萄酒真是不错,更因为中午的时侯,院长在那个令人憎恶但又聪明的排字工人的床边曾提出生命的价值很值得怀疑的见解,他还和主人进行了一场激烈而有趣的争辩······那个排字工人叫什么名字啊?对,叫保尔。 不错,已经被迫一连好几个星斯没有喝酒了,现在刚一出院,脑子里立刻就想起那令人垂涎的美酒来了。酒使他心里感到兴奋,正象《圣者传》里所写的那样,它使伤心的人得到安慰,使瘫痪的人得到力量,把正直的人送进甜蜜的梦乡。现在是十一点钟,骑着马慢慢地再走二十分钟,到丹渥镇后还可以舒服地睡上一觉。月亮照耀着大地,多么美丽呀。两条公路象宽带子一样伸展着,再往前一点,公路就分开了:一条通往丹渥镇,另一条公路向右方山下伸展,通往维龙一奥斯特。这时候,慕尼赫博士穿着工作服,不象野战医院的医生,倒象个少校似的,用目光盯着已经山院骑在马上的健壮的洛赫内神甫的背影,然后,送行的人们回去了,他自己也跟在大家后边走进房子里去。当他还在想这位慈善的神甫的骑马姿势和他脖子上挂的银十字架之间的奇妙的矛盾多么有趣的时候,电话兵凯勒忽然匆匆忙忙地跑过去,打开电话室门,随后又关上了。 凯勒的确很慌张,因为他在外边就听到电话铃的声音,叫他来挂电话。他急急地挂好电话,听到从远方的前线经过恩涅转话站传来消息说:一架敌机袭来,要他赶快通知其他站。德国各种营房和部队的电话兵和值夜班的都要得到空袭的消息,并通知其他电话站。 这时,下边维龙一奥斯特支线车站宿舍里的电话铃也响了。可是尽管电话铃响着,却没有人接电话。白天住在这里的铁路员工-年老的国民军,辛辛苦苦地劳动了一整天,都已经坦然睡着了。他们早跟杂役兵们商量好:倘若发生什么事,杂役兵的岗哨要立刻把他们叫醒。杂役兵的岗哨听到了这部老电话机绝望的拚命的呼叫声了吗?没有人睡在附近。铁路员工们喜欢方便,他们和杂役兵宁肯住在车站的那边的宽大的营房里。本来山里挖了防空洞,遇到空袭可以逃避到里边去。但是一定要有人及时地叫醒他们,才能来得及逃到防空洞里去。电话铃呻吟地响着。那么,巴尔科普班的岗哨究竟呆在什么地方呢?万一那架该死的敌机袭击这个小车站,难道他想葬送自己的伙伴们吗? 贝尔廷拿着步枪,站在窄轨道之间,越来越想得入神了。他站的地方离放电话机的宿舍不远,本来可以听到电话的铃声,只因为想得走了神,所以没有听到。在这一瞬间,他一味地感伤自己。倘若他能象中队里其他人那样运用理智,不去幻想当上士,那么他从前在库斯特林的兵营里就可以稳稳当当地被分配到东线去,不至于志愿到西线来。他若是甘心只当一个纯洁的小兵,在东线也可以尽自己的天职。但是,他不是曾害怕到东线去吗?他怕东方的虱子、雪和寒冷的气候,又怕到东方那些不文明的城里去,也怕走那些难于通行的道路,更怕看到城市里的许多犹太人-东方的犹太人,他们有着令人讨厌的习惯,信奉令人憎恶的顽固的犹太教,至少也会使他-贝尔廷感到狼狈。 贝尔廷很诚实,他承认自己憎恶犹太人,而且现在他还承认这一点。可是由于一些小过失,他却受了几次严厉的处罚。为什么一个犹太人不能承认自己不喜欢别的犹太人而很喜欢普鲁士的军队呢?他喜欢普鲁士军队的军纪和秩序、整洁、训练、军服和军人的精神,喜欢它的伟大的、值得骄傲的军事传统和它的不可战胜的打击力量。难道他不应该培养自己有这样的情感吗?现在,他已经服了两年兵役,却成了一个盗窃饥饿者的面包的小偷,很窘困地站在这里。他已经变成了了个柏林人嘲笑的对象。从那时起,许多的欺骗已经揭穿了,例如那种为祖国牺牲是幸福和光荣的骗人谎话就已经被揭穿了。唉,不判明真相,就献出自己年轻的生命,永远是庸俗的和可怕的。但是,真他妈的糟糕,实际上人们的行动却往往是很鲁莽的。人们不应该让妇孺老弱遭受野蛮的蹂躏,可是施累新故乡曾经多次遭受他们的侵袭。唉,唉,唉,贝尔廷先生,你是一只脑子里灌满普鲁士爱国主义的绵羊,是一个走上冒险者的道路的小孩子,因此你不知道自己怎样替全世界的敌人-魔鬼的化身,赤裸裸的暴力者-做了奴仆,堕入了他们的圈套。现在觉悟已经有些迟了。甚至历史书中以谈虎色变的笔调所描写的好掠夺的巴什基尔民族已经衰落了。因为这个民族和与它相类似的民族也只是从施累新的农民和城市居民那里掠夺他们供给饥饿者的食粮。贝尔廷简直是一个好掠夺的巴什基尔人,该狠狠打自己的嘴巴! 想到这里,贝尔廷忽然听到电话机的铃声,他清醒了,立刻就紧张起来。