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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战中的大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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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篇

本章字数 27,027      更新时间 2026-06-03 15:18:12

一、鹈鹕 大地仿佛是在冰天笼罩下的一块圆石板。 严冬侵入了整个欧洲大陆,它用犀利的嘴,无情地吞噬着人们和他们周围的东西。例如,波茨坦夜间曾达到零下三十四度,贝尔廷的岳父母这时正住在波茨坦自己的别墅里,两间房子里的暖气烧得非常热,可是他们的女婿却完全不能享受。法国和马斯高地,虽然不象波茨坦那样奇寒,只达到零下十七度,但是也冷得够呛。 从一月初以来,中队的大小头目都休假回来了。由于各方面给他们的招待和所发生的变化,他们一个个情绪都显得很消沉。已经脱离险境又重新建立起来的弹药库,现在又一次摆脱了险境,而且这次是彻底地摆脱了险境。弹药库建立在山后缪罗农场旁边的一片树木茂密人迹罕到的森林里。在这个据点和罗曼尼车站之间的一条狭路上,需要修一条新的军用窄轨铁路,当一切都已准备就绪的时候,法国的飞行员早已发现了这片被砍伐的森林,进行了空中摄影,并根据推测作了判断。因此,德 军不得不赶快把整个构筑工事转移到另一个新地方-埃特列村附近的洼地上。但是,在未转移到这里来以前,还要耗费很多的时间,因为新的军用宽轨铁道的铺轨工程现在才刚刚开始。 在什维德莱因中士班长的有力带领下,修建工程部队转到罗曼尼村,准备加速修成通到缪罗农场的那条铁路。什维德莱因中土住在一间石头砌的小房子里,不管星期天或是平常日子,都不回中队去。在拂晓,天气特别冷的时候,一部分杂役兵就用小敞车载运铺设铁道用的六公尺长的重铁轨,铁道越铺越长了;另一部分搬运槲木的枕木,还有一些人运砂石。 杂役兵们坐在敞车上,开赴工地。先往下卸东西,沉重的铁轨有力地压在肩膀的锁骨上,然后是平路基,铺枕木,铺铁轨。符腾堡的工兵-从达姆维勒调来的国民军用重扳子套住螺丝母拧紧铁轨的接头,他们抑制着内心的愤怒,有理智地来完成自己的义务。白天,大部分时间是协助俄国人修建公路。协助俄国人?当然要协助。有七十多名俄国俘虏跟杂役兵们一起劳动,但是谁也不知道这些俄国俘虏住在什么地方。俄国俘虏们吃不饱,穿着土褐色的军大衣。他们有着刻苦耐劳的精神,动作很敏捷,由普鲁士国民军看守着他们,同时尽可能由稍懂几句斯拉夫语的士兵来值勤。我们在前面讲过,杂役兵贝尔廷也被编到什维德莱因的班里。若不是他编到这个班里来,这个班也不会变成倒霉的班。我们发现贝尔廷现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有耐性,仿佛有些发呆,也不幻想得铁十字勋章了。但是,他在这很短的时期内已经前后两次死里逃生。他曾被编入卡尔德的班,呆过五天。这个班负责看管一个小实验室,实验室设在从前的弹药包帐篷里,是研究试验因轰炸而可能被震坏的手榴弹的。