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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战中的大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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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篇

本章字数 32,764      更新时间 2026-06-03 15:18:12

一、野猪谷 马斯高地象一群马低头饮水似的蜿蜒在这条汹涌澎湃的、弯曲酌河流的左右两岸。这二片马斯高地-从西向东延伸的圆山顶或高原,都是阿尔艮山的支脉。这是一片拥有许多小河流的绿色地带,到处是沼泽森林,一片翠绿,在树干高大的山毛柜赤杨、梣树之间,在由各种繁茂的灌木和荆棘构成的矮林中,有野猪挖洞,野鸭营巢。在这个开垦了的高原的一些交通路上,已经建立了不少村庄,河畔也出现了磨坊,勤劳能干的洛林农民在这里栽培水果,种植谷物,饲养牲畜和马匹。摩塞尔河和缪斯河之间的土地,一千年来就以肥沃和富饶著称;这块土地是克勒特人,罗马入和法兰克人开垦的,由于靠近绿色和白色的香槟而富庶起来。 凡尔登城一千五百年以来就捍卫着马斯河的渡口-河流就在这里分岔,成为天然的屏障。凡尔登城的一些小城堡遍布于古老的教堂和修道院里,它们有样子庄严的圆窗和奇异的小拱廊。这个城里的大街上呈现出法国小城市为富饶土产加工的忙碌景象。大约有一万五千人依靠双手劳动和依靠受过长时期教育的头脑创造发明来维持生活:他们刺綉,生产糖果、亚麻,冶炼金属,制造机器和家具。他们在河边上钓鱼,在装饰着花卉的祭坛前面祈祷,喝开胃酒、咖啡,穿着盛装去举行结婚典礼,让很多黑头发和黄头发的小孩在大街上和庭院里游戏。 一圈设防的堡垒分成好几道防绂围绕着这个城市,其中有现代的堡垒,也有旧式的堡垒。城市的直径在十五公里以上,周围超过五十公里。这是因为城市的对面崛起了好战的德意志帝国,这个巨人虽然远在东方,却形成很近的威胁。凡尔登要塞远在一七九二年和一八七0年就先后领教过德国的大炮和德军的尖顶盔。它在一九一四年又遭到第三次奇袭的威胁,在英国人的协助和热爱洛林故乡的奥尔良女郎-凡尔登附近多姆雷米的老百姓-的支持下,法军获得了玛思河会战的胜利,解除了这个威胁。 经过积极准备之后,一九一六乍二月二十一日德军的炮弹又在这个城市的街道上咆哮起来,杀戮居民,炸碎儿童的头盖骨,使老年的妇女从楼梯上跌下米,到处是火警,浓烟,横祸,骚乱。飞机的炸弹,在长射程炮射击不到的市区唿啸。一千多门大炮,其中有七百门重炮和最大口径的炮,在所选择的攻击地带-马斯河右岸(即东岸)的孔桑瓦和窝伏尔平原之间,不分昼夜地把钢鈇和炸药暴雨般地倾泻在向西南展开的这个三十公里长的弧形地带上。接着德国的师团就从冰冷而又泥泞的散兵坑和散兵壕里发起了冲锋。尽管预计这是一次奇袭,可是布兰登堡人、黑森人、威斯特伐利亚人、下施累新人、波森的掷弹兵、绍林吉亚的民军还是处处遇到抵抗:被雪浸软了的土地和充满了水的弹坑的抵抗;增援部队的无言人群--茂密的森林和由攀绿植物连结在一起象原始战土似的荆棘和黑莓丛的顽强不懈的抵抗,具有木制房舍、带刺鉄丝网的坚固设防的野战阵地的抵抗,以及法国步兵、猎兵和炮兵的抵抗。第一周的前四天过去以后,全世界都知道:奇袭凡尔登失败了。六个军团号称二十万德军突然出击,结果并没有成功。虽然多网乌山要塞的陷落引起全世界的注意,也使德国人有一些胜利之威,但胜利却迟迟没有来到。凡尔登要塞不是奇袭可以夺取的。 德国人不肯认输。它的军队立下了比多少世纪的传奇有过之无不及的功绩。他们袭取了森林;占领了山脊,扫除了碉堡,扫荡了山谷。他们不顾榴霰弹的铅丸、钢刀般的炮弹破片,他们穷凶极恶地、疯狂地拼命用刺刀刺杀法国人,并乱投手榴弹。它的前进部队从多阿乌山的那一面-索威莱的山脊看到了凡尔登近郊的房顶。司令官们都说,再努一把力,它就是我们的了。他们在三月,在四月这样说,他们在五月和六月、甚至到七月十五还这样说,后来就不再说了。军队都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没有进展。他们被调回后方,又开上来,他们损失了大批的兵员,补充的人却越来越年幼。凡尔登要塞坚守不下,这个责任并不在他们。他们按照命令规定的钟点离开自己的不好的出击阵地,站在大炮旁边、满身大汗、被发射声震得半聋了的炮兵,按照命令向前延伸炮火,步兵按照命令并且象他们所学的那样向法军的弹坑和战壕跃进并占领它们,他们在法国人的血肉中逞威风,自己也付出血和肉、汗和神经,智慧和勇气、毅力和决心。人们告诉他们说,大家是在这里保卫家乡,他们也这样相信。人们告诉他们说,法国人已经筋疲力尽了,他们也相信。再努一把力,再突击一次!他们正在努力,他们又向前突击了一次,他们的炊事员阵亡了,辎重车司机死在驾驶室里,炮兵在抗击着反击的炮火。新的部队:巴伐利亚师团,普鲁士的近卫军、符腾堡的步兵,巴登和上施累新的团队都已经增加上并且参加冲锋了。可是大家终于看出米,还是无济于事。错误是谁造成的呢?应该从哪里找出这些错误来呢?发射出去的炮弹越来越多,受伤的、击毙的、残废的,失踪的、被俘的人世越来越多。法军在凡尔登的防御战中牺牲了二十五万人,其中军官就将近七千个,德军付出的代价还要大些。美丽的村庄先变成废墟,然后成了瓦砾堆,最后成了碎砖烂瓦场;森林呢,先是出了豁口和变得混乱,然后是白色残枝断干的陈尸场,最后变成了荒漠。这片荒漠从弗拉巴斯到莫雷,经过高地,通过山谷,越过索威荣村,到处都是和沙漠一样颜色的小圆窟窿,马斯河两岸的土地看起来就好象带白斑点的月球表面一样。凡尔登城破坏得很厉害,但是在它的堡垒的保护下还屹立着。进攻威胁着它,反攻保护着它,战争在“原地”踏脚。 杂役兵贝尔廷在八月中已经非常熟悉这一片荒漠地带了,虽然在地图上一直还把这里叫做福斯森林,考梅斯森林、瓦夫里累森林。他从七月初以来也变得很厉害,他常常不刮脸,看起来象长了很多棘刺,但是现在脸上变成了深褐色,显得强壮了,他现在已不再象过去那样常常吓得张嘴发呆,眼镜后面的目光已经带出一点胸有成竹的表情,显得比过去警惕谨慎了。这是因为最近这两个月内,有一些折磨着他的很不愉快的事物位他激动不安。对惨遭牺牲的克罗辛的深刻怀念,和对那原野上枯木东倒西歪的凄惨景象(他对这里的情况已经十分熟悉,他的脚可以自动地绕开无数的钢铁破片)的感触,都在折磨着他。在这世界上最美好的地方出现了一个缺口,在这里,生物在地球上生存所必需的东西全被毁掉了。他曾不止一次地遭到射击,有时躲开了炸弹和榴霰弹,有时卧倒在弹火下。但是,他侥幸活下来了。现在很明显,在彻底觉悟以前,他还要亲身经历各种各样的遭遇和波折。 德国飞机轰炸后的英国诺福克村庄 有一天,在福斯森林中间,有人在一个纵谷的辽阔凹地那面喊他的名字。当时他正跪着给窄轨铁道(供往十五公分加农炮炮架附近运送弹药的车辆行驶的)的构架拧紧螺丝,他惊讶地大声应道:“有!” 一个小伙子双手插在裤袋里,漫步向他走来,这是个工兵下士,他的钮扣眼上有鉄十字勋章的褪了色的吊带,他用询问的目光打量着贝尔廷,这目光在窄长脸上一个象孩子的鼻子上方闪动,很象从一只野兽的急迫的眼睛里发出来的。是的,小下士胥斯曼每隔几天就露一次面,检查这,调查那,然后又不见了。他的样子活象一个有经验的小猴子;随随便便地打着裹腿,从来不系皮带。他嘴角叼着烟卷,在贝尔廷身旁蹲了下来,“找到你可真不容易,”他说。 “看来,”贝尔廷推动着螺丝扳子说道。我不能把它拧得再紧了。”胥斯曼在父亲的木匠作坊里学习过,什么工具都会使用,而且手艺很好,现在全用上了。胥斯曼下士检查了一下,鱼尾板在两个枕木上安接得很好。 “很好,”他说,“但是我不是为这个来的。我要请你到少尉那儿去。” “到谁那儿去?”贝尔廷间。 “当然到我们少尉克罗辛那儿去,”胥斯曼凝视着他说。找到你可真不容易,你没把你的名字告诉他。” “那么,你是他的部下吗?”贝尔廷板,一面站了起来。 “一点也不错。” 他们一面用步测量附近的轨道构架,一面从一个袋子里掏出鱼梶板和螺丝母。 “这两只手可其够受,”贝尔廷看着自己的手指头说,“但是我觉得比呆在书记室附近强多了。”他又跪在地上)胥斯曼拧上另一个鱼尾板的螺丝,好象他并不是“上级”。一阵风把一些发黄的树叶刮过他们的头顶。 “他现在对于自己的弟弟怎么想-你大概知道详细情形吧?" “后悔得要命,”胥斯曼回答说,“显然他了解了全部情况了,要不然他弟弟那个中队和大队部现在不会驻扎在多阿乌山。” “尼格尔上尉?”贝尔廷带着莫名其妙的神情,注视着他问。“他现在就驻在多阿乌山。想不到的事。多阿乌山是一个人的防御地区。这个老家里有很多住宅。少尉要问问你,愿不愿意参加调读那一封信。” “可是我的中队上级答应吗?”贝尔廷疑虑地推辞说。 “克罗辛少尉是这个地方的大人物,”胥斯垒下士啐掉他的烟头说,“越往前方去,他越显得了不起。这一点,甚至你们那些小地主也都知道。唯一的问题就是你有胆量没有。多阿乌山和山上的交通路,现在都可以当做是十分太平的;不过当然:我们的看法可不等于你的看法。” “你哪里知道他们这些事?。贝尔廷反问道,“我过去很希望能够露露头角,但是现在,跟普鲁士人相处了十五个月······”两个人想到那些戴着压歪了的军便帽,动作迟缓,根本不把人当人看,光知道崇拜炮弹的“老家伙”都笑了。“但是,必要的时候,我大概也能到你们那里去把间题弄清楚,不过,怎样到你们那边去呢?” “我们调你去,”胥斯曼直截了当地回答说,并且说明他们打算派贝尔廷干什么。所有在工兵器材总库范围内的轻便铁道都归这个总库管辖;数目实在不小。轻便铁道的人员一部分驻在掩蔽处里,一部分驻瓦楞铁营房。整个八月从月初到月底,他们一会儿也没有歇手;现在总算有了点闲,因此也有休假了,野猪谷里面的一个轻便鉄道站房,在贝宗渥东面,离重炮兵的奥尔奈 斯炮台不远(“啊,用不着问这个站房在哪里了,反正那里是安全的地方”),那里需要一个临时电话兵。