他撞开了门,用手电筒照照屋里,一个人也没有。他从挂钩上把听筒摘下来,听到:空袭警报,赶快通知其他电话站!他立刻想起那五辆装炸药的火车!五十个活人的生命全靠他的照顾了!事不宜迟!于是,哨兵贝尔廷象死了一样在轨道和枕木上跳着。步枪很碍事,他冲进了铁路员工的房子:“快出来,快出来!空袭警报!”他没有关门,好让风吹进来,使那些睡觉的人完全清醒过来。他转回身,跳出来,飞也似地往前跑,要去把自己班里的伙伴们叫醒。他自己一点也没有害怕,相反地他很激动,由于这个不寻常的夜里发生的事件,他简直发狂了。现在,他站在自己的营房里,听到巴尔科普中士正因为吹进了冷风在骂人。贝尔廷用枪托子敲着地板,无情地驱散了人们还没有完全清醒的睡意。这样做并不是没有用处的,有一次有个人就在空袭的时候呼呼地睡着了,那时候,人们和弹药之间隔着一个一百五十米长的地带,而现在不过是三十米。 现在贝尔廷倾听着天空飞机的声音。传来一种很小的声音,听得很清楚,却令人感到很讨厌。一个探照灯已经照耀着西夫里一带的天空。探照灯的灯光象石虎子的舌头一样,在前边的天空宽宽地伸展开,好象在寻捕昆虫。第二个探照灯大概是从维龙车站后边也伸出了长舌。第三个探照灯从丹渥锁伸出了长舌。高射炮已经咆哮起来了,它们的吼声是在山后,在铁道的那边,山坡上的一挺重机枪也哒哒地响了起来。 当心些,法国鬼!只要探照灯的几个光带交叉地把你照住,那深红色的榴霰弹立刻就会在你的头上或是你的面前爆炸,排炮无情地向上发射的尖头炮弹也许会在你的机翼上穿一些洞,打中飞机的发动机或它的心脏,打中它的油箱或它的肺上,不管打中那里,都会让你完蛋。总之,当你还没有来得及把那些可怕的复活节的圣蛋投下来以前,你就一定会被打落了。 一群杂役兵还没有来得及穿好衣服,就慌慌张张地在月夜里逃窜,他们都钻进黑呼呼的防空洞里去。人们大都往防空洞的后壁那里挤,认为那里最安全,但是,铁路员工们已经在那里抽起了烟,杂役兵们不得不朝前边找掩蔽所。现在仍然留在外边的,只剩下贝尔廷一个人了。他必须留在外边了望,当见证人。巴尔科普中士很温和地用鼻音哼着对贝尔廷说:你也许不想钻到防空洞里去吧,等一会炸弹就会落到你头上。贝尔廷把手放在帽檐上,遮着眼睛,他不同意中士的意见,他认为法国飞机来得不会这样快。 法国飞机现在究竟在什么地方呢?也许向斯太涅那边飞去了吧?皇太子的总指挥部大概就在那里。法国鬼啊,倘若你在我被调到李霍夫师的军法庭去以前,就把皇太子炸死!那可就害了我啦! 二百米的高空里,约翰·法兰西斯·鲁阿德用夜间望远镜通过机舷探望着。他下面是一片与白天完全不同的凄惨景色。所谓银白色的月光原来是诗人的谎话,因为他下面是一片被灰色笼罩着的土地,流经这里的马斯河几乎都辨认不清了。他觉得仿佛现在不应该当一个投弹手,但另一方面,命令究竟是命令,他将要放下儿戏的摄影,开始认真严肃地执行命令。四枚已装备好的炸弹象大蝙蝠一样挂在机腹下边,头朝下,正对着一个仓库的大梁。只要把它们往下一投就万事大吉了!天哪,马斯河在什么地方拐弯呢?有窄轨铁路的那片洼地的开口在什么地方呢?他用手电筒照了一下续航时间仪表板、地图和表:还要一直往前飞,要不然榴霰弹在下边爆炸,他会因为飞机的发动机响得很厉害而听不见的,但是当他又通过翼舷探望,想寻找一种消除初次夜航中麻痹的、摸不清头脑、非常激动的混乱情绪时,他已经能够看到榴霰弹的爆炸了。假使续航时间仪表板上的指示是正确的,那么再往前飞两秒钟,就可以更好地瞄准轰炸目标,俯冲下去,然后,他一推操纵杆,下面就倒霉了!整个生活是污秽的,但是必须忍受这种污秽,必须确证可以炸中目标,也许一定会炸中目标。这里,左前方有灯光,一个很小的灯光,地上有一个发亮的斑点,大概是一个人在铁道中间徘徊着。他在飞行员的胳臂上轻轻地拍了一下,飞机几乎没有显著地改变飞行方向。 下边已经乱成一团。砰砰叭叭地射击着,炮弹在天空怒吼,爆炸,机关枪的响声显示了这种武器的可怖威力,探照灯向各处探索着,飞机的发动机和它的推进器的响声越来听得越清楚了。这时,贝尔廷激动得浑身发抖,他挤进防空洞的入口,他的所有器官的门都敞开了,他的灵魂仿佛已经走出器官的门,落入了划破黑夜的疯狂战斗中。一种真正疯狂的情绪控制了他。几小时以前,他在山上的野战医院里反对过暴力,现在他却迷醉于暴力了。他想,这可能吗?这协调吗?