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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战中的大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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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篇

本章字数 32,766      更新时间 2026-06-03 15:18:12

一、深刻的印象 夜间和拂晓,当系留汽球上还观察不清地面上情况的时候,野战厨房的炊事兵们就竭力设法悄悄地来到步兵阵地附近。他?们在一个掩蔽体后面分配着热的食物熬得很浓的肉片豆汤、青灰色的麦粥或是黄豌豆,这种热食土兵们已经有好久没有吃到了。他们先把食物倒在保暖的锡壶里,然后由取食物的士兵们弯着腰跑过最后的一段路,带回本战壕里去。这全部过程都很危险。士兵喝了热汤,可以增强战斗力。但是,因为破坏或挫折,敌军的士气,也成了“文明人”的作战手段,所以埋伏在前线阵地上的炮兵,就时刻窥伺着射击敌人野战厨房的机会。虽然他们有时也没有结果,但这样的情况毕竟很少,他们的伏击经常使敌军的战地厨房遭受不可避免的损失。 拂晓,六点半帅左右,地面上的蒸气早已变成秋季的晨雾,不久就消散了。这时,法军从贝累维累发现了上尉尼格尔先生的杂役兵正在忙碌着。法军早就知道:德国人正在增强后卫阵地,他们把推测的这些据点的配置情况标在军用地图上。因为几个星期以来,法军就在筹划发动一次攻击,想收回多阿乌山和渥要塞。他们为了准备攻击而节省弹药,整修进军道路,以备野1战炮队向前推进。德军前线阵地的构筑工事虽然有很多优点,但是缺乏机动性。法军的炮兵,尤其是要塞炮兵,与步兵观测手之间的联络比德军好多了:法军各部队之间在短时间内就可以取得联系,而且比较灵活巧妙。法军发现了尼格尔上尉的杂役兵并断定是战地厨房,几分钟以后,榴霰弹就射到这一带地方爆炸了,轰击着杂役兵,空中响声隆隆,烟雾弥漫,杂役兵们惊惶失措,四处乱窜。这次总共只有八个人受伤,这是因为法军估计错误,他们似乎认为前边那片从多阿乌山向南伸展的广阔的洼地是德军取饭士兵必经之路,因而很快地把火力转向那里。但是中队八点钟没回来,直到九点半钟才回到要塞,这一个半钟头的工夫使尼格尔上尉等得很焦躁。尼格尔对法依克持想出了利用军邮站和附件信等办法扭转了这个案件威到很满意,心里很高兴。现在,他可以平心静气地等待着,任凭这位克罗辛少尉先生处置了。甚至他的头两个中队到这里来,使他的工作增多,给他添了不少麻烦,弄得他手忙脚乱,他都忍受了。多阿乌山眼下到处都有人满之患。他的巴伐利亚人部下再不能抱怨了,因为遭受同样命运的杂役兵大队越来越多了。索姆河畔之战不仅使从马斯河东岸扇形地带的主要据点一炮台有一半遭到破坏,而且战斗非常可怕,它毁灭了全部步兵部队,谁也不知道究竟牺牲了多少人。被毁灭掉的这些步兵要由杂役兵和民军来补充。这些事听起来似乎很奇怪,既然是这样,那么还让杂役兵留在这里干什么呢?但是尼格尔知道,他们留在这里应该干什么:要代替后方阵地的步兵团修筑增强的阵地,代替步兵团干那些沉重的炮,但少尉先生还是去了,而且为了要抄路,他斜穿过遍地是炮弹破片的内场地。少尉先生是很容易遭遇不幸的!上尉说我们算是永远脱离不了这种危险境地了,接着又补充:“让书记室打听一下,哪里可以找一位天主教的战地神甫,在这最危险的关头,必须让弟兄们在精神上得到安慰。 迪林格听了这话,脸上露出愉快的神色说,书记室马上就可以着手办这件事。实际上,驻扎在这个地段上的是一个信奉新教的萨克森师。不过要多费一些心,还是可以找到一个天主教神甫的。“好,迪林格,”上尉说,“你们办好这件事,马上就报告我。”杂役兵只尔廷知道巴伐利亚人这些伤亡情况以后,他的晒得发黑的脸都吓得发白了,因为他心里在惦念着克罗辛少尉。 现在已是九月,前线的这个地段还从来没有象这样平静过,德军没有发动攻势的原因是十分明显的;但是法军也按兵不动,这就叫人捉摸不透了。现在正是迷人的九月天,在六十公尺宽的一片荒无人迹的原始森林中,黄色的小落叶在明媚的阳光里飞舞着,夜已经比较长了,正好玩玩纸牌。现在两个安闲的巴登入在小站房的电话机旁跟贝尔廷换了班。自从贝尔廷在这片小森林里发现一只野灰猫以后,施威津根公园的看门人弗利德里赫,斯持鲁姆符常常在中午带着步枪出去:想打一只野猫,剥下狱皮来医治自己的风湿症。他每次回来的时候总是嘟嘟嚷嚷地说:他妈的,这些东西一会儿也不停,猫皮没弄到手,倒白糟蹋了两颗子弹,这些可恶的野猫,它们老也不呆在一个地方。山谷后边有一块地方,堆满了长短不齐的木板,雨季快来了。建筑议队和它们的工兵正在准备把轻便铁道垫高一些。 几乎每天早晨或傍晚,天色发晤的时候,贝尔廷都要到野战榴弹炮阵地去给自己和伙伴们打听邮件。 “伙计,你年轻腿快,”两个巴登人说,“在野地跑跑倒挺有意思。” 贝尔廷也的确高兴这样做,因为他生性喜欢冒险,而且又在那里找到了一个同乡,临时的知己-炮兵指挥官保尔·商茨少尉。这是许多年以前的事了,保尔,商茨少尉由别的学校来到贝尔廷读书的那个学校里,以外校生的资格跟贝尔廷在一个教生参加过毕业考试。当时商茨的父亲在一个俄国和波兰合营的煤矿上当监工,保尔·商茨就是从那个煤矿来到只尔廷的学校的。在这次重逢之后,尚茨少尉再也不觉得那样寂寞了;这个个子很高,长着金黄色头发和蓝眼睛的人,在只尔廷第二次访问他要离开的时候,就要求贝尔廷不要忙,跟他下盘棋再走。他的态度很坦率,很招人喜欢。他们坐在战壕的入口处,中间放一只箱子,一边舒适地挪动着黑白棋子,一边相互聊超过去和现在的事情,他们谈到一九一七年初一定会和平。从他们的闲聊中,贝尔廷知道了轻野战榴弹炮的秘密,它的瞄准器,射程和最大效力。商茨少尉的衣服很整洁,脸刮得很光,皮肤滑嫩,浮现出年轻人的天员笑容。他告诉贝尔廷说,他的部下很放肆,一半是由于习惯,一半是由于大家都在这里呆腻了;对这种污秽生活都厌倦极了。这些该死的波兰佬,因为怕弄脏炮身还要擦,就不肯用消火器来消灭射击时的炮焰;他们为了防止扳机在这里生銹、(实际上到处岩石都在流着水),就把马枪都留在营房里。商茨少尉甚至没有保持规定数目的葡萄弹-一种大炮近战用的大型霰弹。“在这里哪里还用得着葡萄弹呢!反正法国佬冲击不到这里来,我们已经提防着他们这一着了!可是榴霰弹和榴弹倒不妨多贮备些。”因此,那后面绿色亚麻布下面堆着的名义上是葡萄弹,实际是三百发榴霰弹。 炮台简直不再射击了。有命令严格节省弹药,并且要防备法军的观察。在所有的高地上,在两道战壕里,都由听力好、文化程度较高的士兵组成了测音队,他们的任务是根据大炮发射和炮弹落下的中间时间来计算大炮阵地的距离。作战双方就利用这种方式和系留汽球,把敌方的火力位置一一标记在自己的地图上,总有一天要利用这些标记的。贝尔廷也在商茨少尉的观测所中从潜望镜里观望过了,这个望远镜很巧妙地隐蔽在大炮后面凸出的峭壁下面,而在旁边八十公尺的一棵山毛榉树冠上放了一个大桶来欺骗法军的飞行员。从这个阴森森的望远镜里,贝尔廷看到山坡和弹痕斑斑的山腰,山上活动着的生物很少。所有这一切轮廓都很明显,另外还看到土碉堡和小土穴。 有时,升起了一小片浮云,随即又被风吹散了。商茨说明,那是贝累维累山脊,在地平线后边,大约向后四百公尺的地方,有一个法军的炮台,这个炮台的大炮跟我们大炮的距离是五千五百公尺。 “真不知道对面是不是也有一个商茨潜伏在地穴里,监视若我们的炮台。”贝尔廷简直离不开这个奇怪的望远镜了。“一切都拿来当做杀伤破坏的工具,”他摇摇头说,接着又朝灰镜筒的望远镜的两个接目镜里凝望。“什么时候可以把这样奇妙的仪器用在建设上呢?” “嗯,什么时候!当然要在和约签订以后。也就是那些家伙认识到他们扼杀不了我们的时候。” 是的,他们两个都渴望和平。他们在阳光闪耀中舒畅地呼吸着新鲜空气,蹓蹓跶跶地走回来。抽支烟,还聊聊以后的生活。保尔·商茨希望回到上施累新煤矿管理处去工作,现在是他父亲在那里替他,那里有很多工作迫切需要做,他父亲来信说:煤矿管理处的管理工作搞得很糟糕,生产设备简直没法更新,瓦斯和水在威胁着全体矿工。德国的煤是最重要的作战物资;而中立国家和同盟国缺媒,从上施累新煤矿各车站发出的货车,一直开到君士坦丁堡、亚勒伯、海法才停车。贝尔廷时常来访问商茨少尉,每次只呆半小时,就到别处去了。 有一次,贝尔廷去访问朋友没有碰到,他们到前线阵地上构筑新的追击炮阵地去了。十月中旬可能发生局部性的小规模战斗,所以要增强步兵阵地。不过,他已经预先跟胥斯曼约好了下次会面的地点,他们在路上随便聊到了尼格尔上尉感到头痛的伤亡情况。 “我们的作家对少尉先生良心上的负担倒恐惧起来了,”胥斯曼刚一跨进克罗辛的房间,就这样讥笑地说,同时狠狠地吸了一口雪茄烟。 贝尔廷的烟斗里刚装上,香甜地吸着头几口,克罗辛的灰眼睛里露出很惊异的神色注视着贝尔廷,但是贝尔廷倒很沉着。贝尔廷马上理会到,说话要小心,以免触怒这位军官。“死了四个,”他说,“以后还要更苦恼,这能说跟你没有关系吗?。 “为什么?”克罗辛问道。 “难道这还需要回答吗?”贝尔廷反问了一句。 这时候,少尉劝告贝尔廷说,先别这样咄咄逼人,最好还是冷静地从道理上想一想;“难道我能对战争负责住吗?显然不能。尼格尔大队的编成我也没有责任,这些都该由军区司令负责任。这些人配属给我,最后有德国皇太子负责。你想叫我怎样呢?” 贝尔廷要求克罗辛少尉把这些冠冕堂皇的见解抛开,先注意小的、也许是次要的细节:“究竟是离把这些人投邮多阿乌山去的?根据什么理由?” “根据职务上的理由,”克罗辛激怒地咆哮起来。 贝尔廷畏缩了,满脸通红,沉默着。他没有指责咆哮的克罗辛的错误,只是决定尽可能快一点离开这里。克罗辛不高兴地皱着眉头,后悔自己不该发火。他咬着嘴唇,憎恶地看着前方,然后看着这个受惊的客人。 “请原谅,”他最后说,“可是,你太天真了,也实在惹人生气。” “对不起,”贝尔廷回答说,“你的烟丝香,把我抽晕了,我不能再抽了。” 克罗辛心里想:贝尔廷这个人非常敏感,但这是可以理解的。因此他刚才又犯了愚蠢病,惹得我发火。“先生,”克罗辛打趣说,“你就象个生鸡蛋一样,脆弱得很。显然,我要有一个善于跟杂役兵打交道的克尼格。咱们干一杯,和解了怎么样?”他打开身后右面的小柜-身材高大的克罗辛少尉一伸胳臂就摸到了熟悉的酒瓶子,拿出来,斟满酒杯。“喂,干杯”。 克罗辛用拉丁语说,“咱们又和好了。”贝尔廷慢慢地喝着,胥斯曼却一口就吞下去半杯。克罗辛眼里充分流露出愉快的表情,一气把酒喝了下去。“啾”,他说,“这才是宝贝东西。打仗时可以没有女人,没有弹药,甚至没有阵地,但是没有烟可不行,离了酒更不行。” 贝尔廷竭力克制自己的不快,详细地谈超塞尔维亚的“郁李酒”,说品质跟这种白兰地差不多。 克罗辛装做很感兴趣的样子说:等贝尔廷在西线呆腻了,那么这种郁李酒就会诱惑他,要求调到马其顿去了。简单地说,他们两个心头的不愉快并没消失。 “不行,”小胥斯曼看看这个又瞧瞧那个说道,“先生们的问题不能就这样结束。你们一定要认真考虑这次的辩论。这场不愉快是我惹起的,解铃还须系铃人,还是由我来和解吧。我们的作家认为你是因为要报杂役兵上尉的私仇,才把尼格尔先生的杂役兵大队调到多网乌山来的,所以要对他们的“伤亡事故”负责。作家先生,是不是这样?” 贝尔廷点点头。 “在你看来,”胥斯曼继续说,“巴伐利亚杂役兵只是上尉先生的附属物,是无足轻重的。现在作家先生的道德象灯塔的光芒照射到他们身上了:看呐,死的、伤的,都是些普通人。现在该少尉先生来谈谈了,”他说到这里把话顿住,捻灭了纸烟,扔在桌上的烟灰碟里,烟灰碟是一个压扁了的大臼炮弹的药简,在工兵器材库,大家都喜欢这样做。 克罗辛沉思了一会儿说:“应该表扬胥斯曼下士,因为他又正确地提到了这些人。现在我们就来想想这些人吧。他们对我弟弟有过一点点帮助没有?绝对没有。我弟弟为谁得罪了尼格 尔和他的同伙呢?就是为这些人。因此,就某种广泛的意义说来,他们对我弟弟的死也是有责任的。所以我把他们投到比以前更危险一些的热锅里。这种责任我可以负,因为工作需要,反正得调一个杂役兵中队到这里来。我就选中了这个中队。 贝尔廷又喝下一口白兰地,竭力思索着。“我觉得很可怕,”他说道,“这种做法不适当。死的死,伤的仿,对士兵们的处罚未免太重了。中队的过错是集体的过错,而且还要考虑到,普通的士兵是没有权利的。” “这个嘛,”克罗辛斩钉截铁地说,“让那些伤亡者跟那些到现在还活着的人去理论好了!与我毫无关系。我不能支配命运。可是,你打算怎样在这个案子里尽你自己的责任呢?”贝尔廷满脸流露出惊讶的神情。 “说呀,纯洁的天使,”克罗辛笑着说,“是的,应该首先注意这些问题。但是,始作俑者是谁呢?我本来对这件事毫不关心,唤醒我的是谁呢?最先把我弟弟遭到谋害的情况告诉我的又是谁呢?局外不知局内事,”他用这句流行的谚语胜利地结束了自己的话。 贝尔廷惊愕地看了看胥斯曼,又看看克罗辛的胜利姿态,然后深思地仰视着他和天中间的天花板,支撑天花板的是牢不可破的石壁。“我还没想到这一点,”他老老实实地承认说。“这里一定有些问题。只是因果关系错综复杂,不容易一眼就看穿,但是,这种情况不是我所希望的。” 谁说不是呢。我也不希望这样,但是,如果我问你,高贵的先生:要是有人跟你耕了我这种危险的性格,难道你会把你所知道的治息瞒住不告诉我吗?难道你不希望我以被害者兄长的身分、以责任者的身分竭力恢复被侵犯了的法律的尊严吗? “是的,”贝尔廷承认说,同时竭力思索、盘算,“这可以说是我的本意。不过你知道,我对这个问题认识很模糊。世界已经发生了很可怕的事情,紊乱了,但是还有人企图以扭转这种紊乱为名把它搅得更紊乱,这是多么疯狂呀。” “不错,”罗辛愉快地笑着说,“倘若我们大家能够了解世界的话,我们世界的构造是有点小缺点的。在世界的各个角落,到处都有走火和跑电现象。假如我们轻率地制造了电动机,那么我们大概会比在这里的新追击炮跟前还要死得快些。” “但是究竟错在哪里呢?”贝尔廷热情地问,“不论哪里有裂痕,都必须消灭掉,以免破坏了我们的世界观。” 。那么,这个宝贵的世界观,”胥斯曼下士惊讶地板,“到底为什么不该破坏呢?你的世界观不是已经破坏了吗?”他弯着食指先指着克罗辛,“我的世界观不是已经破坏了吗?”然后又反过来指着自己,“只有作家和预雷家先生舍不得放弃自己的世界观。四个死的和几十个受伤的,”他继续说,“而且是在多阿乌山。如果少尉先生不怕无聊的话,我一定要给贝尔廷先生讲讲空山韵故事,也就是在这里坐着的这个人怎样在这个地方生活过来的故事。不消说,我已经答应过他。” “噢,是的,”克罗辛说;“我们绝不拒绝你,这段故事一定很感动人。同时我也愿意欣赏欣赏作家的表情。说吧,胥斯曼!” “大洪水干涸以后几千年,当上帝离开尘世的时候,人类象蚂蚁似的繁殖起来了。一九一六年二月二十一日,他们的工兵从交通壕里冲向前去。”胥斯曼眨眨眼睛,加强了语气说:“但是,在这四天的攻击前进中,由于执行命令,有许多穿着灰色和青灰色军服的殉难者牺牲了,在考雷斯森林和各高地之间,遍地是他们的尸体,他们的灵魂给天国增添了整整一团天兵。” 二、小胥斯曼 “我们卧伏在外壕斜堤边的地面上,望着沉寂的、白雪皑皑的多阿乌山。我们这一群工兵跟第二十四团(我们就配备在这个团里)的一排士兵在一起。大家全都喝了很多酒,加上有点害怕,所以地面虽然封冻,我们却觉得很热。你明白为什么那边一炮不发吗?这是一种威胁!谁能想到凡尔登的这个重要据点居然会既无守兵,又不设防呢?法军的炮弹轰乱我们后面的森林,原来却是从别的什么地方射来的。我们的炮兵正在轰击多阿扁山村和它前面的铁丝鹿砦,从多阿乌山村法军的一挺机关枪连连地响着。但是巨大的要塞本身却静俏俏没有一点声息。我们虽然都穿着大衣,身子下面还是湿透了:老是躺在冻土上,可不是闹着玩的。最后,我们盼望能够踏到干燥的地上,脱掉衣服,升上火,好好地睡他一觉;今天,我们的炮兵不断地轰击着暗炮台的乖斜坡,但是没有发现一点点回音。于是我们终于在中尉的率领下向前冲去,跳下了铁丝鹿砦,幸而上边没有电,真见鬼,我们这一排竟登上了巨大堡垒的上盖。我们登到上面以后又要下来,因为我们的目标是要进入要塞。正当我们还在争吵,并提心吊胆地向低处张望的时候,突然发现一队士兵警觉地在巡察一条地道。我们彼此还没有开枪,就已发觉这队士兵原来是我们的邻排。两个排的排长彼此斜目相视,假如我没有说错的话,他们今天还在争论究竟是谁首先占领了多阿乌山。以后我们俘虏了多阿乌山的守兵:装甲炮塔的整整二十个炮兵。他们已经射击了四天四夜,现在睡着了。偏偏在我们来到的时候他们睡着了,不是有些礼貌不周吗?但是我们宽大地原谅了他们。这就是英勇的第二十九团第一营占领多阿乌山的经过,谁不信就得罚款。” 克罗辛深威兴趣地望着杂役兵贝尔廷窘困不安的面容,贝尔廷坐在那里,穿着军服,头发剪得短短的,象个真正的士兵。显然,他对于最高统帅部所有的荣耀和声誉都是相信的,并且象一个看童话的小孩子一样,希望生活在英雄事业的世界里。 “这就是多阿乌山著名的突击吗?在皇帝陛下看来······” 一阵狂笑震撼了四壁。“朋友,”克罗辛嚷着说,“你真是菩萨心肠!” “多阿乌山在哪里,皇帝陛下又在哪里呢?,”胥斯曼象个妖怪似的吃吃笑着说。 “先生们,”贝尔廷说,并没有生气,“通报上是这样写的。那还是春天,符兰伊-马其顿的库马诺符以北的一个小山城-地区司令部把这分通报贴在公布牌上,我们一大群穿灰军服的人就在阳光下争相传告起来,当时在我身旁一个年轻的骠骑兵少尉大声说:“真想不到,这不幸的事现在可快结束了。”他的话仿佛今天还在耳边。我怎么能晓得事实真相呢?” “朋友,”克罗辛又喊叫着说,他喝了第三杯白兰地,眼睛发出亮光,“难道你不晓得这一切都是谎话吗?我们说谎,欺骗,他们也在说谎、欺骗,尔虞我诈,只有死人不奸诈,只有死人才是戏剧中唯一安分守己的角色······” “一点真的没有,”胥斯曼下士说,“可是一切都是合法的。你知道这句话吗?这是阿萨西恩派的名言。” 贝尔廷受过高等致育,他知道阿萨西思派是中世纪东方的一个从事暗杀的教会组织,它的教长一般称之为“山中老人”。 “谢天谢地,”克罗辛比较镇定地说,“我们都受过教育,不过我们现在还需要了解象你这样的青年人,你这种穿着杂役兵靴子的巴齐法尔,怎么也会到处颠簸。亲爱的先生,胥斯曼所引用的这句名言在这里很流行。书本上所写的东西,包括《圣经》在内;一点真的没有,而人们(包括你我在内)只要你有勇气,就可;以为所欲为,小胥斯曼要把这里发生的情况告诉你,我不愿意打搅他;通报上是这样说的,三月初,我们已经占领了渥要塞,第二天又宽宏大量地把这个装甲要塞的废墟让给法国人,但是如果你相信通报上的话,那你真应该得一级铁十字勋章,小伙子,我们笑了!不过步兵非常生气,因为他们还跟从前一样,伏卧在顽强抵抗的混凝土工事前面的剧烈炮火下。只是因为司令部里的某一个白痴,在天晓得有多少公里的后方,从潜望镜里把被押送到堡垒里面去的德国俘虏的背影,错误地当做了勇敢的占领者的值得尊敬的背影,就不断地责问步兵,打电话恫吓和申斥他们。渥要塞是六月间攻陷的,到这时候,攻防战算是告一段落,但是法军的抵抗曾使全世界震惊。不过报纸上的战争消息总是顺利的。这是那些会写字的豺狼的恶性传染病!”他摇了摇比每次少二点的第四杯白兰地,又喝了下去。小家伙,话都叫你讲了,我却变成缄默教派了。” “谁相信报纸上的谎言!”胥斯曼下士打趣地说,“但是,不管怎样,我们已夺得了多阿乌山,我们留在那里;最前方的阵地就在我们下面不远的地方,于是反攻的一幕开始上演了!四月底,法军已经夺回了直到西北角的全部地面工事;蛮横无理地踩到我们头上来了,但是他们没有能消灭掉射击孔的机关枪和夺得侧面阵地。以后,我们的援兵到了,他们不得不狼狈撤退。当时,我们听俘虏说,德军二月底的幸运应该成谢法军部署的紊乱。多阿乌山左右两个地区各由一个新调来的师担任防守,两个师都确信,对方能很好地守住阵地。