那个站房曾经向贝尔廷的中队要过入,已经调去了一个。那是一个木匠,他不但耳聋,还对这个电话交换机和那八个可怜的指示器怕得要命。这个人刚给打发回去了。--贝尔廷笑得直不起腰来。因为那个木匠卡尔施正是这个样子。其实这个中队有的是机灵人。 “但是,就拿我来说吧,你们是得不到的,他们不派犹太人出差,派犹太人是违反自然规律的。”胥斯曼下士带着满脸责难的神气说,对犹太人谁也不应该轻视。每个犹太人必须随时保卫自己与他人平等的权利。 “要保卫这种权利,你就得反对杨施跟他的同犯,”贝尔廷皱着眉头说,“我们中队里有十个犹太人,没有一个在书记室工作的。-杨施少校就是叫作国粹编辑的那个人。” “那一套他一点也用不上,”胥斯曼轻蔑地说,“克罗辛调你,调的是你,别人谁也不要。期限是两个星期,地点是森林里的一个小站房,每天八个钟头勤务,剩下十六个钟头,你愿意干什么就干什么······” “一言为定,”只尔廷说。 “休息十五分钟!”伯内下士喊道。杂役兵从四面八方拥来,他们的军用水壶、水缸子和面包袋都挂在一根长带子上,摆动着(只有装在小铁盒里的防毒面具,永远不离身;因为常常有瓦斯弹射来)。贝尔廷向一棵山毛柜走去,在树干一人高处露出的炮弹片上挂着他的军服上衣。胥斯曼一直没离开他的左右。贝尔廷一面走,一面打听那个小站房是不是常挨炮弹。胥斯曼摇了摇头:对这个小站房连试射都没有过,可以说它是处在一个奇怪的角落,但是不消说,向左六十步,向右一百公尺,就都是玻尔的有效射界。法国佬过去没少利用这块地方;不过自从巴伐利亚人夺取了富明森林和沙皮持森林,阿尔卑斯军团突击了提网鸟山以后,法国的炮兵阵地似乎都向后撤退了。-贝尔廷从自己的面包袋里拿出军用面包和一把刀子,还有一罐人造蜜,这是用糖制成的,颜色微黄,可以用来抹面包。他让了让胥斯曼,他却摇摇头辞谢了。 “我要吃就吃热的早餐”说着,他又点了一支姻。“连黄油都没有吗?”他问道,“也没有猪油代用品吗?”(这是指用猪肚肠制成的一种味道不错的食品) “我们这里根本就没有,”贝尔廷说。 “你到我们那儿可什么都能得到,此起你们来,多阿乌山的生活确实不错。” “到你们那里有多远呢?”贝尔廷问道。 “如果“他'不射击,走三刻钟就到了。赶上他射击,那你就得卧倒,一直到他停止。而且永远不能离开防毒面具。” “奇怪的东西我们犹太人已经吃惯了,”贝尔廷一面嚼着贪物,一面说。 “我从前各式各样的东西都吃过,”胥斯曼抽着烟说。 “我也一样,”贝尔廷说,“可就是没吃过猪油代用品。 “以后我们还免不了要舔手指头呢,”胥斯曼诠,“这个冬季的情况将是严重的。” “胥斯曼下士,请问你究竟多大年纪了?” “我是满十六岁半的时候以志愿兵的资格参加工兵的,你自己算吧。” “好家伙,”贝尔廷把打开的刀子拄在膝头上,停止咀嚼说,“我估计你二十五岁了呢。” “我已经经历过不少事情喽,”胥斯曼露牙苦笑着说,“以后再慢慢跟你谈。调你是一定了,而且明天早上就动身,明天六点钟左右你给我们通个电话。我们有一条专线通到你们那里,只要它不被打断就行。克罗辛会很高兴的。看样子他对你相当尊重,因为你跟他的弟弟一见面就推心置腹了。” “跟这个人推心置腹并不难,”贝尔廷摇着头说,“不过作哥哥的倒可能看不到这一点。” “现在我们回家吧,”胥斯曼说着站了起来,拉平了军服工衣;他的柏林腔说得非常象,使贝尔廷感到意外,于是笑着问道: “伙计,你难道是从斯普累河来的吗?。 胥斯曼敬了个礼说:“是的!家住柏林西区雷根滕大街,法律顾问官胥斯曼,称得起老柏林。好吧,明天下午见。”他点头告辞,快步离开那里,没入树干丛小不见了。贝尔廷呆呆地目送他,然后四仰八叉地躺在灼热的林中旷地-被蹂躏的土地上,嚼着他那抹了人造蜜的黑面包,望着蓝蓝的天空,愉快地抽着一支中队发的雪茄烟。当他的内心涌起一种在金光灿烂的天底下的幸福感的时候,他考虑到,到现在为止,他还没有担当过这样重大的责任。现在他还处在变幻无常的境遇中,战争还没有给他带来象可怜的小克罗辛那样的灾难。因此,应该注意这种老一辈的人,他们把有才干的人及其资历都操纵在自己掌中。人生的动向是不可逆料的。战争跟他的关系越来越密切了。下一个驻地是野猪谷的小站房,再下一个驻地是多阿鸟山。他对这个二点也不抵触。一个作家是不容许逃避命运的摆布的。他的眼睛闭上了,他看到了银色的鱼,这些银鱼正张着讨厌的嘴在蓝天里向一个方向游泳。这时候,他拿着雪茄烟的手落在地土,他什么事也不会发生,那些鱼也什么事都不会发生。他已经睡着了。 第二天午后两点钟,杂役兵贝尔廷作好了行军准备向本中队的书记室报到。人们重视他的军人外表,拿出一根皮带,让这个小伙子系好,还发给他一顶缀有帽徽和黄铜十字的灰色油布军便帽,这些东西不知一直酣睡在哪个普鲁士仓库里。 八月底,法国的天气还很热,值勤班长格林斯库本来打算睡觉。但是,他毕竟不能不当面跟杂役兵贝尔廷说一声祝他一路平安。他触着杠子,厌倦地眨巴着眼睛在这出差的人身边转了一圈。一切都收拾好了;灰袴腿掖在刷得乌黑的靴统里,步兵军上衣,背包打得一点毛病也没有一一毯子迭着,大衣卷着,下面绑着一双系带的鞋,分在左右两边。他看过后,往一把椅子上一跨,说了声很好。他知道,贝尔廷也知道,这个命令本应送到后方的一个村庄去,但是生活里的意外事件是人所不能了解的,这个命令送到前方来了。尽管是指名调这个人,中队似乎也曾经试图设法取消这个命令,既然工兵非要他去当电话兵不可,那就清吧,先生们。这个中队与工兵方面并没有联系,因此也不知道是谁调他;这个中队是通过炮兵弹庄总库来跟工兵合作的,而炮兵弹药总库对于克罗辛一家的事情又一点也不知道。 “稍息,”值勤班长格林斯库说,“你是个有教养的人;因此我什么话都用不着嘱咐了。”(贝尔廷心里想:要命啊,这家伙在灌米汤,他究竟打的什么主意呢?)。你有一些缺点必须克服,我们希望你能把你的工作搞好。” “是,值勤班长先生,”贝尔廷以十足军人神气回答说。但是这一番恭顺的话使自己觉得象被轻轻地砍了一刀或扎了一下似的,他自己也很想乘机会说几句话注格林斯库先生回想一下拒绝他请假到此吕村野战医院去的事情。 二十世纪十大经典战役 33 格林斯库亲热地继续说:“你到那里去,在交换机旁痛痛快快地过十四天,这可是不小的优待。但愿你平安地回来。你的信件我们会给你转过去的,可是我们可以知道你的家乡住址吗?” 贝尔廷几乎要乐出来,心里想道,啊,这家伙,他在暗中咒人呢。他是要打听万一贝尔廷遭遇不幸,谁是收噩耗的人。 “是,班长先生!”贝尔廷故意装傻,似乎毫不介意地高兴地说,并等待着自己说话的时机。 “给你设法弄到这个位置的,”格林斯库亲切地斜眼看着,维演说,“一定是你的一个好朋友。大概是胥斯曼下士那个小家伙,对不对?”这句话也合有一种讽刺犹太人向着犹太人的恶意,最低限度格林斯库对犹太人是有这种看法的。现在骸听贝尔廷的腊示语了。 “不是,”他坦率地望着格林斯库的两只灰色的、疲倦欲睡的哈巴狗眼睛说,“我想是多阿乌山工兵器材总库的克罗辛少尉设法调我的。”这句话一下子刺中了要害。这个骑在椅子上的人不禁目瞪口呆。 “这位少尉叫什么?“他向上凝视着问道。 “克罗辛,”只尔廷马上回答说,“埃只哈尔德,克罗辛。”就是七月间牺牲的那位年轻下士的哥哥。” “那么是他在多阿乌山发号施舍吗?”格林斯库间道,一直还是仓皇失措的样子。 “班长先生,”贝尔廷回答说,“只有属于多阿乌山的工兵勤务归他管。”他用不着再多说,因为格林斯库脑筋是相当敏捷的。巴伐利亚杂役兵突然改归多阿乌山工兵器材总库节制,一定有什么内幕(自然,到处都在这样传说),现在事情已经这样用含混的辞句表明了。格林斯库的轻浮神情收敛了起来。 “动身吧,”他突然气呼呼地说,“去吧!至于你怎样到那里去,得你自己想办法。”贝尔廷转过身去,十分满意地离开了书记室。怎样到那里去,他早已经打听好了。跟一个给安置在奥尔奈斯山谷的二十一公分臼炮取又短又粗的炮弹的司机前去。(在贝尔廷动身以后,第二十总队十大队一中队的伙食大大改善了,有了黄油和荷兰干酪,午餐还有大块的肉-简直象变戏法变来的!为什么这样改善,自然谁也不知这。这种奇妙的情况保持了整整五天,第六天和第七天就又不景气了,到了第八天上,因为什么事也没发生,老菜单又当令了:还是铁丝鹿砦板筋〔干蔬菜〕和英雄脂肪〔萝卜酱]。) 两点十分,贝尔廷把背包放在弹药总库电话间的木板上;打算了解一下自己的新职务。石山弹药总库的电话兵们看来都是诚恳的伙伴。在他们面前是没有什么秘密的,这几天他们一直在担心要从他们中间派一个人到野猪谷去代替那个休假的兵。现在,有另外一个人到那个大炮经常轰隆轰隆响的可怕的地方去了,他们真是谢天谢地。 “喂,伙计,这种工作眼小孩玩似的。你那里有八个指示器,分别通到你前面和后面的驻地-工兵器材总库、最近的转辙机和炮兵群-,至于你应该怎样插径塞,你的新伙伴两分针就能教会你。如果电话线被打断了,自有别人去修理,所以你在那里一点危险也没有”电话线打断了的时候,这个新来的人可能得先跑到工兵器材总库去报告,这一点他们好意地隐瞒着没告诉他。“而且那附近还有你的老乡,上施累新人,”电话兵奥托·施乃德向他介绍道。贝尔廷与他的较近的同乡并没有什么关系,他跟巴伐利亚人、汉堡人或柏林人的交往倒不少,他只是关心一 个施累新的团:他的弟弟服役的现役第五十七团。前天他又接到母亲一封信;她在字里行间担心小弗里茨·只尔廷现在可能已经不在了。这个孩子去年秋天就受过一次伤。 三点钟左右传来了消息,二十一公分的短炮弹已经装好了车。贝尔廷把背包挎在肩上,手里拿着一根多节的手杖,向下跑去,一面愉快地回答着第三小队的那些亲密伙伴的好奇的和玩笑的喊声。留下的人高兴他们能够留在这里,贝尔廷高兴能够离开这里,这是一次不同牢常的智大欢喜。几个瘦骨嶙嶙、脸色显出过分疲劳的施累新炮兵对他毫不客气地说; “把你的背包放在桶上,干点活吧,伙计,”他们讲话时卷舌音很重,母音的调子也很高。贝尔廷掩饰着自己的失望,他得帮助推这辆装得满满的敞车,这一点是他没有料到的。当他有点不高兴,看着那些又短又尖,象强壮的婴儿一般的炮弹,放在这辆摇篮似的敞车上时,他惊讶地感觉到:格林斯库对他并没留下什么印象-没有困惑,也没有恐惧。