你自己既然不是下士,当炮弹一发接一发的射击,天空里有一个飞行员正在毫不犹豫地寻找目标,特别是把我-贝尔廷当作了目标的时候,我怎么居然会象现在这样狂喜得浑身发抖呢?难道我不仅要成为一个盗窃面包的小偷,而且还要做一个杀人凶犯吗?等一等,我要仔细考虑考虑!我真的一定要成为这类人吗?是不是我过去就是这类人呢?我是不是曾经象格林斯库对待我这样,专横地蹂躏过比我小的兄弟姊妹呢?我是不是曾经象杨施对待我这样,把比我软弱而崇高的人-我的妻子莱纳拉打倒在地上并迫害她呢? 他的周围是什么东西呀?在马格德堡的淡蓝色天空下,他看到了一些灰绿色的矮松树,这里是维尔凯尔斯多尔夫和塔姆塞尔之间的保护林区,再往前是黄沙地和田野,田野里还有棵麦,已经长得半人高了。他穿上已经穿了三个月的军服上身,现在他一定要显示一下自己做丈夫的气派,因为在光天化日之下,她竟拒绝听从他的话。他斥责她,把她的肩膀按到青苔地上,他既软弱又狂暴。他就象从前吓唬想要纠繮他们的小孩子一样,逼迫她和吓唬她。这种虐待自己的妻子来发泄自己因悲伤、痛苦和可怕的经历而产生的烦恼,是男子汉应有的行为吗?这是一个下士的行为!不让她跟自己亲近,反而折磨她,不追求她,反而摔倒她,不去向她求爱,反而去命令她,这一切,都不外是一个下士的行为。整吨爆炸着的炮弹和瀑布一般飞散的弹片、毒瓦斯烟气团、飞起来的土块、炸倒的柱梁、呻吟着和叫吼着的连射炮弹和弹片,这一切后边所隐藏的不外是受刺激的软弱者,用手按小按钮的事是任何人都能办得到的。一九一四年七月,他-贝尔廷不是也按过小按钮吗?但是,一九一五年七月,他就尊重真理了······ 贝尔廷靠着防空洞的柱子,他的心里又浮现出欺诈的坏思想,在对面不到四十米远的地方那些货车的轮廓,模模糊糊地出现在炸得稀烂的弹坑中,那些货车刚才还静静地一动也不动在阴郁的月光下带着阴险的姿态停在轨道上。但是,站在他旁边的中士还没有来得及开口去问怎么回事,一颗无情的炸弹就在他们的头上爆炸了,震得地动山摇,紧接着第二颗炸弹又爆炸了,石片从防空洞的盖上乱飞起来。高射炮的火力加强了,机关枪疯狂起来了,但是还可以听到飞机螺旋桨的狂吼声,它刚刚离开这里。铁路员工们靠着防空洞的墙壁坐着,杂役兵们坐在较前一些的黑暗地方。岗哨贝尔廷忽然浑身发软,蹲在他们附近铁丝网木板的边上。最后,大家很激动地交换意见时,才证明: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他们的大惊小怪只是庸人自扰。敌机没有认出弹药车来,飞过去了,它被高射炮的防御所迷惑,把炸弹投到山脊的某处-不是丹渥镇的前边,就是丹渥镇的后边。第二枚炸弹根据声音判断大概是投在山坡的公路上了。 贝尔廷慢慢地伸开大腿,觉得膝部很难受。还要站半个钟头岗才能去睡觉,已经象木偶一样蜷缩在防空洞里四个钟头了,这个木偶大大地变了样子。可是从四点到六点,又轮到他站第二班岗,拂晓时鸟儿啭鸣着,太阳开始升起来,他的体力恢复了,他的精神也许就会好起来。但是,这最后的半个钟头是相当难支持的。他浑身直发抖,赶紧点上烟斗,抽口烟提提精神。一些士兵谈着话从自己的身旁走了过去,巴尔科普中士催大家回去睡觉了。明天又是一个好天,而且是休息日。当贝尔廷跟卡尔·雷贝代和就要上岗的希尔德布兰特一起从防空洞里走出来的 时候,贝尔廷还偷偷地抽了几口烟,一个不小心他在铁轨上绊倒了,他爬起来,绕过弹药车,想到谷地的中央去。卡尔·雷贝代停下脚步,掉过头来,从他身后用探寻的目光向山岗那边瞭望。有一道红光在那边闪烁着,一个高个子的什瓦比人心里想:许是旧仓库被炸弹炸中起了火,要不就是那些木材堆起了火。卡尔·雷贝代没说话,他把短胖子一扭,转过头来,又往那边望了几眼,最后去睡觉了。 贝尔廷冻得浑身直打哆嗦,忽然他觉出这杆步枪有九磅重。天的确变长了,也是令人激动的日子,夜里十二点大自然就发出了暗号:结束了!可是,贝尔廷还在站岗。没法子。他的心就象塞得满满的口袋一样,觉得很沉重地往下坠。 四、瓦片从房顶上落下来 克罗辛少尉躺在靠着病房外壁的一张床上几乎睡着了。只有极微小的火花使他对发生事件的大地还保持着觉醒。现在,他终于完全进入梦乡了。 他在梦中梦见:他,空军少尉克罗辛,驾驶着飞机,越过英法海峡。海上的风声和发动机的轰隆声在周围震耳地响着。