在第六天上,这是个倒霉的日子,贝尔廷很早就被派到罗曼尼去了,中午班里就飞来一个炸弹,正好落在他的邻铺上,一个杂役兵毕登卡普被炸死了。毕登卡普是来自上黑森的一个农民,三个孩子的父亲。过了两天,一架飞机就在石山弹药库营房下了一个“蛋”,只把军官厕所炸坏了,但是弹片从侧面把二号营房的外墙穿了一个洞,而当时只有贝尔廷一个人睡在这个营房里。象这样偶然的事情,常常是耐人寻味的,但是经历这种事情也能锻炼涵养。据传说,这架飞机也在蒙麦迪投了炸弹,大概炸死了一个(也许是几个)高级军官。 因此,杂役兵夜间在罗曼尼过夜,白天拿着十字镐去劳动,用劳动增强身上的热能来抵御寒冷,倒算是侥幸了。粘土冻得象大理石一样坚硬。杂役兵就象凿石头的石匠一样,一镐下去一道白印,有时只能凿下象贝壳一样的一小块粘土。在这样可怕的寒冷天气里,人们常常在那些身体虚弱的俄国人点起的篝火旁边休息。在人迹罕到的阔叶树原始森林里,仰望那象脉管一般分布在天空的树枝。倒塌的大树干、被炸坏的树根,被切断的土岗,标志着新的军用铁道的绝路。整整一天才凿了十公分深的冻土皮,刚刚碰到鲜土,太阳就落了山。隔一夜又冻上了,第二天又得重新开始凿。 但是,大家感到恐惧的倒霉工作是从车上往下卸砂石。人站在车上两只脚就无法动弹,用长方形大铁锹插入好象天生合在一起的顽石里,永远要使出象铺新钢轨那样大的力气来抛石块。 幸运儿是那些平石子和用夯捣固路基的人,因为他们活动范围大,可以加速血液循环增加体温。而卸砂石的要想不彼此妨碍,一辆车上超过三个人就站不开了。 今天是杂役兵雷贝代、保尔和贝尔廷卸砂石。卡尔·雷贝代很有力气,使用沉重的铁锹用不着太费劲。可是贝尔廷和保尔就苦了。他们脱下军大衣,把工作服套在军服上,里边在绒衬衫外面加了件毛绒衣,身上虽然出汗,但还觉得很冷。他们默默不语,咬紧牙关,用极大的忍耐劳动着。他们三个人是亲密的伙伴,卡尔·雷贝代口齿伦俐,常爱说句讽刺话,而这两个身体弱的伙伴叫他多干一些重活,他倒没有一点儿意见。但是,纪律却不容许他们这么随便做。一阵短促的喊叫声、煽动声和咒骂声,掩盖了铁锹的锵锵响声和石头的隆隆滚击声。 从日出到日落,一整天就这样过去了。可是杂役兵们的思想却不在这种工作上。他们心里想的是:不可避免的无限制的潜水艇战争和随之而来的美国的宣战,贝尔廷估计的和德军指挥部所发表的战报完全一样,是愚蠢而错误的。他们的心里怀着各种不同的其他意向、愿望和想法。其中也有一些奇怪的愿望。好在,人类的头盖骨不是玻璃做的!例如,杂役兵贝尔廷假若发觉伙伴保尔是如何悲痛地下定决心,宁肯牺牲掉自己软弱的身休的一部分,变成残废,以便保住性命回到故乡去,那么他一定会感到很惊恐。因此,保尔和雷贝代也就没有必要把这些告诉给他。贝尔廷是个靠不住的家伙,他不是吊儿郎当的人,但是肯定地说,他的性格非常脆弱。他不是曾经在一个骗子炊事兵那里买了一罐人造猪油,一声不响地独自把它吃了吗?他从前不是这样的人,将来他若再有类似情况发生,那一定得责备他。当然,人们都需要很多的东西;甚至班里有一些杂役兵彼此偷食物,所以说我们不能吹毛求疵-这是卡尔·雷贝代的座右铭。保尔在这方面对待贝尔廷比较严格,甚至有些失望了。不错,人造猪油是好东西,但是团结更要紧,在这方面贝尔廷的行为不够磊落,他在自己床上吃晚饭,把吃的东西都锁起来。 可以肯定,贝尔廷的这种行为是很快就会改变的。 为了惩罚贝尔廷,大家故意冤枉他说:在十二月,久已没有音讯的胥斯曼下土给雷贝代同志来了一封信,而这封信被贝尔廷藏起来了。