原来守在这里的一师法军,移交了防务以后就忽忽地撤到贝累维累山脊去了,没有能介绍防务情况。假使我们当时还有生力军当预备队,就可以不费吹灰之力,越过弗列里和索威莱堡垒,获得更大的战果,有谁知道凡尔登今天还是在法军手里呢。其实,当时德军的情况也不太妙,只不过是想叫人产生一种满意的戚情和传播一些冠冕堂皇的战报。但是法国人是非常妒忌的,他们偏偏不让我们德国人获得更大的战果。德军不得不攻击多阿乌山和弗列里。当那次险些把我送进天堂的大爆炸发生时,还正在进行着这种攻击。来,干一杯!”他把杯里的酒喝干,克罗辛又给他斟满一杯,胥斯曼一面兴奋地望着这个小屋的一个角落,一面用他那满不在乎的儿童腔调继续说:“当时是五月初,多阿乌山曾经是前方最坚固的据点,驻满了兵,到处都是给养,弹药和工兵器材,还有一个大的急救站。多阿乌山等于一个往返于前线的巨大交通隧道。正在突击或准备突击弗列里的巴伐利亚人还要在多阿乌山睡一觉,士兵交完班以后随便往哪块石头上一躺,马上入了梦乡。五月五日的大攻击没有成功,炮弹象冰雹一般落在要塞的周围和它的防御工事上,但是人都一窝蜂似的拥聚在防御工事的下面。当时,我们的器材库设在对面,就是装甲炮塔下面现在杂役兵睡觉的地方,那里原来是法军的弹药库,还剩下几十颗炮弹。现在,我们的地雷和簧有火焰发射器油的预备油槽,以及比较安全的军用物资如照明弹等,都顺着过道的墙成列地堆在那里,另一面则是我们圆手榴弹的箱子。过道的右首有台阶往下通到野战病院的房间,医官们昼夜地忙个不停,看护兵们跑来跑去,把受重伤的抬起来,让受轻伤的和那些仅仅是神经震惊或是上过荡的,就蹲坐在墙跟前,睡着或打盹,后来他们领到了汤,用勺子把汤喝得干干净净,他们觉得自己好象在天堂里一样。但是大家都知道,地狱就紧挨着天堂,大概就是在这些伤员里边,也一定有几个疯子。因为有两三个巴伐利亚的乡下偌居然用我们的照明弹箱子挡着,利用手榴弹热东西吃,他们觉得食物太凉了;你懂吗?热一热会更好吃一些,于是他们就肇了祸。本来,每个人都会把步兵手榴弹拧开,用手榴弹的头,也就是用里边所装的炸药来热食物,如果找两块石头在四周没有任何危险的地方把炊具架起来,那是不会发生问题的。但是倒霉的是,巴伐利亚人用的是一个已经磨尖了的手榴弹,或者说是一个有毛病的手榴弹,于是轰的一声,惹了大乱子。本来喊叫一阵,死上三、四个,炸伤几个,这可能只限于他们个人的灾祸,而不列入弗列里战役的伤亡之中。但是,弹片被鬼使神差;通过敞开的门飞进弹药库,偏偏落在我们的一个安全的火焰发射器上。火焰发射器里面混装着重油和轻油。这种混合油流出来,挥发了,一接触空气就爆炸。我还亲眼看到了这些情况,当然我不知道,燃烧着的小木块是从哪里掉下来并燃烧起来的,那里只要有一个带火的小烟卷头就足够了。“失火啦!”用手榴弹热食物的巴伐利亚人周围的人群中,五个,八个、十个嗓子一齐喊道,就在这时侯,几块沉重的弹片呼啸着落在屋顶上,燃烧的油触到用美丽的干松木制成的装火箭的箱子上。当时我们已经跑了,我们是向前跑的,聪明的人一句话不说,害怕的人大声喊叫。我以前遇见上尉先生的那个长隧道,你看见过吧?我相信这个隧道足有八十公尺长。人们从所有的侧隧道往这里跑,为了自己逃命就推挤身旁的伙伴。那些跌倒和在地土乱滚的人遭殃了。我们器材库的人挤在最后面;我们前面是轻伤员、交了班的巴伐利亚人,侧隧道里是杂役兵,再往前是步兵-人们惊叫着,灰军服后背、伸着的脖子、脑袋、拳头,乱成一团。我们后边是爆炸声、浓烟和烈火,爆炸的照明火箭,真象放千万个花炮一样,臭味呛鼻子。烈火必定会延烧而且这时已经延烧到了炮弹。但是,在延烧到炮弹以前,先延烧到我们的手榴弹,后面卷起一团烟雾,象发生了地震似的,一股冲击力把我们所有的人(包括我在内)都抛起来,撞到墙上。这一刹那间,我在隧道里被向前抛了四十公尺,摔倒在地上。我并没有摔死,只是摔昏了,在坑坑洼洼的一面墙旁边失去了知觉,并架在挤在一起的人群上边,我不知道架了多久,大概后来是慢慢地跟他们一齐倒下去的。后来必然是发生了爆炸,把这个隧道-侧面隧道、地下室,野战医院-一里活着的人都炸死了。我被毒气闷过去了。如果我当时还有意识的话,我一定认为我真的是死了。恐怖袭来以前的情况是很可怕的,肺竭力要呼吸新鲜空气,而吸进去,的却偏偏是越来越多的浊气和毒气,喉咙好象燃烧的一般,耳朵仿佛开了锅似的,但是,这次我死里逃生了。来为我的幸运干一杯!” 他喝了一小口酒。贝尔廷聚精会神地倾听着,最后喝完了自己的一杯酒。胥斯曼点上一支烟,很久以前的一段故事又浮现在他的面前,他接着说道: “我在雨中苏醒过未了。我躺在露天地里,躺在内场地的铺石马路和瓦砾上。我睁开眼睛首先看到了一朵朵的灰色云彩,感到很奇怪。我觉得内脏里十分疼痛,发烧,但是我并没有死。经过了相当长久的时间,我才真正意识到自己还活着。当黑色的烟幕还遮蔽着地道的入口时,我看到了戴着防毒面具的人们怎样从黑洞洞的地道里拖出了牺牲的士兵的尸体。我很想知道,现在是几点钟了?但是我的表已经不翼而飞。我的左手上总是戴着祖母遗留给我的一只小戒指,上面镶着一块祝福的土耳其宝石;这只小戒指也不见了。我找了一下烟盒,它也无影无踪了。我的上衣扣已解开,里边的衬衣已经撕碎。我露着胸脯躺在那里,大概是有人唤醒我,把我救护出来。但是,我的钱包里装有相当多的钱-我的薪饷,这时也不见了。我两手摸着铺石马路上湿淋淋的石子,觉得很舒服,就站起来,看了看前后左右都是死尸。死尸的脸色有的发绿,有的带着憋死的惨状,有的发黑,真是一片凄惨可怕景象。一个四百人的中队排起队来都要占相当大的一块地方,现在这些人倒卧着,占的地方当然就更大得多了,而救护兵还在不断地往这里搬运新的尸体。他们劫夺了我的财物,我也甘愿把这些无用的东西送给他们,因为我还要活着。万一死的话,我绝不希望被勒死,也不希望被毒气毒死。我永远也不会再去打开瓦斯管,因为我想起瓦斯战就止不住要呕吐。不,我希望一块整整齐齐的弹片打在头上或是一颗子弹正好命中心脏而死。于是我系好扣,甚至把衣领扯起来,慢慢摇摇晃晃地走动着。我的脑袋发晕,而且咳嗽,使我感到疼痛难忍,脑袋痛得很厉害,就好象要裂开一样,这就是当时的一切情况。第一次,给我看病的一位下级医官惊讶得睁大眼睛说:“朋友,您还算走运。”当时我还不太清醒,已经忘掉我是下士了,事后人们告诉我,当有人说“志愿兵胥斯曼在这里'的时候,他们看到我痴呆呆地露着牙齿在发笑。不过,我认为这大概是他们诽谤我。我吃了治头痛的阿司匹林,叹了几口氧气以后,我能讲几分钟话了。当时,我知道的情况不多,但是所提供的足够作出决定,无需再去清除业已熄灭的喷火口。我们的上尉命令把阵亡士兵的尸体都运回来。可是,我已经唾在新建的野战医院的漂亮的病床-刨花上,并且当我第二次醒来的时候,我的确已完全好了。我不再咳嗽了,只是觉得嗓子眼里好象有一块生肉似的,脑袋还是嗡嗡直晌。以后,我看到我们的修筑部队堵那个坑道。在那里,在当时多阿乌山的阵亡士兵-侧翼后部的全部士兵,包括巴伐利亚人、工兵、杂役兵,整整一营多人,总共不下一千名--躺卧的地方的后边,全都是野战医院。这就是多阿乌山的爆炸,这种情况并没有在战报上发表,如果您高兴的话,我以后可以领您到那里去,您可以为那些阵亡的人们的灵魂哀祷。从此以后,我观察事物,就不再觉得它们是美丽的了,现在,您似乎是应该回去了。” 贝尔廷说,他一定要去,并且对胥斯曼告诉他这些情况表示感谢。但是,他还是有些疑虑。他站起来问道:“只要不发生什么意外,您回去以后马上就服勤务吗?” 胥斯曼下士很粗鲁地反问道,怎么能不服勤务呢?当然,五月里他在双亲身边度过的愉快的十四天是有收获的,这是一个天气晴朗,恢复健康的假日。胥斯曼在家里关于他们的作战情况守口如瓶,只字未提,因为老百姓不太喜欢让战争的真实情况破坏他们关于战争的概念。此外,入伍宣誓中也有一条:要保守机密! “对,”克罗辛少尉说,“应该这样傲,民间有句俗话,知识多了死得早。我对尼格尔上尉健康状况的关怀问候,他是怎样回答的?他今天晚上可以率领自己的部下出击吗?” 胥斯曼下士脸上显露出忧虑的神色报告说:上尉觉得很不好,医生吩咐并许可他躺在床上静养,现在由三个下士代理他指挥全中队的工作。 克罗辛也以同样忧虑的脸色回答说:“真可惜!光是跟老军官为难,简直是太遗憾啦。但是,坦白地说我是不同情他的,当您再来的时候,亲爱的先生,”说到这里他站起来,把手伸给贝尔廷,“他的健康状况一定会越来越坏的。” 胥斯曼下士把帽子拉一拉,好让帽带的两个饰结飘在鼻梁上,他想送贝尔廷一程。于是他问道:少慰先生认为尼格尔上尉先生的健康状况不太乐观吗?中央电话站已根据尼格尔上尉中队办公室的命令,找一个天主教战地神甫,而且已经找到了。只要法国人以后客气一点,他最近几天就会来的。 克罗辛的嘴角上不由得显出一丝笑容。“这位先生打算忏悔啦,”他说,“心里软弱的人不妨这样做。苹果和梨一有这种情形就叫做腐烂。谢谢你:胥斯曼。那么今天夜里我要带着部下亲自出击啦。” 三、洛赫内神甫 小松鼠不理远处传来的隆隆声,占据了树梢,赶走了一只气得喳喳直叫的青白斑的鹄雀。斯特鲁姆符的一个伙伴吉里安走过来,操着巴登的方言搭腔说:我们是不需要严寒的冬天的。贝尔廷坐正电话交换台旁边,正在贩喀普仓库紧张通话,由敞开的窗户听到弗利德里赫·斯特鲁姆符的谈话。斯持鲁姆符详详细细地谈论着严寒,他说:大自然很怜悯鸟兽,关怀着这些无辜的生物,给它们贮备了丰富的果实,让它们度过严寒的冬天。烟草工人吉里安听了他的这一番话笑了起来。正象他自己骄傲地宣布过的一样,他是一个信仰自由思想的达尔文主义者,他只看见到处都在证实着生存竞争的法则。他心里想,但愿在严寒的冬天,首先能减轻家乡的妻子和孩子的痛苦。这时,他很舒适地坐在早秋的太阳地里,织补着一双毛袜子。现在他自己有工夫要织补袜子了,因为他的妻子替他到工厂里去做工,还要抚育两个孩子,哪里还能照顾到替他准备过冬的衣物呢?贝尔廷的两只耳朵上还戴着耳机子,点了点头,心里想,部队里的每一个人,包括他自己在内,哪个不是与后方有着千丝万缕的牵挂!