下边,北海的灰色怒涛,奔腾澎湃,向上飞卷;但是徒劳无益,卷不到他,轮船的远程大炮在下边向上发射,但是也徒劳无益,射不着他,炮弹又软弱无力地呻吟着落下去了。他在梦中看到炮弹尖朝上,向上发射,但过了一会儿,就斜着悬挂在半天空,在他的面前开始向下倾斜,终于落下去了。可是勇敢的小机枪子弹就完全不同了。机枪子弹一发射就象一群蜜蜂,象一颗颗的小星星,它们呆在载弹箱里,把飞机变成了一只蝴蝶,不过这只蝴蝶与其他蝴蝶不同,它是一只可怕的人面天蛾,是一架轰炸大城市的最危险的轰炸机。现在,他的下面是一座人烟稠密的城市,里面住的都是英国人,它的轮廓象纽伦堡,那不是国王亚勒弗列大帝和克里斯托夫·哥伦布所住的宫城么,现在我要给他们点厉害看看!他的手已经摸到投弹杆,突然在这只手旁边,一枚榴霰弹爆炸了,于是埃贝哈尔德·克罗辛立刻惊醒了。 少尉的病房里人声喧哗,一片混乱。实际上,一架敌机大概是要袭击火车站,因为附近所有的炮台和机关枪部队都一齐向车站那边发射。最初,克罗辛想从病床上跳下来,去通知全医院发出空袭警报,把所有的人都叫出来。以后,他又对自己这样不沉着感到羞愧,因为这里是野战医院,并不是······ 但是,他不能打消自己的这种想法。他从病床上坐起来,冷静一下,就全神贯注地推测法国飞行员-他未来的同行-的情况。他想:你等着吧,我的亲爱的,再过三个月,我就可以把你打下来,一定要回敬你一次特别满意的夜袭。在黑暗中他透过喧哗的人声听到了发动机隆隆的声音越来越近了,但是弗拉华少尉还在打着呼噜,这个可怜虫好象在温暖的厚被窝里一样睡得那么熟。据说他的未婚妻害了盲肠炎,病势很重,几乎没有指望了。而弗拉华却象野战医院里的士兵似的,总是多疑,他怀疑自己的未婚妻未必是害了盲肠炎,恐怕是其他器官害了溃血病。 高射炮的火力多么猛烈啊!克罗辛从病床上爬下来,把窗户打开。夜空里有一条条的白光柱伸展着,对面高射炮的火光不断向天空升起,榴霰弹一枚接一枚地爆炸,发出又黑又红的火光。发动机的非常强烈的响声透过了机枪的发狂的扫射声。 克罗辛从窗口探出半截身子,向天空观察着,除了蔚蓝色的天、一条条的白光柱和几颗星星以外,什么也看不见。 有一个人,个子和克罗辛差不多,在下边跑过去,过了几秒钟又回来了。一种压低了的声音(差不多象克罗辛自己的声音那样低),向他喊道: “伙计,快到防空洞去!” 喊了这一声,那个男人又不见了。克罗辛没有再去理会他,却想这次空袭对于小贝尔廷是很危险的,他现在不是正在站岗吗?对,现在正好是十一点,该贝尔廷去站第三班岗。况且,法国鬼子是冷血动物,克罗辛从前曾经在许多地方观察过诡计多端的法国鬼。克罗辛决心要把医院里的人们叫醒。 天空里的声音没有变化吗?变了,声音越来越大了,越来离克罗辛越近了。可惜从这扇朝着丹渥镇方向开的窗口,只能看到很少的东西。一个脚刚治好的老练军人在夜间探身到外边,这样不听医官的话,做得对吗?克罗辛清醒了,整理一下自己的睡衣,打算把身子缩回来。可是,那是什么呀?那个法国鬼在上空又坚决地驾着飞机向这儿飞回来了。难道他,他,克罗辛真的是在做梦吗?是他的梦-象从前他时常做的那种梦还在继续着吗?这里是野战医院哪!他心里怒吼起来,哼,法国鬼是不敢把炸弹投到我们床上的。 他聚精会神地倾听着,突然,他产生了一种信念,就象一枚炸弹在地上炸了一个弹坑那样炸碎了他的心。他确信,这个法国鬼子一定是弄错了轰炸目标,要向野战医院投弹了。倘若高射炮不能先把法国鬼的飞机打下来,那么再过几秒钟,它就要往这里投弹。浑蛋!一定会把你打下来的!无赖!你射击吧! 飞机发动机的声音忽然停止了。难道高射炮已经打中了它吗?一定是高射炮打中了它!克罗辛松了一口气,把两只胳膊放下来,他又想:笼罩着全世界的没有友谊,只是敌对的行为。 然后,这个富有经验、熟悉一切情况的军人,在黑暗中缩进自己的浅色睡衣里了,他听到了他所熟悉的炸弹落下时发出的飕飕飕的啸声,声音尖得刺耳,是一枚投下来的炸弹的预报,这种声音好象说:我要来毁灭生命,我要来点起火焰······表明它所瞄准的命运将无法逃避。刚才滑行的时候发动机关上了,现在又打开了,在空中轰轰隆隆地响。天火本来是一种好东西,普罗米修斯就是用它给人类造福的。注意!我要发怒了,我是服从命令发射闪光,我是服从命令进行破坏。一枚炸弹大约要六秒钟可以降落一百八十米,投到那里。但是,炸弹并没有落到没有饲养人照顾的畜舍上。