贝尔廷没有因此生气,也没有感到这是个侮辱,却十分沉着地问道:人们会不会把那封信寄到更远的地方去了。贝尔廷似乎对待三个月以前热心照顾自己的朋友,显然已经冷淡了。的确,生活是冷酷的,这不是摆着鸡蛋糕和酒的新年舞会。什么骄傲、感情和名誉都被蠹鱼吃掉了。高贵的意志和远大的愿望就好象一件磨光了毛的皮背心,现在只剩下发蓝的旧皮板了。 杂役兵贝尔廷的确是一天比一天坏了。在冷冰冰的严寒气候下,残酷的工作消耗掉了他仅余的一点潜在力,朋友们有时帮助他,但却没有起到应有的效果。 有一天晚上,贝尔廷刚蒙胧入睡,而什维德莱因班的营房里,杂役兵们有的正缝补破衣服,有的正在玩牌的时侯,有一个戴着眼镜、长着扁平鼻子和一双圆眼睛的胖子,带着一股寒气走进来了。他看了看闪闪发光的煤气灯,望着冰冷的炉子和长炉筒,以及晾在炉筒上的洗过的衣服、没有玻璃却用一大堆报纸塞起来抵御寒风的窗户。他扫视过一周以后,鼻孔里哼了一声,因为这里没有他要找的高等文官考试及格的贝尔廷。在这个人走进来的时候,杂役兵们看见他穿着皮茄克,以为是前来巡查的军官,都站了起来。波利什下士让他们坐下,他说大家不必这样麻烦多礼。他跟班长什维德莱因打了招呼以后,就把一盒纸烟放到桌子上,请大家抽。 这时候,贝尔廷起来了。他睡眼惺忪地望着刚走进来的人说:我就是贝尔廷。波利什下士向贝尔廷说明,他是从蒙麦迪军 法庭来的,并不想来难为贝尔廷,只是想了解一下有关军法庭正在处理的案件的情况。而且他这次到这里来,除了办主要的事情外,还附带办点别的事。他很客气地请贝尔廷穿上靴子,陪他到车站去一趟。那里有一个朋友,他是柏林人,在车站上服勤务。贝尔廷听到“蒙麦迪军法庭”这几个字,就从床上跳下来了。 “啊,”他喊道,他的动作变得勇敢了,很快就穿好了衣服和鞋子,不到一分钟,就站在桌子旁边,准备要出发。 “咱们马上就走吧,”波利什下士哼着鼻音说,同时把拳头放在嘴上,作了个喝酒的手势。 “你可别把他灌醉了再送回来呀,”什维德莱因下士嘱咐说,“明天早晨六点钟,他还要去工作呢!” 大家都幸灾乐祸地笑起来了。 他们小心翼翼地走下光线微弱而且冻得很滑的阶梯。东风凛列,结了冰的公路象死一般的沉寂,一个行人也没有。 “咱们得找个暖和地方,”波利什咕噜着说,“我穿这双单鞋可不能到北极去旅行啊!” 贝尔廷笑了笑,他已被刺骨的夜寒刺激得有了精神,他的脚上穿着一双缝得很好的薄皮做的便鞋。 “你到底要领我到哪里去?”他一面走,一面问。 “去找我的老同学福尔特,”波利什叹息着说,扁平的鼻子里冒出一股呵气,“咱们现在别说话,要不然就把舌头冻住了。”贝尔廷跟福尔特下士不太熟悉,他不喜欢福尔特那种高傲自大的神气。当然,在军队里也有一些从大城市来的爱说话的人,时常讲一些他们的想法和抱负。今天福尔持下士在自己的房子里给人们的不愉快印象极少,不象平常那样。 福尔特跟波利什下士是兄弟相称的老校友。他很亲切地跟贝尔廷握手,就好象他和贝尔廷是常在一起喝酒的老朋友一样。福尔特的右颊上有两道很细的疤痕,一道是直的,一道是折角的。贝尔廷心里想,这是“深外挑伤”和“右刺伤”,他自己感到很奇怪,大学生时代学的斗剑士术语,现在还没有忘掉。 颓尔特房间里布置得跟他面颊上的那两道疤痕很调和。一张黄色木制的大沙发,上面蒙着十条褐毛毯,紧靠后墙放着。房间的后墙上还有一个画在纸上象印章的东西,上面有红、白,黑色的斜道,中间写着美术字,后边有着一句加惊叹号的、令人莫名其妙的座右铭:“法学会是我们的旗帜!”。