这是个了不起的新发现! 在一个荒凉的谷底中间他们分了路,炮兵沿着轨道向东驶去。他们说野猪谷的谷口在右侧,是第三个谷口,相当窄,有很多绿树作记号。他一定找得到。贝尔廷虽然背着背包,穿着罩服,走得还是很快。他这样独自处在荒凉的天空和耀眼的阳光下,还是第一次。死亡可能随时从夏日的空气中突然落在他身上。他必须十分小心。他埋怨自己愚蠢,单纯地因为相信埃只哈尔德·克罗辛的善意就接受了这个派遣。弹坑中间到处都是脚印:谁在这里能够不迷路!汗水沾在他的眼镜片上,他用颤抖的手擦它。死一般的沉寂使他害怕,从山脊那面吹来的每一个声响也让他害怕,空中每出现一架飞机, 他就想赶快卧倒,因为他的眼睛太近视,难以分辨这飞机是德国的还是法国的。他咬着烟斗,急急忙忙地走,身后随着一个佝偻的影子,仿佛玛莉亚·德利萨时代他的一个祖先拖着自己的行李在奥地利-施累新的山地一个农家挨一个农家走。他数着前面旷野的鬼物:一个已经落在后面,一个正对着他,前面,在阳光晒起的蒸气中,还有两个正向他招呼。他看了看表,仿佛它会给他点帮助。由于背的东西重,又十分孤独,他的心跳动得非常厉害。要不是贝尔廷早已克服了从内心违抗命令的缺点,他现在就要往回走,不执行命令了。他在最近的弹坑边上休息了一会儿,拿起军用水壶喝了几口还温和的咖啡,重新抽起他那烟斗,;强制自己平静下来。现在,这热望巳久的独居生活终于实现,而且过于孤独了!他大声骂自己,管自己叫傻瓜,说自己简直和乡下佬第一次进大都市一样,到处摸索,见了汽车、电车、急走的人都害怕,他没有勇气见人家,象是从月亮上掉下来的,当他终于开口的时候,他已经差不多站在目的地的前面了。贝尔廷眯随着眼,用手遮着太阳:偏右方那儿那个,可能就是野猪谷谷口。他快走了一阵,:跳下山坡,到了谷底走得慢些,迎面是乱糟糟的一片绿野。他右面的山坡上,布满了被炮弹打得七零八落、横躺竖卧的树干、树枝上,分成两半的树冠上,有焦黄的树叶,也有很多嫩芽和已经晒干了的野蔷薇果实,个别的山毛榉嫩枝象旗杆似的直立着,林中空地的白色弹坑象骨头。这个山坡面向北方,这一定是德国炮兵射击造成的。南面又被法国人同样打得乱七八糟。被削平了的树又长出了新枝,树叶较大,也较绿。突然,他面前出现了一个带箭头的牌子,“野猪谷!原来到这儿就能看见。”天哪,他又是忧虑又是轻松地想,同时在倒下的树中间的一条小路上加快了步子。过了几分钟,有什么声音咆哮着来了,他马上卧倒,紧紧压在一棵山毛榉上,背包砸在他的脖子上。一个炮弹轰地一声在他身后的山坡上炸开了,跟着又是一个。他等待着,但是再没有响。他轻松地想:原来是冷炮。法国人现在发射的是新的美国弹药,这种弹药一点也不顶事,只会咆哮,发出撕裂的讨厌的声音;这一回给他的损失是双手弄得又脏又湿。他继续向前快步走去。他觉得那些死树很可怕。 破坏得这样厉害的大自然,怎样才能恢复起来呢?走了一会儿,这个山谷拐弯了,出现一片原始森林,一点也没损伤的森林。他走到一片葱笼的树荫中了;鸟儿正在山毛榉的树冠上啼叫。在有斑驳阳光的大树干旁边,一簇簇的幼树挺立着,有的有手指粗细,有的象小孩胳臂,高到可以便它的叶子见到上面的阳光,黑莓扩展它的蔓,开着晚花,结出玫瑰色和黑红色的果实。君影草的剑状叶子向陡峭的斜坡上爬去,显出发亮的绿色,白色荆棘和伏午花到处缠绕着,羊齿的幼芽在沼地和石头土拂动。这一片山林很象在家乡旅行中看到过的,多么奇怪呀!把背包扔在石头上,手杖放在两腿中间,什么也不想,坐在这里充分休息一下有多好。树丛中的空气,呼吸起来又凉爽,又使人兴奋。 五分钟以后,贝尔廷又碰到一处调度车辆用的轻便轨道,而且看见一所瓦楞鉄顶的木头房子。终于到了!于是他按照陆军礼。节向一个上等兵招到,那是个满脸胡子的人,正坐在门前在一根手杖上雕刻。“原来是你呀,”上等兵冷漠地说道,他说话的口舌证明他是巴登人,这时候他的光着脚、挽着衬衫袖子的伙伴也走了过来,他们看到真的来了新的第三者,都很满意。他们问 贝尔廷会不会玩纸牌?他会玩纸牌。他带来的虱子是不是不太多?他在这里能够保持清洁。 “谢天谢地,”贝尔廷说。就是注这两个民军临时把勤务全一部担负起来也是愿意的,他们怕的就是召回去。这部专门担任铁道通讯的电话总机,实际上只有八个指示器,但是,如果有一个报号器落下来,就必须昼夜有人看着。贝尔廷检查了一下自己的新铺位,把背包挂在柱子上,铺开毯子,把零碎东西,象盥洗用具、文具,烟具,还有装在小圆框里的他妻子的相片等等都拿出来。现在,这里就是他的家,他要在这里住十四天。 在六点钟以前,贝尔廷按照上等兵弗利德里赫,斯特鲁姆符(他过去在离海特尔堡不远的施威津权的公园里守门)的指示跟多阿乌山工兵器材总库通电话。当他冲着黑色的送话器诅出要向克罗辛少尉报到的时候,这个巴登人带着怀疑的神情斜眼瞧着他:这个新手看来还真有了不起的朋友。过了一会儿,胥斯曼下士通知他,克罗辛少尉先生向他致意,他,胥斯曼将在明天下午适当的时候来接他。祝他一切顺利。 “一切都妥当了,”贝尔廷说。打完电话,他就去跟新伙伴们套交情。他请这两个巴登人抽自己的雪茄烟,跟他们闲谈,说他一九一四年夏天曾在纳卡河游泳,他把施威津根的王官花园描述一番,那个花园里还有一座回歉教堂,对不对?那是选帝侯卡尔·特德尔修建的,一个笼子形的屋里还养着一些非常美丽的禽鸟-那里一定也有一个中国式的亭子,和一个大理石做的小浴室-就这样,不到五分钟,就博得了公园看门人斯特鲁姆符的欢心:他高兴得脸上放光了。他马上拿出自己两个孩子的相片让贝尔廷看,一个是挎着书包的男孩子,一个是抱着猫的十岁小姑娘;还把那另一个伙伴-赤褐色头发,满脸雀斑的海特 尔堡烟草工人基利安的脾气告诉他,说他是个急性子人,好争辩,对于不同的意见不肯让步,不过要是会对付他,也是个好伙伴。 贝尔廷在这个下午了解了一下与职务有关的事,怎样给附近的炮台接电话,法军什么时候射击,这块原野都通到哪里和怎样走法。据说:在他们后面,西南和东北都是多阿乌山,大洼地的那面是奥尔奈斯山谷,正东方大概是贝宗渥,或是叫别的什么名称的地方。在他们左面,法国人从一个环状加农炮台往这面射击,再往前走三刻钟的地方是轻野战榴弹炮阵地,那里的炮兵常常在运弹药的时候顺便给他们带来邮件,只要这些炮兵几天不露面,那就得查问查问。这里都是些另人讨厌的人,就象俄国边境上的波兰佬一样,他们德语说得很生硬,只有他们的少尉令人可亲,他在那儿无聊得要命,他的名字叫商茨。 他们坐下来吃晚饭-喝茶和甜烧酒,吃烤面包夹肥肉片,当贝尔廷正用一根小树枝插着三明治在火上烤的时候,房顶上来了暴风雨,风琴声、歌声,咆哮声、咯咯声,嘎嘎声一齐响了起来,停止了,又响了,停止了,又响了。两个巴登人连头都不抬;这是十五公分榴弹炮的晚祷告,炮弹飞往提阿乌山和更远的地方?炮弹的声音很不自然,听起来令人讨厌,甚至从老远就能感到这是一种凶恶的声音。杂役兵贝尔廷坐在那里,得到很深的印象。但是他听到的隆隆声,仿佛不是山人制造工具、由人选定目标和使用并且应当由人负责发出来的。他觉得这是一种原始的力量,一次雪崩的吼叫,造成这种吼叫的是自然规律,不是人。战争一人类经营的一种企业,他一直还认为是由命运决定的坏天气、自然界凶恶力量的表现,是无可指摘的,并且是没有人负责任的。 二、死者的声音 第二天中午,埃里希·胥斯曼突然来了,用他那敏锐的眼睛四下里打量了一下,答应巴登人一定把这新手及时送回来。路过野战榴弹炮阵地吗?好极了。他们象两个旅行家似的大步走着,横越轻便铁道,跨过铺着很多厚木板的小溪,登上山坡,穿过小树林和灌木丛,阳光透过树荫,斑斑驳驳地照在他们的身上,向右转入一个四周是打得稀烂的森林的山谷,然后,他们走上半山坡的一条跟山谷轨道平行的牲口路。胥斯曼下士熟悉这些森林,连它们的名字都知道,这里是姆阿蒙,再往后是渥黑森林,往前是哈苏勒和它的隘路。为了争夺每一个森林,都曾流过无数的鲜血,其中有德国人的,也有法国人的,他们转入了一条窄路,贝尔廷马上抓住胥斯曼的肩头说: “伙计!一个法国人!” 前面几步远的地方,有一个身穿蓝灰色衣服,脖子上挂着铜盔的人,背向着他们,钻在灌木丛里,仿佛要在那里踏出一条道路似的。胥斯曼短促地笑了笑说: ,“天呀,真是个法国佬;他在这儿给野战榴弹炮当了路标。佣不着怕他了,他是一具死户。” “怎么不把他埋了呢?”贝尔廷惊愕地问道。 “亲爱的先生,你到底在想什么呢?你大概是在想《圣经》和安蒂葛妮吧。这里需要有个路标,他可以用就把他用上 二十世纪十大经典战役 41 了。” 这是一个被象一把剑似的长弹片钉在劈掉半边的树干上的死人,他们从旁边经过的时候,贝尔廷眼睛看着别处。 “重追击炮弹,”胥斯曼说。贝尔廷对于这个死尸有些害怕。他觉得应该马上用土撒在这个死尸的盔上和层上,给死者祈祷赎罪,送他入土。他用眼睛看了一下那已经没有肉的脸和干透了的手。上帝呀,他想,说不定这是个年轻的父亲;他最后一次休假的时候,也许还用肩膀扛过他的小儿子呢。他缄默地挨着胥斯曼快走。他们忽然来到用绿色帐篷布复盖着的弹药库旁边。左方,他们走的路的下坡又出现了轻便铁道;又走了一会儿,有一门大炮的沉重炮身在破烂树木中间向上斜立着,炮架是固定在地上的。贝尔廷现在才看到,这里把一些倒下的树干用铁索连在一起,中间填满沙袋,还有用蓝色、褐色和绿色的四角形亚麻布制成的伪装。附近一堆发射过的弹筒,已经銹成了废铁。一个不带武器、走来走去的哨兵向他们问口令,胥斯曼跟他答了话。贝尔廷打听了一下,现在没有他们的信,也许明天有。这个瘦身材、长着短胡子的哨兵,说话口音显然是上施梁新人。 最后,他们走到了一个斜坡下面,斜坡象一座被烟炸轰掉了一块的山似的伸向上面的要塞。贝尔廷连作梦也没有梦到过这样的土地。地面象显微镜下的长了癣的皮肤,又是锯齿般的痂又是脓,伤疤一块挨着一块。它象燃烧过似的完全破坏了,一条条的残根象许多条小山似地分布在地面上。一个弹坑里放着一束坏了的手榴弹。贝尔廷想,这里过去显然到处都是水。在乱鉄丝上飘荡着布片和一只带袖扣的袖子,地上很多弹壳,一条残破的机关枪弹带,人粪和白鉄罐遍地都是,只是没有尸体。他轻松地跟胥斯曼谈到达一点。