这时,克罗辛的两条腿好象都没有受过伤一样,他跑出去打开三号士兵病房的门,闯进去大声喊道:“快出来,快出来,空袭警报!” 他喊醒了士兵们以后,又跑去喊自己的妻子,他蹿过去,打开小房子的门,房子里灯还点着,窗户半开着,却没有人。三号士兵病房里发出了粗野的喊叫声,扭亮了灯,只见走廊头上出现了一个人,克罗辛听到了死神的使者已经在屋顶上发出哀号-炸弹就要爆炸了。他激怒而疯狂地从克列尔床上抓起一只水瓶,拚命地向屋顶上投去,向死神的嘴投去:“你这个胆小的肮脏东西!”但是,炸弹在他头上爆炸了,把他炸成了肉泥烂酱。 着火了,着火了!炸弹落到走廊上了,落在十九号军官病房和三号士兵病房中间了。逃跑的人里边有七八个人倒了,在地上乱滚,波形铁瓦、被炸断的房梁块、燃烧着的木材、着了火的涂柏油的厚纸板,到处乱飞。一瞬间,最外边的厢房象火刑场上的木柴堆一样,着起火来了。伤员们虽然还都捆着绷带,这时也挥拳舞脚,或是用整个身体挣扎着闯出三道门中最后的一道门。在有毒的白烟和黑烟混杂的雾气中,发出了尖叫声,被压挤和跌倒的人们的哭叫声,被火烧到或被火包进的人们的凄惨的呻吟声,惨不忍闻,他们似乎比一下子被炸弹片炸死还痛苦,排字工人保尔是躺在病床上死的,病床周围的地板已着了火,向病床上吐出火舌。他只剩下身子,劳动人民所迫切需要的聪明的头脑已经被炸弹炸碎了,象一个被马踏碎的一文不值的烂鸡蛋。 他是在睡梦中被炸弹炸死的,正象九个月以前贝尔廷同志在睡梦中差一点被炸弹炸死时的情况一样,那时保尔和卡尔·雷贝代曾经因为贝尔廷的险些丧命十分担惊,可是这回保尔自己竟在空袭警报中睡过去了。他附近的喊叫声刚要把他唤醒,他就被炸死了。他一点东西也没有留下,因为他的脑子和他的头盖骨已经被炸碎,崩到别处去了,他的尸体已被包围了他的床和整个野战医院房屋的火烧成了灰,令人不忽再看。火场上的火慢慢地燃烧,但火势却十分顽强。 这时,野战医院院长,看浴池的皮赫勒、值夜班出和看护兵们都跑来了。当院长从挂钩上摘下化学消火器、打开橡皮管子的时候,他心里想:还算幸运,炸弹落到住轻伤员的三号病房里了,若是落到一号病房就一个人也逃不出来了,院子里未被火烧的各个地方和南边有躺椅的廊子上,已经挤满了住在被烧毁的厢房里的人们。护士长查点逃出的伤员,看看少了多少人和少了谁。在火堆中红色蒸馏罐里的碳酸很勇猛地往外流,发出滋滋的响声,轻伤员们协助电话兵们伸展开橡皮管子,看浴池的管水专家照顾着赶快用水管子的水猛力地往被燃烧的建筑材料上浇,破木板片和砖头瓦片在空中乱飞,也吱吱地响着。 “要当心屋顶上涂柏油的厚纸板!”被救出的人们喊道,他们马上就激动地感到自己是不幸中的大幸。 女护士克列尔软弱无力地躺在护土长的床上。这个女人平常总是那么沉着,这次为什么吓得这样魂不附体呢?大家都感到莫名其妙。大概是她由于一种奇迹从死神的手里挣扎出来,事后感到恐怖了吧。是的,她住的那个角落被炸得最惨,没有一个人被救出来。不,有一个人-弗拉华少尉没受一点伤从那里被救出来了。炸透了房顶的炸弹,落在走廊里爆炸了,地板起了火,却没有炸着弗拉华少尉,只是把他震醒了,有人把发生的事情告诉了他,他就从窗口爬出去,这时火已经延烧到他头上的房顶,他很冷静地顺着外墙滑下来,甚至他的皮肤都一点也没有被石头擦破。本来他是很悲观的,对自己的生命漠不关心,因为他的未婚妻在家里偷人怀了孕,想要请一个拙笨的老太婆帮忙堕胎,实际上他对这些事情倒挺注意,他想,她到底是怀孕没怀孕呢?是跟张三还是跟李四怀的孕呢?她大概是受了父母责骂和别人说短道长的影响。只要他还活着,只要他还有一口气,他的眼睛就要看,耳朵就要听,脑子就要想,鼻子就要闻-还是让他变成油烟和烧焦的肉吧。可是他得救了,奇怪,多么奇怪!明天中午他必须立刻给那个愚蠢的小姑娘写信,开导她要遵照上帝的意旨,保重自己的身体,不要胡思乱想去考虑其他的事情。 轰炸后过了二十分钟,一些骑摩托车的士兵从丹渥地区司令部来到被炸起火的地方,他们是从那里的大掩蔽部中来的,工兵拿着镐头和斧头,步兵拿着铁锹。虽然走廊左边士兵病房的前部和护士室已经泼了很多水,堆了很多土,不能住人了,但是他们可以把它们清理出来。 第二枚炸弹······当探照灯的一道道白色灯光横贯天空,大炮和机关枪发射出阴惨惨的火花的时候,一个孤独的人骗着马停在通往丹渥镇的公路上,从马鞍上回过头来。