下边的钉子上挂着一顶刺绣的学生小帽,再下边有一对法国造的宝剑,交叉地挂在那里,剑护手上缠着大学“同学会”的一些五光十色的条带,左右用图钉钉着几张从杂志上剪下来的照片,照片上是蓄着胡子、穿着宴会礼服的绅士。 贝尔廷心里很奇怪:从前在德国的大学里,青年大学生们为了在一起喝酒和斗剑,消磨无聊的青年时代,就组织起所谓“同学会”,但实际上是为了他们将来的出路,而保证跟“老校友”的联系。现在,这些早已被人遗忘了的德国大学里的人物又搬到这里来了。因为德国资产阶级各阶层总是用种族或信仰的“合法”的口号,拒绝青年的犹太人大学生参加他们的“同学会”,因此犹太人青年大学生就单独组织了“同学会”,有的包括有基督教徒,有的不包括基督教徒。但是,象贝尔廷这类的人,大部分是宁肯什么会也不参加。他们认为自己受过高等教育,可以不问身世如何和父亲有多少财产,而只看能力怎样,天资和个人的毅力怎样。贝尔廷现在是站在一个大学法学会会员的小房间里。作为一个大学同学会会员,福尔持应该佩带颜色徽章,用利剑进行斗争。但是,作为一个大学法学会的会员,他是伟大的老歌特赫尔德,梅尔滕斯时代有威望的教授的同事和后辈,老梅尔朦斯从前在麦克林堡的古斯特斯夫牧师住宅里已经看到世界的光明。 桌子上有一杯茶,还在冒着热气,还摆着一瓶用来制混合酒的甜酒,雪茄烟盒。福尔持下士自己抽着一个短烟斗。 “我觉得,”他脸上放着光彩说道,“我仿佛是穿上了宴会的礼服,在慕尼黑或弗列堡赴狂欢之宴。在那里也有这样无雪的北国的冬夜。波格,你太亲切了,特意来跟我告别。” 贝尔廷心里推测,“波格”一定是波利什下士的绅号,是德国北部的方言,意思是“青蛙”,大体上倒很适合于波利什先生的特征。 “用不着谢,”波利什推辞说,“我不仅是来看你,而且也是来看他,”他指着贝尔廷说,“但是,我这次来,首先是为了我自己。我必须说出来,不能再闷在肚子里了。我知道,在整个柏林市也找不到一个家伙能了解或者相信我所要讲的话;我们圈子里的这些人,因为过于爱国,自己的脑子全凭别人指挥。而在我即将调去的作战原料部里,我当然得比在其他地方装得更为愚蠢些。你这里隔墙有耳吗,鹈鹕?” “鹈鹕!”贝尔廷听到这个称呼,忍不住笑了。又是一个很恰当的绰号,因为福尔持下土长着一个大鼻子、一对象鸟的小圆眼睛,软下巴。 “你坐近些······。不过我们要先喝点强烈的北极酒提提精神,”鹈鹕要求说。 ““喝点酒'这真是个恰如其分的字眼,”波利什打趣说,并且很不礼貌地擤了一把鼻涕。 不知是贝尔廷看错了呢,还是这个胖子的眼睛里真的噙着泪珠? 蒙麦迪军法庭的军法官卡尔·乔治·梅尔滕斯已经服毒自杀了。绝不象报纸上所宣传的那样,他不是不幸事件的牺牲者,因为他既不是惨遭车祸而死的,也不是炸弹下的牺牲品。 “你知道他的性格,他忍受不了这些,”波利什先生悲泣地嘟嚷说,“他忍受不了这个社会的龌龊生活,他害了我们,让那些人面兽心的家伙-那些比他更善于在臭粪里挣扎的人高兴吧。他的确是一个好人,除我以外,没有第二个人能感觉到他那善良的品质。而且,他的父亲对他的教育,对于他的生活产生了不良的影响。-父亲的威望毁灭了他。给老梅尔滕斯当儿子-这可是一件不简单的事情!” 几个星期以来,波利什的心里一直好象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压着似的,现在舒畅一些了。他的话杂乱无章地从嘴里涌出来,跟烟雾融汇在一起,被模糊的暗示和令人不快的诙谐冲散了,在比利时人民被流放的时候,他曾在那里呆过很长时间,帮助梅尔滕斯搜集资料。