胥斯曼马上摆手阻止他说: “就在四月初,这里还遍地是死尸呢;我们当然不能听凭它发恶臭。我们把尸体一起埋在那个角落后面的一个大弹坑里了。” “你究竟什么时候到这里来的?。贝尔廷惊讶地问道。 “嗯,一直没离开这儿,”胥斯曼笑着说,“我们先占领了它,接着就在它肚子里出现了奇现,然后我离开了几个星期,又回到这里。” “你说的“奇观”是什么呢?” “爆炸,”胥斯曼回答说,“我告诉你,世界上的事真奇怪。我已经死过一回了;可以说是死了一半。有几个问题使人非常苦恼:我们干这些事到底为了什么?到底为了谁?。 贝尔廷站在那里,喘喘气,他无论如何想不出怎样回答这些问题,在这种情况下,他的每一句话都会带有哀伤的感情。 “是的,年轻的朋友,”小向导跟他开玩笑说,“你还象你在家里那样好辩论。我常常遇到象你这样的人,仿佛是从一个汽球上偶然掉下来的一样,关于他们现在落脚的这个行星上的事情,还必须给他们作一些解释。” “我承认是这样,谢谢你,”贝尔廷不见怪地说,但愿法国人给我们时间······” “怎么下呢,”胥斯曼无所谓地说,“法国佬的情况跟咱们差不多他们不会有什么行动。” 山坡越往上越陡,手杖帮了大忙。当他们过了吊桥,经过铁丝网-壕沟里面被爆炸的炮弹埋起来的鹿砦的铁尖露在外面-,贝尔廷嗅到破墙和一种特殊物质的气味的时候,胥 斯曼笑着说: “这是多阿乌山味;我们千万不要忘记它。”站岗的并没有向他们问口令。“嗽,新来的人,”胥斯曼以教训的口吻说;“这里是勤务重地,你见到军官一定要敬礼。” “我刚到这里一点什么也看不见,”贝尔廷回答说,他的声音在昏暗的地道里发出了回音。这里左面和右面都通到地下室,屋顶上亮着小电灯。 “我们驻在西北翼,”胥斯曼说,“法国佬在三月底几乎冲到我们的头项上了;但是最后并没有成功。”有一些杂役兵肩上扛着一捆捆的工具从他们身旁跑过,有几个浑身落满灰尘的工兵向胥斯曼点头招呼。“他们今天能够睡觉了,”他说道,“不消说,我们多半都变成了夜间出没的动物。真奇怪,人们什么都能习惯得了。人性是会适应任何条件的。” “你做的是什么工作呢?。贝尔廷问道。 “这你还不知道,修轻便铁道。我们干这个简直等于休养。我今天就尽闲逛了。过一会儿我送你回去,明天早晨我还去访问福塞斯森林你那些同事。” “替我好好问候他们,”贝尔廷笑着说。 这个巨大的五角形要塞的一翼有一半被工兵器材总库占满了。这里没有人抽烟:除了铁丝卷、战壕木料、鹿砦铁绊以外,还堆有其他东西。贝尔廷在从旁走过的时候,用眼扫视了一下,这里摆有两个象大笔筒似的弯柄柳条篮,里面装的重追击炮弹,尖端都向下。装照明弹的箱子使他想起了自己总库的火药箱。这些东西全是崭新的。一个没刮脸的下士正把火箭发给几个步兵。他在一块架在两个小捅上的厚板上很仔细地点着数。他身后的一扇门敞开着;洁白的地下室里放着许多白铁桶。里面大概是液体东西 “火焰喷射器用的油,”胥斯曼说。 “你们这儿真是应有尽有,”贝尔廷惊叹地说。 “了不起的大仓库,”胥斯曼承认说,“老矿山被我们占了相当大的一部分,对不对?”再往里去,巴伐利亚的杂役兵正在摇曳不定的灯光下交回工具。“他们现在可以休息十二个小时”,胥斯垒说,“少尉非常关怀他们,特别关照在休息时间不许胎他们额外的勤务。不用说;上尉尼格尔先生对这一点是感到惊讶的。” “这些干活的地方离地面有多深?” “够深的了,”胥斯曼回答说,“我们头上的混凝土有三公尺厚,里面有一个兵营,很多装甲炮塔和机枪巢-一句话,要多完备有多完备。我们的少尉住在这里。” 贝尔廷进入一个地下室,直挺挺地站在那里。克罗辛少尉在窗(一个人射击孔)前坐着,对面立着一堵被两发炮弹打破了的墙。 “眺望眺望绿野,”少尉笑着说,表示欢迎贝尔廷,“我从这儿甚至还能够看到一块天。” 贝尔廷向他致谢,感激他这次给自己的愉快差事,少尉点点头,他这样做绝对不是为了交情,而是要至少留下一个可以向蒙梅迪的军法官梅尔滕斯说明整个内幕的人,这个人一定能给克罗辛下士恢复荣誉。 “我父亲对于希里斯托夫的死已经淡忘了,就是我死了,他也不会过问的。因此,现在要由我们来摆阵决斗,不过你知道,我们千万不要表现特殊,不要惹人注目。巴伐利亚人曾到处讲说-而且正在到处讲说-克罗辛只是因 为死了才兔受军法处分的,因此他父亲觉得丢脸和无权过问,可是我要保护他。”贝尔廷看到少尉的黄褐色的脸显得比上次更瘦了,心里十分同情。他小声说:真讨厌,还不得不亲自出马跟这些卑鄙无耻的现象作斗争。可是,埃贝哈尔德·克罗辛不同意他的说法。这一点也不讨厌,这是运动,这是因果报应,贝尔廷觉得少尉的脸这时非常冷酷,很象外面那块沟穴遍布的土地。 一线阳光射进房间。胥斯曼端来一盆温水。克罗辛少尉从抽屉里取出几张白色的吸水纸;准备这些东西足足费了两个多星期。接着,他用长长的尖手指从一方白手绢里取出他弟弟那封凝硬了的信,把它浸在水里。三个脑袋一两个褐头发的、一个金黄色头发的一紧紧靠在一起观看着;信浸在水里,血最初把水染成玫瑰色,接着变成红褐色,最后沉在盆底。 “千万小心,”胥斯曼说,“把药剂交给我吧。” “药剂是好的,”克罗辛喃喃地说。 不把纸弄坏,不把墨水洗掉,还要把折着的信打开,这任务是困难的。要紧的是准确掌握时间。死者用的是一张军邮信片,是一张里外两面都可以写的纸。胶把什么都粘在一起了,胥斯曼动作十分小心,把这封信在水里来回摆动,水马上变成了褐色。 .“我可以把它倒掉吗?”胥斯曼问道。 “可惜,”克罗辛回答说,“我现在不能强迫谁把它喝下去。” 胥斯曼默默地把盆里的水倒在水桶里,再用干净水往信上冲,信上涂胶的地方已经融开了。信变软了,涮到第三次,水保持清洁了,于是把信纸摆在吸水纸中间,上面的字迹显得稍微淡了一点。 “好墨水,”克罗辛用极低的声音说,“这个孩子喜欢用这种墨水,这种墨水经过水洗还显得挺黑。你愿意听听吗?。 贝尔廷屏息凝神地想,居然到了这个地步。虽想到会有这种事呢。 “最亲爱的妈妈,”埃贝哈尔德念道,“请原谅我这封信将纶你带来烦恼。直到现在,我都把我的环境描写得比实际要乐观些。你们曾经这样教育我们,要我们说真话,并且在追求真理的时候不畏惧任何人。你常说上帝此人更可怕。即使我现在不再僧上帝,但总不会因为这个就把我们从幼年开始培养的一切都抛弃,这一点你大概也清楚的。我在四月间给弗兰兹叔叔写了一封信,把我们那些下士感扣弟兄们伙食,牺牲大家来供自己过舒服生活的情况告诉了他。弗兰兹叔叔知道发扬正义感对于士气是多么重要。但是在这里发生了一种他所说的凶恶卑劣的行为,这封信被我们的邮件检查员拆开了。至于为什么不把那些下士,而把我马上交军法审理,以及我们的大队为什么又不愿意接受这次审理,爸爸都会告诉你的。就这样他们把我牢牢钉在我们这里最危险的阵地上。妈妈,你知道,我不得不给你写这封信,我心情是多么沉重啊。你现在一定忧愁得要死,失眼,认为我已经不在人间。不要这样想,妈妈。让我向你郝仁慈的心诉说一下吧。我在这个阵地一个大农场的地窖里已经呆了两个月了,一点危险也没有发生过。因此可以推断,以后也不会发生什么危险。但是无止境地这样下去是不行的,这样总有一天我会遭到不测。所以我求你马上耠弗兰兹叔叔打电报。他必须火速设法真让蒙梅迪的军汰会审传讯我。他一定要把我的详细地址通知军法会 审,因为我料想尼格尔上尉一定会耍什么鬼把戏,说我离不开,或者其他什么理由。”(“料想得不错,小伙子,”他哥哥嘟嘟嚷嚷地说,一面翻过信的背面。)“他千万不要被人哄骗过去,他应该马上跟军法官通电话,并且全力支持我。这件事情他不妨放心去做。我的为人还是跟两年前志愿参军的时候完全一样。我的责任感不容许我对这些事情熟视无睹,缄默不言。我曾打算让埃贝哈尔德帮帮我忙,但是他的勤务非常繁重,分不开身。他驻在哪儿,干什么,你们是知道的,并且他也不便以军官的身分牵涉在我这个诉讼案件里。我已经有几个星期没有得到他的消息了。我这封信也不是直接寄给你们的,而是通过一个朋友寄给你们的,他是一个杂役兵,受过大学教育,我今天才跟他认识。最亲爱的妈妈,马上象我们对你所了解的那样慎重地进行吧,你是家庭中善良的有智慧的人。你为我们操心太多了。但是一旦和平实现,我们回去的时候。我们才知道生命多么有价值,家庭生活多么美好,一家团聚是多么幸福。因为很多事情已轻被作为期骗揭穿了,这种事比你们意料中的多得多,比应该有的多得多,所以,一切我们都要重新建立,以免在这个世界上重复我们亲眼看到的、亲手制造的并且亲身感受的痛苦。但是父母和子女一我们对你们的爱和你们对我们的爱,已经证明这是可以担负超重担的,是可以信赖的,我的话就结束到这里。永远热爱你的、你的儿子希里斯托夫。特别亲热地吻爸爸。希望他安心地亲手给我写封信。 两个旁听的人工声不响,照例有的炮火打在固定的靶上,发出轻微的轰隆声。 “考虑得对,”埃贝哈尔德一面说,一面小心地把信放在干 48 燥的新吸水纸中间,“考虑得对,我们坐在这里被土埋得比写这封信的人一点也不浅。他提供的这一点点情况,给尼格尔上尉带来了不少麻烦。” 突然,一阵短促的狂吼,接着附近就发出了巨晌,墙壁也发出重浊的回声,贝尔廷马上缩了一下头,紧跟着又响了第二下。 “我的助手,”克罗辛微笑着说。 三、尼格尔土尉 上尉尼格尔先生······来到前缓阵地后,睡在一张铁床上,刺激性的狂喜和反感交织在一起。但是由于他的床铺设在一个顶盖厚得可以保险、四壁刷了白灰的地下室里,因此可以高枕无忧。他三番两次地用他那地道巴伐利亚话间要塞司令的副官:多阿乌山毕霓是一个安全的地方,对不对?头顼上的混凝土足够一车厚。在这里舒舒服服地睡上几个星期,一级铁十字勋章稳事到手,那就会永远成为魏尔海姆的大人物,甚至不仅限于魏尔海姆的大人物了。他这样想。他确信第三中队的士兵已经在同一翼的一个大安全地下室里安顿好了。他们在夜行军后已经颔到热咖啡、面包和猪油罐头,在他们郝虫下三层重迭的铁床架和锯末口袋上也能凑合睡觉,明天上午第一件工作可以趾他们彻底打扫干净他们的新家。但是,早晨起来法国人马上就对他和他的部下下了警告:不要把这新地方跟老地方一样看待。杂役兵米歇尔,巴斯和亚当·维梅尔去找厕所,他们到了一个向南面暴露的,聪明人在一定时间里决不会去的大院子,正想找个地方蹲下来,要塞守兵早巳熟悉的长射程炮第一发早炮就把他们打烂了。