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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战中的大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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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篇

本章字数 21,944      更新时间 2026-06-03 15:18:12

一、幸福之岛 凡尔登之战,德军早已失败了,但还没有人这样说。德国的一切报导别出心裁地发明了“消灭战”这个名词,颠倒黑白,掩盖事实真象,偏偏有些大孩子们还相信了这种神话。德国的原料和日用必需品的贮存,已经延续到最后时期,所有的东西都变了质,掺杂上代用品。战略物资只够维持到战争第二年的冬天,到第三年各天就无法维持了。黄油、肉类非常缺乏,虽然用糠和马铃薯来“延续”,但是粮食奇缺,豆类作物和新鲜蔬菜都很少,没有脂油,蛋类也几乎看不见影儿了,外国也不再供应德国面条、粟类、麦片和机米。皮革用尽了,麻布和毛织品买不到了,人们只有凭配给票才能买到主要是用棉纱代用原料做的衣服。当水果和糖在果子酱工厂里绝迹的时候,贴出了鼓励孩子们去拾果核以便用来榨油的广告。此外,为了增添油料,种了向日葵,还利用山毛柠实和亚麻籽榨油。织补袜子的毛线,补衬衣的合股线都成了宝贝,愁闷不安的家庭妇女时常费尽心思去寻找这些东西,装在盘里和管子里的植物浆和化学化合物都成了代用食品;各种纸都成了做衣服的原料,另外,还用纸来制绳子和口袋、鞋带。报纸和研究烹饪的书籍上,写满了各种处方,要象变魔术似地用没有味道的化合物,变出吃的东西来,变来变去,最后还是马铃薯、甜荣和盐水。没有维他命,没有碳水化合物,更没有蛋白质,但是却能有强壮的劳动能力-生理学家和医学家就是这样为了保证早就失败了的战争获得最后的胜利进行着宣传。他们千方百计,企图反对全世界、违反理智与历史的进程和最近几世纪的发展来获得胜利。德国的统治者们宣传说,为了对付英国的封锁这种魔鬼式的作战手段,利用潜水艇袭击各个海面上的运轮船,也行同样的作用。不出半年,英国就一定会要求和平。人们相信了这种宣传。人们还不习惯拿实际情况去衡量这些统治者的言论,向他们要求对自己流出的鲜血和浪费掉的宝贵时光担负全部责任,人们依然在工厂、田地和城市里劳动着,而把自己的孩子们送去当炮灰,人们用粘土制的肥皂洗衣服,用纸制的手巾擦脸,坐没有暖气设备的火车,住在低温的房子里挨冻,而把希望寄托在伟大的未来和没有事实根据的胜利的报导上、人们替死者哀悼,麻醉活着的人,人们忍受着一切苦痛,走向毁灭的边缘。 当巴尔科普中士允许贝尔廷到丹渥战地医院去探望保尔病况(实际上,首先是探望埃贝哈尔德·克罗辛)的时候,在烟雾弥漫的天际还有最后的晚霞。战地医院的后边,有一条不太引人注意的人行路,弯弯曲曲地升上一个不太陡峭的山岭。这条人行路沿着刺铁丝网和木板墙直通战地医院。许多侧房围成一个大四合院。医院的营房好象一座耸立在平地上的高峰。 战地医院里的人们接待新来的客人很糟糕,使人感到愤愤不平。贝尔廷为了会客,浪费了好几个钟头的时间,情形跟医院前门上贴的那张纸条上写的一样。他被反复盘问和解释以后,才得以通过后门,登上了一个很小的木阶梯。现在他直接来到一个刷得很白的走廊里,这个走廊大概是通往重病室的。贝尔廷的心情非常激动,也跳得很厉害。呻吟的声音透过他的自我防御的薄雾,侵袭着他,碘酒和来苏尔的气味向他扑来。当一个女护士端着一个带盖的盘子急急忙忙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因为突然在切近看到脓和那红丝丝的脏血,他几乎呕吐出来。通过敞着的门,看到了很厚的白绷带,一列病床,缠着绷带高悬起来的脚,还有两个女护士的背影。这一切情景,都使贝尔廷深深地意识到克罗辛少尉的伤势是十分严重的。但是,他象一个落到不欢迎自己的水流里的贝壳一样,紧紧地闭起双唇,默默不语。在另一条长走廊的尽头,左边是三号病房,右边是十九号病房。 埃贝哈尔德·克罗辛看到羞怯而惶恐的贝尔廷,心里感到非常高兴。他脸上放出喜悦的光彩从床上坐起来,伸出他那大手,把贝尔廷的手紧紧地握住。房间里充满了他的沉重的声音。他大声说: “噢,贝尔廷!这大概是你在这美好的新年中最理智的举动吧,你的这种举动一定会得到善报,进入天堂。而且,直到现在为止,你我都从这天堂的旁边滑过去了。你真象一个灰色的大葱头,现在先把葱皮剥下来吧,去把这件有虱子的工作服挂在房门右边走廊里的衣架上。” 贝尔廷脸上露出怀疑的神色,问衣服挂在走廊里会不会被人偷去,这句话引得全病房三张床上的人都大笑起来,甚至在他来到走廊里站在关得很严的门外边时,还可以听到这种笑声。贝尔廷顺从地摘下了自己的帽子,脱下了军大衣、工作服,身上穿着军服又回到房间里。 病房里有绷带、伤口、香烟和肥皂的气味。房间里很温暖,光线很充足,也很洁净。贝尔廷觉得这里真好象是天堂一样,这里的生活是值得人羡慕的。这时,他本来可能产生这样的想法,痛苦、流血和受伤是享受这种朴素的舒适生活的入门券,我们真是生活在一个多么疯狂的时代。但是,他没有想到这些。战争的气氛过分强烈地笼罩着他,他对战争的估价太高了。而且,他这时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克罗辛身上了。他请贝尔廷坐在床边,并且向同病房的两个少尉-麦持内和弗拉华作了介绍,说贝尔廷是已故弟弟遗留给自己的朋友。克罗辛从样子上注意到,贝尔廷现在过着挨饿受冻的穷困生活。他自己的生活怎样呢?当然很不错。要把自己的生活告诉给贝尔廷知道吗?他拿不定主意。他不善于描述生活,在这方面贝尔廷要算是内行。各人有各人的专长呀。的确,自从在野猪谷分手,他们一直再没见过面,从那以后,他就陷入了不愉快的生活中。他们没有能再夺回多阿乌山炮台,只在普费尔山脊上过着平淡的生活,大规模地展开活动,布了很多地雷,可是正好在要大举进攻狠狠地打击法国老爷们的时候,突然发生了十二月十五日的大灾难,从此,有趣味的活动一下子宣告结束了。 他-克罗辛大概是因为在要塞和战壕里呆的时间过于久了,所以丧失了机动战和从战场上巡回跳越所必需的各种灵敏性,否则他不致于这样倒霉;当前进炮队向他发射万恶的炮弹的时候,他卧倒在一个很浅的弹坑里。弹坑本来也许是够深够陡的,可是里边冻了,结满了冰;克罗辛的右脚-这个讨厌的长爪子便不留心地露在弹坑外面,虽然打着绑腿,但是一块很有力量的锢弹片打穿了露在外面的一只脚,还好,没有把脚经骨打成两半。