这是戴着宽檐帽子的洛赫内神甫,他心里很清楚,他断定这里已经离开险地,他替下边那些不属于自己师的杂役兵担心,在复活节以前他还去访间过那些杂役兵。其中有几个大概是波兰的天主教徒。突然一枚榴霰弹在他旁边响了,仿佛在告诉他要当心哪!即使是一个庸碌无知的人看到驱使种雷的暴力者们所进行的大规模演习,也会明白在这个演习场上是隐藏着杀气的。在这宝贵的几分钟内,洛赫内神甫仍然犹豫不决:是策马急奔丹渥镇好呢,还是拨回马头驰往战地医院的防空洞里去躲过空袭好了倒霉的是,他没有急奔丹渥镇,也没有驰往野战医院。他在十字路口上停了一会儿,就沿着通往下边的公路到山岗那边山个圆山顶的黑影之下掩蔽起来。他骑的那匹骟马却比神甫还聪明得多,它急不可耐地挣着缰绳,想要逃出这里。这里很黑暗,周围枪炮乱响,把马弄惊了,若是从空中投下炸弹来,它的长背是很难隐蔽的,不等神甫先生给它指示方向,它就飞越过了横在面前的铁路,当它疾驰到看来似乎安全的地方,洛赫内种甫才很费劲地勒住缠绷,使它停下来。后边的轰隆声震得山摇地动,马耳朵朝后竖着,要暴躁地跳起来。神甫想只要一穿过公路,走下山坡,就去它的吧!重机关枪连就是因为它爱惊,所以才换了一匹老实的好马,不要它了。洛赫内沉着,聪明,和蔼,他下了马,拉着马缰绳,马浑身发抖,他想使马安静下来,当马扬起脖子的时候,他也抬头向天空看了一下。在探照灯的明亮的白光照射下,他看见离他不到一百米的上空有一架灰白色的大飞机正嗡嗡地越过山岭,圆的腹部,画有苍白色十字的机翼,圆的军徽,尾舵-这一切,由于法国人要俯冲投弹,把飞机往上一升又向下一落,使孤独的神甫先生看得很清楚。 弗兰西库斯圣徒勋章会的会员,西岸师里的战地神甫本涅迪克特·洛赫内也和当时眼看着投下炸弹而被炸死的少数人一同遇难了。炸毁公路和炸毁铁路对于飞行员来说几乎是建立了同样大的功劳,因此,画家鲁阿德看清楚飞过的地面上的情况以后,就拉动了投弹杆。洛赫内神甫亲眼看到一枚炸弹在探照灯的照耀下明晃晃地象一滴大汗珠又象一撅屎从一个可怕的大怪物上落了下来,他立刻屈膝跪在马腿旁边,两手痉挛地抱着小银十字架。飞机早已消失在夜幕里了。“爱贡”一面磨牙、一面向他伸脖子,洛赫内神甫只是紧闭着眼睛虔诚地作祷告:“天上的父救救我吧,圣母慈悲保佑我吧,现在上帝的儿子遭遇到大灾难,保佑和接受他的灵魂升天去吧。天上的父,我把我的灵魂交到您的手里。”他默默地这样祷告,又急急地连声诵念《圣者传》中常引用的古代伟大的祷告词:“我的父”。他不是用拉丁语,而是按照他的习惯用德语祷告的,他的祷告声被落在附近的一枚炸弹的轰隆声压倒了。这时,他眼前浮现出儿童时代看过的画景,三位一体的尊严的天父,从云端里向他倾身,天父留着长髯,穿着长袍,一面祝福,一面伸出手来,站在他右边的是上帝的儿子耶稣基督,头上的光环里有一只鸽子,画画上写有几行字:“尔免我债,如我亦免负我债者”。就在这时候,他面前轰隆一声,升起了一团,红色的火焰。 飞行员鲁阿德在离开洛赫内神甫仅仅十二米远的地方投了一个象大蝠蝠一样的炸弹,把公路炸了一个大坑,从山上向下崩掉很多土块,无数破弹片在周围乱飞。炸弹片疯狂地炸在没有生气的山壁上,也炸在吓得发抖的人和马的身体上。洛赫内神甫的胸膛中了弹片,马脖子和腿受了伤。洛赫内最后听到一声不知是他自己的还是被炸死并倒在他身上的马的惨叫声。人和马断气以前的喘息声和呻吟声混在一起,人和马的血也汇合在一起了。 第二天早晨,步兵们从防空洞里爬出来回到阵地上,摇着头肯定地说:这些不大不小的弹坑是飞机投弹炸的,这一次,他妈的,连战地神甫也炸死了。他们拿出了食具和刀子,毫不惋惜地从骗马“爱贡”的身上割下较肥的肉,带回去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餐。 五、幸免于难的人们 杨施少校面色铁青,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踱来踱去,因为从地板底下往上吹冷风,所以他脚下穿了一双厚毡鞋。他面色苍白,十分激怒地申斥和吓唬勤务兵库尔曼,说可可煮得太老了,要把他送回杂役兵班里去,他面色苍白,十分激怒地踩碎了一只很轻佻地在地板上爬的蜘蛛;他面色苍白,十分激怒地······楼下办公室里的人们很清楚地了解,杨施少校今天情绪不好,是因为他的好友尼格尔没有来安慰他,所以谁也不敢到他跟前去。