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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战中的大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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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篇

本章字数 32,766      更新时间 2026-06-03 15:18:12

一、突破 决战前几天,驻在福斯森林的一班杂役兵每天早晨准时出工,下午回营。他们都用绳子或带子把靴子统的上口捆紧,免得泥浆从上边灌到鞋子里去。把靴口捆起来就可以放心大胆地在公路上的泥浆里瞠了。把陷在泥浆里架好了的铁轨和枕木往上抬,这既不是世界上最愉快的劳动,也绝不是最肮脏的工作。可是,因为看不见,做起来就危险了。假如,在他们的头上浮荡着的不是空气,而是牛奶汤,那么法国人就不会聪明的用他们的榴霰弹在里面加盐了。 有的人已经感觉到,从野猪谷回到石山弹药库,通过这段路简直等于进行一场激烈的突击。他们紧蹙眉头、闭紧嘴,眼睛盯着自己的脚下;两只脚瞠在泥浆里,从他们的这种样子,就可以认出这群疲倦不堪的人来。倘若心不在焉,想着别的事,不注意,没有能用棍子深山公路上的坑洼(它们潜藏在泥浆的下边,好象故意在等待着杂役兵的靴子往里踏似的),一脚插进去,那就会呱唧一声,泥浆直没到膝盖,飞溅得到处都是。 这些天来,他们就象钟摆一样,准确地按时去劳动。但是,今天······他们刚到达维累高地,忽然传来震耳欲聋的轰击声。经过几个星期骗人的寂静以后,在后边,肉眼看不见的远方,现在重炮又开始咆哮起来了。杂役兵们倾听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这时忽然听到一声轰晌,象雨点哗啦啦地于丁在屋顶上一样。声吾是从远处传来的,听起来很可怕,因为这和夏天最倒霉的时候凡尔登的重炮轰击声一样。法国人啊! 杂役兵们郁闷不安地归营了。他们走进营房时,地平线的后边已经是一片异常的鼎沸和喧嚣声。他们往厨房里走的时候,这些声音还没有停息。晚饭后,他们一边刷洗餐具,一边仍在倾听这种声音。就寝前,杂役兵贝尔廷想起了克罗辛,胥斯曼和那位可怜的、令人同情的卑鄙家伙尼格尔。贝尔廷也想到了泡在满是泥水的战壕里的那些萨克森人,他们沉痛池叹息着,面向着墙壁。 夜里,轰击的响声不仅没有停息,反而更加激烈了。第二天早晨,从一些小山岗那边老远的地方,传来象瀑布一般的轰鸣声。出工的杂役兵们听到了这种轰击,同时也听到了德军还击的炮声,平均每隔两分钟就发射一枚,但是却没有看到炮弹。早晨,杂役兵们一向莫名其妙地直摇头,一面在他们的工地上奔忙着。不等到吃饭,他们就回营房了。 刚吃过午饭,立即传来一项命令,要各班都出动,去卸弹药,这时所有的人都松了一口气。当然全中队各班的杂役兵,都希望利用卸弹药的两个钟头的劳动时间交谈一下,了解到底是怎么回事。两个火车头把长长的一列车皮拖到卸货的轨道上。这列车大约有四十辆,也许有五十辆-杂役兵们由于头脑过度疲倦,已经数不清车皮确实是多少辆了。他们被分成几个小组, 每个人都先往手上吐些唾沫,就使足力气干起来了!有经验的士兵们爬上敞车,用熟练的动作,拿起装着十五公分的炮弹(有短的,也有长的,象插在箭壶里的箭一样)的柳条篮子,放到每个杂役兵的肩上。各班的杂役兵不习惯地背着沉重的炮弹篮,沿着滑木板小心翼翼地蹒跚地走着。炮弹哧哧地从肩上滚下来,堆在有草皮的山岗中间,一颗重炮弹总有八十五磅重。在回路上他们可以喘息一下,伸伸腰,好再去继续背沉重的炮弹。天还没有黑,矿工灯的灯光照射着车皮,微弱的光线从下边照亮了在滑门中间三个人的面孔。他们一弯一伸,而别的人排成一条无穷无尽的行列,从他们旁边走过,把眉头迎上去,扛起沉重的篮子,又往前走,消失在暮霭里,随后就隐没在黑暗中。在贝尔廷的眼里,他们好象是命运的奴仆,他们把自己的负担转嫁到穷人家的孩子们身上。在这儿,每个人只是一个“号码”,有肩膀和两条腿的动物。在钉子靴底的沙沙践踏声中,这些想法逐渐地沉没,也许,它还在某些人的脑子里隐约地闪烁着。将近十一点,当最后几辆车卸空了的时候,强壮的卡尔·雷贝代已经同瘦弱的贝尔廷或驼背的保尔扛得一样多了。 第二天清晨,乳白色的雾气寒冷而潮湿。今天,大概在弹药库和它的营房以及炮弹堆上空不会出现太阳。在距离两三公尺远的地方,炊事兵在锅炉的蒸气中,分发早咖啡。从远处看,他们面色铁青,隐隐约约好象冥府中的小鬼用勺子给死去的幽灵每人一勺里斯河的迷魂汤。接着,各班的杂役兵消失了,他们各自回到奥尔涅山谷,三一O高地、绍姆森林、顽斯森林。可是还不到两个钟头,他们又都回来了,因为前面是地狱,任何人都不想到那里去。雾气就好象一面墙壁一样,弥漫在营房的上空,把弹药库变成了孤岛。浓雾就象棉花塞住人们的嘴一样,使你喘不出气来。浓雾减弱了人们吵嚷的声音。杂役兵们对于留在营房里休息的命令感到非常高兴。弹药库的副官木多夫中尉理解到他昨天夜里向杂役兵提出的要求,今天夜里还要提出。将近中午,突然有一种谣传,说法同人已突破了德军阵线,多阿乌山失陷了,前沿阵地被打开了一个缺口。短时间里,大多数杂役兵的心里都感到一种说不出的不安。班长和副班长听到吵嚷声都跑出去了,紧跟着他们和另外一些受过训练的士兵回来了,个个脸色苍白,一声不响。他们领了军火,尖头弹,卡宾枪,半小时以后就准备开火,杂役兵们不再开玩笑了。倘若情况发展到甚至连他们安静的班长们都出动的地步,那么杂役兵和克列皮翁以及弗拉巴仓库的新兵,就要拿着镐和铁锹,被投到法国人在前线突破的缺口里去。煤气工人赫拉津斯库解释说: “哎,弟兄们,假如他们就剩下我们这些人,那么他们就要讲和了。” 他的话得到了大家的拥护。吃过中午饭以后,杂役兵们的情绪又高起来了,他们处在与外界完全隔绝的状态,因而使他们产生了一种安全的幻想。可是,凡是熟悉前方情况的杂役兵,都预先接到命令,叫他们到野炮弹药库去。贝尔廷也接到了这样的命令。他不知道那里是否需要他,因为他对野战炮弹的情况一点也不熟悉。但是毫无疑问,对于前方的一切他倒很清楚,也许是叫去打听一些前方的情况。 现在需要向导。野战炮队的上士和军官,挤在炮兵上士舒尔茨的小屋里,围在地图周围。这时候,大炮的前车上已经装上了弹药,另外一部弹药按类别推在弹药库的小型倾卸车上。新的炮兵连组成了。他们是从后面的练兵场来的,有一部分是从马斯河对岸来的。一只通讯鸽和两三个通讯员带来了消息,今天是一个不吉利的日子。贝尔廷立刻被炮兵上士分配去当炮手。炮兵们要带着炮弹乘窄轨火车先走,别人告诉贝尔廷说,现在走的正是他从前到野猪谷电话房去的那条路。听到“野猪谷”这三个字,贝尔廷心里就象冒火花一样,克罗辛!胥斯曼!他们若是脱了险,一定会到那里去。他还得跑回营房去取大衣、防毒面具和帐篷,面包袋和手套。戴上手套在开车或煞车时可以使上劲。出发之前,他还接受了另外一项任务,要他从那个小车站的电话交换台给弹药库打电话,试一试电话线是否正常。车站目前还没有回答。 这些新来的炮兵,都带着领章,他们说,他们属于近卫补充师。那是些阿尔美拉尼亚人,大个儿,彼此很快地用北德的方言交谈起来。车里拖着野战榴弹炮和长炮弹筒,象一支巨大的步枪的子弹。装着弹药的一长列矮车厢的火车,隆隆地开走了。贝尔廷还从来没有象现在这样心绪不宁,当他刚登上最前面的炮车,在黄昏中离开他所熟悉的地方的时候,就仿佛有一个陌生的人要开始跟他决斗一样,非常紧张。左右两边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前面是一公尺半轨距的铁道,后面是两辆看得清楚、一辆看不太清楚的车,旁边有两个炮兵,再往后是一片模糊的东西和嘈杂的声音。此外一切都是静悄悄的。在浓雾中,炮兵的脑袋似乎碰到了云彩上一样。有些有经验的兵,很自然地从这块石头眺到那块石头上,或是在轨道中间的枕木上跑,就好象在人行道上跑一样熟练。德国人不知道残余的步兵集合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目前法国人集中在哪儿。可以肯定的只是多阿乌山丢了。如果可能,兵团将进行一次反击,炮兵必须支援反攻。这个消息是贝尔廷在炮兵上士那里等待的几分钟内听到的,同时他也听说,德军在夜间自动地撤离了多阿鸟山,这使他充满了希望。“自动地”这三个字也许会使人减少怀疑。因此贝尔廷更加相信:除非万不得已,象克罗辛这样的人是不会远离他的岗位的。现在是三点还是五点?正如空间融化在发黄的烟雾里一样,时间也融化在云彩里。 野猪谷······这真是野猪谷吗?喊,叫,骂,问,混成一片: “第四连!” “他妈的,我们排在哪儿集合?” “卫生员,卫生员!” “第二营,第二营所有剩下的人!” “传令兵上士,下士!”野猪谷秋天的静寂是美丽的,是山毛柠和山梨的天堂-这次可到了野猪谷了。一群穿灰色上衣的杂役兵,模模糊糊地拥挤着穿过被摧毁了的树丛。小河淹没了土地,它被轰倒了的树干堵住了。贝尔廷离开铁路干线,踏上了他所熟悉的道路。遍地是被炸得东倒西歪的树干,被炸成两截的山毛柠树冠搭拉在半空中。杂役兵们站在水里,把炸得残缺不全和七歪八扭的铁轨拖出来,以便注河水畅流无阻,并且用很多的枕木架了一些桥。工兵、杂役兵和萨克森的步兵们一齐动手。贝尔廷觉得,他从那些发命令的人中间听见了一个十分熟悉的声音。在峡谷陡峭的岸边还有几棵没有被炮弹轰坏的树,说明这里还很安全。精疲力竭的人们在那儿坐着、蹲着、睡着,他们的脸是灰色的,有的在脑袋上、有的在胳臂上裹着厚厚的细带。撕破的军服上身,破烂的裤子,还有深色的大血斑,这些人都象从泥坑里刚拉出水一样。那个担任指挥的矮个儿,他的左手吊在用面包小口袋上的带子做成的绷带上,的确是胥斯曼下士。他正叫人把分道叉上的土铲走,疏通被泥土堵塞住的小河流。