这下子造成的恐慌可不小,上尉韶为这是一个预兆,心情沉重得再也踏实不下来了。这里有很多事压在他的心头。这里的地道与另外那一边的地道相反,全被煤烟熏黑了,空气呼吸起来很不舒服。电线是新架设的,一个侧方地道用墙堵死了,墙是用烂砖瓦和石块砌成的,倒还相当新。地下室发着响声,听了很不愉快,勤务分配起来很麻烦,因为爆破作业要在法国炮兵和德国炮兵交战的时候进行,夜间土工作业要在难堪的沉默中进行,而且还不能抽烟,虽然法军的前线还在要塞对面约三公里的地方。要塞司令是一个从闵斯持兰来的普鲁土上尉,有礼貌而沉默寡言,不是酒友。一个换防下来在这里当预备队的步兵营,它的军官比无线电通讯兵和电话兵的军官还少得多。隶属于装甲炮塔的炮兵少尉比较好交际一点。但是当尼格尔到上面他们那里去的时候,他缩头缩脑过于胆小,活象寻找掩一只乌龟,使炮兵们感到非常讨厌。负责指挥第三中队进行工作的工兵军官还没跟他见过面。;班长们彼此都取得了联系,少尉也来视察过士兵们。但是尼格尔上尉有充分理由等待着这位先生先来拜访他。 事情果然这样。上午十点十一点之间,上尉先生正用官僚的笔调、十分有声有色地给他的夫人写信的时候,有人敲门,工兵少尉走了进来。上尉尼格尔先生的屋子跟少尉先生的屋子一模一样,所不同的仅仅是这里朝向濠沟的另一边,向西北方。要塞全长足有三百公尺,这两个房子就位于要塞两端。细高个儿的少尉不得不稍微哈下腰走进来,他站在窗户的光亮里。上尉先生左面向着窗户,这样写字时不致背光。 尼格尔上尉非常高兴地站起来欢迎这位客人。但是这位客人的头几句话就吓得他马上气短了。工兵少尉说谛容许他自我介绍:他叫克罗辛,埃贝哈尔德·克罗辛,他希望能够跟上尉先生很女子地合作。他毫无恶意地说出这番职务上的话,眼睛带着探询的神情望着尼格尔先生的脸。尼格尔到底是官僚出身,能够控制住自己,他客气地请客人坐,同时在内心里隐约腆现出一种因果关系的威胁。 “克罗辛?”他询问地重复着说。 “上尉先生说的姓一点也不错,”高个子少尉鞠躬承认道。“我们第三中队有一个下士······ “那是舍弟,”少尉插嘴说。 尼格尔上尉同情地说:可惜,好人永远不长寿。克罗辛下士在执行职务上是个模范,他可以说是军官团体的荣誉。他只要再挺过几个月,就避免了最不幸的事,可以回家度暇期,进军官训练班,一切将都是很好的。法国佬偏偏先把他杀害了!-少尉鞠躬表示感谢:可不是吗,战争是不分人的,他的双亲对这事大概会逐渐淡忘的。他最末一次跟他弟弟谈话的时侯,弟弟曾经跟他谈到一件军法诉讼的事情。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那不是四月底就是五月初,无论如何是在那次可怕的爆炸以后不久。 而且是在提阿乌山一弗累乌吕村方面正在激战的时候,他只跟他弟弟谈了二十分钟话,实在来不及过问这件事情。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尼格尔上尉把话岔开先问这位伙伴怎么会在普鲁士军队里服务的,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克罗辛家族本来是巴伐利亚人-再不就是弗兰哥尼亚或纽伦堡人了少尉向他说明:他在沙洛吞堡工科大学刚毕业就以预备 役副班长的身份加入布兰登堡工兵,现在还留在那里当少尉。这正说明德意志帝国的统一,为了统一,祖父一辈曾引起徊多争论,父亲一辈一八七O年还作过战。他想重提那件军法案件,又问:实际是怎么回事呢?--什么事也没有,或者说等于什么事也没有,克罗辛下士这个勇敢的小伙子给一个高级军役文官写了一封信,可惜其中有些话不很谨慎,军邮检查员的举劫也未免太神经质了。详细的情形尼格尔上尉一时也实在想不起来。一个这样勇敢的战士因此就要受到审问,这一点使他非常气愤。不过这件事情他作不了主,而且克罗辛这小伙子要受审也不见得毫无道理。唉;人们对于经常威胁着杂役兵的危险,总是估计不足啊。少尉先生是不是听到昨天早晨还有他的两个战士被打成一滩肉泥,恰象几个月前希里斯托夫·克罗辛的情形一样。-少尉心里记着尼格尔说了“希里斯托夫”,他丝毫不动声色,他也肯定军法会审应该给死者恢复荣誉。但是案卷在什么地方呢?我们找谁去办理这件恢复荣誉的事呢?-是的,这一点尼格尔上尉也不知道,这些案卷都是按规定公事手续办理的,一点也不含糊。第三中队法依克特班长也许能供给点消息,-少尉仿佛记录似的重复着说:法依克持班长。那么他弟弟的遗物怎样处理的呢?其中有各种贵重物品,一部分是从高祖父时代留下来的,是巴伐利亚王家地方法院法官克罗辛的遗物,一部分是他个人的可以安慰母亲的零星物品。还有文件,也许是笔记,也许是诗歌。克罗辛有时是喜欢写作的。简单地说,这些东西流落在哪里了呢?母亲也许想用这些东西给亲友们做个小纪念册。一尼格尔上尉非常惊讶地说,这些尔西多半留在野战医院了。野战医院一定会根据职责寄给家属的。不,情况不是这样,在安葬那天野战医院告诉克罗辛少尉说这份遗物当时就被中队取去,它们准备白己寄给家属。上尉说,你看,第三中队的书记室对他的士兵多么关心,多么负责。这么说来,这些东西当时就寄到纽伦堡去了。一克罗辛少尉说,嗯,那他可得多谢各位。上尉先生如果同意,他将问问家里是否收到这些遗物,然后将询问结果报告给上尉先生。纯粹为了私事打搅了上尉写信,现在不愿意再多耽误时间了。不过有一个职务上的问题还要谈一谈,说着他就站了起来;为了鼓舞士气.上尉先生愿意不愿意以身作则辛苦一趟呢?早晨随着爆破分遣队去也行,夜间随着构筑阵地的人去也可以。那一定会造成良好的印象,而且上尉先生在上级机关那里也会得到好处。至于危险,那外面跟里面差不多。一一说到这里,他就规规矩矩地立正,举手敬礼,告辞离开这个资格较老、军街较高的军官。可是没有朋他握手。 魏尔海姆的税吏尼格尔坐在那里,一面目送他,一面擦汗。他突然意识到,现在他好象掉进一个陷阱似的,困在这个地下室里了,也许象已经进了坟墓。迟钝的克罗辛下士为什么长得一点不象他哥哥这样可怕呢?为什么他会有一副老实的孩子面孔,并且举止象个傻瓜呢?落在这两只眼底下,落在这一双手里,可悲可叹呐;他,偏偏是他跟他的第三中队在这时候被弄到这儿来,只有傻瓜才能认为是偶然的事情呢。这个小子知道些情况,不过他究竟知道些什么,还摸不透。一个人在这个肮脏的弹坑世界里,不管碰上一个炮弹片也好,还是中一颗子弹也好,随时都能象儿戏似的毁灭。这个人现在居然打算借口职务需要把他尼格尔支使到那里去。不行,非让他的打算落空不可。他必须马上给劳贝尔上 尉写信,最好是马上打电话。有人欺瞒了劳只尔上尉,要在这里公报私仇。他和他的民军在这里不相宜:这一点劳贝尔肯定会看得出来。要不,他先把这个泊息告诉西梅尔丁和法依克持女子不好呢?克罗辛的遗物现在怎样了呢?难道因为没有人抽出时间检查这个小家伙胡乱写的东西,这整个遗物还一直压在中队的箱子里吗?还是那些狐狸们把它平分了呢?不过没关系,这不要紧。不等克罗辛从家里得到回信,很快就可以找出应付的办法。首先还应该侦查出对方的目的,摸清他知道了什么。 最要紧的是保持沉着。他突然这样六种无主,完全怨这里这个粪坑-多阿乌山。他受这个名字的影响非常大。不论在埃塔尔的寺院地窖,还是在斯塔恩贝格官,看样子都跟这里差不多,他坐在那里曾经跟那个人办过公事,这个人是那个人的哥哥,现在也只是跟这个人办公事。他不应当马上绝望。他坐在这里,死盯着面前粉刷过白灰的墙。他把整个谈话回忆了一下,觉得毫无可疑的地方。是他自己多心,怀疑别人要报仇。这里这堵不结实的墙不叫埃塔尔,不是斯塔恩贝格官,而是多阿鸟山,正是这个事实沉重地压着他,使他自己把这个环境弄得不愉快了。冷静地考虑一下,在他的谈话中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打听案卷的话就眼打听遗物的话那样自然。克罗辛少尉在工兵器材总库服务,跟他弟弟派在杂役兵那里一样,是与人无害的。这个少尉先生一向不关心他的弟弟;难道说现在他把弟弟那一中队和大队指师官弄到这里来是为了报复?荒谬,太荒谬了!善良的克罗辛已经死了,他再也不能告什么状了。各杂役兵小队过去也经常在多阿乌山工作。这里没有什么意外,因此也不会发生意外;牧师先生是对的,他认为在天上有个热心的上帝, 监视着坏人,保护着好人。但是人们知道怎样跟上帝打交道。人们去忏悔,接受牧师先生所规定的事情,而且鄙视魔鬼,尤其是鄙视魔鬼的使者,这个长骨头架子?这个臭普鲁士人,这个无赖,他根木不是普鲁土人,而是纽伦堡人冒充的。没关系,什么事没有,尼格尔!现在写你的家信吧,一点也不要让妻子和儿女觉察出你有什么不安。 尼格尔上尉的日子过得很平常。午间的射击使他害怕;他打算夜间跟着队伍到野外去,他用纸牌算过卦,并用心研究了一番,他一再用法国人还离他有很多公里永安慰自己。下午五点钟左右,他的中队长西梅尔丁准尉带着要多害怕有多害怕的神情跑到屋里来。他关上门以后,结结巴巴地问上尉先生是否知道要塞总库的工兵指挥官叫什么名字。尼格尔傲慢地安慰他说,他当然知道,他早就知道,那是克罗辛少尉,一个好交际的人,跟这个人可以很好地合作。西梅尔丁埋怨上慰为什么不把这件事情暗地里告诉他和法依克持。他们现在似乎陷入困境了!他递给尼格尔一封公文电报,跟电话兵通常笔录传达的文句一样,白纸蓝字,上面写着:“希里斯托夫的遗物没有收到,克罗辛。”尼格尔呆呆看了这张纸好半天。他有气无力地问西梅尔丁从哪里得到这个电报的。是小犹太人胥斯足送来通知他的,并且要求看过后退还。尼格尔连连点头?他的粗率的自欺实在糟糕透了。跟一个在客气的微笑中送来霹雳般的电报的人,可真开不得玩笑。 “老乡,还是你对了,”上尉和蔼地说,“我成了傻瓜了。克罗十先生是个危险人物,我们必须格外小心,尽量多用脑子。不妨先把一切责任都推到军邮上。”但是,在重浙点雪茄烟的时候他的手不注哆嗦,而且当西侮尔丁抱怨说:“早这样办多好厂的时候,他哑口无言了。 三天以后,尼格尔上尉低头跑着通过那些又发出声响的过道。在这短期间内,中队又死了两个人,并且有三十一个人受了仿。