他象一只精神错乱的螳螂一样,拄着一枚拐杖,单脚跳到救护站,以后就在那里昏倒了。他预先向法国人偿还了自己的债务,所以,他应该休息。 在这所野战医院里,有医术最好的医生和头等的照顾,目前什么都不缺乏,据说腿骨是完全可以治好的,用一块象牙代替了那块被打碎并且溃烂成粥状的伤口处的骨头。这个医院的医生精通本行业务,而且创造了奇迹。克罗辛现在还没有打算病好以后怎么办和干什么,他还有的是时间去考虑这个问题。 现在贝尔廷要说话了。的确,他有许多话应该说。首先是他和克罗辛的“老朋友”尼格尔上尉先生的生活怎么样?眼下,他们是在属于马斯河西岸的西区军团的管区内,在地理上来说不过一河之隔,但是他们对东部地区的情况简直就象对檀香山的情况一样,知道得很少。 贝尔廷说:的确,我有很多新消息想报导一下。他是从尼格尔上尉先生的升官和受到重视谈起的。 “一级铁十字勋章!”克罗辛大声说,“这个卑鄙的猪猡,这个听到炮响就吓得浑身发抖、胆小如鼠的东西!” 克罗辛粗野地哈哈大笑起来了,并且咳嗽得几乎流出了眼泪,因为他笑得呛了嗓子。 这时,有二个人推门冲了进来;这个人额上自然地下垂着三绺淡黄色的头发,用令人听着很舒服的莱因口音说: “先生,别这样怪声怪气地大声笑啊!护士长也许会申斥你的。” “护士克列尔小姐,”克罗辛嚷道,“请你等一等!听我说呀!” 但是,女护士摇头拒绝了他,喊了一声时间不早啦,就随手把门带上了。克罗辛面色苍白,坐在床上,眼睛里流露出很粗暴的目光。 “今后我若是再挂了彩,干脆就来个痛快吧!” 他同病房的两个伙伴跟他一样,也是在前线受伤的,不过他们是步兵。他向他们描述自己怎样在多阿乌山用爪和牙齿跟杂役兵上尉尼格尔坚持斗争,这个家伙每一秒钟都打算逃跑,从来也不愿意到前线上去。同房的两个少尉嘲笑了他毫无代价的激怒。 “你简直是一个乡下佬,”麦特内少尉很沉着地说,“我总是这样想。你自己不应该因为一条癞狗得了勋章就激愤起来。你应该为你自己获得了铁十字勋章感到惊奇。” 克罗辛很恶毒地回答他说:你虽然还一点也不懂哲学,但是毫无疑问你还有学哲学的天才。消瘦的贝尔廷静坐在床边上,笑着谈起罗格斯特罗少尉呈请奖给贝尔廷铁十字勋章的事情是怎样结局的。克罗辛几乎没有听到他讲些什么。 “尼格尔也升少校了吗?”克罗辛疲倦地问,“不能反对吗?等着吧!”他挥了挥手。“亲爱的朋友,他们对你的报复,可真把你折磨苦了。你为什么还老是在这些满身虱子的杂役兵里边混呢?你为什么没有清楚地认识到皇帝陛下的工兵需要新生的力量、优秀的指挥人材和出色的军官呢?你自己不觉得害羞吗?先生,你有能力,难道就永远当杂役兵吗?根据上级的决定,把你编入杂役兵队伍,这不过是暂时的措施。不,亲爱的,我们并不同情你。在五分钟以内,你就能摆脱这种悲惨的境地。只要你上个报告,要求调到我所在的光荣的团队-从前驻在布兰登堡哈威尔的一个营里来,其余的事情就交给我吧,那时候,你将在柏林近郊度过你最美好的时光,如果我没有说错的话,你的那位年轻的妻子一定会因此而感激你呢。同时你还将穿上漂亮的军装,以一个下级军官的身分重返前线。你已经在前线上整整呆了十二个月了。” “十五个月,”贝尔廷纠正说,“若是把在里勒要塞的时间也算在内。” “当我们再见面的时候,你已经是一个佩剑的军官了,就象你的朋友胥斯曼下士一样······是贝尔廷副班长,以后就是贝尔廷少尉。你要理智些,赶快地清醒过来!” 贝尔廷倾听着克罗辛的话,从这个受了伤的人的话里听来,他现在似乎是理智了,能克制自己了。他真的要在这奴隶阶级中寻找什么吗?难道还有别的什么方法可以再变成人吗?当然,以后,莱纳拉会来信告诉他:家里住的房子就要到期了,如果她不能利用她父亲的关系,把贝尔廷调到波茨的团队里,那么她一定会到布兰登堡来看他,住上几个星期或几个月······这一片刻间,他浸沉在这样的美梦中;怎样设法从没完没了、毫无希望、不会减轻的痛苦环境中逃出来,定上天堂······这时候克罗辛发现他的话使贝尔廷产生了深刻的印象。 “说干就干,”他大声说,“你说得对!” 弗拉华少尉躺在与克罗辛的床靠同一面墙的床上,他用很紧张的目光望着贝尔廷的面孔,这个可诅咒的家伙-克罗辛所演的戏剧,已使贝尔廷欣喜若狂了。 “亲爱的先生,”麦特内少尉躺在床上说道,“你别高谈阔论啦!最好还是等解除了绷带再说吧!” 麦特内少尉一面说着,一面把他那只缠着绷带、残留下一段很难看的胳膊根伸给贝尔廷看,阴暗地冷笑了一下。 “麦特内!”克罗辛嚷道,“你这够朋友吗?一个新兵差不多已经全听从了我的话,可是你要让他离开我。你不会希望这样,也不能这样做。” “没关系,”麦特内无精打采地回答说,“不管我能不能这样做,你已征募了一名新兵。你应该弄点东西给你这位牺牲者吃啦,他的肚子大概饿了。我没有判断错吧?嗯,候补博士先生。” 贝尔廷笑着承认肚子饿得很厉害,很想尝一尝医院里的美味食品。贝尔廷半幽默地描述了他们每天喝的罐头汤,大家管这种汤叫做“太子汤”,这时麦特内少尉从房子里走出去了,他穿着医院里白色带蓝条纹的衣服,与其他的人比起来,他显得很有气魄。 “在我们三个人中间,只有他一个人能够下地活动,”克罗辛解释说。弗拉华用讥笑的眼神盯着他那雄壮的动作和绅士派头,同时又看了看骨瘦如柴、天真幼稚和十足受到克罗辛引诱、梦想当军官的贝尔廷。 一个一只胳膊的人端着一个白盘子来到门外,用一只脚敲着门,贝尔廷赶忙替他开开了门,并且感谢他端来了吃的东西。贝尔廷吃了一盘牛肉汤,这盘牛肉汤是用战时的老而瘦的牛的肉做的,肥壮的牛是绝不会送去屠宰的。肉汤上漂着骰子般大小的肉块,可算是珍贵的牛肉汤了。黄色的浓肉汤里还有面条,战时的面条里边很少掺鸡蛋,面条的黄色是用沙黄之类的颜料染的。这种加上水芹菜和韭葱调料做得咸淡可口的菜,可以说杂役兵贝尔廷从结婚和休假到今天,已经很久没有尝过了。他忽然为过去的幸福生活和目前这种一落千丈的非人的可耻生活感到羞愧,不由得眼角里流出了几滴泪,他从前听到伟大的音乐和读伟大的诗篇时所产生的激动心情,同现在吃牛肉汤所产生的激动心情是完全一样的,因为他觉得自己若是能在这里经常吃牛肉汤,那么他的境遇就应该算很不错了。 贝尔廷弯腰坐在那里,汤盘子放在膝盖上,低着头,默默地用匙子舀着牛肉汤。他吃得有滋有味,三位军官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他们发现他那深褐色头发,在太阳穴那里已经变得灰白,顶发已经稀了。但是,并没有人想到他发生了什么事,就算想到这一点,也说不出所以然来。 “不过我知道,”贝尔廷把匙子放在汤盘里抬起头来说,“我现在是发现了幸福之岛。” “可是入门券也真不便宜,”肥胖的麦特内点点头说。 “象您这样,也不算太贵呀!”贝尔廷很勇敢地回答说。 麦特内少尉看了他一眼。 “还需要有证明,”他沉思地说,“你从前是做什么的?” “学法律的,”贝尔廷回答说。 “用不着谦逊,”克罗辛插嘴说,“他还写小说。” “真有两下子,了不起,”麦特内接着说,“你能看出我是一个学数学的吗?我是哥丁根大学马克思·克莱因的学生。现在,我有的是闲工夫,不是吗?为了消遣,我想解那麻烦的三次方程式。年轻的朋友,我已经不会解三次方程式了。我已经不能理解什么是对数了。我现在已经堕落到这样无能的地步。” 别的人都笑了。但是,麦持内毫不为意地接着说,“的确,年轻的朋友,你应该考虑到你比我们大,从前学的东西忘光了,以后就不得不从头开始。我们从前做过的习题都忘光了,智力减退了,判断力也逐渐迟钝,我们的专业知识差不多全忘光了。文明、知识-我们都必须从头学起,这是一项艰巨的任务,请你相信我的话。你想想看,我们亲眼看到过在前线上发生的一切情况,以后对人生还会尊重吗?若是你的房东拒绝给你修理屋顶,你能不动手枪吗?关于我自己的事情,我至少打算这样做。若是邮差大清早把我惊醒了,那么就要提着夜壶朝他嘴里灌,然后才起来给他开门。我赫尔曼,麦持内就是这样的人,我出生在马格德堡,绝不是一个天性残酷的人。可是,法律家先生,你们这些杂役兵二十个月以来在所有的军官面前以立正的姿式,垂手站立,唯命是听,在这里再没有比你们地位更低的人了,因此你注定是要毁灭的。就假定你没有发生什么事,一直到战争结束,你们不过还是穿着这件军服。往后你退伍了,照常保有服从的习惯。将来你们不会说什么不平,人们跟你们要求什么,如果语调十分客气和蔼,那么你们就会象黄油一样融化了。实际生活使你去寻找某人,让他替你介绍工作,解除你的重担。当你又开始为赚得丰厚的薪金而在办公处或其他什么地方工作的时候,你在那过着美丽生活的这一天会明白,在战时已经消失了你的仅有的全部个性,而且你会回忆起,有一个麦特内,被迫牺牲了自己的右臂,呻吟着,咬得牙齿咯咯作响,再也没有比他更倒霉的了。” “嘿,这都是我讲过的话,”克罗辛冷笑地说,“亲爱的麦特内,你是一个聪明人,而且如果活的日子更长,我们一定还要倾听你的高论。你让善良的贝尔廷憎恶杂役兵的生活情况,这是值得赞扬的。就是我对你发几句牢骚,你也不会认为我坏,因为我完全是对战争发的无用的牢骚,倘若我不能再当工兵军官,那么就去当飞行员。呆在后方的军官,是没有权利去考虑自己和自己的个性的。他目前要考虑的是德国。每一天,我们军官和他们这些士兵都要付出生命,有的是必要的,有的是多余的。倘若现在有一个人,既勇敢,又富有责任感,而且有一些领导才干,那么,他妈的,他就会在皇帝陛下的声誉好的军官团中,呆到响 超和平的钟声为止。至于战后他的前途怎样,让德国去管吧。我们的国家是不会亏待人的。晚安,先生们,请你们暂时别听吧。 我要和贝尔廷谈点我的私事!” 弗拉华和麦持内翻身面对着墙壁。麦特内少尉早已放弃了对年纪虽大、壮志犹存的克罗辛发生影响的念头。而且他还知道,弗拉华少尉是不到要害不发言的,他总是赞佩老练的斗剑士。他认为凡事用不着急躁,得慢慢来,于是他很舒适地蜷缩在被子里了。当然,克罗辛只不过是由于忧伤或更坏的其他原因,而想要把这个大额头和戴着一副特厚近视镜片的,没有用的梦想家诱导到穿军官制服人们的集团中来,但是时间也指示麦特内应该怎样办,因此他睡了。一个人能睡觉,他就是一个聪明人。 贝尔廷很感兴趣地望着麦特内的后背,这个受伤的人好象是从沉醉中醒过来了。贝尔廷很想以后能够跟他成为朋友。贝尔廷在谈话时不止一次地想到自己描述克罗辛的那部小说,心里有些不愉快,自己不能确定这部小说的好坏。也许这部小说一塌糊涂,而他自己还没有认识到这一点。两年来杂役兵的生活已经使他把过去的学识忘光了,并且磨去了他自己应有的个性······战后他去干什么呢?一阵恐惧的波涛冲击着他。不能再往下想啦!他自己内心里在叫喊:救命啊!只要现在一想这些,明天就不能好好地工作,也许会碰到哑弹或者流弹吧。最后,他只有一项义务,仍然要活下去。多喝这样的牛肉汤,听麦特内少尉的话,不要让任何人钻自己的空子······ 蒙麦廸吗?啊,对,克罗辛打听那里是否发生了什么新的情况。贝尔廷用手理了理头发。他已经有好几个星期没有听到那里的消息了。克罗辛托胥斯曼转交给贝尔廷的证明文件,可能已寄到了蒙麦廸。但是,从军法官梅尔滕斯自杀以后······ “总是碰上倒霉事,”克罗辛躺在病床上震怒地叫喊起来,他的鼻子的轮廓很清楚地映在病房的墙上,“难道这种万恶的飞机就不能把炸弹投在英雄尼格尔的房顶上吗?然而,没有,飞机投弹专炸好人,而且是偏炸不可缺少的人!” 贝尔廷默默地点点头。狂风暴雨之夜狩猎的魔王克罗辛关于不可缺少的人的死所说的某种东西在引诱着他。但是他并不尊敬那个离开尘世者的人格。 “另外我什么都不知道了,”贝尔廷说了谎。 “可是,我比你知道得更多,”克罗辛说,“柏林人波利什下士先生到我这里来过。他是一个非常奇怪却又善良的人。首先,他明确了梅尔滕斯先生的继任人绝不打算处理这个谋杀案件。然后他向我提了一些意见。” 贝尔廷很呆板地把烟斗插进嘴里,拼命地大口吸。在他面前仿佛出现了波利什的肿胀的苍白的面孔,和好说讽刺话的鹈鹕-福尔特下士,以及福尔特在罗曼尼的那间墙上交叉地挂着一双宝剑的小屋子。由于可怜的希里斯托夫·克罗辛,这些人已经陷入混乱,不能再保持原来的状态了。 “波利什是一个聪明人,”贝尔廷说。 “对,”克罗辛回答说,“他谈到我必须向这里的西区军法庭控诉尼格尔,属于李霍夫师的管区,德军某某战地邮局-这些我都记在一张小纸条上了。我要去找那里的军法官波斯南斯基博士,首先我要简单扼要而有说服力地跟他谈一谈案件的始末,提出你作证人,请他来找我,我们三个人在一起谈一次话,以免万一在鼠目寸光的军法庭的眼睛里认为证据不足时,我的部队 里的人们说我好打官司和好闹事。” 贝尔廷认为这是一个非常理智的建议。 “不过,”克罗辛接着说,“年轻的朋友,在我着手办理这个案件以前,我也一定要预先告诉你。你也许会感到不愉快。一个普通的杂役兵反对一个大队长,可能会有各种顾虑吧。我打听不到你的通信地址,而且我的脚妨碍了我,我想向普鲁士人学习。可是,现在你来了,我要问问你:你想参预这个案件吗?” “我的态度当然还跟以前一样,”贝尔廷毫不犹疑地回答说,“我绝不违背我向你弟弟所作的诺言。只要你许可的话,现在我就行动。我的伙伴保尔住在对面三号病房里。” 克罗辛一面向贝尔廷伸出手,一面说:“我不必向你说什么感谢了。好,我已经知道怎样办了。你明天听我的信吧。到什么地方去找你呢?” 贝尔廷站起来,告诉克罗辛说,他住的营房就在维龙-奥斯特车站货物装卸场附近,在斜山坡下边;在地图上看来紧挨着,可是走起来却需要足足二十分钟。傍晚以后,他任何时候都在服勤务。 贝尔廷一面系着军服上衣的钮扣一面说:“万一向军法庭控诉尼格尔先生的道路行不通,那可又怎么办呢?” “那时我就亲自出马,干掉这个家伙。只要他跟我两个人都活着,我就不能与他善罢干休。而且我要从他的办公室或床上把他拉出来,甚至就是他躲在厕所里我也要把他拖出来。