当贝尔廷叫他的时候,他说: “哎呀,我们好象是在萨维尼广场上会见了。”他的眼睛再也看不出有不安的神情,而是非常活泼,可是他的头发好象是烧焦了,他的脸被烟熏黑了。贝尔廷不跟他多打听什么,就问: “少尉在哪儿?” “在那里面。”胥斯曼回答,脑袋向铁路小屋的方向摆了一下,“在打电话。” “我要检查一下电话线略,跟弹药库联系。”贝尔廷仍然半张着嘴打量着他, “你进去吧,蛋刚生下来,母鸡就要咯咯叫了,线是刚修好的,还不到十分钟呢。” 半截和还带许多黄叶子的山毛樱树冠被炸掉,压在木房顶的波形铁瓦上。小屋的墙边,在倒塌下来横三坚四的树木中间,有三个人躺在帐篷布上,污泥一直沾到他们的大腿腿上,他们盖着军大衣?上面粘着很厚的一层泥。从他们的衣服式样式上看,说明他们是军官。他们仰卧在天然树枝弹簧上:他们在休息。很奇怪,由于闭着眼睛,他们憔悴的面孔-其中有一张孩子似的面庞-很象脏污的石膏作的死人面型。可是这些死人面型正在用萨克森话有气无力地交谈着,面部一点表情都没有。 “假如屋子里面那个发了疯的工兵军官······” “你以为他是个疯子吗?” “当然。那双眼睛。他愤怒地龇着牙。要把多阿乌山再夺回来······” “怕是刚从疯人院里出去来的,”那个有一副孩子面孔的人含笑说。中间的那个人又开腔了: “如果屋子里面的疯子得到批准,要把多阿乌山再夺回来,你跟他一起子吗?”那个年纪最大的,下巴上满是没有剃光的棕 色胡子的人,很久没有说话了。在峡谷底下,曾经被堵塞,而现在又得到了解放的河水,沿旧的河床哗哗流着。他终于回答说: “他是发疯了。当然,他的这种行为是很无聊的,可是因为你拒绝而使攻打多阿乌山遭到失败,你能负这个责任吗?在这种令人憎恶的浓雾中,这朴山人意料的事情是可能能成功的。” “寡不敌众,必然要失败:以三对一百,甚至是以二对一百,相差太悬殊了。要是脚下有一块干燥的地方就好了?可是这样·····.” “因为都认为这是发疯,所以我们三个人都要一齐去做这件事,而且还要拖着大家去干这种傻事,这只不过是我们害怕负责“别放屁了,赛得维茨,这是常有的事。一个人发了疯也会传染到别人发疯。” 当贝尔廷开门的时候,他已经知道了在法国军队攻入峡谷的当儿,雄赳赳的巴登国民军即刻就向后溜走了。电话交换台旁边,有一个大个儿弯着腰蹲着,耳朵上挂着耳机,他一面用劲插插销,一面生气地大声叫喊: “喂喂。”贝尔廷轻轻关上了门;走近一些,在恐怖的气氛里,要想开一次玩笑。他把两脚跟使劲一靠,咔的一声,叫人注意到他: “少尉先生,能允许我试一试吗?”克罗辛站起来,激动地望着他,然后一声不响地笑了笑,露出他的犬齿: “哎呀;太巧了,这是你的本行啊。”他取下耳机,放在狭窄的桌子上。 贝尔廷把军便帽扔到仓库卫兵斯特鲁姆符的床上。他开始检查有儿个插头的拙笨的小交换台,看看通不通。结果,跟前线阵地到多阿乌山已经不通了,经过喀普营房跟后方的联系还正常。电话兵带着惊奇的声音向这边回答,并同石山弹药库通了话。这时,发生了一件小小的争执。正在值班的电话兵施乃得,一个装模作样的人;催促贝尔廷赶快回去,叫他不要逃避卸炮弹。贝尔廷在电话中要求对方别罗嗦,赶快给接达姆维勒,但是对方中队似乎感到不高兴,愤怒地反问: “你到底要同达媳维勒联系什么呢?”贝尔廷没有立刻回答,转身对着克罗辛。他以极大的镇静弯下腰对着电话筒: “你这个猪猡,你胆敢再吵闹半秒钟,我就告你通敌。立刻接达姆维勒,你懂吗?!”对面,在烟雾弥漫的弹药库电话交换所里,杂役兵施乃得吓得差点儿从凳子上摔下来。贝尔廷在电话里讲话的声音不象一个杂役兵的口吻,他简直象一只猛兽,不仅舞起巨爪去威胁小学教员出身的电话兵,而且发出了激怒的吼声。 “遵命,少校先生!”电话兵施乃得在电话里结结巴巴的回答说,扑把电线接上。 。工兵连长劳只尔上尉!”克罗辛又坐到电话机前,他在报告,对方听懂了他的话。贝尔廷站在旁边,装烟斗,当他发觉谈话一时还完不了的时候,他就模仿外面的萨克森人;把一张报纸铺在脚下的“稻草袋”上,在那上面躺了几分钟。绑些满身泥土,疲倦得要死的萨克森人的样子已经狼狈到这种地步了!为了使人们更清楚地认清战争的实际情况,真应该把这些人送到达姆维勒的军官俱乐部里,或送到德累斯顿的音乐厅里去展览。可是,即使这样傲,又有什么用呢? 一次少有的谈话。劳贝尔上尉急切而又非常轻快地祝贺克罗辛少尉,因为他还活着,并且能向他报告,这使他十分高兴。他还问他从哪儿打来的电话。克罗辛少尉是在野猪谷野外铁道 的分道叉旁边的木头房子里打电话。这是从多阿乌山倒后方去的最近的一个电话所。他想,如果说在这次讨厌的炮击之后还有某些东西侥幸没有受到损伤,那么这个电话交换所就是其中之一。假如他可以简短地报告一下,多阿乌山受到重炮的袭击,法国佬还从来没有发射过这么大,这么重的炮弹,其中一定有新型的四十公分臼炮。上部工事有五处被打穿了,工兵器材总库起了火,又是那该死的照明弹药先起的火,浓烟冲天。野战医院也吃了一颗炮弹,可怜的死人都成了堆;还缺少救火的水,因为水管炸没了,他的部下企图用病人已不再用的苏打水灭火,这并不是笑话,可是碳酸的分量太少了。要塞里的部队遭受伤亡不轻,杂役兵也是如此。这一切都是从昨天下午到晚上这一段时间发生的。可是后来。他请求允许他说一说,已经令人难以理解地发布了撤出多阿乌山的命令。他的声调安详,深沉,跟平时说话一样,只是其中含有显然被压抑下去的怒气。劳贝尔上尉问到一些令人惊奇的事情。不,克罗辛回答说,假如他是要塞的指挥官,决不会下命令采取这一措施。只有隐蔽炮台的上部、墙、砖瓦建筑物,被四十公分的炮打坏了。要塞的混凝土地窖丝毫也没有受到损害,士兵们坐在里面,就象坐在保险箱里一样。当然,有各种气体,有烟,有口渴,有各种各样的不便。可是活见鬼,正因为这样,就不应该放弃多阿乌山,它是我们从二月二十五号,用五万个死人换来并且坚守着的。爆炸的危险?对,有说不出名字的大批炮弹,可是人们正是要冒一冒这种小危险,为了祖国也许是应该这样做的!他反对把一切兵力都撤出来,还在大部分驻防部队已经撤出的时候,他就宣誓并且怒骂,只让P.上尉和几个炮兵观测手留在里面。这是发疯。他一向是讲求逻辑的。或是因为有爆炸危险,让德国兵(包括炮兵在内)撤出多阿乌山,或是因为要把它当作战斗的目的,一定要守住它,他妈的!一整夜,他一面走;一面说,今天上午终于达到了目的,这个发疯的措施收回了。机关枪已架好,兵士们集合了。十一点半,法国人刚一停止射击,他就带着几个可靠的兵士出去,向后边去把逃跑的人找回来,可是当他在村头上,刚准备把三、四十个人聚集起来以前;摩洛哥人利用该死的大雾,冲进了要塞。他们没有花费一颗子弹,就占据了这有价值的阵地。(贝尔廷气得身上直哆嗦,咸到手足无措,瞅着克罗辛,简直要哭了。)克罗辛不相信,后方只根据不充分的情报和害怕烟雾;就十分慌张地作出决定,完全撤出要塞。他若可以提建议;就要求上尉先生尽一切力量,反攻多阿乌山。法国人在要塞里还没有进行整顿,他们继续往纵深处推进,可是,根据在浓雾中所能听到的一切来判断,他们一定在多阿乌山的东南方遭遇到强烈的抵抗。那儿的炮火并没有减弱,同时夹杂有机关枪的声音。如果不是下雾,绝不会迟半小时才下令进行阻止射击;那样就会有一些办法。不管怎么样,他都有这样的打算,在没有接到相反的命令之前,他就带着步兵和工兵从这条峡谷向多阿乌山的方向探索。听筒里的声音,现在沉默了一会。他屏息静听对方的话。 “谢天谢地。”他大声说,好象得救似的接着又说了一声:“谢天谢地。” 关于这一点他将对萨克森的军官们进行解释。多阿乌山炮台的后边一定是德国抵抗的据点,人们必须从那儿绕向东方和向后方集中。假如他遇到杂役兵部队,是否也可以把他们留下?为了整修道路,清除瓦砾,修理射击孔,总之什么人都需要。他用结束的语调向上尉先生保证说,他将尽最大努力去做,如果成功了,从另外一个地点再向他报告。其间,他还对劳贝尔上尉的关切表示感谢,并祝他健康。他这才安静地坐了一会儿,放下耳机,拿着凳子转身对着贝尔廷,弯着身子,把两只胳臂放在两条长腿中间。 “你有烟丝吗?贝尔廷!”他问,接着把他的大烟斗塞得满满的。 开着小窗户的木头房子里,暮色已经很深了。克罗辛两只明亮的眼睛在那张充血的脸上闪烁着。贝尔廷知道,大概有一段私人谈话。 “上尉尼格尔呢?”他低声问。 “逃跑了。”克罗辛说,“暂时逃跑了。没有签字。你设想一下看,”这时,打火机的火光照亮了他那坚强的面容: “我告诉你,自从上个月以来,特别是最后四天,他是那样的谦恭,那样的卑鄙,象一只落水狗。我们友好地谈过一次话,谈得很顺利,克罗辛家的名誉似乎快要恢复了。那个家伙两鬓长着白发,他在我面前诉苦。为了博得我的同情,还谈了一些关于他孩子的事。我答应他,只要他签了字,法国人稍一停火我就放他和他的同党回去。可是法国人偏偏在尼格尔落在我的手掌里的时候,他们扫荡了多阿乌山,让尼格尔脱逃了。”他摇摇头继续说:“他妈的,赶巧在这个蠢货恐惧的时候,法国鬼逼近了多阿鸟山,帮助了这个家伙!可是,”他站起来,紧握着拳头,“他逃不脱我的手掌,我绝不放弃这个猎获物。尼格尔先生,你逃不了好远,他的死活都握在我的手里,我还得抓住他。当然,我必须先同对面的那些曾用烟把我从洞里熏出来的先生们算算账。他们该死的联队正好侵犯到我的地段上来了,好,等着吧!”他结束了这段话,整理了一下挂着手枪的沉重腰带,“不知在哪儿,还有一箱手榴弹给你们用呢。我早就准备好付出一切牺牲,为克里斯托夫报仇。当然,要在尼格尔签过字以后。现在顺序改变了。来吧,贝尔廷,你伴我向前走一段路怎么样?没有一个童年时代的朋友在那儿,是吗?” 贝尔廷站起来,他抓抓脑袋。一阵敲门声阻止了他的回答,两个戴钢盔的军人跟在矮个儿胥斯曼的后面走进来,胥斯曼的靴子上滴答下来许多水点。 “少尉先生,他就是。”他说。 “这里光线太睛一些。”另一个年轻的人说。贝尔廷相信,他曾经听见过这个声音。贝尔廷把弗里德利希,斯持鲁姆符的洋蜡拿出来点上。那是两个野战炮兵,一个少尉和一个中士,他在弹药库曾见过他们。 “你在这儿搞得不错啊,朋友。”少尉对克罗辛说,但是马上他发觉自己弄错了。