法军的炮弹有两次在行军纵队里爆炸······虽然是短途行军,而且事先把纵队疏开了,但是在杂役兵和那些指挥员中间还是难免眼踭睁地被打死,感到只要一出石头洞就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尼格尔上尉这时候还在双手掩着耳朵跑。因为旁边地道里那间急救站传出了刺耳的号叫。当刚死的两个人和几个伤员拍到他前面的五十公尺的时侯,刺耳的号叫声此战场的声音还大。美好的晨雾散得很突然,情况的严重可想而知。尼格尔先生不习惯跑步,他的肚子在颤抖,他的衣裳袖子挽得老高。但是他跑着。他在朦胧的电灯光下,逃避受难的人的拚命的号叫声。 四、总的策划 一想到尼格尔上尉,埃贝哈尔德,克罗辛就感到非常开心,他觉得甚至连要塞里的空气-灰色的杀人空气都在神秘地向他发光示意。克罗辛并不慌忙。;最近几天,他要办的事情很多,夜里突然下起雨来,很多人认为是秋天的霪雨季已经开始了。从铅色的云里降下能渗透一切的蒙蒙细雨,早晨人们醒来的时候,原野上有无数大大小小的雨水潭发出水汪汪的微光;战况意外的沉寂。 。“胥斯曼,”克罗辛在他那斗室里抽着烟斗,懒散地靠在床上说,“今天上午我们要结束绘图工作,”他把一张六门新追击炮阵地设计甲在桌上展开,图上有一部分已用颜色铅笔画女子了。“但是下午我们要实地检查一下损坏的情形。如果雨再不停止的话,那可仿脑筋,那是我们计算错了,我们的准备工作开始得太晚了。” 胥斯曼肯定地说雨一定会停止。“这不过是象我们柏林人所说的一种骤雨,一会儿就住,”他预言说。“这种雨对我们有利。好象是告诉我们赶快动手。同时提醒我们要知道第一和第二中队留在什么地方。” “对,”克罗车快活地大声说,“为了庆祝这阵好雨,咱们喝上一杯烧酒,要不然就喝一杯白兰地。胥斯曼,誧你去把瓶子拿来;上级是允许我们喝酒的。” 胥斯曼高兴地笑了笑,从少尉的小柜里拿来还有足足半瓶酒的高酒瓶和两个象在小酒馆里常看到的那种无脚小酒杯,放在克罗辛枕头旁边的一把铁凳子上,斟上酒。少尉请他随意喝:一面深深吸着这金黄色的液体散布在屋里的气味;一面慢慢地把酒咽下去,无拘无束地享受杯中物,忘却了一切,这是人生的;一种乐趣。 “小伙子,请你注意,”他望着天花板说,“约莫在中午等上尉先生唾足了觉的时候,你去到他的书记室,用极其温顺的态度开间那两个中队停留在什么地方。然后再十分谦恭地恳求仔细查一查邮件登记簿。第三中队把我弟弟的东西交给忙乱不堪的军邮周的时候,必然会在那上面写下点什么;亲爱的胥斯曼,这个邮包已经寄丢了。根据或然律,当然有一定比率的小包裹和信件要丢失。希里斯托夫的一星半点东西就属于这个比率里面的一当然这是偶然事件。总算我们克罗辛家倒霉。” 胥斯曼恨不得马上跑出去。但是克罗辛不愿意独自一人呆在这里。 “咱们的朋友贝尔廷如果是个有战场经验的人,那他今天上午一定会高高兴兴地大踏步走来跟我们见面,”克罗辛打了个呵欠,“他是不是真敢到这儿来呢?” 胥斯曼断言单单因为羞怯,贝尔廷也一定要留在他那小屋里。为了去掉他这种羞怯,胥斯曼已经在今天早晨给他打了个电话-谁知那家伙已经出门了。他今天轮到值夜班,白天本来有工夫,据民兵斯持鲁姆符说他在轻野战榴弹炮那里发现了一个同学,他找这个同学去了,而且还打算到多阿乌山去。 “象他这样的好奸先生要是在那么多的上施累新人中间连一个朋友都没有,那才是怪事呢,”胥斯曼最后说。 “你为什么要笑话他呢?”克罗辛间道。 “贝尔廷干什么都有很多顾虑,而且越来越多,简直在他心里结成一个疙瘩了,依我看,这一切都是多么滑稽可笑。” 克罗辛注意起来:“你认为他怯懦吗了这话我可不爱听。”胥斯曼摇了摇他那稍微有点长的脑袋:“绝对不是,”他回答说。“我说怯懦两个字了吗?我说的是顾虑重重。这小伙子幼稚、愚蠢,似乎是一个追求新事物的莽撞汉子-绝对机灵不了。他一定很怕他的上司。怕军官,你知道。对炮弹并不害怕,但是对于每个书记室和每个肩章都顾虑重重。可怜的家伙,?他深思地补充说。 克罗辛翻了个身趴在床上,两个胳膊肘支撑着。“这方面你一点也不懂。非这样不可。必须让当兵的怕上级比怕敌人还要厉害,而且是无比的厉害,从肼特烈时代就这样要求:否则就根本没法发起冲锋。可是,我认为贝尔廷的这种胆怯只要受过良好的士兵训练就会完全涫失的。这样的人怎么能够让他落在杂役兵里呢?胥斯垒,给我办一件痛快事:你观察观察他。他干什么合适,我想帮助他往合适的方面发展。他既聪明又受过教育,在外面相当久了,他是个很正派的青年。要紧的是看他是不是沉着而勇敢,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如果他有这种勇气,那我们就按通常的办法,先提拔他当下士,就象你似的,以后再当少尉。” 胥斯曼正用一支红铅笔在一张军邮明信片上潦草地写字,发出嚓嚓的声音。“那他非先想办法离开那个单位不可。” “不错,他非离开不可。” “可是他决不会离开,”胥斯曼肯定说,“他有顾虑,不肯这样做,上次在回去的路上,我们谈过。他是一个受尽折磨的小队子,当他被分配到东线去的时候,他志愿登记到西线来,这种愚蠢行为使他落到了杨施的大队里,他后悔得心都碎了。他立志以后永远不再志愿登记。少慰先生看得不错,这个人不坏。” 克罗辛攥起拳头威胁地说:“傻瓜!志愿兵是有出息的!这.是普鲁士最优良的传统,参加我们的军队是光荣事情。你在学校里没有读过关于工兵克克和廸普勒堡垒的故事吗?你的同乡封泰奈写过这样的诗句:“我叫克林克,我打开了大门',他必然懂得这个。” “诗人什么都描写到了。”当胥斯曼这样补充的时候:两个人都笑了起米。 “诗人就是没有描写列志愿兵,”克罗辛提醒说,“噢,我们的诗人来了。” 果然,贝尔廷怯生生地敲敲门,走了进来。他浑身都湿了,靴子特别脏。他因为来得正是时候,受到欢迎,克罗辛让他喝一杯上等白兰地酒,暖暖身子,同时为了向客人表示好感,从床上起来,请他抽一点荷兰烟丝。克罗辛穿着那件已经有点磨破了的黑色厚绸面有袖夹马甲,在这间窄窄的房子里来回活动着,他洗了个脸,然后一面擦干,一面把跟上尉尼格尔先生进行的温和的谈话介绍了一遍。贝尔廷擦着他那被雨淋湿的雾蒙蒙的眼镜;他那近亲眼从烟雾中隐隐约约地看到克罗辛的脸在浮动,手套在挥舞;他说,自从听了这封信以后;再也睡不好觉了,遗雷的内容跟死者的声音······他咽了一口······仿佛在他心里扎了根,他现在很奇怪,这些事他记得这么清楚。尼格尔居然把希里斯托夫这样一个难得的青年害了,他可算是个什么人呢?克罗辛一面穿军服上衣,一面在窗前桌后,器材和人中间的一块地方慢慢踱步。 “一个十分平常的人,”他低声说,“可以说是千千万万人里的一个平凡的无赖。” “你打算跟他怎么样呢?” “我正要告诉你,”克罗辛回答说,“我首先要叫他吃点苦头,这一点,环境、这个富于情调的鼹鼠丘、法国佬都会给我帮忙。第二步就让他给我签署一个文件,也就是一份供伏,承认他企图阻挠军法审判,让我弟弟蹲在汉布雷特斯农场一直到死亡。 “他决不会签的,”胥斯曼说。 “嗯,”克罗辛眼朝上看,回答说,“他会签的。我自己对于做到这一点的办法也感觉新奇,但是一定做得到。我现在觉得又象一个血气方刚的小伙子,充满了报仇的决心和干一番事业的欲望。为了报仇雪恨,花费几个月的时间去追查一个人,只有肯年人才肯这样干。原始时代森林里的猎人是用 自己仇敌的头盖骨来喝晚茶的,可能是战争又使我们暴露了这种本性,只要在战场呆上两年,就不会对这些事情感到惊讶。” “你认为这是好事情吗?”贝尔廷惊愕地问道。 “凡是能使敌死我活的事情,我都韶为是好的,”克罗辛简短地说,一面细心地挑了一支绿铅笔,以便画新追击炮的位置-他已经用蓝色表示了自己的阵地,红色表示了法军阵地,褐色表示了地形-同时继续说:“我们这里毕竟不是寄宿女子学校。前方精神和伟大同胞友谊等等谎话也许是好的,为了后方和对方某些人作戏,这些东西也许是必要的。你知道,忘我的牺牲精神大大鼓舞着从军记者、代表和读者。实际上我们打仗无非是在我们的活动范围内尽量争夺更广阔的空间。“物物竞争',这就是真正的公式。 “也许我理解到这一点的,”小下士胥斯曼单调地说。 “是的,”克罗辛用目向他示意说,“我们每个人都理解,虽然有的不象你这样彻底。谁要是没理解到这个,那就是他还没有参加战争。” “难道你真认为追求荣誉、追求地位的倾向······”贝尔廷隐藏着优越感微笑说。 “胡说,”克罗辛说,“我说的是“活动范围',我指的是“活动范围',各人有各人的活动范围,各人有各人的爱好。一个喜欢收集勋章的人,他的心就放在珐琅制品商店上,另一个人追求地位,他爬得稍微高一点,就沾沾自喜。大多数人希望的无非是金钱,这些人搬空了法国人的住宅,或者分掉别人的遗物。我们的朋友尼格尔所希望的则是他个人的安宁。” “那么少尉先生内心深处希望什么呢?”胥斯曼淘气地扮了一个猴脸问道。 “我不告诉你,你这调皮鬼,”克罗辛笑着说,“你不妨假定我希望在我的部下中间建立威信。”他又严肃地补充说:“说实在的,到现在为止,还从没有人象这个人这样使我动脑筋。” 缄默了一会以后,贝尔廷谦逊地说:“那我可有点不正常,我只想把自己的杂役兵工作尽量做好,希望很快地实现真正的和平,以便能够回到我的妻子那里,恢复我原来的工作,此外我什么也不希望。” “妻子,”克罗辛开玩笑地说,“工作;真正的和平。别人也许会相信你这话,你将来自己也会奇怪怎么会这样想。······这是怎么回事呢?” 三个人都挺直身子,坐在那里倾听着。一阵剧烈的咆哮声从云端往他们这儿传来,爆炸的声音极大;接着这些房间里都轰隆轰隆地响起来,不象他们所担心的那样近。 “上去看一看,”胥斯曼大声说。 “坐着,别动,”克罗辛命令道。 门前的过道里有许多人在跑。他拿起电话来:“你们一得到消息,马上通知我;”电话兵吓得声音还在颤抖。克罗辛带着安慰的神情注视着他的客人。贝尔廷自己也惊讶起来:他又得象跟伯内和军械上士第一次出差通过弹坑地带那样经历一番梦境。胥斯曼下士双手颤抖着说,一定是三十八公分长管炮或是四十二公分重炮,是德国炮,射击得太近了。这时候电话铃晌了:交换台报告,斜射来的最大口径的炮弹打在西部战壕上。外墙破坏得很厉害。