谁若是杀害了我的弟弟,谁就得死在我克罗辛的枪口之下或粪叉子。之下,绝不能让他活着。你去看你的伙伴吧。他叫什么名字?” “保尔,”贝尔廷回答说,“威廉·保尔,您若能稍稍关照他,那我真是求之不得,太感谢了。晚安。” 贝尔廷走出病房以后,麦特内少尉仰面躺在床上说道: “要是这个年轻的小伙子真的出头当证人去反抗一个上尉,你算毁灭了他,亲爱的克罗辛。” “你可以把灯熄了吗?亲爱的麦特内,”克罗幸很客气地请求说。 麦特内一点也没有感到发窘,他笑了。 “行,亲爱的克罗辛,弗拉华早已睡着了,他真是个有福的人。” 二、痛苦的肉体 “也有人来看他,这太好了,”负责第三号轻伤病房的女护士玛莉恒说。她用小蓝眼睛很亲切地看着杂役兵贝尔廷,“他的病怕不能好了。他好象无止境地在沉思。请您只告诉他一些好的消息,哪怕是根本没有的好事也好。现在,请您稍微等一会,”她要求说,“我马上给你们带吃的东西来。” 她象母亲一样摇着头,离开寂寞的病房到厨房去了,她和女护士安恒和路伊塞小声说着话。 保尔的病床紧靠着窗户。十八张病床只空着四张。在中间的过道上面悬挂着三盏电灯,但只有一盏带有蓝色纸罩,发出很暗淡的光亮。 “你坐近些,伙计,”保尔以十分微弱的声音说,“他们都睡了,女护土也到外边去了。也许我俩以后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单独谈话了。” 贝尔廷很激动地望着排字工人保尔那张变得非常生疏的面 296 孔,仿佛彼此从来也没有见过面。保尔面色如土,晴淡无光,好象中世纪画上刚从十字架上卸下来的基督的脸色一样。他的两颊长了很多次褐色的长茸毛,他那顽固的额头突出得更加明显了,扁平的鼻子,特别明亮的眼睛。嘴唇上长着稀疏的胡子,两道浓眉,嘴角上显出了很深的皱纹。他把被子一直蒙到下巴底下,整个遮没了他那短短的脖子,在贝尔廷一向熟悉的这张面孔上,除了充满痛苦的表情以外,简直没有剩下其他任何东西。 “这里一切都不错,”保尔说,“这里的人们都很有礼貌,而且可以吃得饱。然而,他们对我的照顾却不能使我脱离痛苦。我觉得自己还不到该死的时候。” 贝尔廷同情地摇摇头。威廉·保尔过去的确不是这样的人。究竟是怎么回事呢?最近几年间,与一切“轻微事件”一起发生的事情,就是他的大脚趾被医生迅速地割下去了,因为不能再拖延了,血里的毒已经攻到了脚心。人们把保尔抬到擦得很干净的手术台上,用皮带把他捆好,按住他,然后开始动手术。 “伙计,他们没有给我打麻药,在我神经十分敏感的情况下,他们就狠着心无情地给我动了手术。” 战地医院院长不但毫无怜悯的心情,而且还跟排字工人保尔说,不应该因为这点小事就大嚷大叫!若是治好了,他应该高兴,因为脚肿会直接往膝盖上发展,皮肤会随之发红,发黑,若是一定非得再动第二次手术,还是没有麻药。 幸而动过一次手术就行了。但是,战地医院院长还是感到很奇怪,因为杂役兵保尔的伤在动过手术以后并没有丝毫好转。 在换绷带的时候,保尔尽量克制着自己,咬紧牙关,一句话也不说,但是他浑身直哆嗦,几乎晕过去了。有一次当某些人认为保尔是“假装病”的时候,参谋部医官慕尼赫博士向医师助手和知识水平高的男女护士解释说:一定有一种什么东西钻到他心里去了。慕尼赫博士把这种病叫做“心理创伤”,说是由于他幼年的痛苦遭遇和身体的畸形发展所引起的。但是,如果治好了,还可以重新体验到生活的愉快,而且有上进心。直到现在为止,他显然还没有摆脱痛苦的束缚。 “伙计,”保尔叹息着说,“凡是世界上存在的东西,都在刺激着一个人,直接地、彻底地刺痛他的心、他的脑髓,并且反复折磨他······这种情形是与涂着蔚蓝色的天空,明媚耀眼的阳光和鸟儿的婉啭歌声非常不调和的。这种景况只能与进行着残酷战争的社会相合,只能与一个阶级压迫另一个阶级的社会情况相合。一个人从生下来就给别人当牛马,而自己却遭受贫困和饥饿,尽管他具有能为人类造福的杰出的天赋,也同样逃脱不了这种悲惨的命运,这是多么值得令人诅咒的社会······” 他沉默下来,闭上了眼睛。 “这简直是一个大屠宰场,”他又摇摇头接着说,“这永久是一个大屠宰场,然而这只是在目前,在战争时期,到处都一样,我们是这个大屠宰场的牺牲品,为了这个大屠宰场而饲养着我们,为了这个大屠宰场而训练着我们,我们为这个大屠宰场劳动着,最后免不了还是死在这个大屠宰场里。这就叫做生活!” 他的呼吸紧迫,他把手伸出来放在被子上,肤色象蜡一样白。贝尔廷发现自己竟不自觉地在保尔的手背上寻找被大铁钉子钉破的红色伤口。几滴眼泪从保尔的右眼角滚了出来。 贝尔廷心里想,天哪,我刚才还在为一盘牛肉汤落泪呢! “绝对不能再做这个大屠宰场的牺牲品,”保尔又说下去,他的声音很低,病房里的其他伤兵已打起了鼾声,“重要的是先让人们都认清这是一个大屠宰场。” “只要我们有力量,”贝尔廷严肃地同意说。 “而且也只有我们有力量。只有用非正义行为下的牺牲者能消除非正义的行为。只有被压迫者才能结束人压迫人的现象。被当作炮灰的人们,而且也只有被当作炮灰的人,绝不会是别人,只有他们才能使制造军火的工厂停止生产。谁能从军火生产获得利润呢?从军火生产获得利润的人怎么能滑灭这些痛苦呢? 从军火生产获得利润的人是绝不会而且也不愿意这样做出。” 贝尔廷很高兴,保尔能够倾吐出反抗资产阶级社会的肺腑话,使他的悲痛思想消除了。 “这完全取决于我们自己了!”贝尔廷说,“聪明人应该自愿地放弃自己权利的三分之一,以便能够顺利地获得其他的三分之二。” 但是,保尔不同意贝尔廷的这种看法。因为贝尔廷所说的情况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任何人都宁愿紧紧地掌握三分之三,而且要尽量掌握得更多。因此,无产阶级必须跟资本家阶级进行清算。 贝尔廷想,痛苦正在加剧。于是他大声说: “但是,也有很好的资本家。” 保尔勉强地张开嘴唇,用低微的声音驳斥贝尔廷的说法,他主张,首先必须消灭不正义的整个资本家集团。 “倘若他们先劈断你一个手指头,那么你就首先要用你的整个生命去消灭劈断你手指头的现象。一下子把一切话都说出来;倒也挺痛快。在这里,爱吵嚷的护土和屠户一样的外科医生来回巡视着,伤兵躺在病床上,脑子里所想的只不过是明天早晨喝什么汤,女护士到底跟谁睡觉了,是跟医官还是跟军官睡在一张床上。有时,这些情况使我狂暴起来。统治阶级真是压迫得我们太苦了!” 贝尔廷偷偷地看看手表,保尔注意到了贝尔廷这种举动,很自然地理会到了贝尔廷的思想:明天他还有繁重的工作,该回去睡觉了。 “那位好心肠的护士小姐马上就回来,因此我们有话要赶快说。” 倘若他-保尔病好了,又回到工厂里去作工,能把贝尔廷安置到什么地方工作,贝尔廷是否会要求到报馆里去工作?从拼版到排版工长,这是必须走的,而且也是最牢靠的路程。任何机关都认为报纸必须是鼓舞人们情绪的东西,在早晨也好,在中午或晚上也好。 