他俩相互自我介绍,好象不是在什么木头房子里,而象是两个人刚上火车猝然相遇一样。一个带着近卫军领章的年轻炮兵是上这儿来找向导的。克罗辛笑着说,“你大概是来找我的朋友贝尔廷,仙足在约半小时以前运炮弹上这儿来的。” “对,对。”封·罗格斯特罗对贝尔廷说,“我是找你,下士说,你能指给我们一条通往炮兵阵地一十点五公分野战榴弹炮所在地-的最近的路,可以吗?”贝尔廷说,他正同克罗辛少尉谈到这件事,刚打算一起去,不过刚才从电话中接到中队的命令, 叫他马上回营。他请少尉跟弹药库联系一下,用不了儿句话给弹药库司令把情况说明一下。他插上插销,准备按电话。可是,喀普仓库的电话占着线,正在讲话。 “没有关系。”炮兵少尉说,“我给你写一张条子,这儿有纸和铅笔吗?”显然那儿个巴登人急于出发,因为有一封刚写了个头 “亲爱的范妮”的信,还放在抽屉里没有拿走。封·罗格斯持罗脱掉手套,用清楚的德文字写着“我巳留下持条人做我的向导”,下面签了名,写了军街,把“纸条”迭好交给贝尔廷。贝尔廷把它塞在袖头里。克罗辛仔细观察着贝尔廷的面孔,他正穿上湿大衣,扣好钮子,出发了。 “你瞧他,这个杂役兵,几个月以来就眼我们在一起,你是否认为我对他有们什么影响吗?”封,罗格斯特罗的目光把他俩人扫了一下,心里想,在激战的前夕是有人要说些没有用的话,甚至在生人面前也是如此。 “对他发生影响要花费时间。”克罗辛安慰地说。他在检验他的手电筒。 “对我说来,它似乎有点太长了。”他嘟哝着。“就象使我弟弟终于服从我一样,非让你也这样不可。” “这只是你的怪想法。”贝尔廷为自己辩解。 “啊!”封·罗格斯持罗慎重地说,“你的朋友要不要报名去受训?” “正是。”克罗辛证实说,同时用眼睛望着波形铁皮屋顶,没有注意艾利希·胥斯曼责备酌神情。贝尔廷咸觉到很不舒服。难道他要傲克里斯托夫·克罗辛的后维人吗? “你说这话是真的吗?”贝尔廷间。克罗辛瞪大了眼睛瞅着他,耸耸肩膀,在门槛旁边转过身来。 “我想,为了普鲁士国家你应该这样做。”克罗辛推开门,铰链发出了难听的尖叫声。 大家来到外面的山谷里,空气寒冷而湿润,山谷的左岸正燃着一堆篝火。贝尔廷看见那里有一些傲着莫名其妙的动作的影子,从火旁闪过去了。有几个人蹲着取暖。那三个萨克森军官 已经起来了,他们坐在砍下的树枝上,想抽袋烟来暖和暖和。克罗辛走过去,行了个举手礼。他们在商量。然后。哨子在寒冷的空气中发出刺耳的响声。士兵们跑步向小河的左岸去集合。克罗辛回来了,心情舒畅,似乎刹那间又充满了新的活力。 “几位军官先生决定,”他向罗格斯特罗说明,“带着我的工兵队到多阿乌山去侦察,如果必要,就清扫大洼地,设法跟普费尔山脊取得联系。他们有一百多支枪,这多少可以超一些作用。朋友,我想请你找一门还没有遭到损坏的大炮,向多阿乌山来他几发。一千五百公尺,一千七百公尺,两千公尺,能发射多远就发射多远。你想,若是我们能把旧堡垒夺回来多好啊!” “你认为这有可能吗?”罗格斯特罗间。 “一切都有可能。”克罗辛说,“只要幸运,再拿出勇气,什么都能办得到。前进,胥斯曼!”他对着那个矮个儿说,“你熟悉地形,你在前面走,当然要多加谨慎。”胥斯曼把脚跟靠拢,做了个敬礼的姿态。 “再见,贝尔廷。”他一面说着,一面把手伸给贝尔廷,“我很想知道咱们在什么地方再会见。我把这个钢盔送给你,当作临别赠礼。”他把钢盔摘下来,用力跷起脚尖,戴到贝尔廷的头上,把他那破旧的油布军便帽塞在腋下。“这是我在前线从四个钢盔当中挑出来的一顶,它可以保护你的脑袋。” 他,一个短头发的,真正的青年跑步走了。 “我们的道从这儿分路。”克罗辛说。然后用他的大鼻孔大吸了一口气,“有点冬天的气息,可能会有一个快乐的圣诞节。你听见了吗?”从相距儿步就望不透的烟雾中,传来好象是打在棉花上似的不大响的轰击声。“又开始了,这些流氓。我们要闹个天翻地复,胜利已经在我们口袋里了。决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再说一次再见,贝尔廷,永远坚强,年轻的朋友!。他说着,挥舞着右手,“祝你新年百事顺遂,viYelaguerre!”他行着礼,转过身去,向着幻影,向着一个迈着威胁的步子而离去的大怪物走去,每走一步脸色更苍白一些。三个人目送着他,直到洎失在浓雾中为止。 “走吧。”罗格斯特罗少尉说,“天色不会太晴。” 他们跨过峡谷,走上新架的木板小桥。罗格斯持罗说,人们在这儿又戚觉到当工兵和杂役兵的好处,由于他们的功绩,炮兵不致蹚水了。伤兵在火旁发抖、呻吟,体温逐步升高。当他们从他们旁边走过时,一个高个儿,紧闭着眼睛站起来报告说:“被泥土埋了,医生先生,志愿兵罗贝当兹,海得尔堡大学的大学生出身,目前在战场上。”然后他坐下去,用双手撑住他头上的岩石,似乎他在挡住什么东西,怕从上面落下来。他们走上通向炮兵连的弯曲的小路。少尉不时按亮他的手电筒,照亮了“路标”一一那个死了的法国兵,仍然直挺挺地被榴弹破片牢钉在山毛柜上,贝尔廷又想起要用土把他埋上!少尉激怒地说:“你又在想干傻事。”德国榴弹呼呼地从他们头上掠过,象一群大夜鸟,谁也不知道它是从哪儿来,又射向哪儿去的。贝尔廷怀着沉重的心情想,商茨少尉一定死了,否则人们会听见他们的榴弹炮的发射声音,他惯于把这叫做“举行音乐会”。每往前走一刻钟的路程,就有更为响亮的战斗的枪炮声从不定的方向传来,与其说向前,不如说向左。突然加入了步兵的枪声,这是克罗辛的人。“盖勒持森林在我们手里。”少尉说,“渥和达姆勃要塞也在我们手里,至少两小时以前的消息是这样的。你知道哪个地方遭到了射击吗,到多阿乌山去的路上的情况怎么样?”“不妙。”贝尔廷回答,“他们控制了整个地区。”-他们登上高地,成一列纵队,用手杖问路。他们只能辨认出前面距离两三步远的道路。这时,炮战的声音听得更消楚了,但是什么也看不见。浓雾中出现了一个人,是一个男人,一个上等兵,吓得发抖,喘息不停,他掉队了。他是营部的步兵,这几个营本来是后备部队,为了在通往多阿乌山的地区肃清法国突击队,今天下午他们被调走了。当时有一小队人,左翼的最外面的一部分人由于受到炮击与连队隔断,散失在雾气、坑崖和泥泞的荒野里,他们同这种地形作斗争,每一瞬间都有溺死在填满污泥的弹坑中的危险。罗格斯特罗少尉决定把这些人带走,他们是边境上的居民,第五后备师里的布兰登堡人。总共只剩下四个人,吓得失魂落魄,一动也不动地等待着。过一会儿,他们也移动了,来到了眼前。起初他们害怕,这条小道直接通到法国人的嘴里。现在,得救了,他们跟在这位军官后面快步走着,象一群在森林里失去了生身母,跟随一个陌生母亲的孩子。他们认为,在这一整片荒野上没有什么人了。可能法国人也袭击了这块地方,他们在一阵突然疯狂的射击以后到了这儿,可是又被击退了。这儿四个德国兵中有一个已经通宵未睡,浑身是土,他说,“我们已经饱尝了炮轰的滋味,不管是法国人还是德国人,只要在这儿受了伤倒下去,他就会淹死在烂泥中。”他一面说着,一面用两只胳臂做了一个包括所有的人在内的手势。 这时炮兵中士开腔了,他到现在为止,一直十分注意地倾听着,看着,用手杖试探泥泞的土地。 “只是我们怎么样才能把大炮拉到前面去呢?”他叹了口气,“我们的可怜的驮马。” 少尉一句话也没有回答,耸耸肩膀,从他皱起的眉头上可以看山,他也喜爱他们炮兵连的马匹。突然响起法军榴散弹的号啡和轰鸣,他们听到炮弹爆炸,但什么也看不见,显然是在轰击那个大洼地。贝尔廷呆呆地想,这是朝着克罗辛那里轰击。他们终于看到了一个隐隐约约的东西,象一棵被炸毁的树,也许是一面土墙或是一面岩石壁。贝尔廷深深吸了一口气说;“从这儿向右转,在这儿,他们外面既没有霰弹,也没有卡宾枪。”他猛的向前赶去,走到另一人的前面。“商茨。”人们听见他在喊,“商茨少尉!” 似乎从某处传来一阵呻吟声,这也许是回声吧?跟在后面的七个人屏仕气走进了从前的炮兵连阵地。这时大家用灯笼向左右照了照。前面,白色的探照灯光切断了雾的墙壁。掩蔽的石块,土垒工事已经炸飞了。铁丝的碎段从先前的树上挂到路上。周围躺卧着遍体伤疵的死尸。四号重炮和炮架被一颗炮弹命中,打得向后仰倒。炮兵的掩蔽处有的被炮弹摧毁了,有的被炸得四分五裂;裂开的口子象一个钟乳石洞;在它的入口积着一滩鲜血,第二门大炮好象没有损坏,但缺少闭锁机件。堆在它后面的炮弹远远地四处散开,第二个掩蔽处也毁坏了。一定有一阵弹雨压住了另外两门大炮;一号炮炮筒下垂,象一只折断了膝盖的野兽。 “法国人曾经到过这里面。”步兵上等兵一面向四边照着,一面说。他捡起一个钢盔。 “我也这样认为。”封,罗格斯持罗少尉压低着声音证实说。他们发现倒在地上的炮兵,有两个人用铁锹做武器,一个人双手握着炮刷子。 “我们的向导在哪儿呢?” “这儿。”中土喊着,他用电筒照着跪在地上的贝尔廷。在他旁边躺着一个人,手脚叉开,胸部被刺穿了,也好象被枪弹打穿 了。他还老是按这个人的脉搏,这人的右手紧握手枪,象握一根棒槌似的捉住枪管。摸摸他那柔软的金黄色的头发还是很仃生气的,可是商茨少尉的目光已经什么也看不见了。贝尔廷用他那双近视眼端详着死者的面容,说:“把灯拿开我也看得见他。” 封·罗格斯持罗少尉说:“并不是注定每个人都要有这样的命运。”贝尔廷沉默着。他小心地用指尖使死者闭上眼睛,似乎怕死者痛苦。他的心好象要破碎一样,既不说话,也没有痛楚“你认为这有意义吗?”难道我们大家都相信有上帝吗?他心想,当我们成为成年人的时候,我们相信有一幅极有意义的生活蓝图,难道这就是吗?为了什么呢?“你不认为事情也会变成另一个样子吗?他也很希望活下去!”这时从很多方面传来呻吟声,从一个掩蔽处传来一阵压抑着的叫声,从被打烂的大炮那儿传永呜咽的哭声。 “我的腿广有人在喊,是上施累新口晋。 “他妈的,你们要把我的骨头压碎了。” 在喊叫者的旁边,一个被认为已经死了的人双手抱住脑袋,背脊在一只轮子上。他结结巴巴地谈出了一些情况。他的头上挨了一枪托。褐色的魔鬼突然冲进来了。他们本来要把他们的伤亡人员一起拖回去;可是在这以前-只有榴弹在空中爆炸。看护兵和他们的掩蔽处立刻就先一齐完蛋了,当这个炮兵头上受到枪柄打击的时候,少尉还在作最后的抵抗。 “现在他倒在这儿了,”封·罗格斯特罗少尉说,“这将是一个美丽的夜晚。”于是他命令把死者聚集在一起,尽可能地帮助伤员。“我们必须在这儿整顿一下。” 贝尔廷觉得很冶,“我想,”他乔吞吐吐地说?“我现在该回去了。” 少尉注视着他,“你在跟杂役兵一起干什么呢?那个工兵说得对,你应该请求离开那儿,在我们这儿会有你的前途的。”贝尔廷回答说:“我想,我不自动报名受训了。人不应该自不量力。” “你也是精通《圣经》的。”少尉说,声音里含有轻微的蔑视;“那么,好,你就回去吧,可不要走迷了路。” 贝尔廷尽力保持对这个年轻人的尊敬,犹豫不决地回答说杂役兵的生活并不是值得羡慕的。 “我知道。”少尉说,“不过象你这样的人应该负起责任来,而不应该在群众中没没无闻。” 贝尔廷想,他已经担负了很大的责任,可是在短时间内对少尉说明这件事是不可能的。他再一次地看了看他的邻居商茨。他躺在那儿,胸部被打了一个洞,已经成了黑色,但满头金黄色头发的脑袋靠在地上,象正在睡觉似的。 “我永远记住你的形象,保尔·商茨。”他在心里低声说。他在他旁边停留了几秒钟,静静地,两只胳臂下垂着。然后他恋恋不合地走开,向少尉报告说已经准备好出发了,得到少尉的许可,他转过身,小心地从死人身上跨过去,闯进大雾里。走了二十步,雾就把他包围住了,抹去了世上的一切,使人孤独,贝尔廷觉得不管到哪儿去,或是从哪儿来都没有桥梁,他战栗起来了。他象老人似的弯着腰迈着沉重的步子向前走去。他拿着手电筒,但用的时间很短,很节省。他感到非常疲乏,已经到了精疲力竭的境地。现在他已经够受了,他要休假,他有休息十天的权利,以前四天还是在六月里得到批准的,这六天是营部欠他的,明天,最迟后天他就要向连部呈递请求书。他不时站下来,虚握着拳头放在耳边,静听来自渥丘陵、哈多山和哈苏勒峡谷地区的沉浊的声音。 当人在黑暗中或眼睛被蒙起来寻找道路的时候,便会显示出一种本能地稍向左偏转的特性。一队约有一百来支枪的德国兵-工兵在前,队伍拉得很长,从野猪谷谷口向一处盆地进军,他们正受着这一规律的支配。 谁的腿最长,当然谁就是在最前边。何况高个子克罗辛的激动的心里还有着一种急于达到目的的强烈愿望。不过,他仍然没有确定,他不知道比较重要的是要塞还是从要塞逃跑了的人。不久,克罗辛少尉就只一个人走在前边了。他并没有注意,他身后的队伍已经迷失方向,逐渐向偏左的方向前进了,多阿乌山并不位于野猪谷的左边,而是在多阿乌山的后方。他-埃贝哈尔德·克罗辛有两个向导,一个是他自己,另一个是在他前边的中学生胥斯曼。胥斯曼从前在建筑部队和要塞之间的这条路上不断往来,对这块盆地和盆地周围的地形,就象对他从前上学时每天走过的道路一样,非常熟悉。克罗辛几乎看不见胥斯曼,但是总能听到胥斯曼用土木探测仪器沙啦沙啦进行探测的声音和喊声: “左边是炮弹地坑!”“注意,铁轨!”“右边有没爆炸的炸弹!”“注意,木桩子!”“右边是炸弹坑!”“向右半拐弯的地方有硬土!” 小胥斯曼飞快地奔跳着,有时跌倒了,爬起来又级续向前跑。克罗辛陷在淤泥里了。克罗辛的眼睛仿佛是在朦咙的黑暗中一样,眼前只看到一片将要黎明的灰黄色。他的一只手哆哆嗦嗦地抓紧手枪把。他想往前奔跑,冲破包围着他的万恶的雾幕。他的心很急躁,恨不得一下把雾幕扯碎。他咬紧牙齿,仿佛是要咬断阻碍他前进的无形的障碍物。这个疯狂了的世界竞敢反对克罗辛!他又重复一遍,“我们闹得天翻地复了”。他不知道门己从前怎么会想出了这样一句话。事实上,这句话也对也不对,因为我们并不能真闹得天翻地复,这只是残余的迷信和落后的思想意识的反映。他觉得,在最紧急的关头包围了我们,使我们陷入绝境,看来要毁灭我们了。 克罗辛想,魔鬼,魔鬼。同时,他倾听着胥斯曼的脚步声,并且向后转,倾听一下萨克森人的谈话声。但是,什么也没听到,真糟糕! 在我们还不能控制天气以前,在我们还不能利用简单的仪器吹散云雾看清一切以前,我们就不能为所欲为,就不应该发动战争。我们也能制造烟雾,但是却不能骊散烟雾,它使我们陷入窘境。他究竟听没听到萨克森人的声音呢?难道这样寂静是幻梦吗?法国人想用他们那万恶的大炮轰击对面的卡列持森林吗?也许这是他们最后绝望的挣扎!汗水经过克罗辛的眼角虞往嘴边流。 “胥斯曼,”克罗辛喊道,“胥斯曼!” 克罗辛一面喊一面向前跨了几大步,陷在一个没到膝盖的泥坑里,必需把手杖深深地插进淤泥里,他绝望了;用左手高举着手枪,防备跌倒。 “胥斯曼!” 没人答应。克罗辛因为过于焦躁而呻吟起来了。他一面用手擦着溅到嘴边上的泥,并倾听他身后是不是有什么声音,右边很远的地方好象有人在喊叫。 克罗辛觉察到,自己的企图落空了。硬要实现这种企图,简直是神经错乱。那些萨克森人的话是完全正确的,这次的责任完全应该由自己来负,现在就要悲惨地陷死在这个泥坑里了。 咚!上边什么东西响了一声,发出了二片唆嗖、隆隆的声晋--榴霰弹打过来了,但是没有看到它,天啊! 克罗辛幸灾乐祸地想,榴雾弹象雹子一样落在别处了。克罗辛先生,你又幸免了,榴霰没有落在附近。谁知道;法国人的榴霞弹是射得太近还是太远了呢?当然,只有飞行员坐在飞机上才能看清这一点。飞行员可以到达任何地方。飞行员可以战胜自己的敌人,飞上天空,他是超越一切人的最高级的动物,他在被叫做“人类。”的这种脊椎动物的缓慢发展过程中优先向前迈进了一大步。 克罗辛陷在泥坑里,简直就好象生了根一样。他到什么地方去逃避铅弹呢?周围只能听到悲惨的嗖嗖声和呻吟声、狂叫声和爆炸声。他的脚在泥坑里越陷越探了,手杖的尖越来越在坑底上打滑,水已灌满了他的靴子,但是还没有浸透裹腿。他弯着腰紧张地站在那里,象一只黄鼠狠一样,准备往上眺,这时心里忽然畅朗了;他的障碍不是天,而是尘土,是讨厌的地球,他就生在这地球上,而且一直到死和埋葬到地下为止,他总是要在这讨厌的地球上爬来爬去。 他想:啊,不,亲爱的,我要努力奋斗,从泥坑里找出脚去,蹈向更远的地方,可是你知道单独一个人能够到什么地方去吗? 跳板,再没有比它更好的东西了。我要用脚踏在你的脸上,远走高飞。我们发明了神妙的发动机,我们是火和炸药的主人,这是多么幸福、伟大呀! 在这一瞬间,克罗辛坚决地拿定了主意,将来一定要当飞行员。他只盼望有一天能结束了这种龌龊的生活,了解清楚前线的情况,用铁拳打在敢于侵犯德国人占领区的法国人的鼻子!那时,他就可以不当工兵,而成为一个飞行员了。在淤泥里乱爬,这是胥斯曼和贝尔廷以及那些没有斗争本能、没有铁腕的人和老年人做的事。但是,他一一克罗辛要变成一条石龙,有爪有 尾,嘴里吐火,威胁躲在洞穴里的小动物,抓住尼格尔和他的同党。坐在一个奇妙的箱子里,它带有两个翅膀。螺旋桨,象一只云雀一样,飞翔在云海之上。当然:这不是为了唱婉啭的歌曲,而是为了投炸弹,用毒气和尖头子弹,杀死那些在地球上乱爬的人们,进行敌死我活的决斗。 克罗辛挺直了腰板,威胁地向榴霰弹嗖嗖直响的天空举起握着手枪的那只手。 二、犹太人想什么 战争达到了顶峰。以前对德军有利的一切征兆,现在都变得模糊了。对于不久以前才联合成统一国家的民族来说,德意志人算是创造了奇迹。这个条顿民族的巨人用左臂防御了受过多次创伤而流血的俄罗斯民族?用右臂打击了最近几个世纪的.两个出色的战士:曾经制服过拿破仑·波拿巴的英国人和在拿破仑·波拿巴统治时期使各国旧军队闻名丧胆的法国人。这位巨人用右脚踏在好战的塞尔维亚民族身上,似乎是不肯再抬起来,而把左脚踏在罗马尼亚的膝盖骨上;把它打倒在地。于是他认为:他所企图硬要保持现状的未来,将属于他-在多德堡森林中使罗马人为之丧胆的日耳曼民族。世界上恐怕未必能有几十个人知道:这位巨人的钢盔下扣着一个衰弱的大脑,就象神话里所说的那样,不能理解现实。他由于贪得无厌,永远想要把无限的财物都塞到自己的口袋里,背在背上,却放弃了掠夺那些可能到于的财物的欲望。 这个贫乏的大脑······萨克森人在这个倒霉日子的夜间的反攻,象布兰登堡人和拖累新人的反攻一样,也没有能够展开,因为凡是可以使用的武器都早已经坏了。但是,人们并没有暴露出垂头丧气的情绪。暴露出恐慌狼狈的神色,是会破坏士气的。而且最高统帅部很沉着地衡量法军的攻击,认为它只具有次要的意义。统帅部里的人们若是研究一下自己所犯的错误,学习学习敌人前线地区的灵活组织,步兵和炮兵之间比较密切的联系,也许会对皮尔旁的决议感到懊悔的。但是,谁也不曾料想到,法国人并没有满足于这一成就。他们仍然昂着头,骄傲得不可一世,自我陶醉着。但是,法国的战区指挥官已经筹划好了下一次的攻击,而且必操胜算,因为这是根据明确的战略思想和对现实情况的正确估计筹划决定的,法军准备要袭击属斯高地。 但是,法军现在还没有对德军进行打击。目前象达维累斯这杆的枢纽点的军官食堂里,每天中午还是挤满了匆匆忙忙的军官们。其中往往也出现一些象尼格尔上尉之流的新面貌。尼格尔上尉很谦逊地在军官们中间周旋着-参谋部和尼格尔大队的第三中队现在就驻在达维累斯-实际上他现在正背着很沉重的名誉包袱;他,尼格尔上尉是一个英雄。他忠于自己的职守,一直到最后几分帅,还领导着他的勇敢的巴伐利亚杂役兵,坚持留在多阿乌山,这就确保他一定可以获得一钮铁十字勋章。要是他的国王的军事会议室注意到这一点,也许很快就会把他提升为少校的,说不定还会在国王路德维格的诞辰获得巴伐利亚的高级荣誉的奖章呢。他在军官俱乐部里打赌说:在一月十八日-勋章授给日,或是一月二十七日-皇帝诞辰,他一定可以获得一叔铁十字勋章的。又矮又肥的尼格尔上尉在军官中间晃来晃去,他的两颊稍稍瘦一点,一脸令人讨厌的和气表情,两只狡猾的眼睛却闪烁着胜利的光辉。他的鬓毛是灰白色的,有的地方已经全白了。可是,他胜利了。他没有签字,没有屈服于那个好说大话的少尉,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现在已经不见了。他表面上低头了,心里却没有屈服。他的妻子、他的孩子和他本人并没有因为这事件而受到损害,德依克特和其他一些人也没有受到损害。他可以享受很长时间的休假,在家里过圣诞节,给孩子们修建一个有小耶稣、牧羊人、母牛和驴子的幼儿园,并把魏特海姆的星标重新镀上金。