克罗辛谢谢他们的通知。四十二公分重炮偏差这样大的误射是不可能的。近了三千公尺,也是没有的事,就是在后方的布斯克彭发炮也 不会差这么多。 “注意,”他提醒说,“第二炮。” 这时候三个人都蜷起身子,屏息着呼吸,胥斯曼溜到了桌子底下。大钢块划破空气的呼嘣声越传越近了,十分近了,忽然:窗前红黄色的电光一闪,霹雳般的爆炸在这房子里轰轰响起来,石灰和颜料落了一桌子,电灯灭了,凳子震得在人们中间直跳。 “这一炮够呛,”克罗辛沉着地说。响声更大了,轰隆轰隆地从他们头上掠过去。 “没事了,”胥斯曼说着钻了出来,他完全没有因自己是唯一张皇失措的人而威到羞愧。克罗辛不合糊地说,要不是命中了西北角的装甲炮塔,那就算我完全没说对。他挂电话要那个炮塔。贝尔廷和胥斯曼两个人紧张地注意着他脸上那镇定的微笑。 “这些法国人,该死的东西。他们能射击,又能修要塞。炮塔正被击中,不过防御住了;下士说这是一种新口径炮,是比马雷堡垒的三十八公分大炮口径还大的一种臼炮。也就是一种新炮;大概是专为索姆河定造的。” “我们又经过了一次考验,”胥斯曼说。克罗辛正打算再跟炮塔通一次话,交换台报告说,那个炮塔因炽炸瓦斯的缘故暂时撤退了,炮塔并不是完全没受损失,它已经不能转动了。 “但愿没受其他损失,”克罗辛挂上了电话。接着他就派胥斯显和贝尔廷带者应急电灯到杂役兵那里去了解一下,这个突发事件对他们起了什么影响。 两个人没走几步就到了。巴伐利亚人挤满在他们地下室前面的地道里,有的在骂,有的在哭诉,有的痴呆地蹲着,也有的在挤米挤去。他们的下土们挥动着手电灯,勉强拦住他们不冲到院里去。横坑道的入口处透进苍白色的白天的光亮,尼格尔上尉咬着下嘴唇,没戴帽子,敞着翻颔制服,拖着睡鞋站在那里。西梅尔丁准尉从人群里连推带挤地向他走去,在他身后的过道里,法依克持班长正用他那嗄哑的嗓音试图让大家安定下来。西梅尔丁喘息着说,这些人简直全都疯了,他俩都不想呆在这里了,他们是没武器的民军,并不是战斗兵,留在这里干什么呢? “一点也没疯,”尼格尔小声地说。当胥斯曼拿着黑色矿山灯出现的时候,他那凝视着的眼睛露出忿怒的神情。可惜,这个工兵举动非常规矩,没有一点可以使他指责的地方。他让下土转达给少尉,弟兄们都是在睡梦中被惊醒的,一些人从床上跌了下来,有擦伤皮肤的,有腕子脱臼的,当然神经不免受刺激。炮弹大概就落在这个地下室上面了。胥斯曼说了一些安慰的话,主要是对弟兄们:这些炮弹多半是对二号装甲炮塔发射的,也典的打中了它,可是混凝土抵抗住了这个重炮弹,这正好说明我们的地下室是最坚固不过的。发射的原来是一种新炮,也跟四十二公分的重炮差不多(他想不到他临时编的这一套竟跟事实非常相近),弟兄们用不着担心,尽可放心大胆地回地下室去休息。总库将发一份特别口粮,一晚茶加甜酒给大家压惊。杂役兵挤在灯光里,可怜巴巴地盼望得到一些安慰,贪婪地侧耳倾听着;他们都认识这个小家伙,都听过这个人死过一次的传说。也都知道少尉叫克罗辛,现在,这些苦闷的人有很多把过去对于个子不很高、褐头发的克罗辛下士的信赖,寄托在胥斯曼下士身上。因此他的劝告起了作用。这些有耐性的人需要的只是安慰,在精神上给他们一定的帮助,使他们能够安于这个环境。处在三个敌人中间的胥斯曼的敏捷眼光从他们的脸上扫了一下。嗯,他清清楚楚地感到他们内心是多么震惊,现在就要求查邮件登记簿吗?未免太生硬了。他们舍用充分的理由拒绝的,必须先把他们的思绪转移到别的事情上去。那么就等吃过午饭以后吧。他立正,挺直身子向后转,跟贝尔廷一起涫失在昏暗的没有尽头的地道里。各处的电线都断了。 五、同乡之间 下午,尼格尔上尉把班长法依克特叫到自己的小房子里。房间里很晴,电工还在修理电线,桌上一盏炮弹壳硬脂灯的微光把上尉先生的影子照在墙上,成了一个四不象。他在床上坐着,已经睡过了觉,准备晚间跟土工分遣队到野外去走一趟,现在他虽然穿着马袴和他妻子亲手织的灰毛袜,但脚下却是拖鞋-每只上绣着一棵鼠麹草的魏尔海姆式黑色拖鞋。法依克持在门旁立正站着,上尉用疲倦的声音请他进来,把门关上,坐在自己眼前的小凳子上;法依克特班长满怀好感地注视着他的上级,听他说话。卢狄威·法依克持的情绪也很不安。他眼尼格尔是同乡,是战前来到图青格的,在那里结了婚安了家,在斯塔恩贝格湖(又名维尔姆湖)一艘漂亮的汽艇上当售票员,日子过得很舒服。每;当从北德来的客人大批拥立在甲板上。欣赏岸上优美的老树丛、清澈的湖水、翱翔在空中的银色海鸥的时候,售票员法依克特一定会穿着镶金线的海 军夹克,藏着威风凛凛的有遮簷的小帽来到这些消夏的人跟前,用巴伐利亚话向他们清清楚楚地说明,这就是游人云集的图青格温泉浴场,这里是贝恩里德,它的小教堂比柏林那些最著名的教堂历史还悠久得多。他带着谄媚的神情听着那些柏林人或者萨克森人毫不怀疑地称呼他“船长先生”,向他提出难以形容的愚蠢间题:玫瑰岛是在图青格附近吗?是人工造成的吗?这个岛上大概有卢狄威王的王宫吧?卢狄威·法依克特很喜欢这个辽阔的湖上的夏日生活,他的宽宽的红脸瞠显得那么和善。他在图青格有两个小孩,他的妻子持蕾斯在他外出的时候,独力经营乙家食品商店,住在这里的无数疗养的客人是他的主顾。就是现在,恰恰是现在,有大批的挨饿的普鲁士人涌到图青格来,他们在这里拿出带来的褐色或蓝色的二十马克的新纸币,拚命买巴伐利亚的牛奶,肉面团、熏肉装满肚子。卢狄威·法依克特一直到现在对自己的生活都是很满意的。甚至移驻多阿乌山他也相当沉着地忍受了,仿佛是一个不会有不如意事情的人。自从今天,自从打来了这两炮,情绪一下子就变了。据二号装甲炮塔的几个炮兵说:法军炮兵已经击毁了他们的堡垒,而且由于情况非常熟悉,只发射两炮就命中了。这个消息已经使他丢魂丧胆。他本打算带着相当的积蓄,平平安安地回家去过日子。现在他的这个打算也动摇了。 “法依克特,”上尉重新压低了声音,用他们那上巴伐利亚最密切的家乡话说,“你回答我几个问题,现在我们不是职务上的关系,也不是军事上的关系,而完全是共同陷入一个重大事件里的同乡关系,不是吗?就象一个魏尔海姆人跟纽伦堡人发生争端时一个图青格人对魏尔海姆人的关系一样,就象我们俩在贝内廸克滕峭壁上的猎人小屋里坐着,早晨来了一个讨厌的纽伦堡人。-弗兰哥尼亚族的坏蛋想找我们的麻烦那样。” 法依克特很放肆地坐在那里,向前探着身子,胳膊肘放在膝头上。准是那件事。准是为了那件事把他弄到这个倒霉的地下室来的,真他妈的糟糕。他经常嘲笑牧师和教会,毫不犹豫地欺骗轮船公司;对他说来,世界上第二个可爱的东西就是金钱。但是对于死人的东西,他还是不要的好。说不定要闹出什么名堂。 “上尉先生”;他嘶哑地说,“我已经知道你说的是什么了。” 尼格尔点点头。象他老乡这样明达的人懂得世道可以说是十分自然的事情。谁想得到老实的克罗辛下士居然有这么一个恶魔化身的哥哥呢。这个人有魄力、有决心,他的决心就是要报复。--不错,法依克特用右手此比划划地大声说,下士很会适应环境,在其他场合或者情绪不同时从来没有这样的动作。他马上感觉出克罗辛少尉象一只螃蟹,能够把一个人好玩地放在它钳子里的铅笔夹断。要不把这只螃蟹扔在开水里就只有放弃这支铅笔。 “对,法依克持,就是这么回事。我们现在没办法把这只螃蟹扔在开水里,但是这个高个儿恶魔带着他那追击炮在前方到处乱钻的时候,说不定会自己落在开水里。也说不定别人能够从旁促成这种事情,比方我们大家都在前线,我们在掩蔽物里,而他在一上面的时候,我们用手电筒照亮他。但是在做不到这一点以前,我们只好把铅笔留在他那里,那份清单在你手里没有?” 法依克持说清单在他那里。 “那些东西都在什么地方,你知道吗?” “是的,我知道那些东西在什么地方,”法依克持沉吟一下说,脸连红也没红。 “他写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大慨还塞在我那零星文件里边。我给你把它找在一起,包好,放在我这个床上。等我们离卉的时候,你把那些东西包成一个结实的包裹-把所有那些东西都包上,老乡先生!你把他的饷钱计算到死那天为止,一个分尼也不准错。中队长收到遗物时的签字还在吗?” 法依克特点点头。 “今天夜间就把这个包裹放在少尉克罗辛先生房里的桌上,如果他提出什么问题,我自然会回答他。我们不能给他一点空子。法依克持,”他说,他那小小的眼睛若有所思地看着这个平庸的部下。“这盘棋我们暂时处于不利地位,但这是暂时的。老乡先生,现在祝你顺利。你告诉廸姆芬格,他得给我想办法弄一大块肉,哪怕是个罐头也行。这盘棋我要干到底。我们倒要看看谁最后胜利。” 法依克特满怀同情地端详这位军官,他穿着拖鞋和带鹿角扣的自织蓝色背心,坐在床边上。这是一个同乡,他不肯把自己的部下交给那个疯狂的纽伦堡人,那个皮包骨头卖破烂的家伙。法依克特一面起立,一面向下看着他,忠心耿耿地说, “老乡先生,好,哪怕是绞尽脑汁呢,也得把这件事办妥,魏尔海姆的税务官先生,他决没有亏吃。等我们幸运地再回到故乡的时候,法依克特一定知道自己应该报答谁,和怎样报答。”。法依克持,你现在去吧。” 法依克特向门走去,拧开了锁头,立正,俨然是个兵。虽然有些话没有明说,他们彼此是都了解的。 如果可以分肥的话,班长要得最大的一份儿,给经手的司书一点,也给传令兵和自己有好威的那几个下士一点。必须把已经收到的礼物再吐出来,实在令人痛心,但是既然是一个有权的人要这样做,那就别自讨苦吃,将来总会再得到补偿的。分配给西梅尔丁中队长和卢狄威,埃梅兰·法依克特当寝室兼书记室的房间是不大不小,正方形的。法依克特正独自在这个房间里处理几乎已经被忘掉的克罗辛下土七月底所遗留的那些东西。中队的物品清单放在桌上,电灯又亮了,门却是锁着的,他喝下一满杯红酒,抽了一袋烟,觉得这件极不愉快的事做起来也满有兴趣。一次巧妙的手段已经失败了,不过他觉得情况并不怎么严重,只是有点讨厌。这个心思沉重的人,他现在也穿着拖鞋,来回走了一会儿,然后把一切都准备好,骑在小凳子上,清查现有的东西。他每检视一件,就用削得尖尖的铅笔,在清单上画个小钩。 首先是一件皮背心,自然已经旧了,但是还能穿;它和(第二件)带金扳簧的自来水笔是分给司书廸林格的,当通知说必须交出来的时候他傻了眼,但是他明白了。