然后电话机又响了,贝尔廷按到了顽斯森林中央电讯总台关于转移到待避线阵地去的指示,并向他询问关于建筑工兵部队的情况以及在待避线上的无盖敞车的辆数。贝尔廷对电讯站这个小天地很感兴趣。因为在巨大鉄链的这个小小环节上,可以认识到运转前线机器所需要的人类智慧的力量。必须把它正确地调整好,以便在必要的时刻,整体都能最灵活、最有力地发生作用。有两个巴登人很喜欢贝尔廷。不过,每当他们向多阿乌山进发、从加农炮旁边经过,看到贝尔廷的不安神情时,就摇摇头表示惊讶。卡尔·吉里安比他的老伙伴们更了解贝尔廷。他说:一个新闻记者是应该这样的,他以后必须善于揭露世界的真实情况。 贝尔廷知道得很清楚,这个好时光就要结束啦。再过几天,休假的人就要回来,而他又要去做自己的事情,回到那令人窒息的、吵吵嚷嚷的营房里去,回到格拉斯尼格和格林斯库的死气沉沉的中队去,在那里,自己心灵的细嫩幼芽就要象青草一样被践踏,驴子就要在那上面打滚。他又要被挤到那麕集的人群里,不能再发挥个人的力量了。他休息了一会,就在凉爽的空气中唾着了。只要有阳光和休息,贝尔廷就觉得此弗利德里赫·斯持鲁姆符享用部队发的食品加上各种调料调制的食物滋味还要美。夜间,他坐在沉寂的电话交换台旁边的电灯光下,不睡觉看着书,一个人在这里,十分寂静。然后,他时常仿佛看到小克罗辛从印刷页的后边出来,站在他面前,他已在苦难的河流中疲倦无力了。而他的任性的哥哥又在这苦难河流的中间跋涉着,今天河水没膝,明天河水齐腰······如果说人需要战争,那么首先可以说是埃只哈尔德·克罗辛需要战争,好来表现自己,显示自己的本领,正象他本人所说的那样,想要为自己寻找势力范围。由于寻找这样的经验,德国的整个青年一代一象克罗辛,胥斯曼,贝尔廷等--就由战前的窘境投入了漫无止境的战争。一九一四年,人们都有过这样的一种感觉,真正的、冒险的锻炼生活现在就要开始了。就这样,他们今天坐在这里,深深陷入这种令人讨厌的环境里,而且要服从命令,在这种讨厌的环境里坚持下去。如果有人预先告诉中学生胥斯曼,战争开始两年以后,他会产生什么感想,在他以后的生活里会有什么样的体验······唉,小伙子,小伙子!于是,贝尔廷的耳朵里仿佛响起了胥斯曼快活的声音。他向贝尔廷转达中队的问候,至少是转达了昨天跟他一起在颓斯森林里工作得很好的同乡的问候。有两个柏林人,一个是雷贝代,他活泼,爱开玩笑,面颊胖胖的,两只眼睛很有神,另一个是保尔,他的背有点驼,而且爱发火,他们特别关怀自己,贝尔廷心里这样想着,点了点头。他们让人给他带来中队里的许多新消息,例如,他们告诉他说,他若是马上回去,可以升下士,也许他贝尔廷听到这个消息会感到高兴。贝尔廷心里很不愉快地想:多么污秽呀!从下一周起,我又要天天生活在这种污秽的环境里了!······他想起了诗人席勒的诗句:“他在阿兰求士的美好时光就耍过去了。”小胥斯曼说:“难道您要跟我们分手吗?克罗辛还有许多机密的事情要拜托您。他请您明天晚上在我们这里过夜。”“这是很容易办到的,”贝尔廷稍稍有些吃惊地说。为了不让炮火阻挡住,在晚上的射击开始以前他就动身了。 贝尔廷在要塞地道的入口处碰到一群群换斑的步兵。有一个大队在等待着天黑,好让在战壕里临时值班的伙伴得到所谓休息的机会。发热食品了,这可真是了不起的一件大事,也许这是最后一次,最近几个星期,士兵们的饭盒都熏黑了。在场地的一个角落里,下级军官们弯腰伏在邮袋上喊着部下的名字:“维德恒”,“有”,“索比尔”,“有”,“克洛士”,“有”;“弗罗因芬德”,“有”。贝尔廷在他们中间挤过时,问到他们身上发散着一股臭味,看到他们一个个面黄肌瘦,简直是皮包骨了,脸上显出疲劳过度的神色。他们的个子都不大,超过中等身材的不多,个个无精打彩。他觉得自己在他们旁边,象是有罪过似的,因为他精神饱满,吃得饱饱的,而且得到了充分的休息。他们以悦耳的萨克森话交谈着,仿佛是减轻了浸透他们的痛苦。就他们的军帽(只是在前线上,他们才换上钢盔)和穿旧了的军服上衣来看,与其说他们象活的墙壁(德国报纸上的暗语,意思是在法国的土地上保卫自己祖国-德国的人们),倒不如说象参加远足的高中二年级的青年学生。下午四点半钟,金黄色的九月阳光低低地照射在五角形的巨大内场地上,照射到炮垒低处的炮眼里。贝尔廷耐心地从一群士兵中间迂回过去,士兵们已经把手榴弹带、突击装备和防毒面具卸下来了。枪上的枪口罩闪闪发光,枪栓上捆着布,以防止狭窄的进军战壕或弹坑中的灰尘。已经吃饱了的一群士兵,拦住贝尔廷,跟他要火抽纸烟或烟斗。贝尔廷在他们中间逗留了几分钟。他的灰色油布帽和黄铜十字刺激着大家的好奇心,他的眼镜侠大家产生一种印象,仿佛他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和平似的。他们的脸上毫不掩饰地流露出厌倦的神色。贝尔廷心里知道,他们厌倦也免不了要最后牺牲。和往常一样,休息日他们也绝得不到休息,因为在休息日也要增强后方阵地的修筑工事,搬运修筑工事的材料,进行各种检查,学习军纪。唯一与前线上不同的一点,就是可以吃到热食物,睡点安静觉,有足够的水来洗濯。当然,这已经算是不错了,不过这种机会是不可多得的。贝尔廷看到他们在要塞里蠕动着,象是要塞的一部分,这一部分还能活动,但好象因染了某种病症;已丧失了抵抗力量。这里,弹坑一个挨着一个,剩下来的一块块小草皮也在围墙的阴影下枯黄了,到处是炸碎了的砖头瓦片,向外崩的落到战壕里,向里崩的堵塞了入口。要塞的围墙象是乱堆起来的土堆,中间插着许多小钢片,如果把这些情况跟那些非常坚固的地下堡垒比较一下,它们还留在这里就格外令人咸到惊讶;这里的步兵也使人产生完全同样的印象。他们的样子象是一群要赶去屠杀的牲畜,又象工厂里出了事故的工人,脸上都显露出被机械劳动压得喘不过气来的神色。但是,他们的心却没有破碎,他们走到了前线阵地,没有兴奋,也没有失望,他们一心希望十天以后能再安全地回到这里来。在他们还没有受伤进野战医院或是死亡以前,他们总是要在前线和后方阵地之间往返不停······但是他们不愿意费脑筋去想这些问题。他们愿意活着,还希望能够回到故乡去,目前,他们也盼望能给几个钟头的时间,让他们睡上一觉。 贝尔廷由于想到他们的命运感到迷惘,他往下走,经过沙口袋旁边,就在道路的深处不见了。起初,没有向导,他完全迷了路。最后他到了中央电讯总台,那里有一个也戴着眼镜的人给他指了路。萨克森士兵悦玎的语音仿佛还在他的耳边响着,他不喜欢听电话手的纯汉诺威语音。他本人是一个西里西里人,他访问了一个佛朋克人和一个地道的柏林人。这些民族因早巳混杂起来,彼此巳略怀敬意。 克罗辛的房间里有客人坐着,是一位军官先生。克罗辛以很响亮的声音说:“请进来!”他的床上放着一顶骑兵帽,帽缘向上卷着。客人的领口上带着紫领章,褐色的肿肿的椭圆脸,嘴很小,没有胡子,一双眼睛很明亮,炯炯有神。这位就是战地神甫!多阿乌山的一个战地神甫,脖子上带着一个银十字架!贝尔廷知道:必须象对待军官一样,也给这类人敬礼,他们是非常重视这一点的。他宁愿马上就离开这里。 可是,克罗辛苦少尉还坐在办公桌旁边,很亲热地强调说;“您到底来啦,亲爱的朋友。让我来给你们介绍一下吧:这位是我的朋友高等文官贝尔廷先生,目前是杂役兵,这位是洛赫内神甫,现在是骑兵。”种甫很亲切地笑着,让贝尔廷握了他他胖而有力的手。“您不应该说我是骑兵,少尉先生!我是坐摩托车挎斗来的,柏林人把它叫做“新娘轿车',维也纳人叫它“木偶车'。因此,我可以说是一个新娘或木偶了,叫什么都行,随您的便吧,”他愉快地摸了一下稀疏的淡黄色头发,用手帕擦擦剃光部分,这样说道。他觉得这里很闷热,喝了一口科纳克白兰地。克罗辛张开薄薄的嘴唇,操着莱因地区城市的方言,愉快地说道:“我的朋友贝尔廷不妨在旁边听听我们的谈话,宾涅迪克特神甫,”克罗辛又跟神甫谈起来,“而且他是最适于旁听或参与我们谈话的人。我那可恰的弟弟临死前一天,贝尔廷先生跟他谈过话,他亲耳听到过我弟弟受压制的情况,而且答应帮助我弟弟,在这个沙漠上。也许应该说是在这悲痛的尘世上,他是我弟弟唯一的朋友,只要我活着一天,我是忘不了他跟我弟弟的这种友谊的。你一定不会因为他是一个犹太人而戚到不安吧,和新教的异端一此,这一点你当然是不会在乎的。他和我正完全相同。”贝尔廷很消沉地坐在克罗辛的床上,他愿意单独跟克罗辛呆在一起。神甫用一双机灵的眼睛凝视着贝尔廷,仔细打量着他那已完全成形的头盖骨和发秃的头顶。实际上,神甫是在琢磨这个青年人,看样子象是在一张著名照片上看到过的修道士,可是想不起来是在哪张照片上,大概是一张意大利的照片吧。也许他会使我的任务容易解决,也许他会使我的任务增加困难;他总显出郁闷而失望的神情。神甫拉开嗓门说,他不知道上尉尼格尔先生对这次谈话抱什么态度。 贝尔廷想要站起来,但是克罗辛伸出胳膊拦住了他。“没关系,”他说,“请你不要动。洛赫内神甫,如果您愿意把我们的谈话暂且搁下,我倒也不反对。贝尔廷今天是最后一次到这里来,他必须回到他那虱子乱爬的中队去,我想再给他饯一次行,告诉他一件特别应该注意的事项。今天夜里我到前线上去,那里我们的迫击炮已经布置妥了,迫击炮阵地上的军官们想要跟我谈一谈,我已经答应他们。贝尔廷,请你跟我一同去冒冒险。任何人都应该抓住这个机会的。” 贝尔廷脸红了,肯定地回答说:当然要去。“当胥斯曼告诉我的时候,我正想去喝点酒,可是我还是喜欢接受你的意见。” “啊!”神甫惊讶地嚷道,“这样的机会是不可多得的,我本人也想尽力抓住这个机会。” 克罗辛的眉毛竖了起来,凝视着神甫的细布上衣、宽裆马裤和漂亮的系带皮鞋。“您不心痛您的衣裳吗?”神甫坚决地否认了这一点。克罗辛说:“您在那里可以找到许多信教的人,也就是路得教派的教徒,不过那里已消灭了新旧教的区别。不管是犹太人无神论者,还是天主教徒或靳教徒,机关枪对他们都一视同仁。我们要去的阵地上,昨天已经换了班。我认为还留在要塞里的小伙子们是倒霉的,因为他们要向右移动?更往西部移动。您想使我们的事情拖延吗?随您的便吧。我个人还是愿意现在就跟您谈谈。” 贝尔廷找到了离开这里的借口,他站了起来。