福尔特对比利时人民被德国侵略者流放到国外的情况,似乎是比贝尔廷知道得多得多了,因为杂役兵贝尔廷已有很长时间不看报,甚至近来早巳令人觉得他不象个高等文官考试合格者了。 贝尔廷坐在那里,胳膊肘靠在桌子上,没穿军服上衣,穿着一件蓝绒衣。喝了一点混合酒,心里觉得温暖多了。这时,他理解到在罗曼尼附近,马上就要发生什么事情:有一些老百姓,穿着黑色、单薄的节日衣裳,把大铁锹挂在地上,在冰天雪地的严寒下,一动不动地站在公路上,一点也不想稍微劳动劳动,好让身上温暖一些。据站岗的国民军的士兵说:这是比利时的老百姓,他们早就拿定主意不劳动了。他们又饿、又冷,可是他们绝 不肯服劳役。这种情况,在杂役兵贝尔廷的脑子里产生了非常深刻的印象。所谓“强迫征佚”这四个字掩盖了真实情况。他不满意这些比利时人,看不起自己的同乡们跟德国守卫兵用法兰德斯话交谈,给德国守卫兵烧篝火、热咖啡来换取德国守卫兵的面包。他想,现在是战争时期,人们不应该这样拘泥小节,不应该这样骄傲。战败者就得仰仗战胜者的鼻息生活,用不着过分悲痛。目前正是梅尔滕斯自杀以前所悲愤的那些情景,贝尔廷对于这些却有自己的看法。 波利什又接着往下讲: “在军法官最后处理克罗辛案件以前,你就与这一案件发生了关系,”他一面说着,一面用暗淡无光的眼睛望着贝尔廷,“虽然,你当时并没有写明发信地址和发信人,但是我们从克罗辛下士的哥哥克罗辛少尉所写的亲笔证明文件的附件中,发现了发信人是你,而克罗辛是你的幕后人。梅尔滕斯跟我还很清楚地记得克罗辛少尉这个人。你是克罗辛少尉的已故的弟弟的朋友,必要时你应该提供证明帮助他。以后,我们没有再听到克罗辛少尉的消息。我们进行过调查,可是他已下落不明了!把卡尔·乔治·梅尔滕斯的灵柩装在去柏林的火车上,在运往马特海教堂墓地以后约四、五天,忽然接到克罗辛少尉从丹渥战地医院寄来的一封信,他的胫骨被枪弹打穿了,他打算在病愈以后,继续处理他弟弟的案件。” “他还活着?”贝尔廷直跳起来喊道。 “对,多奇怪呀!现在我只跟你打听一个问题。罗辛临死前一天才跟他认识的吗?” 贝尔廷默默地点点头,精神显得有些紧张。 “那么,你跟他不是同一个中队,也没有亲眼看到他被害的情况吗?” “没有。” “谢谢您,”波利什厌倦地打断他的话,“那么,您对克罗辛下士的案件是没有什么帮助的,因为目前继任梅尔滕斯教授的新军法官是一个平庸的官僚,性格非常枯燥,不肯听多余的闲话。就是克罗辛少尉对他也无可奈何;虽然克罗辛少尉象钢铁一样坚强!”波利什摇摇头补充说。 贝尔廷信服地点了点头。 “他是钢铁一样坚强的人,而且他的性格很狂暴。” “鹈鹕”是律师亚力山大·福尔特的绰号,他的律师事务所在毕洛夫斯拉斯,家住在柏林魏麦多夫街,他坚持地要求说明克罗辛少尉是怎样一个人。他对“波格”的神秘诡辩有些忍耐不住了。波利什和贝尔廷对他说明了情况,有的是他们的体验,有的是他们的想象。“鹈鹕”摇摇头。 “把这一切都埋葬起来你们就高兴了。若是骆驼再从旁边走过去,并且吃掉又长出来的青草,那么这对于谁最有利呢?” 律师波利什的面颊胀得通红。因为这是一个有正义感的人的临终遗嘱,是一个正气浩然的人的临终遗嘱。他不能马上把它抛到一大堆腐臭的垃圾里去,随着时光的流逝,还会把这些垃圾冲回到大陆上来的。 “那么,现在就该换车了,”福尔持说,“我的客人,”他漫不经心地把脸转向贝尔廷,“您一定要记住,他的手指头绝不能仰到这腐臭的黄油汤里,以免惹麻烦。