事情是变化莫测的,正象全中队所理解的那样,这个细高个儿的人一出现,大家就都感觉到与死去的克罗辛下士有关的什么事情谁还没有解决。这些杂役兵先生们起初曾经幸火乐祸地看热闹。但是他们现在不再这样了。他们到野战医院去探望自己的伙伴,不禁痛苦地想到:这都怨克罗辛少尉。也许某个慕尼黑工人想的更深刻些,他认为中队的书记室对这个灾祸也有责任。 但是这种想法毕竟缺乏振动力,因为法军炮弹的振动力大得多;谁死了就是死了。这你毫无办法。法国佬就是这样帮助德国军队整饬它的纪律的。 庞格尔下士大大方方地把烟斗、烟口袋和面包刀交了回米。这把刀子有一个鹿角把,紧紧地插在鞘里,很象一把小匕首。烟斗是纽伦堡出的上等货,克罗辛这个小家伙简直还没用过,一直装在一个小皮口袋里。现在呢,它在一个抽屉里被酸侵蚀了,真可惜。法依克特班长爱不忍释地注视着硬橡皮的烟嘴,有条纹的发亮的木烟管,露出一个粗眼的小铅管,他把这些零件又安装好,把烟斗包起来,在清单上画个小钧。信口袋里有很多纸条,一个记事簿,是带有一九一五年日历的褐色小皮木,一个窄长的蜡布本,上面写着东西-有诗!句尾叶韵的诗!卢狄成·法依克特轻蔑地撇了撇嘴,这些东西真象克罗辛下士。作诗的人最好其他什么事都不要过问。否则没有好卞场,那只能怨他们自己。现在轮到主要的东西了,胸部口袋里有表,有戒指。真可惜这个戒指呀!他本来打算把这只戒指当作小小的礼物送给他的妻子特蕾斯,使她在他休假回家的时候意外地高兴一下,小戒指上面鑛有一个漂亮的绿宝石,戒指本身呈一条鳞光闪闪嘴咬着尾巴;的蛇形。至于这只表呢,法依克特也真希望把它戴在手腕上,或者配一个长长的细金键挂在肩的扣门上装在胸口袋里,现在一下子都化为泡影了。他在这个单位的遭遇本来不坏,但是跟战争开始时进入富庶的此利时、卢森堡、法国北部的步兵和骑兵简直无法相比。那些人连圣埃梅兰都当了战利晶。吕提希的钟表行、那慕尔的珠宝店,甚至一些小城市和外省的珠宝店也都没逃出他们的手!现在北德那些该死的流浪汉自然不放巴伐利亚人过去!莱茵兰人、萨克森人都他妈的发了横财!当兵的总算是为祖国牺牲流血,打仗的时候捞一点东西不是自古以来的公平合理的事情吗?大人物希望侵吞整个省份-比利时、波兰、塞尔维亚和这里他们叫做龙维一布里的矿产盆地的美丽地区,这种行为难道跟他们捞点东西有什么不同吗?谁要在战争中发不了财,那他就一辈子受穷吧,那些小城市既然除了志愿兵以外不留任何人,而且要放火烧到只剩基墙,那么把名贵的表、链子、镯子和项饰、戒指和胸针都留在那里熔化,这又是何等的浪费!他曾遇见过二个管理流动图书馆的机灵人,拉出他那双底书架的抽屉看吧,那不是满满一屉子比利时表吗?这不是在亚尔萨斯的事情吗?不错,这个人懂得那一套,不过战争还没结束,还能有很多事情发生,只要打了胜仗,我们在整个法国都可以为所欲为。我们会打胜仗的,而且我们也必须打胜仗-否则一切都完蛋,这一点不仅仅是法依克持一个人知道。于是他心安理得地把这只带有漂亮的刻花金壳的瑞士表归还给走运的遗族。这只表保存得很好,这一点他可以证明。还有钱,他数了数那迭迭起来的钞票是七十六马克七十分尼-去他妈的!迭得整整齐齐的漂亮的厚绸子上衣,绿色的丝围巾和紧身马甲,本来都可以给小孩作新衣服用。但是有什么办法呢,特蕾斯做那些挨饿的北德人的生意赚钱赚得很多,这一点他倒不在乎。他把这些东西保管得很好,看吧,一点也不假。最后检查的是内衣。卢狄威·法依克特拿起一支钢笔,沾上墨水,在清单上中队长先生签字的上方标上一个小星,加了一句备注:“按照死者意愿分给穷困的伙伴”。这就全部完结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清单塞在皮坎肩里,把这堆东西投在一张灰色桌子上。现在这位办事可靠的人从自己的箱子里拿出一大张缝有边线的桔色结实油纸,把所有东西都包在一起,用小绳捆好,在纸包正中贴上一个通信地址条,然后拿起火漆和中队的印章把克罗辛下士的遗物盖了两个大的红色戳记封起来。这个通信地址条他一个字也没改。包裹是寄给第三中队的书记室的,签名的发件人是第五兵站总监部军邮站。这个条上的发件时间是本大队从波兰调凡尔登上路一个星期以后,当时曾有大批邮件寄到大队。现在这个纸条是非常有用的。卢狄威·沾依克持在一张发黄的小纸条上用很细的笔道密密地写上下列字句:“收件人地址和姓名不详,包裹里并未另拊说明,退回。”然后他看了看相当难认的邮章。现在他可以给上尉先生建议写二封内容充实,明白易懂的附函:这个包裹交给主任参事克罗辛先生这一点虽然写对了,但是由于司尝廸林格的疏忽,把地址纽伦堡一埃本塞的锡尔福大街二十八号误写成冲队的军邮地址了。这是一个绝大的愚蠢行为,对不对?廸林格本应受到严厉处分,禁闭三天,但因事情发生在他妻子的产期,他为家事分心,所以从宽免予处罚。如果不是中队突然“移动”,这个小包裹早就寄到纽伦堡了。情形就是这样,少尉先生。少尉先生还有什么话讲么?船上售票员卢狄威,法依克特微笑着,从装有溶液的玻璃杯里拿出胶刷,把回条粘在地址的右角上,用自己拖鞋的底子把它稍微蹭了蹭,使它显出邮寄时弄脏的样子,然后故意不把中队的印章按到印色盒里,印得猛一看仅仅是两道曲线和一个小星,而字迹在油纸上是保持不住的。做完这些事情以后,他就背着手欣赏他的作品:不愧名手。上尉先生一定会满意的。 在黑魆魆的夜色中出发的时候,尼格尔先生跟西梅尔丁先生在行军纵队的排尾碰头了。虽然尼格尔上尉也喝了半瓶波尔多酒,可是这位中队长所发出的酒气还使他闻着不舒服。他并不反对谁拿酒来壮胆,因为他本人和军队里的任何人都这样做。但是他不赞成喝得过了量。两位先生默默地并排走着。最后还是尼格尔先向那个耸着两层仿佛是缩着脖子的人说了话。他们也是近同乡,西梅尔丁家住湖北岸的一带地方;他用很小的声音,问起这位伙伴先生在今天中午的恐怖事件以后情况怎么样西梅尔丁说:他还好,没什么事。尼格尔说应该这样,他完全应该这样。法依克特班长已经把小克罗辛的遗物这件不愉快的事情解决了,西梅尔丁斜楞着粗野的眼光看了他右手的这位军官下,说:真的吗?解决了,哈哈!那么是法依克特又把小克罗辛变活了?刨出来,重新叫他呼吸,又编在中队里,对不对?他这样问是因为事先就对这件事情有所不满。 “西梅尔丁,”尼格尔劝慰地说,西梅尔丁的激动的声音并没有使他狼狈,“你要当心。离一切都完蛋还早者呢。” 西梅尔丁马上站住了,从大衣的宽袖口露山攥紧的拳头,气势汹汹地说:“完蛋!早就完蛋了!我对希里斯托夫,克罗辛这件事情非常不安!这一点你是知道的!一直不安到现在······”他用手摸了摸嘴唇,接着说:“我牵涉到你这桩汉布雷持分遣队和对诉讼案的赌博里去,真伤透了脑筋了。” “西梅尔了准尉,并没有谁强迫过你,”尼格尔冶冰冰地说,“你要注意,你的中队离你并没有多远。你还是夜间向圣母玛丽亚多祷告几次吧。”他心里轻蔑地想:这样一个不中用的人!-前面不止二次地大声传采单调的警告;“注意,上面鉄丝,注意,下面铁丝!” 六、来不及了 克罗辛少尉夜叫回到家里拧开电灯的时候,马上停止了打口哨。他在回到要塞里的好客的地下室的时候,永远是十分高兴的。-好客的地下室!他这样自言自语地笑了起来;他喜欢讽刺,有点玩世不恭,每当他的脚步声在石壁上发出回响的时候,由于自己经验丰富,非常镇定,能够在通向步兵阵地的羊肠小道走上几个钟头,而又能避开法国人的炮弹,心里感到很畅快,于是就打起口哨来。名歌手的前奏曲刚吹了一半突然停止了。他惊愕地注视着自己桌上这个意外的邮寄礼物,在捆油纸包的线绳下面还夹着一个折迭着的纸条。咦,咦,到底是谁到这儿来了,他一面轻蔑地想,一面把钢盔放在衣架上,小心地把斗篷和防毒面具挂在钢盔下边,把带佩剑的皮带、大手枪和手电筒扔在床上,坐在旁边,解皮绑腿,脱下蒙着厚厚一层土的鞋。在其他情况下,他一定会按铃把贪睡的勤务兵迪克曼叫醒的,这个工兵唯一的长处是做煎肉和煮咖啡,这一手谁也比不过他。现在因为这个包裹的关系他情愿独自处理。他在俯身解鞋扣、换便鞋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这个包裹,就仿佛它可能象它来的那样突然又神秘地消失似的。是的,它想道,这就叫一个胜利。这是通过大胆的行动、不断增加压力、及时利用对方的每一个弱点以及熟悉地形而获得的另一种胜利。克罗辛少尉把战略方针运用在对尼格尔上尉的私人战争上,并且获得了效果。他向桌子走去的时候心里琢磨,奇怪,我决不认为这是我们这里成堆收到的可爱的 军邮包里的一个。我把尼格尔先生钉得太紧了。接着他读法依克特班长签字的文笔流利的附函,然后满腹狐疑地检查了包裹纸,点点头,肯定自己想得对。封皮上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证明这个包裹真是从军邮站寄回来的;用括弧和小星只能哄骗小学生。不过也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证明它不是从军邮站寄回来的。勾结起来对付弟弟的是一些狡黩而有经验的军人,他们不会这样轻易就张皇失措,象通常那样牺牲二个廸林格司书大大方方地接受他的打击。如果他上了圈套,要求惩罚廸林格,那廸林格一定会被禁闭,但是他们会让他忍耐一下,然后给他休假来补偿他。象克罗辛这样一个聪明人当然不会上这种当。他那坚定的灰眼睛透过墙壁盯着他的目标,这个上尉,他还要对他继续作战,他取出自己的小刀,咔地一下就把线绳割断了,打开了包裹。裹在他所熟悉的褐色天鹅绒般的皮坎肩里的一切都摆在这里了,这是希里斯托夫还留在世上的东西,毫无疑问,这里的表、自来水笔、装着蛇形戒指的胸袋,信袋、笔记木,烟具,都曾被他的敌人当作战利品分享过。埃贝哈尔德·克罗辛沉重地呼吸着,努力保持着理智,攥起两个拳头放在桌上,注视着弟弟的这些东西。他过去不是弟弟的好哥哥,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没跟弟弟和睦相处。他不爱最小的弟弟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