贝尔廷陷入沉思中。仿佛遭受痛苦的人要证明自己的事业是正确的,证明自己能从这里找到出路。保尔是不是过于低估了困难呢?保尔很急躁地否认这一点。 “你回到柏林后,是买票去参加晚会,还是到工厂里去参加工人大会呢?你是不是替我写一些宣传标语,号召军火工厂的工人考虑举行罢工?你愿意这样做吗?” 贝尔廷望着排字工人保尔的象蜡一般的枯黄画孔,现在保尔的身体比以前更加虚弱了,他已经决心要与不正常的现象作斗争。贝尔廷的脑子里展开了思想斗争:克罗辛从右边来拉我,保尔从左边来拉我,他们到底为什么都来拉我呢?为什么不让我安静下来,听一听我的心底里究竟想些什么呢?他痛苦地攥紧拳头,胳膊向下垂着。让我自己行动起来吧!但是,保尔理会错了他的手势。 “好,”他小声耳语道,“好极了!” 女护士玛莉恒来到了身后边,贝尔廷站起来了。 “若是你办妥了,威廉······”贝尔廷笑着说。 “你快些再来,”保尔要求说,唇边也露出笑容。 贝尔廷心里想:他的笑是多么美呀。女护土挥了挥手里拿着的一个小包,向他表示感谢。 “两块白面包夹着一块肥肉,”她解释说。 “对这样的面包,任何人都不会有反抗情绪的,”贝尔廷感激地说,“我带着在路上吃吧!” “这是你做好事的报酬,”保尔开玩笑地说。 三、人和法律 军法官波斯南斯基博士,学问渊博,善于空谈,马斯河西区的军官先生们因为听了他的高论,竟一星期一星期地越来越感到绝望。例如,他们听了他的高论曾疑惑,难道真是他们的驻地蒙福昆向诗人海涅提供了材料因而他才能在,《蒙福昆的山妇约翰娜》中嘲笑自己的同行福凯·乌兰德和提克吗?实际上,善心的波斯南斯基并不期待他们这样深刻地理解他的谈话。但是,人们都不愿意承认自己是不学无术的蠢材,具体地来说,像副官温弗列德上尉这样不和蔼的军官,简直是曲解了军法官的高论。 “我不反对犹太人,”谈到这种事情的时候,旅长海斯塔将军(他是一八三五年出生于一个由匈牙利迁移到普鲁士来做事的官吏家庭里的)说,“只要犹太人老老实实地呆在那里,不声不响,我当然绝不反对他们。假若他们象狗一样蹲在沙堆前面,摆开几本破书,卖弄他们的学问,那就非得给他们点颜色看看不可!” 波斯南斯基博士听到了这样的话以后,他那特大的嘴的两个嘴角不由地抽动了几下。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半侧着头斜望着天空,十分冷淡地说: “这是在新的习惯和我们布兰登堡的习惯相混合的情况下产生的。让他们这些高个子普鲁士人先象我们一样以前一样地跳吧舞吧!他们没有参加费尔贝林之战。在莫尔维茨到托尔加乌的战线上,他们是站在敌人那方面的,滑铁卢之战我也没有看到过象他们这样的鸡雏还敢大言不惭地发表议论。” 而且,波斯南斯基博士清楚地认识到了人类文明的发展过程是非常缓慢的,而在这个非常缓慢的过程中人们的意识却以蜗牛式的步伐在改变着。由于他的这种认识所产生的哲学家的独有风格,朋友们给了他很高的评价。 “假若我认为在有盈亏变化的月亮下边,一切都象现在这样永恒不变,那么我在早饭时把耗子药吃下去,等到晚上你就能替我举行葬礼了。” 这些话是一天中午,波斯南斯基眼温弗列德上尉说的。他俩因为到恩村村公所的地下室里来办紧急公务时碰到一起,就坐在那里聊起来了。谈话中,他们还涉及到了师的换防这一类重大的问题。李霍夫的师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任务,三O四高地和阵亡的士兵都可以说明这一点。现在,这个师又要调回对俄国作战的战线上去了。从战争一开始,这个师就经常在对俄国人作战的战线上。索姆河战役的许多地名也可以写在这个师的功劳簿上。在这个时期,该师已经凿了好几条石头隧道-拉宾隧道,加尔维茨隧道、俾斯麦隧道、李霍夫隧道。这个师要使马斯河西岸地区永远保持优势。师长冯·李霍夫许可他所指挥的全体官兵进行种种活动,但不得越轨。从步兵到时常喜欢对师长有单独看法的师部办公室,所有的人都知道师长的这项要求。的确,就是今天,老李霍夫还在官兵之中享有很高的威信。八月十七日,法军占领了马斯河左岸,隧道里躺满了德国官兵的尸体,然而皇太子左右的一些将领还认为,李霍夫所扼守的阵地上绝不可能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这时,波斯南斯基和温弗列德两位先生做着两种截然不同的事情。温弗列德上尉想报告一下即将撤离的地区的优势,而波斯南斯基则想要调查恩村粮秣库的破坏事件。参谋部里正在对粮秣库的破坏活动相互推卸责任,谁都不肯承认曾经参加过这一活动。 “尽管他们都是因为饥饿才去参加这种破坏的,”波斯南斯基很严肃地说,“主要的责任仍然应该归咎于这个地方的地名因为法国人虽然顽固地把这个地方叫做“祖先',而我们德国人仍把这个地名读如“吃',因此他们是根据这个地方的地名采取行动的。” “波斯南斯基,”温弗列德很悲痛地说,“难道你就连一点隐之心都没有吗?” “怎么能没有恻隐之心呢!譬如说,我很怜悯我的书记官阿德勒,因为他害怕被弄走,吓得直哆嗦。” 温弗列德抬起头来说道: “他会被弄走吗!简直是糟糕。” 波斯南斯基很愁闷地摇摇低垂的秃头。 “可惜失去一位善良的法律家,尤其可惜的是,失去了这样一个精通业务的法律家。那么,我不得不再找一个新的书记官 啦?” “找这样的人有的是,”温弗列德上尉一面说,一面翻阅某一个营的作战日志,他想要命令这个营的营长,让他担负掩护任务。 “实际上并不象某些人所想的那样,很难物色到这样的人。我要求我的书记官要具有一定的道德品质,而且不是在街头上成长起来的。” “找吧,一定会找到的,”副官一面嘟嚷,一面用橡皮擦掉用铅笔写在报告上的日期:一九一六年十二月十二至十八日非常危急的几天。······ “不过你大概也注意到最后的几句话了吧,”波斯南斯基说着,准备要走。 “那几句话是怎样写的呢?”温弗列德抬起头求问道。他的两只明亮的目光正好跟这位肥胖的朋友的暗灰色的目光碰到了一起。 “上面写着敲过门以后,就应该把门打开。” 温弗列德笑了,他说: “我知道。请你跟蓬特下士坦率地说,我可以做后盾。” “多谢你,”波斯南斯基很高兴地说,“你简直是太善良了。 我什么时候能够得到一辆漂亮的汽车,用它作一次短期的旅行呢?从丹渥战地医院传出奇妙的歌声来了。” “不会是别人,这永远是洛林茨·蓬特唱的。” “再见吧,”波斯南斯基彬彬有礼地说。 波斯南斯基踏上窄狭的楼梯,他的眼睛近视得很厉害,加上散光,在半黑暗中不敢放开步子走。他决心硬着头皮去对付这一令人苦恼的会谈:他的书记官阿德勒正在楼上等他,他是律师,还在柏林最高法院作过法官······。但波斯南斯基很快就抛开了这些思想。奇怪的是,事情的发生总成双成对,连着两天他接到了从同一个战地医院寄来的两封控诉信。