“倘若我们今天晚上不睡觉,”他说,“那么,最好是叫胥斯曼给我找张床,让我先躺一会,人是需要休息的。” 当他身后的门关上的时候,神甫沉思地说:“受过敦育的人过这补生活是够艰苦的。我们的犹太人能够适应于军事生活,这一点非常令人惊异。” “为什么不能适应呢?”克罗辛反问道。“凡是别人能做的事情,他们都能做,而且往往做得更出色。他们现在想要以实际行动向我们证明这一点。我的兵书知识究竞还不如我对充满火药味的《旧约全书》方面的知识多。”神甫很巧妙地挡开这句话里暗合的小攻击,而把它当作一般的话来理解。“实际上,阵地上的战争经验,不仅消除了许多对犹太人的偏见,而且我们从前怀疑由工业区来的士兵能有用处,可是现在呢?” “现在,”克罗辛同意说,“城市居民,尤其是大城市的居民,是防御力量的脊椎骨,乡下小伙子怕机器,他们不怕。战争开始的第一年,最好的兵源也许是农村,但是现在的坑道战要求受过训练的知识分子和敏捷的适应能力。? “我们现在在农村地区,少尉先生,”洛赫内种甫直截了当地进攻说,“这就使您跟尼格尔上尉先生的关系搞不好吗?”克罗辛背靠着椅子,价愤不平地说;“等尼格尔上尉给您打电话要求您出面调解时,他一定会把事情的真实情况告诉您的。” “我们已经敲过一次了,”神甫回答说,一边搓着手。“他觉得很痛苦,他说,由于您那位可怜的弟弟,您和他两人之间闹了别扭,您认为他没有正义,故意找您弟弟的碴儿,或是把他派在什么地方暗害了。” “他没再向您泄漏别的吗?”克罗辛问道,他脸上的神色并没有变。 “没有,至少我没再听到他说别的。不过这些巴伐利亚人都是农民出身,从他们的话里听得出来,他们各按照习惯的深浅,多少都有些骗人。” 克罗辛点上了一支纸烟,把火柴杆扔在一个压扁了的弹药筒里,“假使我们承认他们是说谎,可是您是一个神甫,在他们那里很受尊敬,难道他们眼您也不说真话吗?难道我们因此就不该给他以地狱般的惩罚吗?” 洛赫内神甫和善地笑了笑说:“我在山麓的科赫尔当过两年副本堂神甫。我没能很深入地浸透人心,要做到这一点必须花费毕生的精力。但是,我对他们有了一些概念;我在神圣的忏悔中不能说谎,他们也只能用一般的言语忏悔自己的罪过,可是往日常生活中,他们却象狐狸一样狡猾地欺骗我,尽管这样,他们还是要把我当神甫看待。” “很好,”克罗辛说,“那么您对事情不会有偏祖的看法了,我耽心的就是这个。” “绝不会的,”种甫夸口地回答说:“我既不傻又不疯。人的确是很软弱的;只有天主教徒才比一般人优越,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原罪,能够用我们的圣礼或教堂的超自然的神秘赐物,多少补偿自己的软弱。” 克罗辛又是愤怒又是惊异,听着这位聪明神甫的废话。他掩饰着自己本来非常激动的心情。难道尼格尔真会这样毫无恶意地把实情告诉他吗?也许会的。战地神甫是很寂寞的,他们在后方的司令部里,跟那些兵站上的低能儿和硬化了的师团军官呆在一起,他们越是聪明,就越寂寞无聊。洛赫内神甫很可能.要调到这里再坐着摩托车到多阿鸟山去兜兜风,但是苦于找不到最适当的理由。调解两个军官的纠纷,也许是这位神学院毕业生的好机会。但是,多阿乌山这里天天挨炮弹,这倒使他非常惊奇。“亲爱的洛赫内神甫,您对大卫国王和乌利亚将军的故事怎样看法?对不起,我问得太冒昧啦。”种甫很是吃惊地说,“这是谋杀,是一件蓄意夺取别人妻子的无耻谋杀案,是一种该死的罪孽,而且大卫的家族一定要替他赎罪的。虽然大卫已经痛悔井有着所罗门的功绩,但是他夺取别人妻子所生的后代还是丧失了他的大部分国土。” 克罗辛漫不经心地说:“那么您认为尼格尔“王朝'今世和举世会受到什么惩罚呢?我追究的正是尼格尔上尉先生的这种罪孽。所不同的是这里的妻子不叫拔示巴,而是第三中队的声誉'。” 洛赫内神甫一动不动、规规矩矩地坐在椅子上。既然您想对这个案件起诉,您就一定要搞清楚。”? 克罗辛打消了另一个人的得意情绪,他威到很高兴,“这也正是我所希望的,”他撇着柏林腔说,同时打开一个抽屉,取出两张文件来,把第一分大的递给战地神甫让他看。 洛赫内神甫不慌不忙地掏出角贸镜框的眼镜,然后读希里斯托夫,克罗辛最后的一封信。读时他嘴唇蠕动着,两只眼睛逐字逐句看得很仔细。克罗辛对神甫的这种态度表示赞许。 “战地神甫先生,这封信的样子和字迹不会使您感到讨厌吧。我们得到这封信的时候,这封信有些粘在一起了。现在您在信的纸角上还可以看出这种痕迹。” “血?”洛赫内神甫心惊肉跳地问。“多么可怕呀,”他说,可是,少尉先生,我不想引起您的悲痛:您还有什么证据吗?尼格尔上尉使人们对他产生一种善良的印象。虽然我们都习惯于假面具和欺骗的外表······”他的声音突然中断了。 “亲爱的先生,”坐在神甫对面的克罗辛打趣地说,“你还重视外表吗?你在这里呆了两年,难道还没有看清楚,当权对于某些人来说是有害的吗?不知道一个普通人只要给以普通的压力就可以使他循规蹈矩吗?而军官的权势却使这些人处于一种毫无大气压的空间,尼格尔和他的那一伙儿简直都癫狂了,狡猾的葡萄酒商或会计员,没有受到良心的谴责,就完成了象大卫国王那样的“伟业',所不同的只是,当尼格尔感觉到复仇者举起拳头要打自己的时候,便慌慌张张地躲到别人的背后去了,克罗辛攥起拳头,举起右胳膊来。 “那么,请您说吧,”洛赫内神街很苦痛地请求说。 四、两个部下 在从前的一个卫兵室里,有十五张床位,克罗辛的工兵们住在这里,现在他们都在弹药总库的内外值日班,房子里只剩下两个疲倦的士兵-胥斯曼和贝尔廷,躺在铁床的上下铺上;他们'两个人都吸着雪茄烟,嘴里自言自语,好象在说些什么。贝尔廷躺在下铺,对即将来临的夜晚,感到有些激动。他问道:“你也象我这样讨厌神甫吗?我是指所有的神甫,也包括我们这里的。” “很少碰到他们,”胥斯曼嘟哝着。 “我们这里的神甫倒有时碰到。我们中队在凡尔登这里举行过一次圣灵降临礼拜,命令我们大家都得去,这是大约半年以前的事情了。那时候,神甫在我们弹药帐篷里大讲圣灵降临,在他和我们的右边和左边全是篮子,上面挂着画着黄,绿十字的牌子。” “真厉害,”胥斯曼说。 贝尔廷用不着向他解释,黄、绿十字表示装在手榴弹里的三种毒气中的两种毒气。“根据他的辩解辞,我认为他是个近视眼,”贝尔廷一本正经地说。 “怎么见得呢?”胥斯曼反问了一句。“照普鲁士人的想法,难道上帝对一切有利于祖国的事情都不满意吗?我们犹太人要沉默,”他更加严肃地补充说。“我们祖宗的神非常适合于这次战争。 “对,”贝尔廷漫不经心地说,“主说:我愤怒地巡行到那里,夜半我的影子落在亚述国,居民们爬进洞里,叙利亚的国王来车在大马士革的宫殿里悲叹,我在南方投矛击杀埃及地的长子,象野驴的蹄似的,践踏了亚蒙的庄稼,毁坏了摩押的城墙。” “仁慈的上帝,”胥斯曼说,“哪里写着有这些故事?” “在我的心里,”贝尔廷回答说,“我能很好地构想这些故事。” “因此,我喜欢跟诗人交际。”胥斯曼心不在焉地说。他的眼晴凝视着一只黑色大蜘蛛,它正在屋角的通风口上结网,被雪茄的烟熏得在网上乱爬。 “诗人······”贝尔廷一面继续想,一面自言自语地说。“诗人?写实家,作家。我们要写诗,首先要有丰富的想象和艺术创造的天才。我们诗人并不吝啬描写男神和女神的笔墨,我们认为,似乎真实的寓言比真实的事实还需要。可是今天,在我们的情况下,其实的事实却比似乎真实的寓言更为迫切需要。你瞧,胥斯曼:我们中队在石山弹药总库夜以继日地干了四个月苦工,并没有发生什么了不起的事件。在派我到前线阵地去的第一天,就碰到了年轻的克罗辛,要我帮助他。你认为这是似乎其实的事情吗?难道我能虚构这种事情吗?这是真的。而且以后发生的事情也是真的。不早也不晚,恰好在第二天,这个青年就被害死了。第三天我又去找他,想替他转信,来营救他,那时候他已经死了,他的中队长已达到谋害他的目的。可是我醒悟了,从那时起,我的心里总是激动不安。因此,目前问题倒不在于诗人。只要这种战争的影响继续发生,那么幸免于死亡的人们最重要的责任,就是对战争作出真实的证明。不管怎样,没有幸免的入已经尽了他们所有的力量。” “那么我怎样呢?”躺在上铺的胥斯曼问,他的声波碰到天花板发生了回音,“我已经做了我所能做的一切,我已经冒了一次死的危险。我们自己的手榴弹的碎片在我的耳旁呼啸。由于奇迹,我才死里逃生。因此,我算是已经幸免了,不是吗?” “亲爱的胥斯曼,”贝尔廷安慰他说,“谁也不会再打你的主意了。” “感谢你的赦令,”青年人又尖又高的声音从阴暗的空气中传了过来。“我不问这个。我问这一切是否有意义,做得是否对。我问是否值得。这些恐怖的灾难和用力挣扎的力量是否至少会产生一种合理的新社会结构。新的住宅是否比旧的普鲁士住宅更舒适。我上八年级就已经开始考虑这个问题到了九年级至少要知道以后应该走的道路。自己经常问自己:“将来究竟怎么办呢?,“这些将会怎样发生?朝哪个方向发展?这种发展对谁有利?” 贝尔廷惊骇地躺在那里。本来不是应该由他提出这样一些问题吗?可是他已经完全献身给现实,在现实中生活成长着并热心地研究现实。他想,真是天晓得;我为什么诚恳地把现实存在和正义等量齐观呢?从前,我没有这样做过。现在我这样做“只要不是罪恶的思想活动就行,”中学生胥斯曼级缤坦白地说。“可是自从我给你讲了我那一段爆炸故事以后,某些其他思想又使我不能安静。昨天我打听你们的炮兵上士舒茨,他认为保了险的榴弹,无论是德国制还是法国制的,只有非常特殊的情况下才能爆炸。但是,当时有很大的骚动,地板被炸坏了,一直炸到有下水道那么深,窗子炸得稀烂,空气的冲击力使我们撞到墙上,若不是榴弹投在空炮场上,还不知道情况会怎样呢?”胥斯曼沉默了,好象心里正在盘算一个没有解决的问题,顾不得说话了。“你不要以为我留恋美好的过去,法国人,那些谨慎的先生们,也许会埋下大量的地雷,以便必要时炸毁自己的碉堡吧?说不定我们勇敢的巴伐利亚人穿过喷火油桶、照明弹药桶和手榴弹的旁边时,也会碰上法国人所埋的地雷呢!轰,”胥斯曼挥舞着手,突然从床上滚下来,面色苍白,站在贝尔廷面前:“我绝不能再冒第二次的生命危险了。