的确,在多阿乌山那个臭粪坑里,还留下一些文件,让法国人拿它们去擦屁股吧,他受过考验,但也经受住了考验。他愉快地却稍稍有些倦意地在达维累斯到处蹓跶着,这个地方很使他满意,甚至连阴雨连绵的天气也使他戚到如此。他所拜访的都是些值得尊敬的人。他觉得杨施少校尤其值得尊敬,因此经常去拜访他。 今天,他又坐在杨施少校的起居室里,房间里有一张大写字台、许多报纸和夹子、大幅的地图。杨施少校先生受到多阿乌山英雄的赞美,心里乐滋滋的。而尼格尔则以闪闪发光的眼睛赞赏地望着这位普鲁士绅士。 编辑杨施由于他的一知半解的政治观点,在达维累斯很不受人欢迎。但是,他的这些观点在会计尼格尔的瞎子般的眼里,却是新颖的。尼格尔过去知道共济会会员的阴谋是背叛德国的吗?完全不知道。大东方会议所是为法国的利益服务而煽动全世界反对德意志帝国的。否则,罗马尼亚就不致这样愚蠢,竞敢与世界大战的胜利者作战。犹太人的报纸都是替敌人进行吹嘘的,它们能够反映对德国的真正的社会舆论吗?所有会写字的犹太人都天天用他们手里的笔在散布反对德国人的毒素,诺士克利夫爵土就利用他的传播毒菌的报纸,向全世界散布他捏造出来的谣言,额导犹太人的报纸进行反德宣传,还说什么德国人制造恐怖,特别是在比利时。英国人应该知道他们为什么让这个无赖汉当了爵士!而且美国人也找到了半打这样会写字的犹太无赖,赫斯特站在最尖端。他们到处都可以找到这些会写字的犹太人,杨施甚至在自己的中队里就可以找到这样的人。鬼才知道贝尔廷的名字是怎么来的。大概早在几年或十几年以前,他叫做以撒,从莱姆堡来。现在,这个以撒大胆地要求再给他六天暇,仿佛夏天欠了他六天假似的。夏天,他去跟某个撒拉结婚,狡猾地拿跟撒拉结婚钴了法律条文的空子,这是犹太人的本能,这家伙请准了假,当然只有很少的几天假-四天。现在,他又大胆地厚着脸皮,用他从一九一五年八月初就在前线上做借口,要求补给他不足的六天暇,简直是太荒唐了!他到底是在什么地方呢?这家伙非但没有恭敬地咸谢普鲁士国家给他穿上了军服,反而想在半年期间休两次假,全不想到还有许多士兵一直都没回过家。但是,幸而他遇到了一个正义的人。第一中队把他的请求当做例行公事,负责呈交上级,上级对这件事的情况倒很注意。今天,这个自负的没脑子的浑蛋,跟其他休假者一起到大队部来领取休假证和车票来了。谁也没有预先告诉他:他一定要失望而归,并且马上要直接去站岗。这样好让他有时间去反省自己的自负,这些犹太人很自负,甚至自负得叫人难以想象。当这类人跟优越的种族,纯血统的种族享受平等权利以前,尽管他们有英勇的功绩,还是爬不上去的;这是杨施秘密地跟尼格尔上尉说的,信不信由你。 尼格尔并不反对犹太人,他认识的犹太人不多,在他们地区住的犹太人并没有引起过他的反感。巴伐利亚军队对队里的犹太人军官并没有坏的感觉。他知道有些普鲁土人,首先是奥地利人,怀有反对犹太人的狂妄情威。在巴伐利亚只有西格尔博士到处煽动反对犹太人,但是他对普鲁土人反对得更厉害。至于尼格尔本人,他对某些新教徒的体验比对犹太人还要坏,不过他很谦逊,没有跟杨施诽。他也并不认为象贝尔廷这样一个杂役兵会失望而归,并且马上去站岗,而不能坐上休假的车子。即使休不成假也没有什么害处。我尼格尔本人又何尝在多阿乌山受到过温柔的照顾呢。 十一月的一天下午,小雨淋在达维累斯村的屋顶和大队办公室的窗子上,令人戚到讨厌。地下的办公室里早巳点上了灯。有人殷切地盼望第一中队的休假人进来,一共是十个人,应该由贝尔廷带倾着走进来。参谋部的上等兵尼古拉要代替贝尔廷去休假了,他也编入第一十队啦。他穿着很整洁的军服坐在炉子旁边,勉强抑制着内心的高兴。莫雷的人们,特别是贝尔廷,对这样布置的休假并没有发生怀疑,因为很明显,去休假的永远是十个人,而不会是十一个,他们的理想一定会实现的。四点钟,休假的人准到这里来。他们为了要赶上达维累斯的车,到蒙麦迤再赶上法兰克辐的车,走得累极了。他们可以放宽心地跑步,因为以后的十天,他们可以在母亲的身边休息,普鲁士的稍绅就这样要求,取得任何一种幸福,都要付出劳苦的代价。尼格尔上尉从门缝里注意地观看杂役兵贝尔廷,当他看到只有贝尔廷一个人未被批准去休限而回到中队去了的时候,忽然背过身来不看了。尼格尔已经看到了这个人的面孔。现在在灯光下,贝尔廷的脸由于失望而变得那样苍白,跟从前尼格尔在多阿乌山看到他的时候不一样了,那时候他的脸色发褐,而且活泼得多。贝尔廷不得不站在那里呆若木鸡地听下土很冷淡地告诉他,大队部不同意他的休假请求,这个贝尔廷就是那个危险分子,克罗辛的可怕的同伙。当时,他跑到下土胥斯曼的身边,这个胥斯曼也是个犹太人。也许杨施关于犹太人的话是有某种根据的吧?聪明的杨施先生关于这个问题的看法也对了吧宁而他本人-会计尼格尔却一直都太粗心大意了吗?这些问题一定要仔细研究一下。无论如何,必须把这个人赶走。不管他知道得多,知道得少,甚至完全不知道,决不能让他再在这里徘徊,谈话了。这是自卫的法律,不,只要有必要,任何法律都不存在。尼格尔的眼睛紧盯着贝尔廷,牢牢地记住了贝尔廷这个名字。首先,最重要的是要打听一下这个坏家伙的行径。可是,倘若象劳只尔上尉跟正直而多忧虑的尼格尔先生所说的那样,这个家伙行迹可疑,邮就得干掉他,并消灭掉其余的共谋者,这家伙没有能被批准去休似,这是完全应该的。在再正式输到他休假以前,他不能去休假。也许在春天或夏天才能再轮到他休假,到那时还有很长的时间。尼格尔上尉脸上浮现出不愉快但却和蔼的面容,他的两只小眼睛从杨施少校告诉他的情景中看到了许多东西。多谢您,少校先生。少校先生,您注意到这个家伙站在那里,身子稍微有些摇晃吗这对于高鼻子戴着眼镜的先生,对于这位先生能够完全无害吗?叫我怎样称呼他呢了贝尔廷,是贝尔廷吗?好了,就是贝尔廷。这位贝尔廷先生,他的外貌很叫人讨厌,他的两只耳朵竖着,好象是在坏蛋照片集里找出来的一样。会计尼格尔有过和坏蛋交往的经验,但是他不想对杨施少校的第一中队说什么。也许,真的要注意犹太人。直到下女与杨施先生见面时为止,他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也许要加入泛日耳曼联盟,因为反对共济会会员和争取无限制的潜水艇战争的时候真地已经来到了。 杂役兵贝尔廷在通往莫雷的公路上慢步走着。他的周围和他身上,一切都是喑灰色。左右是一片广阔的泥泞的荒野。贝尔廷的心也象泥泞的荒野一样,苦闷地眺着。雨点淋在他的脸上,冰冷的小雨点渗进他的竖起来的军大衣领子和下颚之间,领带已经完全湿透了。他很吃力地渡过一个水洼子,但是并不觉得疲倦。他已经干完了一天的工作。他在格莱米勒和奥尔内斯之间的沼泽地带铺了铁路,那是前线的新阵地要求铺设的新的军用铁路。他愉快而极端幸福地等着外出,心里戚到很温暖,帮助结好了柴束,还帮助用赤杨木材修筑了堤坝,然后把铁轨铺在堤坝上边。他们在没到脚踝骨的水里工作着,但是他满不在乎,因为今天他要去休假,明天晚上他将要在林诺尔了。他又可以一连六天在可爱的现实环境中过人生活。他几乎忘了吃饭,急急忙忙地刷干净了衣服,昨天晚上就把背包准备好了;现在只是把毯子卷起来背上,把制服的钮扣扣好,胡子刮得光光的。浑身很整洁地来到了办公室。虽然大家都已经知道了一切情况,但是并没有劝告他,他们送他跟其他的几个人上达维累斯去休假,他们甚至把他当作了休假班的班长,好在遇到战地宪兵检查或好奇的军官盘间时说明这个小队是从哪里来和上哪里去。然后,他们就让他往那深渊里走去。大队办公室的书记,长着长长的头盖骨和两只黑眼睛的迪尔还假惺惺地向贝尔廷摇头示意,使眼色。他们跟贝尔廷开这样的玩笑,也太卑鄙了,出这种主意的人,也太没人心了。杨施少校先生,《陆海军周报》的一个小小的编辑,无论在什么情况下,说出话来都算数。他决定在普鲁士军队中没有任何例外,无论谁一年也不得休假两次。这看起来似乎是有根有据,严格而又正确,但实际上只有从正面看是这样。熟悉内情的人都知道,有许多宠儿和年轻的士兵,每年要回家两三次。这些永远不叫做休假,大多叫做出公差,但出公差的目的却是往自己家里护送那些谁都知道是从哪里来的财物。的确,在书配中间从前有二个肉铺老板,如果他还在这里,就可以帮贝尔廷续准夏季的结婚旅行休假。但是,那个书记早就调去当步兵了。关于这种卑鄙的情况,没有人提出控诉,大臣歌德没有提出警告,又因为这种卑部行为的力量很大,所以也没有人揭发它。这些卑鄙的行为,一定要永远继续发展下去。办公室里的人看见一个士兵这样快就休假回来了,当然抑制不住狰狞的冷笑,有几个人还火上加油,说了几句话。但是,贝尔廷没有能以睡觉来忘掉可怕的愁闷,因为他必须去站岗,冒着大雨走来走去,度过痛苦的漫长的黑夜,托他有时间深刻地反省一下。现在他心里充满了悲痛,孤单单地在这条公路-几个星期以前皇太子的漂亮的汽车曾经在上面驶过的公路上拖拖沓沓地走着,超出个人的忍耐范围的愁闷,象坐在汽车里把纸烟丢在公路上的皇太子所咸到的那种愁闷,笼罩着他。 在士兵所遭受的痛苦、窘困和牺牲以外,又加上一些讨厌的轻侮和不得不忍受的屈辱。直到目前为止,他无可指拙地执行了自己的职务,这并不是由于恐惧,而是为了要把工作做好,无论如何,在工作方面是不能责难他的。此外,他还不止一次地冒险,但是他从来没有讲过这些事情,就好象他只是做了他应该做的事情一样。中队里的人们拒绝了他的请求,显然使他很苦痛,但是他却以白己遭受过种种困难而自慰。他们只顾给自己准备了一个寻开心的场面,但是却侮辱了他。他从隔壁房间通到中队办公室的稍稍敞开的门缝里看到了某人的眼睛和鼻子尖。他忍不住了。这是一个扫堂腿把他踢倒在地的沉痛打击。 微风拂拂,吹过树枝和小灌木丛,路通过峭壁的旁边,越来越低了,再往下去就是莫雷车站,车站上有微弱的灯光,车站的右前方,阴暗的天空下有许多黑色的斑点,那一定是营房了。他恕,这时候大家都聚在一起,脸上一定显出冷淡的表情,就好象喝干了一杯脏水似的。早在六月间,他离开了年轻的妻子,跳上了火车,从清爽的兴登堡车站回到这座营房宋,那是多大的傻瓜呀!因为当时他坐在火车里还怀着这样一种心情,仿佛是在某些方面回家的路上-回到自己所属的世界里去。