第一封是野战医院院长寄来的,他控诉某一个杂役兵大队关于鞋子的情况,并且希望通知该大队立即采取有效的措施。第二封是一个受伤的少尉寄来的,他控诉谋杀他年轻弟弟的严重违法罪行。波斯南斯基扶着栏杆,走上周围都是废墟的楼房,他十分突然地想到,人类对正义的追求是永恒的;在战争最激烈的时期,人类的文明早已遭到摧毁,房屋都被破坏了,就象这里的村公所一样,人们依然严酷地、顽强地反抗一切非正义的行为,并且向在和平时期大吵大闹、而在战争的年月里认为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可耻的违法行径作坚决的斗争。实际上,这是可喜的好现象。因为只有这种果决的行为,才能在这个罪恶的深渊上搭起一座正直的桥梁,创造出有意义的生活。 “你好,阿德勒先生。” 军法官波斯南斯基穿着高领军服,制服上带着蓝边红地的领章、军官的肩章,佩着军官的短剑。他也象斯泰因上校一样,军服上身紧紧地贴在腆着的大肚子上,皮裹腿紧紧地包着小腿肚子。因此,他一出现,就把贝尔廷吓呆了,以致给波斯南斯基博士留下了一种不愉快的感觉。 战地医院院长慕尼赫博士,五十来岁,乱蓬蓬的满头灰发象毛刷子一样,淡黄色的眼珠子。他把杂役兵保尔穿的那双皮鞋拿来给军法官看,所以也不用多费言辞。保尔的那双皮鞋,左脚的一只,鞋底中央已给磨穿了一个洞,右脚的一只,鞋尖完全破了。慕尼赫博士对于这种情况很气愤。当伤员伤口流血的时候,他尽量抑制着自己,一声不响,但是他下定决心要根除这使人感到气愤的现象。人们认为慕尼赫博士的这种性格终将对自己不利,但他周围的人们都因此对他产生了一种尊敬,和平时期他在里格尼茨和施累新,战时他在自己的师里和他所驻过的地区到处都受到尊敬。他说:负伤的多,野战医院的伤员也必然随之增多,何况这类的杂役兵大队长为数也不少,所以他坚决要求提醒军官先生们注意这件事。但是,这个杂役兵大队目前属于“马斯河另一岸”驻在达姆维勒的那个师。怎样才能在这个深渊上架起一条桥梁呢? 波斯南斯基微笑了一下。在东岸军区和西岸军区的两个师之间,自从冯·李霍夫宣布他的优势以来,两师的关系一直处在紧张状态。李霍夫认为,尽管有的团长还想宣布,他们的“布兰登堡人”可以进行某种单独行动,但是属于“总司令部”指挥的上尉绝没有一个敢把攻击只限在马斯河右岸。象官兵中间传说的一样,皮耶蓬夜间军事会议上的这种尖锐的议论,马上传到了东岸军区司令的耳朵里。他只是很轻蔑地哼了一声,并且问道:这个老兔子对东岸军区在对法国作战上的看法到底怎样呢?自从那时以后,东西两岸的军官们便断绝了联系,避免见面,并且喜欢相互制造不愉快的微小事件。 波斯南斯基博士很好交朋友,他很清楚什么样的人是有权势的。趁冯·李霍夫由于自己占了优势正在高兴的时候,很可以去请求他收回派书记官阿德勒去担任遭受死亡威胁的命令,这样一定能毫不费力就把他挽救回来。他只能在作战部队的司令部里担任通讯兵和电讯兵之类的工作。趁着目前师长由于占上风而大开仁慈之门的时候,赶紧抓住时机办,谁也不会愿意把这位善良的同事往虎口里送的。用开玩笑的方式,把这双皮鞋交给他们,有权势的军官也许会下一道命令,把靴子和呈文一齐交给右岸的骄傲的军官们。因此,波斯南斯基叫人把作控诉证物的皮鞋包起来,以便他随时提取。 波斯南斯基要求给他找一个安静地方,跟克罗辛少尉谈一谈。 “找安静的地方不容易,”战地医院院长说,“这个医院里简直没有一点空地方。” 但是,以后他忽然想起来,有一个很能干的女护士,曾经要求给她一间房子-很小的一间房子,只有一扇窗户,房里仅能放一张床,她常常单独住在那里,完全是她一个人,免得别人打扰她。因为这位女护士是一位中校的妻子,喜欢享受特殊的待遇,其他的护士们就把放水桶和笤帚的那间小房腾给了她。在这间房子的墙上挖了一个窗户,女护士克列尔感到很愉快,已经满脸带笑地搬进去了。 “这位女护士虽然沉默寡言,人倒十分热心,非常能体贴人,因为她自己吃过许多苦,知道别人需要什么。”慕尼赫博士解释说。 现在是野战医院的工作人员正在工作的时候,所以这间小房子里没有人,可以借用一下。还好,近几天的天气正象日历上所写的那样,变暖和了一些,因此波斯南斯基和克罗辛两位先生在这间小房子里谈话不至于太冷(当然小房子里没有生炉子)。 当他们提出向克列尔护土借用她的小房子的时候,她似乎也不是很乐意,不过她仍点头答应了。她首先走进小房子里,把挂在床头墙上的一张照片反转过去,不过她并没有动床头的十字架。受伤的军官克罗辛应该安静地躺在床上,另一位先生波斯南斯基可以坐在床边上,还有一位客人不得不站在床前。这位客人当然是贝尔廷了。他们给贝尔廷打电话的时间很适当,刚好他才收工回来。贝尔廷这时又困又饿。他对军法官波斯南斯基这位高级军官的驾临感到有些害怕,所以最初说不出话来,以后才结结巴巴地要求给他几片面包,许可他坐下。贝尔廷的一些举动给波斯南斯基造成了不好的印象。他这个同行在这里狠吞虎咽地吃东西,很肮脏,令人可怜地坐在地板上,伸开两条腿,毫不文雅地用匙子喝一大盆汤,把面包撕碎,泡到汤里,这样一来,另外两位高级人员也不便舒舒服服地坐着抽烟。他的两个耳朵竖着,门牙残缺不全,简直一点也没有普鲁士人的绅土仪表。克罗辛十分重视这次非常重要的会见,而且贝尔廷的出席作证是具有决定性意义的(“······这位是我的朋友贝尔廷,他在我弟弟被害的前夕,还跟我弟弟在一起谈过话,他想讲一讲他自己亲身经历的情况······”)。波斯南斯基博士对人名字很健忘;他已经把贝尔廷这三个字早都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克罗辛少尉从一开始就使波斯南斯基产生了同情感。克罗辛讲述着一切经过情况,律师先生在倾听着。波斯南斯基作一个请别人抽烟的姿态,把他的雪茄盒放在护士克列尔的床头桌上,等证人刚把匙子一放下,这个象船舱一样窄小的白色的小房子里立刻充满了雪茄的烟雾。克罗辛的低沉的谈话声在雪茄的烟雾中震荡着。波斯南斯基开始询问,贝尔廷静静听着。的确,这是克罗辛下士的被害经过情况,是他的弟弟,埃贝哈尔德,克罗辛少尉的弟弟的被害经过情况。克罗辛少尉已经跟那个矮子尼格尔在多阿乌山的战壕和山洞里进行过斗争。那个狡猾的矮子由于法军的进击、借紧急命令和云雾的光,才算从克罗辛少尉的手里挣脱了。 这时,贝尔廷也抽起烟来了,就好象他从结婚以来再也没有抽过烟似的,而且这次婚礼是在冥河的彼岸举行的,在那边他的美丽而妩媚娇柔的妻子越来越瘦了,因为在这钢铁一般冷酷的时代里,就连男女神仙也不例外地处于饥饿状态中。正象他从前在大学课堂练习时,读着那描写悲惨命运的老北国伊达的一些诗篇里所吟咏的情景一样。现在难道正在步上这悲惨命运的途程吗? 雨淋着我; 露水滴在身上; 我早已死了。 希里斯托夫·克罗辛、胥斯曼下士、波尔·商茨现在不就正是这样吗?