让你在埋好的地雷上转来转去,说不定哪个蠢货一不小心,踏上地雷的信管,马上就把你炸死了。” 这时贝尔廷也爬起来,注视着这个十几岁青年的急迫的眼神,这个青年本来具有成年人一样的判断力,可是现在忽然发起抖来了。“到这里来。坐下,胥斯曼,”贝尔廷很沉静地说,“你要 是总这么想,那你就是在睡梦中也要象醒着的时候一样,心里恐惧不安,仿佛你和你的伙伴们还是在前线上,我们从后边往前线上爬。你的境遇会有显著的变化吗?我看不出来。也许有一点影子。象你这样一个人,把这种问题看得那么重吗?” “哼,”胥斯曼说,他的目光在地上扫视着,仿佛是在寻找埋藏在混凝土层下面的炸药或甘油炸药箱。“你说得倒挺轻松,你不过是临时在这里作客。” “不,”贝尔廷回答说,“不是这样。我觉得我的使命是记载报导你们的痛苦和你们为后代所做的伟大功绩。我们在这里相逢,我跟你相识并知道了你的经历,认识了克罗辛兄弟,知道了他们的经历,这些都是有缘分。关于这次战争,不象关于各民族混杀的其他战场,将来一定会有许多虚伪的描写。因此,凡是侥幸能从这个战场上活下来的人,都要说出这个战场上的真实情况。活着回去的人一定会有人说真话的。为什么不是你呢?为什么不是我呢?为什么不是克罗辛呢?不管这里埋着地雷或没有埋地雷,胥斯曼,你的遭遇已经够了,死神不会再威胁你了。” 胥斯曼傲然地噘起嘴唇,然后笑着拍拍贝尔廷的肩膀:“我想,我们在国外前线上恐怕没有正直的战地神甫。不过你可以当个假神甫,贝尔廷。” 贝尔廷也笑了,他说:“若不是读书和善于怀疑败坏了我,我的父母倒很希望我能够成为一个神甫。一个神甫必须要有信仰:就象你们少尉这里的神甫信仰十字架一样。可是我不信这个。” 胥斯曼轻松地舒了一口气:“那么你还是相信命运和宿命。在我看来,你是一位地道的怀疑家,可敬的贝尔廷,”胥斯垒以有些亲热的口吻这样说,“这不是用语言所能表达的。现在我几乎也相信,我们的劳苦也许会得到良好的报酬;我们将要探望的那些在前方的人并不是疯子。” 五、“······终究要签字的” 洛赫内神甫不再满足而自负地端坐在深褐色木制半高靠背的硬椅子上了,“请你提出你的要求吧,少尉先生,”他低声说。“我要尽力劝尼格尔上尉答应你的要求。” 克罗辛少尉从桌子上拿起一张纸条,纸很短,裁得很整齐,他念道:“签字人承认,为了顾及他们大队第三中队的声誉,逃避军事法庭的追究,乃勾结第三中队领导人,谋杀了希里斯托夫·克罗辛下士。一九一六年(月、日空着没写)于多阿乌山,签名。” 洛赫内神甫很虔诚地打个合掌:“耶稣慈悲,没有人肯在这上面签字的,因为签了字就等于自杀。” 克罗辛耸耸肩膀。“这是赎罪,”他眨眨眼睛说。“他要是规规矩矩地在这张小纸条上签了字,把它送交审理我弟弟案卷的蒙麦迪的军法官梅尔滕斯,那就万事大吉了,倘若职务上的利益许可,尼格尔先生跟他们那伙人就可以找到比较安静的宿营地。可是他要不签字,洛赫内神甫,那么他就要一直呆在这小小的田鼠洞里,而他的灵魂却将被捣得稀烂。”“你这是压制,”洛赫内神甫嚷道。“这是强迫他签字!” 克罗辛得意地笑了笑,闪烁着凶狠的目光说:“这是以牙还牙,神甫先生,”他的声音特别响亮。 洛赫内神甫沉思着,仿佛剩下他一个人似的。“我完全同意了,”他终于叹了口气说。“少尉先生,并不是你使我卷入这一事件中的。我以一个善良的战地神甫的身份来到这里,突然站在人类灵魂的可怕的深渊前面,这不是你的过错,我不仅仅是袖手旁现,而是要干预和参加到当事人的一方里,我不得不承认,我的教会的一个儿子成了谋害你弟弟的卑鄙的凶手,尤其你弟弟是一个普通人,谋害他是一种最可耻的行为。而且他的信可以证明:在他的身体里有着多么高贵、多么可爱的造物主的灵魂。对于父母、对于哥哥以及对于国家说来;这种损失都是不可弥补的。跟这个比起来,世俗间的复仇行为都将成为愚笨的行为。大概你也明白了,什么问题也没有解决。你到底能达到什么目的呢?” 埃贝哈尔德·克罗辛皱起半褐半白的额头。“我们要是从惩罚无济于事,也就是从惩罚不能使死者复生这类的观点出发,那我们就谈远了。我提议我们两个人干脆直截了当地谈问题。我要洗消尼格尔上尉加给克罗辛家族声誉上的污垢。其他一切我们都撇开不谈。” 洛赫内神甫舒了一口气,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这样深切地袒护象尼格尔这样一个卑劣的家伙。他很会反省,立刻就理解到自己之所以同情尼格尔并不是因为自己也卑鄙,而是因为自己的造诣还不深。“我知道,”他轻松地说,“没能充分谈出心里的看法,这永远是两个聪明人不能相互谅解的原因。让我来写吧,措词既能使你的家庭十分满意,而且又不至于毁灭尼格尔上尉。”他想马上伸手去拿那张纸,同时拧开自己的自来水笔,可是克罗辛少尉的目光盯在神甫敏捷的手上:“请原谅,神甫先生,”他很客气地说,“我在这里就用比拉多的话来回答你吧,要写的,我都写上了。”于是神甫把手缩了回去。“我是一个物理学家,工程师。尼格尔上尉对着我弟弟进行旋转运动,这种运动终于把我弟弟沿着切线方向抛到毁灭的深渊里了。可是运动并没有由此而停止,它也要旋起尼格尔上尉本人,把他也沿着切线方向投到毁灭的深渊里去。您或许宁愿采用另一种比喻,那就是破坏均衡的现象。我弟弟在善良者的天平盘里常常是一个小法码。为了平衡,我要除去一个敌对分子,甚或三个。我希望由此能得到荣誉公民勋章。”他结束了谈话。洛赫内神甫对这个年轻人的野蛮的优越感和锐敏的头脑感到战栗。然后挺直地站起来,他那胖脸上的一对小眼睛流露出迷信宗教的神情,下巴向前伸着,在电灯光下他的嘴好象一条活动的曲线。“少尉先生,”他说,“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们的谈话早已离开了两个军人谈话的圈子。我现在所说的话完全给你抓住了小辫,假如你写一封信报告司令部,说圣芳济会的战地神甫洛赫内跟你讲过什么话,那么就连我们教堂的神长也保护不了我。但是,在劫难逃。”他用北德的方言说了这句谚语补充说,“尼格尔上尉先生的存在与不存在丝毫也不能影响我国人民的病,道义上的病。在暴力破坏中立与主权时,我跟我们莱因的部队正在比利时。我在那里所看到的事情;我们德国人骄傲地认为是服务和履行义务的事情,都是些屠杀、抢劫、迫害、放火、污辱教会等等人类的各种罪恶。他们这样做,是因为接受了命令,他们非常高兴地服从种命令,因为现在破坏欲的魔鬼潜藏在他们灵魂的深处-也潜藏在德国人的灵魂中。我看见了老人、妇女和孩子的死尸,我参加焚毁了许多小城市,这是因为要使比我们弱小的民族害怕,不来阻挡我们军队通过。作为一个德国人,我恐怖得颤抖,作为一个天主教徒,我流下了热泪。” “他们大概是阻止法国义勇军的兽行吧,”克罗辛阴险地说。 “谁证明这些事呢?”洛赫内神甫站起来,小步在房间里斜着从一个屋角到另一个屋角踱来踱去。“我们主张有这些行为,比利时人却否认了这些行为。我们是原告,同时又是被告与法官,我们不让中立国调查,这对我们来说更糟糕。可是在比利时有一个人,他有一个坚毅的善良的良心。我作为一个天主教徒和圣芳济会的修士而戚到自豪的是:他是我们最神圣的教堂的一位神长,他就是红衣主教麦西尔。他十分肯定地驳斥了这补法国义勇军的鬼话。虽然我说就连比利时的老百姓都参加了战斗,但是任何人都不会相信我的话,我们侵入比利时是最野蛮的异端,如果你是一个士兵,一定会承认我说的话是对的。并不是基督教国家之间的战争,而是野蛮人侵入了一个天主教的国家。可尊敬的先生,现在你认为这一切对于我们德国人的灵魂毫无损伤地就会结束吗?屠杀千万无辜的人民,焚毁千百问房屋,拳打脚踢和用枪把子把居民赶入火中,把传教士吊死在楼上,把居民赶到一个地方用机枪、刺刀、枪把子大批杀戮,事后大量向世界散布谎言,以掩盖这些罪行。我们不是厚颜无耻地否认了消息灵通人士的指责,欺骗了我国可怜的人民,硬要他们相信比利时的恐怖只是恐怖的神话吗?我亲爱的朋友,”他用莱因的腔调说,“我们象任何文明民族一样,对我们的灵魂犯了罪。你到底想在你的尼格尔身上打什么主意呢?战争结束,我们已经患了重病了。我们需要一种今天还不知道的治疗方法。当然,其他民族没有资格责备我们。虐待黑人的美国人,进行南非战争的英国人,统治刚果的此利时人,统治越南和摩洛哥的法国人,以至勇敢的俄罗斯人,都不是没有罪的。但是,这并不是赋予了我们赦罪权,因此我告诉你:你放心把你的事情委托给主,至于尼格尔上尉······” “······终究要签字的,”少尉果断地打断了他的话。“你看,”克罗辛少尉一面说,一面装着烟斗,烟斗是弯管的,烟袋锅是深褐色的,很大,能抽很久,“你看,洛赫内神甫,你在这里敢说话,只是因为你了解我,所以才敢说。你的勇气带给你荣誉,你的坦率使我满意,你的专门知识甚至使我敬佩。不过从总的情况说,你却让我感到遗憾。为什么?因为你仍然想坚持一种,我承认也是很重要的谎言:即关于基督教国家、基督文化的神话。我不知道在和平时期,我们有没有理由称我们帝国是基督教国家,作为未来的工程师,我是企业上阶层的一个仆人,我要完全依靠那些资本家,他们在获得利润以前,就拿出资本购买机器,付给工人工资。基督教是不是真正能够同资本主义携手并进,这我管不着。反正已经证明在全世界,基督教和资本主义都是携手并进的,还没有一个传教士因为这个原故而自杀。你用贫穷、纯洁和服从作为逃避困难的借口,并不能改变任何情况这即使不是一种坏行为,也是一种逃避的怯懦行为。我们不谈和平。可是你认为这里的战争-我们两年前发动的这个小事业,同基督教还有很多关系,这使我感到很遗慽。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他挡住了神甫的辩解,“只要我们的士兵能够消化,你就让基督教.的残余思想在他们士兵的心灵中活跃起来。在窘困的环境中,你给他们的安慰,确实比别人给他们的要多一些,在同样的窘困环境中,这位可怜的杂役兵贝尔廷给了我弟弟以同样的安慰,那时没有一个基督徒怜悯他。我们还得说回来:我们生活在美好的、纯洁的、异端的时代。我们杀人,而且用尽一切手段。