他看到了今天发生的结果。他们究竟是谁对呢?是克罗辛对,还是罗格斯特罗对呢?他不属于这个世界,他跟这群污秽的败类合不来,他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在他的面前展开广阔的自由道路。但是遗憾得很,这是不可能的。甚至在目前,这还使他感到非常激愤。倒霉就是倒霉,没有法子,如果不想牺牲的话,在危险中任何人都得不到自由。他被“判处”去做杂役工作,并且一直留在那里,他好象一个将要被判刑的罪犯一样,当走上通往中队办公室的楼梯时,不得不紧紧地抓住栏杆,楼梯又湿又冷,贝尔廷鞋底上的钉子在楼梯上直打滑。他背着很重的背包,压得他满脸洗汗:但是雨淋在他的脖子上又使他觉得发凉。 第二天早晨,贝尔廷就报告生病了。昨天夜里他觉得非常痛苦,身上忽冷忽热,神经上受了很大的刺激。他的体温大概很高,不过试表的结果是三十七度四。体温并不高,但年轻的医生助手发现贝尔廷是一个受过教育的人,因此他说可以把贝尔廷送到“休养室”(医院里管轻病号住的病房叫“休养室)里躺一天。贝尔廷心里想:啊!假如我是一个茶房或者是一个排字工人的话,那么即使体温增高了,我也不得不坚持着、冒着雨去工作。恐怕不等请准病假,身上早被冻僵了。这么说,所属的阶级对疾病与健康也有重要的关系吗?保尔同志大概有过这样的体验吧。 在这一整天里,他有时安静地休息,有时睡觉,有时写字,他本来应该写一封信把他请假没被批准的事情告诉他的妻子,可是这一整天,他在医务班长什内伏格的清洁环境里过得很愉快,竟设有想到这一点。显然,他思想上有了一些波动,但是对以后的不利情况还没有足够的警惕。在人类社会的原始森林里,那些小猛兽有着徂灵敏的嗅觉,因此它们很喜欢而且也很容易嗅到被打死的动物。 三、信号 以后的几个星期,是按照常规以悲惨的快速步调度过去的。他们这一班杂役兵,每天都是在太阳升起以前出工。他们冒雨修建一条不可缺少的军用铁路,又冷又艰苦,有时在奥尔内地区,通过沼泽地带的小灌木丛,有时在福斯森林地带的洼地和斜坡上。敌人的破坏炮火时常伏击他们,拂晓时分,敌人的儿颗手榴弹冒着红色的火焰爆炸了。虽然每天只有四片或八片手榴弹片,但是有一天早晨,在格列米尔的那边,在卧在地上的贝尔廷前边还不到三十公尺远的地方,杂役兵普兹尔被炸破了肚子,死了。过了一会儿,他们看到一架德国飞机在他们头上发着那样悲惨的声音直冲下来,掉在福斯森林里。杂役兵们喘着气跑了十来分钟,跑到那架飞机跟前,从座椅里把一个已被打死的驾驶员抬出来,这个驾驶员的背上被子弹打穿了许多窟窿。杂役兵们几乎还没有来得及把这个被打死的驾驶员和他的机械贝掩埋到附近的小土岗后面去,那只受伤的大鸟--掉下来的飞机又被手榴弹打中燃烧起来,这要算是最近几个阴睛而悲惨的星期里最令人激动的时刻。光明的白天无情地越来越短了,黑暗、寒冷、潮湿和荒凉侵袭着士兵们,使他们感到十分凄惨,好象疲乏无力的苍蝇,没精打采地被粘到大蜘蛛网上一样。夜里睡觉的时候,杂役兵们抓用被子蒙着头,因为凉风飕飕地吹进营房里来,小火炉里烧着潮湿的木头,冒出很多的烟,不但不能取暖,倒呛得他们直咳嗽。贝尔廷躺在杂役兵中间,几乎辨认不出面貌来了。现在即使他还衔着海泡石烟斗,恐怕饭馆掌柜雷儿代或排字工人保尔也早就不埋怨这位“娇生惯养的阔少爷”的自由散漫了。不,杂役兵贝尔廷早已不抽烟,甚至连海泡石烟斗他电不喜欢了。大家都以为这是克罗普下土对部下生活小节的注意:在贝尔廷身上显示了效果。 十月初,弹药库的领导部门下了一道命令:在外面服勤务的各班的班长,应准许每一个士兵轮班自由活动一天,这并不是要站士兵们完全松散下去,休息一下,而是让他们整顿一下自己和他们的东西。本道尔夫上尉严格地监亲执行这道命令,这道命令使在弹药库服内勤的整个班和他的班长都感到很烦恼。以后,有一天上午,克罗普下士-来自乌克马克的一个好惹事的农奴-碰到了杂役兵贝尔廷正在营房里睡觉,而其他的人都已经去工作了。克罗普沉下了长着一些红斑的黄脸,向贝尔廷宣布:他要惩罚贝尔廷,因为显然贝尔廷没有去服勤务。贝尔廷认为自己没有错,所以等克罗普这个粗鲁汉走出营房并拐弯到旁边去以后,就笑起来了。 这一天-十二月十二日,发生了不仅是贝尔廷,就是所有的人都没有料想到的事情。刚洗完食具,就在办公室用涂黑柏油的厚纸板钉起来的墙壁上贴出了一张布告,大家马上凑在这张布告前面,越聚越多。他们脸上都显出非常紧张的神情,小声念着印刷得不太清楚的文宇,其中有“和平”两个字。德国提出和平建议啦!两年半以来,德国气概不可一世地压迫着它的敌人,就在一个星期或十天以前,德国的步兵还在猛烈的突击撤退以后,占领了罗马尼亚的首都-布加勒斯特。德军不怕中了敌人的奸计,轻易地走了这一步救急的险棋。贝尔廷手里拿若食具,拚命用两只近视眼看,倾听着别人说话,向别人打听并且尽力思索着,但是还没有能搞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这是 ······这是他一生中最伟大的一天。因为大家都松了一口气,月尔廷的胸怀也开畅了。遗憾的是,直到目前为止,他还完全不明白皇帝钦命送来的这张布告上究竟写了些什么。布告的标题并不能让每一个爱思考的成年人去辨别德国所采取的步骤到底重要还是不重要。布告的标题是:解放比科时可以使业已荒凉的国家街到复兴。人们可以根据善良的愿望宽心地来想象事情经过的群细情形。要是敌人肯于在桌旁坐下来谈判,那就好了!现在绝对不能责难贝尔廷缺乏这种善良的愿望。但是,贝尔廷的希望的翅膀象凋谢了的树叶一样枯干了,卷缩起来了······。虽然他非常紧张地反复思索着布告上的字句,可是并没有发现如果德国不屈服,敌方各大强国能有进行和平谈判的转机。到处都在唧唧咕咕,低声议论,人们有的狂热地喊“啊!”,有的垂头丧气地说“你等着吧,奥托!”以后,杂役兵们几乎全都垂头丧气起来了。弹药库某班里的一个罗圈腿的巴伐利并炮兵,一顶没有遮沿的帽子歪戴在左耳朵上,右耳朵上夹着一支纸烟,走到贝尔廷的面前说: “瞧,伙计,这个和平的揩息不合你的胃口吧?也不合我的胃口。 当他确定没有下士和书记在他们旁边逊视以后,又问道,谁知道,柏林的最高首脑打算要用这个和平建议来掩盖什么新的肮脏的鬼把戏呢。 贝尔廷沉思地而且几乎是满怀愁绪地离开了。在阳光朗照的中午,他独自一个人来看办公室墙上贴着的那张白纸布告,黄昏来临以后,在福斯森林工作的那个班的士兵们回来了,营房里骚动起来,他们粗暴地采用了“赞成。和。“反对”的方式,对和平治息展开了争论。最后,虽然形式稍有变化,但他们都一致不相信布告上的鬼话,一致对布告抱着反感。贝尔廷被巴伐利亚人,柏林人和汉堡人的这种一致的议论所激动,最后他对自己刚一看到布告时所产生的激动情感感到十分奇怪。他发现保尔的眼睛和卡尔·雷贝代带有探索表情的视线在盯着他。为了掩饰自己的窘困,贝尔廷向他们说明,这位克罗普先生的行为多么愚蠢粗野,他已经遭到了很强烈的反抗。保尔和雷贝代交换了一下眼色。他们两个人马上替贝尔廷耽起心来,怕克罗普去报告,也许会报告到弹药库办公室去,他们迫切地要给贝尔廷提意见,但是留在嘴边没有说出来。因为他们的朋友贝尔廷这种人不到碰壁不回头,非亲身受到惨痛的教训不可。现在,他又被和平建议欺骗了。 贝尔廷走开了,要再去往家里写信,这时候,雷只代和保尔这两个杂役兵面对面地坐在一张窄条桌子旁边,桌子靠近一扇窗户,可以望到十二月初的傍晚景色。营房里人很多,议论纷纷,呐杂声象开了锅一样,抽烟的烟雾弥漫着。床铺与床铺之间,到处搭着要晾干的军服上身和工作服,当作雨衣的帐篷布拉开搭在营房的门上。有很多刚洗过的手绢,晾在炉子的黑烟囱管上,烟筒很长,而且有弯头,一直伸到窗口,再伸到外边,窗子塞得很严密。雷贝代穿着一件用褐色毛线织的毛背心和一双带绿条纹的便鞋,保尔穿着一双系带皮鞋和一件灰毛衣。他们都象节日前夕还想亲自料理家务的家长一样:雷贝代在补一双袜子,保尔在写一封回信。但是,雷贝代有一些意见想要跟保尔谈一谈,保尔象往常一样正好坐在雷贝代的对面。拼字工人保尔的脑子里也在想着许许多多的问题······雷贝代说,波涅的那个斑今天已经开始铺一条新的军用铁道,这条铁道通到沙姆布列特农场的废墟那里(好几个星期以来,保尔就跟另外的两三个杂役兵被编到上等兵纳格莱茵的班里,在另外的一个地段上工作,这个地段被福塞斯森林洼地所切断,遭受破坏较少)。为了要在这些破石片中间隐藏两门十五公分口径榴弹炮,必须先修一条窄轨铁道。现在究竟由谁来担任这项工作呢?由下士小胥斯曼。他长着一副猴子脸,两只眼睛很灵活,他直接从普费尔山脊后边的阵地上来到这里,今天正赶上了好机会!贝尔廷过去时常向维累村的工兵们打听胥斯曼和他的少尉的治息,但是枉费心机!如今胥斯曼就在这里,并且不是贝尔廷问胥斯曼,而是胥斯曼板起贝尔廷了。胥斯曼传达了问候,并且详细地说明他们当时是怎样从多阿乌山的危险环境里安全地逃出来的,但是从那肘候起,他们的可怜的活动场所只剩下马斯河畔普费尔山脊的最右翼了。他们用激烈的炮火轰击了法国人,进行了肉搏战,他们跟后方的一切联系都转移到西边,现在跟从前不同了,通过蒙梅迪,甚至连信件都收不到了克罗辛少尉从那里托贝尔廷替他办点事:寄一封信和一个小邮包,信是寄给蒙梅迤军事法庭的,小邮包寄到德意志帝国国内的一个邮局里。 “你明白吗?伙计,少尉先生显然是不愿意把上边写着克罗辛名字的信件和邮包交给战地邮局和战地邮局检查所。老天是不会辜负他这种苦心的。” 可是使者贝尔廷在这种情况下可以要求少尉向他致谢,他会说,“我的少尉,这个魔鬼,真是世界上最有礼貌的家伙,人不为利,谁肯早起呢?”胥斯曼本人在皇帝寿辰的那一天,已经得到了下士的刀总,大概是装饰在钮扣跟上的绶带,这些都是克罗辛的功劳。胥斯曼从画包口袋里掏出两个小邮包,一个是扁平的,另外一个是圆鼓鼓的,很柔软,他说这里边装着小希里斯托矢。克罗辛的全部遗物。 “对不起,叫我们咸到难过,”卡尔,雷贝代说。“这真有些令人可怕。在这里,在沙姆布列特这里,小克罗辛下士度过了他一生中最后的几个月,白天和黑夜。在下边右方,在深谷里,你还记得吧,在那个地方伸出来两个很长的大鹅脖子-大概是法国大炮,贝尔廷答应给他捎信。