不管怎样,贝尔廷现在象一个乞丐一样,坐在一位素不相识的妇人房间的地板上,打起盹来了······春意醉人,令人倦怠,月亮越爬越高,维龙一奥斯特车站岔路轨道上的货车也不断增多······ “哼,”波斯南斯基不满意地说,“我的这位证人睡着了。” 贝尔廷两只胳膊抱着双膝,头放在上面,真是进入梦乡了。 “请别马上叫醒他,”克罗辛请求说,“他的生活尽很劳苦的。” 克罗辛少尉简要地叙述了他在什么地方和怎么认识了贝尔廷,贝尔廷过着怎样的劳苦生活,贝尔廷所遭受的不公平的待遇和贝尔廷怎样前来看他。现在的这种生活对于一位高等文官考试及格者兼作家来说,真是一种卑劣的生活,要知道,任何人都不容易改变自己从前的生活习惯······ 波斯南斯基听到了“高等文官考试及格者兼作家”这几个字的时候?就象一只受惊的兔子一样。 “就是这个贝尔廷吗?”他感到很惊异,显出不大相信的神色重复地问,“他就是维尔涅尔·贝尔廷吗?” “请您静一些!”克罗辛要求说,但是睡觉的人醒了,猛地站起来,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就象有大祸临头一样惊醒了。 “是,遵命,下士先生,”他睁大了眼睛,大吃一惊,“啊!请您原谅······我们已经背过了淋湿的弹药箱子,土块又粘到靴子上了。” 波斯南斯基更加不知所措地望着贝尔廷。 “《名字叫做希尔斯纳的人》那个剧本是您写的吗?” “您怎么知道那个剧本呢?那是一本禁书。” “《最后一瞥的爱情》那部小说是您写的吗?” “您都看过了这些书!”贝尔廷忽然完全清醒过来,惊喜地喊道。 “《棋盘,十二个故事》也是您写的吗?” “军法官先生可以说是我这些作品的第一个读者。” “对,”波斯南斯基点点头,“您知道,律师、交易所的经纪人和贵妇人是无所不读的。” 贝尔廷愉快地笑了: “我本来认为中小学生和大学生最爱读书。” “要光靠这些学生读书,作家就得饿死,”波斯南斯基说,“但是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要避免骑墙态度。同行的先生,现在想请您讲一讲克罗辛下士的情况和您怎样跟他认识的。” 贝尔廷讲完了以后;整个房子陷入了象雪茄的烟雾一样的死一般的空气里。 “胜诉的希望很少,”波斯南斯基打破沉静说,“以一个私人的身份,我相信您的话和贝尔廷先生的话,但是以一个法律家和军法官的身份,我不得不跟您说,您的证言杂乱无章,不足以证明这个案件中的一些关键问题,您这位证人只能陈述从克罗辛下士的嘴里听到的一些情况。但是,谁能证明克罗辛下士确实客观地诽述了这些情况呢?他是不是夸大其词了呢?不能是因为大敌当前而采取的纯公务上的措施吗?即使尼格尔先生在纸条上签了字,但是以后他可以有效地向军法庭声明,您使他处于生命危险的情况下,逼得他不得不签字,这就可以推翻您上述的抗辩,而且杂役兵贝尔廷的证书以及第三中队的其他陈述只是您弟弟的主观的看法。必须证明我们的陈述是真实的。但是您要注意,”波斯南斯基站起来,很激动地在只有四步宽的空隙间来回踱步,倒背着双手,秃脑袋直向前探,“我们要掌握住证明的范围。证明要真实,既有说服力,又有证明力。您二位对我说来,是足以保证正确地陈述实际发生的案件,而我对案件本身简直就象对毕达哥拉士定理一样,一目了然,毫无怀疑之处。但是要向一个由军官-与被告同属一个阶级的先生们-一组成的、站在敌对立场上的军法庭来证明您所陈述的事实,那却是另外一回事,完全应该另当别论。” 克罗辛在床上坐起来了,本来医生不许他这样做,因为他的腿上还缠着绷带。 “那么这个案件就应该这样无声无息地不了了之吗?真他妈的岂有此理。”他仿佛要呕吐,“真不明白人类社会供养着法律家干什么!” 波斯南斯基马上反驳说: “是的,正象您所看到的一样,社会应该供养法律家,而且要好好地供养他们,这是值得做的。但是,不能对他们怀有敌意,我的亲爱的少尉先生,我们谈谈和解的建议吧,因为良好的和解本身就带有一半的成功;你把预审的笔录交给我,我可以审查文件,并对案件进行调查。这时您会考虑到,您是否控告尼格尔和他的同谋者滥用职权,谋害您弟弟。您好好地多吃些东西和好好地睡觉休养,保重身体,养足精神,然后写信把您的决定告诉我。若是您想为维护您的权利而斗争,无论什么时候都没有人阻碍您。而且我也支持您,这位年轻的先生虽然此我们冒着更大的危险,但是看样子也很愿意支持您。不过这场斗争可不容易。倘若证明失败了?那么您就会感到不愉快,而这种不愉快会一直延续到您死。因此,您现在把笔录交给我吧。” 克罗辛站起来了,他架着双拐,没有受伤的那只脚穿着拖鞋,被炸坏的脚一直到膝盖都缠着绷带。贝尔廷感到这种情况很悲惨,埃贝哈尔德·克罗辛竟架上了双拐!克罗辛离开了这个小房子。 “现在谈谈您的情况吧,”波斯南斯基以很世故的声调说,“您当然不会留在您现在所呆的地方。这种战时的杂役兵工作您习惯了吗?” “由于我的眼睛和心脏,早就该编在警备部队里服勤务。” “好极了,我一定要请您来当我的书记官。我坚持请求把您调来。” 贝尔廷坐在那里,吃惊地瞪大了眼睛,穿着军大衣,围着围脖,手里拿着一顶破旧的军帽。 “不······过,”他结结巴巴地说,“我所学的知识,我的情况······我不太理解您的话。” “小伙子,”波斯南斯基劝他说,“您就快些答应我吧。并不是每天都有这样的机会。您会打字吗?不会吗?那么您有两个星期的工夫就可以学会。您把您部队的地址告诉我。今天晚上并没有白白度过。” 贝尔廷越来越不知所措,楞住了:难道真的会发生这样前所未有的怪事吗?(这时波斯南斯基的内心里充满同情感,他想,贝尔廷已迟钝到这种地步了。) 波斯南斯基又补充一句说: “不过您千万先不要跟任何人讲这件事,否则会把事情搞糟的。您从穿上杂役兵的军服以来休过多少天假?” “四天,”贝尔廷回答说。他用手摸了一下,下边仍然是地板,因此证实现在他并不是在做梦······ “我······可不······,可以,”贝尔廷结结巴巴地说,“用我跟小克罗辛相遇的报告来向军法官先生表示感谢呢?”接着他又好象有罪过似地补充说,”我想用小说体裁来描述克罗辛下士的情况,也就是说,我想描写一下克罗辛是怎样一个人。这就是我当杂役兵要做的唯一工作。倘若军法官先生不怕刺目而愿意保存几页粗糙的拙著的话······” 波斯南斯基感谢地伸出手: “保存了不过我没有任何微薄的礼物,亲爱的先生,我一定要仔细地拜读您的大作。” 四、女护士克列尔 有人敲门。女护士克列尔来到高个子克罗辛面前,却又玩笑似地往后一跳,用俄国话嚷道:“我的上帝呀!” 她打着莱因腔调问房子里是否还有外人。同时把窗户打开,把刷过柏油的厚纸板做的雨搭折起来。 “你想观赏夜景,就把灯熄了吧,讨厌鬼,”她生气地用很低的声音说道。 克罗辛顺手把电门关了。 “永远要保持在多阿乌山炮台时的习惯,”女护土克列尔顽强地说,“法国飞行员大概找到了比在这里盘旋更有意思的事情做啦!” “不过,他们好象不会这样乖,”克罗辛仿佛是在向别人辩解一样。 