也许,在他的旁边除了曾作汉堡国民小学教师的上等兵迪尔,再没有别的人了。但使杨施先生感到这样垂头丧气的一些理由却使迪尔感到情绪很好,原来上等兵迪尔忽然体会到:人世并不仅象他一直想象的那么险恶;就是在普鲁士人中也往往有一种同情弱者的力量存在。这种奇迹增强了人们对道德的坚强信心。只要有必要,就是去探龙潭虎穴,迪尔也是愿意的。 但是,并不需要这样做。春天已经来了,户外的天气变化无 常。然而杨施先生并没有注意到这些,因为他过于激怒了。首先是昨天夜里遭到了一场可怕的空袭,显然达姆维勒车站已经被炸毁,不能使用了。杨施少校听到两颗炸弹的响声,就钻到地窖里去了。其次,现在已经证明犹太人神通广大,他们甚至敢在普鲁土军队里一两年来玩弄诡计,装出软弱的可怜相。只要有隙可乘,他们便展开翅膀飞了出去。你,你是尊贵的德国人,已经把他们赶到死胡同里,可是他们一按按钮,霍亨索伦王朝的后代就扮演着搭救犹大的天使从暗门里走出来,然后和他所保护的人一起消失了,为此乐队还奏了亨德尔《弥赛亚》中的进行曲:“女儿西昂,你高兴”。 杨施低着头,下巴压在军服的袖口上,两手揪着自己的稀疏的长胡子,咬碎了草莓味的棒棒糖,使自己的思想尽力深透到自己的精神世界的深处。他已经领悟到霍亨索伦王朝对他是不会有什么好处的。霍亨索伦王朝的人有好的,也有坏的,它的后代则是些无能之辈,这些纽伦堡伯爵的后代,他们身上的混合血液太多了,无法再产生统治全国的真正帝王的那种坚强气魄。尽管在普鲁士和布兰登堡他们被培养起坚强气概,可是还无法克服他们那先天的软弱性格,因此他们一代不如一代,越来越昏庸了。 他们都曾在可耻的和约上签过字,他们做过不名誉的坏事,跟犹太入发生过暧昧关系。在弗里德利希大帝以后,他们只是越来越坏,二点也没有变好。在他身上流着的魏尔芬王室和法国人的血,只影响了他的后代。威廉二世和他的儿子-英国女人的孙子,是真正霍亨索伦王朝的后代。当弗里德利希三世害喉头癌九十九天逝世的时候(这是杨施的父亲告诉杨施的),全体人民都很哀痛,老普鲁士却暗地里舒了一口气:这个嗜酒专横的昏君这下子可完蛋了!他死后刚过两年就发生了绝不应该发生的事件:罢黜了俾斯麦。从这种背叛行为到废除老普鲁士宪法(正象泛德同盟所咬牙切齿报导的一样,废除老普鲁土宪法在目前战争正紧张的时候,不可避免地要使国家遭受威胁),是存在着一种逻辑上的关联:把铁血宰相当作不忠实的奴仆赶走了,比特曼·霍尔维这个愚蠢无能的宰相却有了功劳,他只要一开口就造成灾难。 有其父必有其子,儿子并不比他父亲强,简直是无可救药了,他也时常替泛德同盟鼓掌喝采。这个不严肃的人,正象许多事实所证明的那样,的确是经常辜负了人们对他的期望。这类人是一定得不到善果的,明智的人就是午夜戴着墨镜也可以看清这一点。这类人就要下台了。 杨施少校在自己办公室-强占的被战败的法国人的房子-的石壁和地图之间踱来踱去。他的耳朵里响起了悲伤的乐曲,是仿照送葬时演奏的哀乐作的一支曲子,遗憾的是,这支曲于是一个叫做萧邦的波兰人作的。他觉得这所宽大的房子里充满了德国命运的哀歌,充满了贵族即将永远灭亡的悲调。他的耳朵里响起了他所敬爱的诗人丹的英雄诗的诗句: 给我们让路呀,各种族的人们, 我们是最后的主牢者! 我们这里不再有国王, 我们已经把他下葬。 贵族统治者和东罗马人的凶恶狡猾的后代-拜占庭人之间的恶斗这样结束了。在这个世界里,善心、崇高的灵魂和赤诚的英雄行为是不存在的,这些东西是属于矮子的后代的。这些恶人永远会战胜,因为德国人的内讧已经为他们铺平了道路。 德国最高司令官皇太子为了一个年轻的犹太人通过驻地指挥官发来一封蓝格纸电报,上面写道:兹将第一中队杂役兵贝尔廷调至李霍夫师师部,希立即遵办,不得违误。就是这纸公文毁灭了一切希望。杨施已经用电报呈报执行了这个命令。杨施,你一切都完了。你的胸前带不上一级铁十字勋章了。这个犹太人要是知道了你杨施的企图,要是打听到这件事,那么一定会笑起来,并且会把这件事情宣扬出去,那不就一切全完了吗······ 第一中队办公室的电话铃响了。所有的人由于敬畏和紧张,当时典发抖了。皇太子来的电报!今天就要执行命令,今天还要及早命令国民军贝尔廷到艾特拉一奥斯去。调他的公文已经办好了,他的护照已经准备好了。今天晚上他就可以动身。大队已经向上呈报执行了命令。 