现在又出现丁胥斯曼,手里挥着克罗辛的遗物,又米打扰贝尔廷,十分明显,这不幸的事件决不会给任何人带来财物的。当然,我是一个满怀希望的人,决不肯说个不字,我带来了一个邮包······” “你把它放在什么地方呢?”保尔间。 “保尔,你又要陷到这个案件里来了,小克罗辛刚死的时候,我就考虑过,你怎么办呢?” “我绝不再插手单个案件。” “为什么?” 威廉·保尔下巴贴在胸上,低头看着自己朋友的眼睛: “因为贝尔廷要永远和少尉断绝往来。因为贝尔廷非常重 “你听我说,我已经慢慢考虑成熟了,任何事情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这个案件拖的时间已经够长了。这个小邮包里的零碎东西对谁有好处呢?当然不会是对他的父母,他们看到这些东西会号眺大哭。自从一九一四年以来,我的耳边就仿佛听到了一个老太太的这种悲痛的哭号声。这些衣物没有了,纽伦堡的先生们就会变得更可怜了。若是战地邮局把小邮包失落了,那也就算了!有人认为,受人之托,必当忠入之事,自己不能参加任何意见,老老实实地当个邮差就够了,难道非得坚持这样的偏见吗?于是我悄悄地钻进掩蔽处,就是从前沙姆布列特农场的地下室里。雨水流进了地下室,完全浸湿了倒在那里的垃圾。威廉,那里边已经臭气冲天了。我祝贺爬到这里边来的炮兵。 我小心翼黧地走近臭垃圾堆,这时忽然有两只眼睛注视着我。我想起了小克罗辛,当然这只是开玩笑,因为我是不迷信的。我仿佛走进了家乡的啤酒窖,地下室里有一只猫蹲在一张床上,两只眼睛亮闪闪地盯着我。我打亮宁手电灯。一只灰花的野猫住在那里,它长得很肥,不是吃了很多老鼠,就是要生小猫了。我对那只猫说,喂,我绝不打扰你,我只是要在这里办···:···件小事情。于是,我把柔软的小邮包塞到刨花口袋和墙壁的中间。我走出来,到上边才深深地吸足了空气。可是;你说,我办得对吗?”“对”,”威廉,保尔说。 “可是,那封信你没有交到我们的军邮局里去吗? ,卡尔咬着下嘴唇间。 “没声,卡尔,我没有交给军邮局。后天有十个家长要去度圣诞节假日。” 、“天哪!圣诞节要到啦?当他们在家里团聚的时候和约可能已经签字了,他们大概用不着再回到这里来了。家里人不定多么盼望你和我呢!”威廉·保尔从来不开玩笑,他说,“你可以在那些去休假的人们中间去找诺曼·布鲁诺同志。他是个正直人,可以在蒙麦迪车站上把信投到当地的信箱里。然后,这封信就会寄到收倌的地点,谁也不会知道它是从什么地方投寄的。” 卡尔,雷贝代一句话也没有说,很严肃地把长着汗斑的手伸给他的朋友,然后说: “那么,就这么办吧!” 诺曼,布鲁诺(大家都管他叫理发师诺曼·布鲁诺,以便把他跟中队里的那个可怜的傻瓜诺曼,伊格纳茨适当地区别开)的理发枪非常清静、温暖、朋亮,而且有杏仁香皂的香味。下级军官卡尔德坐在一张椅子上,要理发。卡尔德是莱此锡人;从前是 书店老板,他的小出版社现在关闭了。显然,他象关怀工人一样,关怀着他的妻子和孩子。卡尔德的政治观点与其说接近士兵,勿宁说是接近他们的敌人-“德国国家党”(士兵们这样叫)。尽管如此,由于他的诚挚和亲切的性格,在所有有判断力的士兵中间,仍然享有很大的威望。卡尔·雷贝代跟保尔走进诺曼·布鲁诺的理发馆,雷只代说了几句笑话,屋子里马上就热闹起来了。卡尔德在两面镜子里看到自己的头发剪得很好,便笑了。然后雷只代坐下来刮胡子。卡尔德系上限带,付了二十芬尼的理发费,打了个招呼就走了。 “把门关上,布鲁诺。”雷只代象往天一样很亲切地这样说:“我把别人委托给我的这份证明文件-一封信交给你,后天下午你把它送到蒙麦迪车站,投到地方信箱里去。我把它放在这里,放在抽屉里了。现在把你老太太的那封信和那张包着一缁头发的报纸拿给保尔同志看。因为,威廉,”他转向脸上显出惊讶神情的保尔说,“要是你还不注意的话,那么新消息就会象电车一样,永远是两辆两辆地开过去,这个新滑息在我这里已经保存了好几天了。” 这时候,理发师虽然并不怀疑绰号叫李卜克内西的保尔是否妥实可靠,但是他那红面颊的胖脸却抽动起来了。 “这都是我妈太粗心胆大了!我每天晚上都想把这张烂报纸烧掉,每天早晨又自己叨咕说,烧掉它太可惜了。” 他打开一只很旧的厚纸板箱子,掏出几封仔细折迭过的信,然后低声地读了其中的一封。他读道; “新闻确实不少,不过我这里可没有。我经常坐在自己的房子里。的确,森林和田野现在都变成光秃秃的不毛之地,但是我对于粮食永远不关心。两座山是聚不到一起的,两个人却可以聚会。你认为到底是什么东西在秘密节的狂欢时发出晔畔的悲呜呢?我把这绺头发寄给你,你大概不会生气吧。” 保尔坐在那里,聚精会神地听着,竭力想弄明白,为什么一见面他就把这封毫无罪过的信念给自己听。保尔从诺曼的手里把信拿过来。理发师一声不响地在保尔身子上边弯过腰去。保尔的嘴唇边吐出了“齐美瓦尔德”和“昆塔尔。这两个地名。念到这两个地名之间时;理发师用刮脸刀的刀尖划了一个完整的弧形。保尔忽然抬起头来骂道: “他妈的!” 熟悉政治事件的工人都知道,去年和今年,有很多国家的社会主义政党的少数派领导人来到了瑞士的齐美瓦尔德和昆塔尔这两个城市。他们是拒绝自己党内多数派拥护进行战争政策的个别人和小集体的代表。其中包括德国的代表乔治·莱德布尔,他是一位老政治家,甚至连他的政敌都很敬佩他。对德意志帝国政府愤恨不满的最危险的两位工人领袖,是代表李卜克内西和女作家罗莎·卢森堡。当时,他们有的是新颔的旅行护照没有得到签证,有的是被关进了监狱。一九一五年,齐美瓦尔德代表议已经向各国工人阶级发出呼吁,对于工人阶级来说,世界大战只是世界赛本主义制度的本质所造成的经济恐慌和掠夺欲望的严重恶果;德国务党派的报纸由于齐美瓦尔德左派的顽固幻想,而对他们大大地嘲笑了一顿;报上说,就连最愚蠢的农奴都能理解到,目前欧洲各地正在进行着一场你死我活的斗争,可是这些坐在咖啡馆里的顾客,却高谈阔论地教导工人们说:战争和平对于他们来说是没有区别的。如果在和平时期他们的立,跟企业主阶级是矛盾的,那么战争就使这种矛盾更加尖锐化了,因为战争每天都在吞噬着工人阶级的许多父亲和儿子,因此 首先必须结束战争。“请你们把这一套讲给法国人听去吧!”德国报纸是这样反映的。“请你们拿这些高论向德国人说教去吧!”这是法国报纸的反映。过一会儿,勇敢的诺曼太太在这里暗示了一件不太重要的事情,于是他们马上都沉默起来。理发师诺曼踌躇地用手指拉开松木桌子上装剃头刀的抽屉。抽屉里铺着旧报纸。他取出一小张报纸,已经有些发黄,完全不引入注意了,这张纸是曾被揉皱又舒展开的。保尔念道: “战争开始的时候所许诺给你们的幸福在哪里呢?现在已经可以清楚地认识到战争的真正结果了,那就是悲惨和贫困、失业和死亡,营养不良和疫病。几年和几十年的作战费;已经耗尽了人民的力量,毁灭了千辛万苦所得的、为了让你们过人类幸福生活的全部财富。正如已往一切恐怖的冲突一样,精神的颓丧和道德的堕落;经济恐慌和政治反动,这就是各民族间这种可怕的冲突所带给你们的“幸福”······” 保尔的脸上显出了悲惨的神色。由于激动,他的难看的面容立刻显得更加难看了,他把手按在心口窝上:只有在世界的某个地方,在自由的瑞土,才可以这样想,这样说,出版这样的言论!阴暗的黑夜并没有完全把人类包围住!真理毕竟还在放出微弱的火光······诺曼被保尔所念的字句吸引住,不由自主地激动了,他把头伸过保尔的眉膀,跟保尔一起念了起来。 “伙计,快一点啊”。雷贝代喊道,“随时都可能有人进来”。同时他默默地把一块手绢塞在毛背心的领口里,他的脸上流着汗“让他一个人念吧,理发师,”雷贝代说,“我们不是早已读过了么。” 于是诺曼走到雷贝代跟前,给他抹肥皂,并对保尔说, “我们的确足发疯了。关上抽屉吧。把门敞开,你就自个儿念吧。把它放在地方新闻上面!” 保尔照着诺曼所说的做了。他把这份最危险的报纸放在新辟记者艾德蒙德,哥尔德瓦塞关于皇太子妃子仁慈地访间波茨坦的蔡西里军人医院的报导上面,然后念道: “在这种令人难以忍受的境遇中······” 保尔仿佛看到悲惨痛苦的人民代表坐在桌子周围,满脸焦灼和心绪烦乱的表情。他们在讨论自己的战斗宣言,他们准备为了这个宣言被关进监牢。他们向那些在各国人民之间进行煽惑活动的分子、向一切国家主义的狂想和拖延斗争的分子宣战,他们号召各国人民不分国籍,一致团结起来,被压迫阶级要相互支援。他们宣誓要展开争取和平的斗争-粉碎迫害人民权利和自由的一切阴谋以获得和平的斗争。他们主张民族自决权的要求是不可动摇的基础,并号召被统治阶级为拯救人类文明和建立社会主义的神圣目的进行不可调和的阶级斗争。建立社会主义是人民的最重要任务,各国人民在争取建立社会主义的斗争中,要拿出在大战开始时期那种必死的英勇精神。 外边有人在慢慢往下敲打靴子上的泥土。这个人大概是从木板道(一条专门还到弹药库院子里的木板道)的旁边来的,他告了盖在弹药库院子里的红褐色的淤泥。保尔从容地把报纸迭起来,夹在胳膊下边,对诺曼说, “把这张报纸给我吧,我一定妥善地保存好。” “好,你拿走,我高兴极了。”诺曼回答说。 这时克罗普下士开了门。他粗野地扫视了一眼,发现面前还有两个杂役兵。但是,排字工人保尔却很和气地跟他说:他又来晚了,他比下士先生有更多的时间,明天还有一天时间。 “你自个儿回家吧,卡尔,”保尔告辞了。 他在外边停下来,闭上眼睛,吸了一口新鲜空气。他已经听到了呼吁,并且理解了呼吁的意义。星星被乌云遮住了,但还高悬在乌云的上边。不错,星星高悬在上边,就好象理智的胜利必然要在斗争着的工人阶级中间发生作用一样,而且只要他们对人民的幸绝有正确的理解,就会懂得人民的幸福跟这种胜利是分不开的。的确,是时候了;,应当行动起来。倘若办公室是偶然没有说谎,真的从几个星期以来,就禁止后方的一切企业要求从前线上往回调有作战能力的人,那么必须拿出很小的牺牲,不能再去服军事勤务了。要牺牲几个脚指头或一个手指头。当然要尽最大的努力,提高警惕,以免被投到军人监狱里去,统治阶级的法律有千百只眼睛,但是;被统治阶级的智慧神通更大,它长着翅膀!