黄昏,从小窗口向外看去,原野呈现山一片温暖柔和的景色。他们从战地医院所在的山脊的最高的边缘,眺望春夜薄暮所笼罩的深谷:天上悬挂着一弯明月,充满神秘感的星星,透过云雾在闪闪地眨眼,马斯河蜿蜒在布满黑白斑点的斜山坡中间,河面反射出乳白色的光亮。只有炮火的微弱光焰和隐约的轰隆声,使人想到这里原来是前线。四个人都挤在窗口旁边,探着头贪婪地呼吸着早春的清新的空气。马斯河还封冻着,冰面反射出一股股的银光,但是从南方刮来的阵阵暖风,使人们毫不怀疑地感觉到,春天已悄悄降临大地了。 女护土克列尔交叉着双手,叹口气说道: “人们若是不这样发疯,那该多好啊!敌人一点也不肯让步吗?我总觉得这里仿佛是特利尔后面的莫塞。若是停战了,复活节又能与家人团聚,我们就可以开始把战争忘掉。” “还是别忘掉,”贝尔廷回答说,望着女护士克列尔出神的眼睛,“人们是很健忘的。我以为还是别忘掉它的好。” 贝尔廷觉得不能用语言把自己的深沉的思想表达出来,沉默了。 “不,不,”波斯南斯基很幽默地说,“我们忘不了这次战争,我们要用爱国主义把战争打扮起来,把它的小脸蛋抹上玫瑰色给后辈看。” “您喜欢这样做,可是我想歇一歇,”克罗辛使了一个眼色说,“请先允许我谈谈我的粗浅的经验。一九一五年春天,我们在法兰德斯前线跟英国人作战,两军挨得很近,我们制造了毒气弹。我们是最初的毒气弹连,多么光荣啊!从二月到四月间,我们带着大的铁皮毒气弹在景色秀美的邻军地区上爬。有一次,一个大毒气弹盖没塞严,第二天早晨,我检查了一下,有四十五个穿蓝色制服的工兵被毒死了。当我们在演习场上,第一次试验毒气弹的爆炸,有的兵士把弹皮破片拾回来,凡是用手摸过破片的人都去见阎王爷了。他们是慢慢死掉的。我第一次挂彩到尤利赫野战医院去的时候,还在那里碰到他们。他们死掉了,死的原因很神秘,弄得医官垂头丧气,莫名其妙,但是对不起,最后他们都死了,在终点站下车了。 “的确,我们希望顺风蹲在灌满水的战壕里。我们不得不经常重新装配毒气弹,因为它滑进土里去了。当时,还没有防毒面具,为了防御这种万恶的毒气弹,我们必须用破布片把鼻子包起来。英国兵给我们投过来很有意思的小纸条,问我们到底什么时候开始放毒气。他们写道:“我们早已等得不耐烦了,我们很好奇,想欣赏一下你们的臭气弹。”以后终于刮起了东风,我们放了毒气。英国兵不再好奇了,穿着蓝色和黑色制服的英国兵尸横荒野,以后我们到他们的阵地上散步时,亲眼看到了这些凄惨景况。这些英国兵彼此很和睦地并排躺着。在彼尔卡皮尔附近的小路上,陈放着有大约五千具尸体。有一些幸运的家伙,他们还能呼吸,身上盖了一层尘土,但在被送到尤利赫野战医院不久,也都慢慢地死掉了。这是很不愉快的一段悲惨往事,我想很快地把它埋葬掉。恐怕下一次世界大战,人类将要只用毒气互相残杀了。” “你真是个讨厌鬼,克罗辛,”女护士克列尔说,“你非得让大家都痛苦不可。难道你身上的泥土和伤整天折磨得还不够么?难道不能让我的心灵在创世主面前安静五分针吗?下次世界大战!不会再有下次世界大战啦!在这一次大屠杀以后,谁若是再用战争来威胁人,我们妇女就要用扫地笤帚打死他。” “您的话听起来真顺耳,护士小姐,”波斯南斯基律师赞同地说。 “不会再有战争啦!”贝尔廷点点头说,“这次世界大战就是最后一次战争。若是再有下次战争,让军官老爷们自己去打吧,我们小兵是再也不打仗了。” “真的吗!”女护士克列尔大声说。她用手背擦干了激动的眼泪。她想起了丈夫什维生茨中校。她的母亲皮德里特老太太在巴伐利亚的亚尔果区后石谷中一幢猪户小房舍里照料着他。由于从一九一四年冬天以来越来越严重的愁闷空气笼罩着参谋部里能干的军官,他就一直隐居在后石山谷里。只有野战医院院长一个人知道克列尔的真正名字和她的身世。大家都认为她是一位勇敢的上尉夫人,她的丈夫大概是在东线的什么地方。大家背后也小声议论,说她跟一个军级很高的人调情。 克罗辛个子比所有的人都高,嘲笑地撇着嘴,耸着眉膀说: “那么我们都光荣地参加了这最后一次战争的葬仪。本来战争不会继续好久了。过去人类已经进行了五千年贫困的战争。从亚述人和古代埃及人就开始了战争,现在我们要埋葬它。就等着我们来埋葬它了。经过三十年战争、七年战争和拿破仑战争以后,人们却并没有这样作。一九一四年的我们,才是战争的埋葬者,而埋葬战争的正好是我们。” “对,”女护士克列尔和贝尔廷骄傲地同声赞成说。 这时,贝尔廷的眼前不知不觉地仿佛是看到了一座坟墓,他们-克罗辛,女护士,肥胖的军法官和贝尔廷自己-都站在坟墓的周围,象是掘墓人,手里拿着铁锹,在阴云密布的日子里,一锹一锹地挖掘。但是,墓穴里埋葬的是一个腆着大肚子的、肥头大耳秃头的先生,在他的丰润的面颊上,双眼紧闭,还在龇牙冷笑,看不出他是否满意自己的这种下场。 女护士克列尔先把雨搭放下来,然后又把窗户关上。 “把电灯打开,各位请出去吧!”她说。 灯光照射到墙上,晃得大家都睁不开眼。 “我们多谢您的款待,”军法官波斯南斯基道谢说,并躬身跟女护士克列尔握手,克列尔的手很有力量,手指头很长,因为经常操劳,显得不那么柔软了。从象修女似的头上飘着一条浅黄色的发辫,两只美丽的眼睛闪闪发光,说起话来声调柔和,但却非常锋利。 克罗辛心里想:她那圣母般的容颜和轻佻犀利的话语,两者是多么不调和啊。大概她跟皇太子有过什么暧昧的关系。 克罗辛迫切希望能得到她的好感。 “我会得到什么,克列尔护土小姐,若是······” “你能得到的只有耳光,”女护士克列尔生气地回答说。 “若是我死了,你将会非常高兴吗?请允许我向你介绍一下我的朋友维尔涅尔·贝尔廷······” 女护士克列尔仍然半张着嘴,站在自己小屋的中间,摆摆手,好象有些拒绝的姿态。 “······就是写那部很多人刚读过的小说《最后一瞥的爱情》的小说家。” 女护士克列尔用富有经验的眼光在贝尔廷的灰褐色画孔上打量了一番。贝尔廷的面颊消瘦,络腮胡子乱蓬蓬的,脖子上满是泥污,衣服领子很脏,很久没有洗过,大概已经生虱子了。贝尔廷难为情地笑了笑,露出了豁牙齿,有一个门牙也已经掉了,头顶上的短发快脱光了。但是,从他的眼眉、额头和他的手可以看出,克罗辛并不是开玩笑。这个人竟能写出那么柔情的爱情小说! “您就是贝尔廷先生,”她低声说,同时向他伸出手来,“真是多么意外呀!三个月以前我的女友安湼玛莉从克列福写信给我说,她认识了一位小说家,是骠骑兵少尉,一个很可爱的人。” 贝尔廷激动地笑了。波斯南斯基和克罗辛看到贝尔廷很激动,不由得也乐了起来。好象离开愉快的宴会桌一样,他们走出了女护士克列尔的修女式的小房间。她说,现在你们可以睡觉去了。让贝尔廷后天再来,因为那天她休假。 “我们还要彼此了解一下,”波斯南斯基在这次值得纪念的会见中结束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