我们要出人头地,先生,我们使用各种化学元素,利用物理和化学的定律,我们计算高空抛物线,是为了发射榴弹,我们用科学方法研究风向,是为了散发毒气。我们控制空气,为的是要象倾雨般地投掷炸弹。我的灵魂要这样真实地生活着,我不想在如此骯髒、胆怯的事情中灭亡。再过半点钟,我们吃过饭,每个人都得戴上钢盔,罩住剃发部分,”他微笑着,歪着他的长脑袋,用食指指着他稀少的头发,“然后我们就迈入无幻想的现实和欧洲文明之国。险些死去的、中学最高年级生胥斯曼摘录什么格言来着?他说“一点真的没有,而一切都是合法的!'在我们所去的地方,这句格言是适用的,可是他抹掉了另一句格言:“爱你的敌人,为咒骂你们的人祝福!”而这是主要的趋向。因为水总是向低处流,社会上的人的心灵也总是趋向不受惩罚就能达到的低处。这就叫异端,先生;我是一个真正异教徒。只要我能从这次战争中逃出命来,我绝不相信命运,我将尽力让我周围的一切人都相信这样的现实。在一九一六年的现实与基督教信仰的不可调和的矛盾中,我要选择现实。” 洛赫内神甫胆怯地望着他。他一句话也没有说,就从办公桌上把纸条拿起来,迭好,向门口走去。在门口他转过身来:“少尉先生我希望有一天我能够减轻你灵魂的痛苦。”“我等你半小时,”异教徒克罗辛这样结束了谈话。 六、纸条回来了 当晚霞在西方天际最后变成褐色烟云的时候,三个成年人和一个青年,都戴着钢盔,站在南出口-多阿乌山“咽喉”的前面,眺望被炸毁的地方,也就是他们面前陡然向下凸出的一块盆地。他们由于头戴钢盔,显得很勇敢,好象是中世纪的骑土。年轻的贝尔廷也给人这种感觉,他昂着头,充满了冒险的愉快情绪,这几个小时是他平生中其他任何时间都不能比拟的。在他们左边,哈多山脚下有一汪水,象一片微微燃烧着的木片一样闪闪发光。此外,由弹痕斑斑的土地形成的整个世界,都沉浸在紫色的暮霭中。西南角上,一小朵半圆形的浮云,象一顶桂冠似的罩在地平线上。这三个成年人和一个青年人仰望东方天空升起的象宽大镰刀似的月亮,它呈黄铜色,周围有晕。月亮越来越大了。青年人胥斯曼下士是他们之中最有经验的人,他用大拇指向上指着说,“再过三天月亮就要改变,那时就不会再有好天气了。” 洛赫内神甫穿着斗篷,在他们中间显得身体最肥大,他问胥斯曼怕不怕黑夜里可能有袭击。 “神甫先生,”胥斯曼回答说,“我最耽心的是下雨。” “实际上,大概在最近一个月里不会下雨,”埃贝哈尔德·克罗辛在他们后面嘟嘟哝哝地说。“我们还完全没有做准备呢。” “按理说该下雨了,可是没有一点雨意,”青年人说。“这块土地未免对于它的占领者太慢待了,”他开着玩笑,自己也笑起来了。 这四个人的军级和军事经验各不相同,现在他们慢慢地走下斜坡,虽然暮色很深,可是他们的眼睛已习惯于夜色,能够辨认所走的道路。他们每个人都带着手杖,两个士兵裹紧大衣,两个军官穿上斗篷竭力保持温暖;潮湿的寒气已经吹遍大地,夜间还要冷得厉害一些。胥斯曼对这一带的地理情况,就象对他过去在柏林上学时天天走的道路一样,非常熟悉,所以他在前面领路,贝尔廷神情紧张地跟在他后面,克罗辛少尉在神甫后面压队。“从前这是一个战壕,”胥斯曼说,这时他们拐了弯,朝着以前叫多阿乌山村的地方走去,衬里过去有很多华丽的房子,还有一座教堂。现在村里处处是锯齿一般的废墟了。这块土地已经开始发臭,先是有些发甜的、腐臭的气味,向这四个行人扑来,然后他们又嗅到焦味、硫黄味和一些讨厌的气味。胥斯曼以柔和的孩子声调,提醒大家注意铁丝,围绕要塞遍山都是铁丝,人们必须弯着腰从铁丝下面钻过去。胥斯曼还说明:这些气味有的是从埋得很浅的尸体上发出的,有的是从没有用足够的土填埋的粪便、污染了这一带地方的毒气弹,烧夷弹、大堆腐烂的罐头(剩在罐头里的食物腐烂了)发出的。胥斯曼告诉贝尔廷:从这里一直到法军阵地和到凡尔登要塞的内部地带都大约有两公里半远,这片原野上的尘土发着腐臭的气味,在有风和有太阳的时候,这种气味跟上边所说的那些气味;混合在一起,臭味还要大得多。胥斯曼继续说:他们所走的道路要斜着切断闩形阵地-阿达拜持要塞。再往前走,就变得更加危险了,因为乡间乌山村和弗列里村之间的这条从前的马路,笔直地通到前线,法国野战炮兵非常注意它,法国野战炮兵的打靶目标-换岗的兵士、邮递员、通讯员、两条腿的动物,也非常注意它。一片凄凉的沉寂,只有被激怒的老鼠到处乱跑。在他们从旁边经过的铁丝网上,有一些布片和纸片飘飘荡着,这是风吹来的。在他们离开战壕转弯前不久,在一个地方有一团不成形的黑东西挂在铁丝上。拐过这个角落以后,四个人马上遇到了几个跑得气喘吁吁的兵士,同他们攀谈了几句,知道他们是司机,正快步跑向多阿乌山,要把换防的一个大队接来。敌军死一般的寂静,使团部非常怀疑,以致把平常的换防时间提前了一个半小时。贝尔廷突然注意到,战壕里已经站满了人,那一堆一堆象小土山的东西,大概是人们的钢盔。他们走四十步以后,从一个闩形阵地的峭壁上眺下来。他们的右边有一个兵士在向南张望。从他身上表现出一种紧张神情,象一种压力传到这几个人身上。他们的呼吸急促了。难道不能在这里坐一会儿,躺在凉爽的地上休息一下吗?难道非得向下走进这块雾气弥漫的荒地吗?胥斯曼和贝尔廷走在另外两个人前面有半分钟的距离。胥斯曼解释说:雾气是从马斯河上来的,有时放毒气警报,多放一次警报总比少放一次好。对面左方现在是提阿乌山农场,再往前是提阿鸟要塞,它的隋色背脊与夜里的天空相连接,贝尔廷突然颓丧地了解到:这个战壕里的人很少,只有从大队和中队队部来的那几个军官和副班长,而且他们都已精疲力尽了。显然粉饰多阿乌山日常活动的那种安全气氛,在这里完全没有。他愉快的心情已经逐渐降低,从青年时代以来,他又一次觉得空气中合有敌意。 贝尔廷经历过各种各样的事情,他已经习惯于每天同炮火打交道,对他来说,死人已不是什么新鲜事,扔进来的榴弹,飞机投下的炸弹也都不新鲜了。此外,两年来他已经听惯了战地报导。想起战争的进行情况,他就象对自己的制服那样熟悉。但是他自己跟法国人并没有仇恨,并没有屠杀法国人的思想,当他想到法国人的时候,并没有民族对民族的仇恨感情。因此,在他的世界观中,并不认为战争可以充实经验和生活。现在他才实际感觉到,他的胸口发紧,喘不上气来:双方的人们彼此窥伺者,黑夜进行侦察,这都是为了相互残杀。在遥远的对面,法国兵戴着较浅的钢盔,伏在战壕墙旁,眼睛向北望着,企图要射杀他-正向对面走近的贝尔廷。那里大概也象这里一样,在黑暗中命令把一群群的兵士组成冲锋队,形成散兵线,时刻准备出击。士兵们并不喜欢这样做,他们并不愿意去送死,但是却要遵照命令向前冲锋,一直冲到跟敌人扭在一起。他痛苦地想,我们一九一六年的欧洲人,已走到多么可怕的境地!一九一四年春天,我们还在和平时期的国际运动会上和科学会议上跟法国人、比利时人和英国人会见,在法国矿井发生事故时,德国的滑防队曾越过国境到法国去救火,法国的救护队也到德国的土地上来过,大家都高兴得了不得。现在,法国人还是同样的法国人,可是德国人和法国人却相互残杀起来了。真是活见鬼,难道我们不觉得难为情吗?埃贝哈尔德·克罗辛和脸色苍白的洛赫内神甫转过拐角。“往前去,”克罗辛神经质地说,“我相信,今天晚上一定会碰上激烈的战斗。” 青年人胥斯曼象猎犬似地嗅着空气。“在这里不会有激烈的战斗,”他满有把握地说,爬上了战壕的胸墙的台阶,挺着身子,在铁丝鹿砦旁边走着,他领着贝尔廷走过狭窄的小巷,这些小巷弯弯曲曲地穿过带刺的铁丝网。这个铁丝鹿砦很宽,而且完全是新的。“这一定是杂役兵修筑的,”他说,似乎是在夸奖贝尔廷。在他们左边也有一个个的小土丘。他们在山谷里竭力地坚持着,急急忙忙地走过到处都是弹坑的地方。他们绕过宽阔的马路,这条马路虽然已遭到破坏,可是在黑夜中还发出微光,这时他们的道路又转弯了:在他们前面,远方白色的照明火箭升到雾气小,陡直地急剧上升或是成为乳状在空中飘浮。有时,他们的旁边拉着电话线。尽管他们所走过的小路总是越走越低,总是向南伸展,但是这条小路还是不断改变方向。他们旁边经常有土墙-满是弹坑的土墙,有时他们比土墙高出半截身子,有时高出一头。突然,象电极放电的火花一柞,前面的枪声鞭炮一般地晌了起来,机关枪疯狂地扫射着。一眨眼的工夫,贝尔廷看见一道红光横越山谷,然后不知道是谁,用手里拿着的钢盔把他推倒在土堆上,在他头顶上,好象一群老鼠啾啾地酙着,有一种看不见的东西啪啪地响起来,把松土洒在他们身上。 瞎打枪,”胥斯曼在贝尔廷的身旁说。 “大概已经有人因为瞎打枪牺牲了,”旁边的坑里传来嘟嘟哝哝的声昔。然后两个土兵就听到旁边激动的耳语,可是听不清楚,因为前面的机关枪哒哒地狂吼着,现在是德国的机关枪晌了。 “少尉先生,我留在这里啦,”洛赫内神甫呻吟着,紧凑在克罗辛的耳边说。 “不行,”克罗辛肯定地回答说,“您这里正是榴霰弹区的中心。 “可是我已经不能再走了,”洛赫内种甫叹气说,“我的两条腿已经不听使唤了。” “唉,神甫先生,”克罗辛说;。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只是你有点吓破了胆,喝口酒就行啦,”他把军用水壶递给洛赫内种甫,神甫拨开塞子,喷出一股白兰地的香气。“喝吧,”克罗辛没事似地补充了一句,以一种轻微的揶揄口吻温和地说,“用这个壶喝酒的都是健康的人。” 神甫用颤抖的双手捧着水壶,贴到嘴唇上,喝了两三口,他的身上热起来了。 “你可要留神,这酒厉害,”克罗辛一面把水壶挂在腰带上,一面说。“你应该先打起精神来。”然后他发觉神甫在斗篷下摸索着,一只手握住银十字架,另一只手拿出一张迭好的白纸条,要递给他。 “最好您还是收起您的条子吧,”神甫说,“这张条子要是落到您的对头手里,对您来说可能是危险的。” 克罗辛猛然转过脸来,对着洛赫内神甫,沉下脸说:“岂有此理,”说着就把纸条抓过来,塞在膝下的皮绑腿里:“谢谢。这的确很容易让人看成威胁行为。不过,您大概会口头传达这件事,对吗?神甫先生。” “只要我们能平安地回去,”洛赫内回答说,他已经冷静多了。“烧酒是上帝恩赐的。”克罗辛对自己所犯的错误毕竟还是感到很懊悔,满意地嘟哝着说,“打仗离不开三样东西,那就是烟、酒和士兵。”