那张报纸上的字句使保尔浑身发热,一字一句都压在他的心上,他想跑,想舞,想喊,想唱:“起来,全世界的罪人!······” 卡尔·雷贝代刮完胡子,立刻就回营房了,他微笑着报导说,“克罗普这个笨驴大概是想把头发理得漂漂亮亮的,明天早晨好去见中队长,报告惩罚贝尔廷的事情。人类多么愚蠢难测,总是会碰到新的蠢事,令人感到惊讶。 四、写吧 从这时候起,一切事件都象从梦境中获得了明确的现实性,轮廓固定了,但内容还不完全稳定。吃过午饭以后,两小群犯错误的士兵在格拉斯尼克上士的小帐篷前边站队,空气里充满了骚动不安的气氛。站在左边的是头发剪得短短的下级军官克罗普和杂役兵贝尔廷,贝尔廷旁边是他的班长上等兵瑞德莱因,他们有的是来作证,有的是为了必要时可以给被处罚者一些安慰。右边站的是下级军官波涅,他的伙伴纳格莱因愚弄了他,向上级报告了他的班里有两个士兵:聋子木匠卡尔士和家具工人小维塞逃避勤务,他们害怕手榴弹炸着自己,在卸弹药时逃到掩蔽处去,下工回去以后才又跟自己的伙伴在一起。卡尔士已经是第二次犯错误了。第一次是因为他害怕那狂暴的大铁鸟-飞机,听到飞机的震耳欲聋的响声心弦都断了,简直是怕得要命。波湼不安地捻着自己的胡须,一会把右脚伸出去,一会又收回来,再把左脚伸出去,心里对纳格莱因十分愤恨,纳格莱因这小子真够毒辣,他把这件事报告了上级,而没有交给他-波涅来处理。 弹药库周围的地平线上轰隆轰隆地响个不停。德军的炮台巳不再发射炮弹冲击起气浪了,现在是法军在发射炮弹轰击德军的阵地。没有人能够预料会发生什么情况。但是,这时候大家一定会想起一句古老的谚语:食欲是由食物所引起的。法国人想要用刺刀尖来回答德国皇帝的和平建议。日前和八个星期以前相比,无论是就力量的对比来说,还是就大炮的数量来说,对法军有利多了,所以法军可以很有把握地达到他们的攻击目标-横跨马斯河高地,从普费尔山脊到福斯森林和从沙姆布列持农场到贝卓沃的那条较短的战线,也就是皮尔旁德军总参谋部的先生们认为德军占有优势的战线。这次攻击慢慢地迫近了。在攻占最激烈的时刻,营房和弹药堆中间的人们也许都注意到某种情况。但目前这里仍然非常安静。 大约两点半钟,格拉斯尼克上士出现在自己帐篷的门口,这个帐篷足用柔软的灰色防水帐篷布搭起来的,装饰得很漂亮。 贝尔廷静静地打量着出现在门口的格拉斯尼克。格拉斯尼克的军服上身里,穿着一件温暖的皮背心,是中队里那位手艺精巧的裁缝克拉维茨给他做的,几乎可以说是白白送给他的,他穿着一条式样时髦的马裤,戴着一顶高帽子,红润肥胖的脸上架着一个单眼镜。他向贝尔廷斜视了一眼,从他邢露着牙齿的狰拧的微笑里,流露出“符兰伊的小地主,”已经满意地收到了惩罚贝尔廷的报告的神气。从刚才格拉斯尼克走进来的那个门里,中队长先生的一只猎狗也很严肃地走进来了。这只狗的胸廓很大,腿很粗壮,浅褐色,前胸长着斑斑点点的白毛,很令人憎恨,因为它是吃两个士兵口粮换来的肉长肥的。它不肯单独跑出去散步,唯恐掉在汤锅里。上士先生的心情很愉快。大家都知道,他马上就要去休假,过了新年才回来。因此他没有把犯了错误的士兵们禁闭起来,他用压抑着的腔调,对两个逃跑回来的士兵教训了一番,说他们的错误是背叛了自己的伙伴,只罚他们全副武装出小操一小时。波涅的脸色马上开朗起来,松了一口气。贝尔廷想:他到底会怎样处罚我呢?克罗普结结巴巴地报告过以后,贝尔廷刚要开口说明情况,可是格拉斯尼克已有很深的成见,揭起手来一面笑着一面说: “我已经知道了,你当然没有过错喽!关三天中等禁闭。稍息,去吧!” 贝尔廷向后转。等格拉斯尼克一走,上等兵瑞德莱因就走;到贝尔廷的面前,低声说道。 “你可以上诉,但以后最好是避免受惩罚。” 贝尔廷对瑞德莱因的这番好意十分感激,开始沉思起来。不管怎样也得坐禁闭,至于上诉的问题,过几天再说吧。瑞德莱因摇摇头走了。他不仅不理解这个不合法的惩罚,而且也不理解接受这种惩罚的人心里怎么能平静。 五月或六月,任何人都还记得那时侯贝尔廷做了一件傻事,现在他大概不会再重演了。上士先生跟杂役兵贝尔廷下了一盘象棋,贝尔廷经不起考验,只走了三步,就被上士先生将死了。他当然感到自己是违反了纪律,但是他不能克制自己激愤的情威;上士先生这次打击贝尔廷,显然是在算老账。也许格拉斯尼克以为自己是狠狠地打中了贝尔廷,可是他想错了贝尔廷把周围的环境暗中分成下列几个等级:生活在福斯森林潮湿的、被烧成木炭的枯树于之间,比生活在中队的混乱环境里好,而坐禁闭室比生活在福斯森林里还要好。 在营房旁边的小土岗上,有一班装卸货物的杂役兵集聚在那里。他们汗水淋淋,疲倦地从弹药库里冲了出来。法国人威吓德国兵,炮声隆隆地轰击着从普费尔到洛夫曼的右翼阵地,现在法军正在轰击通往维累村的公路、科尔森林和福拉巴斯废墟。从营房的边界处,可以看到尘土象幽灵一般飞扬起来,烟雾柱子辟拍辟拍地耸立在空中。杂役兵们毫不怀疑地考虑到,法国人此目前射击得再远一些,他们的大炮就够不到了。法军的大炮发射不到拥有四万枚各种榴弹的弹药库这里来。 这天晚上,禁闭室的守卫班把军大衣和铺盖交给贝尔廷以后,就把他锁在禁闭室里了。杂役兵贝尔廷几乎一动也没动,在禁闭室里睡了二个钟头的觉。他的鼻子尖尖地从消瘦的脸上翘起来,嘴唇撇得很历害,很小的下巴盖在灰色的被子里,夜里非常冷,但是他自己并没有注意这些,他在梦中回家了。醒来以后,贝尔廷觉得腿麻了,但是他得到了充分的休息,并且能够思考许多问题。最好他再躺一会儿,甚至就是冷,也可以思考,最后,他注意到自己是什么人,现在是在什么地方,便不起床也不洗脸了,再没有人可以交谈。他在这里就象路是的一堆垃圾一样,任何人的靴子都可以在上边践踏。但是,人类社会渣滓的靴子尽管踏在这堆垃圾上,最好让这堆垃圾存在下来吧,因为它里而有许多独立的蛆-思想在活动着。贝尔廷先生,我们招待您,这个禁闭室的墙壁、锁得很紧的门锁、硬板床和从窗子里射进来的光明的曙光,都在告诉您,要自我珍重。禁闭室的窗户并不是玻璃窗,而是用涂柏油的厚纸板钉在窗框上,可是,为了延长他所喜爱的黑暗之夜,必须打开被子躺到床上,不过贝尔廷不高兴这样做。在送咖啡的人弄得食具锵锵作响的时候,他起来了。 不,这是禁闭-是那些头目的“恩赐”。一九一六年这些家伙还指挥着监视白种人的最高监察机关,但是它就要垮台了。这是不正义、复仇心、冷酷和孤独的最优遇的“恩赐”,为了让脑子清醒过来,必须享受这种“恩赐”。直到目前为止,他还象一只小狗崽一样,轻佻地蹦跳着,一切都毫不介意,有时碰上危险,有时触怒别人。是时候了,应该觉醒了,应该观察未来的命运。克罗辛和罗格斯特罗是对的;他不能再固执了,必须转变过来,但是怎样转变呢,还须要摸索。 第一排第一班的守卫兵们还坐在桌旁吃早饭,他们都是威廉皇帝的壮年近卫军。他们请贝尔廷跟他们在一起吃饭;大家都很同情贝尔廷。贝尔廷倾听着他们的谈话。自从五月(也许是六月)的那些残酷的大会战开始以后,这里的炮台就不再那么疯狂了。在咆哮的射声声中,大家都可以很清楚地辨别出敌军炮弹的野蛮狂啸声。但是,肥胖的布特内下士却非常沉着。您班里的人给您捎来了各种东西,我也不知道是些什么,”他说。 在一个板凳下边,贝尔廷的食具盖里很整洁地放着昨天晚士兵开往前线 上的一份晚饭,有一点黄油和奶酪,他酌写字夹子和黑油布及的笔记本也摆在那里,还在卷起来的纸里夹着五支纸烟。 贝尔廷感动极了,心里想:啊,大家都这样关怀我,热心地在背后帮助我。他很想读点什么东西,或是把自己的烟斗要来,布特内下士装做不看贝尔廷的样子。夜里冷,喝杯热咖啡就好了;但是,夜里稍稍冷一点又算得了什么?在这样的十二小时里,恐怕有成千上万的人静静地忍受着寒冷,他们生命中有多少年的宝贵光阴都牺牲在监禁中呢。 现在,到处都热闹起来了,在这个用薄木板和草纸板钉起来酌不牢固的房子里,充满了愉快的温暖。贝尔廷坐在这里吃着早饭,任何人也分辨不出谁是关禁闭的杂役兵,谁是守卫的近卫军士兵了。 贝尔廷又回到禁闭室里,抽一支烟,纸烟的蓝烟从窗户冒出去,他抽的虽然是中队里发的次烟,值毕竟还是纸烟。禁闭室外边,熙熙攘攘,一片嘈杂、人们各处跑着,没有人注意往禁闭室的小窗户里看。贝尔廷躺到床上,闭起眼睛来,仿佛整个世界上只有他一个人),现在他有充分的时间可以透透气了。从前他最感兴趣的东西,现在都变成了幻影。为了使自己悔悟,非得坐坐禁闭、被剥夺自由、受到“轻轻的”惩罚不可。 贝尔廷躺在床上,懒洋洋地眨了眨眼睛,眼前仿佛出现了一个人,戴着一顶带遮檐的帽子,脸色发褐,两只深褐色的眼睛闪烁着挑战的目光,稍稍有点驼背。这个人藏起自己的左胳膊,铁十字勋章的带子在钮扣孔里闪闪发光,就好象被太阳光照射着一样。虽然这个人影只是在一瞬间从木板墙的板缝里出现,但是他的暗灰色的轮廓却长久不消失了。 “克罗辛,”贝尔廷低声地对望着他的人影说,“凡是我能替你办的我都已经替你办了。我是一个虱子,可是你知道,从那次水龙头事件以后,一个普通的杂役兵就一直在被监视的环境下生活着。我已经找到了你的哥哥。我把你的遗物交给他了,我们读过了你的信,而且埃贝哈尔德非常热情地处理着你的案件,不过日前还没有结果。现在你应该让我安静些。我是一个没有力量的小兵。但是,我不能给你母亲写信,不对吗?这是你哥哥的事情。而且我也不能给你叔父写信。 “写吧!”这个幻影默默地发出了回音。贝尔廷心里浮现出一张发褐的长长的面孔,面颊很窄,圆额头,两道横眉,睫毛很长,两只很漂亮的褐眼睛。他们追迫着他,杀害了他。现在,他周围的环境早已变得很不象样子了。他的坟墓在维累村的沼泽森林里,周围有很多水,实在不是一个有益于健康的居留地!他又浮现出来,这是可以理解的。 写吧了为什么不写呢?他贝尔廷有的是时间。贝尔廷过去创作了不多的一些作品,他把自己感到痛苦的一切东西写出来,好象是用文字的象牙雕塑成的雕塑品,现在已经有十二部作品跟读者见面了。在他没有把这些思想写出来以前;这些思想在他心里总是不能安静下来。他有一本带硬纸板夹子的信纸,还有一支自来水钢笔,这支钢笔有二段值得纪念的来历,是一个伙伴-大概是商店店员斯特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