杨施少校在现实生活中已经学会控制自己:“要沉着,驯服小马驹不可操之过急。”他故作镇静地这样要求着自己。第一中队不是也象共他中队那样苦于人员不足吗?首先必须在目前李霍夫师军队集中的地方找到师部。大队要费一整天的工夫才能查明李霍夫师军法庭的所在地。假定贝尔廷明天早晨很早就动身,那么当天上午,至迟下午就可以到达李霍夫师军法庭。在这段时间里,还可以让他工作,例如值夜班或是替某个伙伴做繁重的工作。今天夜里也许又要往前线阵地搬运东西吧?杜恩中士知道吗?他已经知道了。杨施少校先生挂上了电话听筒。是的,世事难测,只要有一线希望总还得挣扎一番。法国人还要象从前一样轰击公路和军用铁路,说不定会轰到这个贝尔廷先生的头上。 杨施少校情绪不好的另一个原因当然是无法消除的。复 366 活节越来越近了。少校夫人要求杨施先生在两个星期内休假回家。这种事情欧洲绝大多数士兵都极其高兴,只有杨施先生却大伤脑筋。在前线上,他缺少什么呢?什么都不缺,或是说几乎什么都不缺。他是一位军官先生,他有勤务兵和部下,他们在他的面前总象避猫鼠似的,谁都得听他发号施舍。被占领地区的居民,跟他谈话必须俯首听命,毕恭毕敬,否则就会倒霉。在这里没有任何人敢反抗他,即使有个别人不满意他也没有关系,他身后还站着许多帮凶呢。但是在家里······他叹了一口气。他没有一分钟是安静的,由于任何一点点顾虑,他经常惊恐不安,不得不离开写字台,不得不每天精神紧张地防御着粗暴的侵犯,这就是他在家时的情况。他不喜欢女人,不管怎样说,女人都是下贱东西,她们总是尖声尖气唧唧咕咕的,刺激他的神经。他常常有意识地念斯太格里茨郊区的温德托尔斯特大街这条大街名,但念一回生一回气,因为在这条大街的一幢有三个房间的房子里,杨施夫人和来自萨克森卢比恒的女仆亚格涅斯·杜尔斯特料理着家务,而他自己总是不得不去收拾这两个女人认为已经替他收拾好了的烂纸,所以他觉得自己并没有家庭的幸福。在温德托尔斯特大街,没有一个人理解他的工作,甚至还瞧不起他的工作,因为在他的家里一向用金钱和金钱的价值来衡量他的工作,他的女仆也好,他的妻子也好,甚至他的儿子也好,都毫不掩饰地瞧不起他的工作。他的儿子奥托一休假回家,他这个作父亲的就更加烦恼了······ 奥托,杨施少尉在一个不出名的步兵团里服役,那个团参加过许多次战斗,都吃了败仗,伤亡很多,因此在那个团里服役是不会叙功的。但是,他的儿子在一九一五年底南波兰某一条河河岸的战斗中却叙了功,不过这次叙功与其说是由于建立奇勋,还不如说是由于犯了过失。从那时起,奥托·杨施少尉就佩带上了一级铁十字勋章,可是当父亲的还一直没有捞到一枚,他的声望恐怕要被儿子压下去了。他的朋友尼格尔少校虽曾竭力斡旋。使杨施少校跟弹药库的军官先生们讲和,而他依然没有能捞到铁十字勋章。不仅如此,尽管炮兵指挥部已经将罗格斯特罗少尉英勇牺牲的事迹报告上去(罗格斯持罗少尉是在贝佐沃一带一次规模很小但战果显著的战斗中牺牲的,可惜从那以后德军在这里蒙受了相当大的损失),可是杨施少校的铁十字勋章还是杳无音信。据说,罗格斯特罗少尉是一个出身望族、长着金黄色头发的美男子,现在他不能再妨碍任何人了!前天,甚至昨天,他还认为就象太阳在早晨和晚上必然出现在地平线上一样,我杨施少校必定能够得到勋章。可是从今天起一切都完了! 杨施少校摘下电话机的听筒,然后又用手按住听筒的挂钩。他的这种动作是没有目的的。他必须到外边去,把自己的激愤发泄到空旷的大自然里。他要去访问自己的密友尼格尔少校,寻找一些安慰。他按铃叫勤务兵,要他来给他穿大衣。他骑着马出去了。 达姆维勒的大街充满了春天的蓬勃气象。麻雀在明朗的阳光下,唧唧喳喳地叫着,燕子掠过万里无云的晴空,士兵们脱掉了大衣,到处奔忙着。杨施少校骑着高头骏马,检查每个士兵是否很严肃地向他敬礼。在牧场上,在村庄那边,正在演习,从机关枪的演习场上传来了空弹壳的有节奏的敲击声。 尼格尔少校没在,他大概是骑着马访问工兵连连长劳贝尔上尉去了。杨施少校呆了一会,然后根据他刚才听到的消息,想 去访问另一个朋友。他不喜欢劳贝尔上尉,因为这些什瓦比人都是民主主义者,是敌人;但是,今天他克制着自己的情感,拨转马头,奔向工兵连的连部去了。 劳贝尔上尉蜷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