然后他把高大的身躯靠在土坡上,嘴里说着:“的确只是瞎打枪。”心里想:“感谢是一种美德,的确,我在办公桌旁边犯了轻率的严重错误。尼格尔可以十分显明地用这张纸条来证明,我纯粹是出于私人寃仇把他拖到多阿乌山来的,对他施加压力,要强迫他在这张讨厌的虚伪的纸条上签。那我就要象波登湖上的骑士一样蹲在这里了,”他擦去额上的汗珠。“现在行了吧?”他问旁边的神甫说。 洛赫内神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行了。” “那么,向前走吧。” 最后一千米,他们是弯着腰放轻脚步,并且经常寻找掩护物走下去的。对面升起了白色照明弹,要不是正好有挖得特别深的壕沟保护他们,那么他们就不能前进了,道路又窄又弯曲,多次被炮弹轰炸,到处是深坑和土堆,他们就沿着这条道路前进着,穿过横向的战壕,穿过大田鼠洞,走过一段段的坑道,坑道里的黑洞就是战壕的出口。他们已汗流浃背,终于在这些横向的战壕里看到了兵士的背影,青年人的背影,德国的圆钢盔。突然,有一挺机枪出现在他们旁边。一个长满胡子的工兵下士坐在一个角落里抽烟斗,他在等候他们。“您的时间掌握得很准确,少尉先生,”他笑着说。“我们这里一切都准备妥当。可以说全大队都整顿好了。长官们在大掩蔽邮里等少尉先生呢。”他用一种亲密的语调低声说,克罗辛少尉仿佛已经听惯这种声调。然后,工兵下士踌躇地皱起眉头说:“附近也许会发生些严重的情况。法国佬一直很寂静,显然他们是想窃听我们换防的动静,可是新换防的还没有来。” “那么我们就装做换防的样子,骗他们一下吧,”克罗辛回答说。“您,神甫先生,最好躺一会儿,最近的掩蔽救护站大概有地方,等会我再去接你。他同向导走了,洛赫内也跟着另一个人走了。 贝尔廷随着胥斯曼穿过又窄又深的坑道,天上的银河好象一团团明亮的轻烟。几个步兵从掩蔽处爬出来,从他们旁边走过去,进入别的掩蔽处不见了。在一个地方,步兵们正在用铁锹挖土,加宽前面的通道,以便利用一个大弹坑。大家都在默默地劳动着,尽量保持肃静。在这地方的另一面,在从前的一个榴弹坑里,有一个又粗又短的炮筒支在炮架上,贝尔廷还没有儿过这种炮架;紧旁边,有一个新挖的坑道斜着通到下面的掩蔽处。他们坐到一大堆装在有两个把手的柳条篮里的大炮弹上。那是轻追击炮弹。 “如果这种追击炮弹是轻的,”贝尔廷说,“那么我想看看重的。” 为了不让敌人的飞行员从飞机上看到,追击炮是用铁丝和树枝搭成掩蔽屏,然后再盖上土保护着的。从下面掩蔽处给他们送上热咖啡来了。胥斯曼提议下去,贝尔廷却要仍留在上面;贝尔廷讨厌冷而潮湿的土地以及从土地中发散出来的气息。他悲惨地望着站岗的又瘦又矮的萨克森人,他们的憔悴面孔,心里断定他们人数不多。这就是前钱,是由德国赖以进行侵略的穿着灰军服的士兵们组成的长城,他们今天已因工作过度,疲倦不堪了。他一面小心地喝着热咖啡,一面向胥斯曼说:“这里的这些掩蔽处经得住炮轰吗?”胥斯曼只是笑了笑。这些掩蔽处只能防御炮弹片,更厉害一些的轰击就经不住了,勉强可以抵挡一颗七十五毫米口径的炮弹。可是十颗这样的炮弹就经不住了。甚至下雨的时候,雨水马上就可以渗进去。他指着在灰白色的雾中射出微弱光芒的月亮说。 “雨来了,这就象到时候就发饷一样,非常可靠。” 新补充的一个大队,有七百多人,十二挺轻机枪,六挺重机枪,用这些武器防守着比一个月以前宽两倍的地带。法军总是把新的师调到最前线上,经过很短一段时间就把他们调回去,好好休息一下,给他们吃到丰富的食品,不让法国士兵因缺乏脂肪,吃不好的果酱和掺了一半难治化的残渣烤成的面包而神经衰弱。这里的四门追击炮要代替调走的两个炮兵连。大家都说,签订和约的时机已经完全成熟,可是并不象要和平的样子。戴着钢盔或便帽的兵士不时从他们旁边匆匆忙忙走过去,有时跌倒,压抑着咒骂。大家都感到有一种威胁,从战壕的那边,从堆积着土的那边,象一片阴惨惨的乌云似的向这里袭来。二百公尺远的地方是一块宽阔的地带,但是这完全在步枪的圆头子弹的射程以内。冲锋的步兵五分钟就可以越过这段距离,榴弹转眼之间就可以从它上面打过去。一定要打一场激战,贝尔廷先生,目前,你马上就要面临一场激战。现在你简直就象一只粘在胶上的苍蝇一样,粘在战壕的紧靠外边的壕边上了,尽管你的心扑通扑通地跳着,如鸟振翅,可是敌军却一点动静也没有。柔弱的光线从上面射到战壕里,映出一片黑影。难道人们没有听见火箭发射起来了吗?今天夜里一定还要发生什么情况。贝尔廷发觉,他自己由于心里越来越激动,双膝和两只手都抖起来了。他想从掩蔽壕里爬到截成战壕壁的土台上。胥斯曼生气地在他耳旁哟了一声,说他大概是发疯了。对面的法军用夜间的双筒望远镜可以很清楚地辨别出贝尔廷白色的面孔同黑色的土地。他们这个地段上大概不会发生什么事情,可是那边邻近的大队,换班的部队还正在中途上,如果法国人注意到了,在他们新旧部队交接班时可能发生教训性的事件。他们刚才从旁边走过的那挺机枪哒哒地狂啸起来了,这挺机枪的难以形容的可怕咆哮声划破了黑夜,贝尔廷就好象突然受到了打击,心在胸腔里停止跳动了。他没有看到机枪的火光。有三、四挺机枪接着晌起来了。这时在他们附近照明火箭以啾啾的啸声升上天空,一个一个的光球扩大了,奇怪的红光照射到蹲伏着的兵士们的脸上。随即有一个什么东西狂吼着从他们头上飞了过去,然后在前面很远的地方发出了隆隆的轰鸣。 “阻拦射击,”胥斯曼对着贝尔廷的耳朵嚷道,“这是欺骗敌人的把戏。” 贝尔廷从两个萨克森入伏在地上的样子看出来,他们也很害怕,因为德国大炮的射程往往太近。倘若法国人回击可怎么办呢?倘若这种诱致射击成功了怎么办呢?德军的诱致射击成功了。这时后方战场上火光闪闪,炮声隆隆,从四周围传来耀眼的闪光,掩蔽处出来了一些戴着炮兵便帽的人,拿着测角器,在追击炮防护板的保护下,观测法国炮兵发射的炮火,喊着数字。在这满天星斗的夜里,轰鸣、爆炸、火焰、闪光、咆哮、不断的震动,会延续很久吗?贝尔廷忍受不住了,他的两只耳朵嗡嗡直响,震得发聋,现在讨厌的掩蔽处好象成了他的避难所,他跌跌撞撞地从台阶上走下去;他掀开一块帐篷布,看到了亮光,看见士兵们坐在或躺在铁丝床上,他们的武器横放在手边,一只箱子上点着一盏铅皮的硬脂油灯。地下室里烟雾腾腾,空气混浊得可怕,叫人窒息。这里,炮兵和萨克森射击手的面孔几乎使他作呕。直到这时为止,人们用花言巧语欺骗他们,给他们挂上光荣的称号。可是在这里不能再继续欺骗了。在这粘土和木梁构成的战壕中,只有从目前已有人满之患的世界市场中被赶出来遭受牺牲的一群迷途的牛马。贝尔廷在地下的一块木板上蹲着,敌人就在二百公尺以外的地方,他已经十分疲倦,打了个呵欠,自言白语地说:在这里也不过是值勤,再没有别的。土地在他头上震动,从墙壁上掉下墙皮,粉状的泥土从长方形的房梁上往下掉。步兵们象没事似的继续抽香烟,贝尔廷屏住气问自己:他所看到的真实情况究竟是怎样发生的呢?这有多么惨痛啊!它夺去了人们忍耐痛苦生活的力量。也许,并不是到处都发生了和他们中队同样的情况。无论如何他要把这件事告诉克罗辛。 克罗辛打门那儿进来了吗?小克罗辛打门那儿进来了,戴着下士军便帽,愉快地微笑着。在汉布雷持斯农场的地窖里充满了活泼的气氛。做香肠的机器发出锵锵的响声,那里在把肠衣拉长,门旁挂着使用人肉-灰色外皮人肉的新规程······ 胥斯曼下士愉快地、充满同情地打量着杂役兵贝尔廷的脸,贝尔廷象死人一般熟睡着?钢盔已经从他头上掉下来了。胥斯曼把钢盔拿到手里,来回晃动,他发觉这个小伙子真能坚持到底。 “大队的换班照规定的时间提前了一个半小时,可是并没有发生值得一提的困难。” 七、礼物 快要到十一点钟的时候,胥斯曼在黑陨中把贝尔廷叫醒了。蜡烛已经熄灭,贝尔廷正在做梦,梦见阿麦尔湖上兴起一阵空前的暴风雨,闪电似乎掀起了广阔的湖面,轰隆的雷声碰在河岸的山壁上发出震撼天地的回晌。 “起来吧。伙计,”胥斯曼说,“外边的炮火很激烈,应该起来看看。” 贝尔廷马上理解到自己是在什么地方了。它觉得头很痛,要到外边去呼吸些新鲜空气。战壕里已经挤满了人,大家都在朝后边看。一种象凤琴一般的狂啸声和隆隆的雷声响彻 夜空。可是爆炸的火焰越过原野,飞奔到邻近的地段上。枪弹象倾盆大雨一般,有次序地倾注到前进道路和附近著名的洼地及高地上。炮弹爆炸起烟雾和尘土,在空中好象烟柱一样。炮弹的呼啸声象汹涌的潮水怒吼着:尖叫声和隆隆的爆炸声、狂暴的喧哗声,震得贝尔廷的心弦发颤,但是人类破坏本能的疯狂的暴力-凶暴万能的疯狂感攫住了他,使他狂喜地抓住了胥斯曼的胳膊。一个长得瘦瘦的戴着眼镜的萨克森下士站在他旁边,用沉着的语调说了几句话,使贝尔廷感到很惊讶,他说: “这我们也能,也许我们还是内行。” 贝尔廷看着这个下士,他戴着钢盔,脸上长着很长的胡须,面颊很窄,有着两只伶俐的眼睛,钮扣跟里穿着黑白色和绿白色的勋章带。这时,一股骄傲和惊叹的浪涛涌上了贝尔廷的心头,因为他的伙伴们-德国士兵,忠实地履行着自己的义务,虽然处在毫无希望的情况下,依旧非常勇敢,他们经受了一切考验。 幸而,第一大队没有遭到轰击。 “不管怎样,再过十分钟,”胥斯曼在贝尔廷的耳边嚷道,“这一切就要结束了。” 贝尔廷知道,接着又该轮到德国的炮台开炮了。双方这样,来回轰击造成了新的破坏-又是一个毁灭日。 这时,年轻的萨克森人悠然地点着了自己钓烟斗,另外有几个士兵来跟他借打火机点火。疯狂的骚闸声渐渐停息了,双方又能彼此谅解了。只是在亚达贝特堡垒上还经常有榴霞弹爆炸。 “这一定是十公分的长管炮,显然它们得到了一大批弹药,一定得设法消耗掉的,”萨克森人说。 “当然喽,要不然今天夜里和平了,它们还得把这些弹药再带回后方去,”旁边有一个人附和说。 年轻的下士不同意这种看法,他认为绝不会这样快就突然和平。在停战以前,大家还可以安然地喝上不止一锅咖啡。在实现和平以前,一定还有许许多多的人夺得和囤积上很多很多的勋章。 “不仅仅是勋章”。旁边的那个人说。 贝尔廷聚精会神地倾听着保尔、小饭馆主人雷只代、瓦斯工人哈雷辛斯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