我每天早晨看到你去出工,感到很高兴,奇怪的是,你从来不挑轻活干,而是把轻松活儿放在一边。你;亲爱的波格,我顶多能告诉你一个我还不知道是否对你有利的消息。” “对不起,请您停一下,”贝尔廷打断了福尔特的话。因为喝了些调和酒,贝尔廷畅快起来了,他的脑子里又浮现出他刚才所想的佩带同学会徽章的大学生,人类历史好象倒退到多少年以前的时代里去了,好象身上还有刺花疤痕和穿着五颜六色的跳舞衣的文身野蛮人一样。 “目前最重要的是找到丹渥野战医院。” 鹈鹕以责备的目光望着贝尔廷。波利什却同意贝尔廷的意见。福尔特默默地从他的柜子里取出一张地图,把它在桌子上打开,他们找到了罗曼尼·弗拉巴斯,甚至找到了克列皮恩和莫雷,而丹渥这个地方却没有找到。他们无可奈何地望着这张涂着五颇六色的地图,凡尔登城、多阿乌山村、弯弯曲曲流向东方的马斯河。可是,鹈鹕忽然用小拇指的尖指甲指着一点说:“丹渥!” “谁会想到它在左岸上,”贝尔廷喊道。 的确,在蜿蜒的河的左岸还有一片世界,不过那边属于另一个师管辖,因此还不知道,在地图上找到了丹渥,究竟能不能解决问题。 鹈鹕很严肃地把身子向后一靠,叉起两支胳膊说: “老波格,我不知道,这对你说来究竟是福还是祸。不过不管怎样,我都得告诉你:有一个叫莫普苏斯的在对岸的李霍夫师里当军法官。你认识莫普苏斯吗?” 律师波利什吃惊地睁大了眼睛。他当然认识莫普苏斯,这个人就是律师波斯南斯基。波利什跟他不仅是老同事,而且常在一起参加各团体的大宴会,就是从前在柏林法院的走廊里也常常见面。 “你怎么知道他在那里当军法官?”波利什问道。 于是,鹈鹕反问波利什,难道你没有仔细地读《大学法学会公报》吗?没有。波利什没有很仔细地读《大学法学会公报》。鹈鹕欢呼道:难怪你对这件事毫无所知了! “在左岸,”波利什沉思地说。 “不在思村就在蒙福昆,”鹈鹕一面想,一面说道。 “我的时间很仓促,”波利什解释说,“可是我应该去找少尉,劝他去找莫普苏斯。希望贝尔廷先生能代劳。” “是的,”福尔持同意说,“贝尔廷先生可以劝劝他。” 贝尔廷疲倦了,打了个呵欠。这两个有愚蠢绰号的人到底要叫他干什么呢?他明天早晨还得去拖铁轨。 “不瞒你说,”这时,鹈鹕说道,“情况对于这位少尉来说是不利的。他的敌人占了上风。” “我愿意再试试看,”贝尔廷说,又打了个呵欠,“既然双方的机会相同,那么普鲁土人办事是能把握时机的。” 他俩没有回答贝尔廷,等待他离开。波利什为了填补这谈话中间的空隙,说明在克罗辛少尉的证明文件里,有他弟弟的一个黑封面笔记本,谁也看不懂上面写的是什么,人所共知,梅尔滕斯的学生没有学过速记学的。当他们回忆起学生时代学期开始的时候,新生们想要速记梅尔滕斯教授的讲义,这位蓄着浓密胡须的教授在讲台上大发雷霆的景况,两人都笑起来了。教授憎恶这种恶魔的智慧,所以他生气。歌德曾借魔鬼的嘴以纯讽刺的意义说出了恶魔的智慧。这个白纸上写着黑字的速记本拿到家里没能使他得到安慰,恰恰相反,使他心中的怒火更为炽烈了。他的讲义是给听法律课的学生讲的,而不是给作家讲的。 贝尔廷吃惊地跳起来问道:“几点钟了?”福尔持下士同意地回答说:已经快到回营的时间,他可以走了。福尔持下士说话的 态度很和蔼,没有一点高傲的神气。他跟贝尔廷说,当他需要温暖的时候,可以常常来看他。虽经贝尔廷一再推辞,最终还是让贝尔廷带了几支雪茄。福尔特打着灯笼,把贝尔廷送下了楼梯。波利什跟可怜的杂役兵紧紧地握握手,并祝他愉快地度过严冬。 鹈鹕回到房间里,往炉子里添了些煤,装满一斗烟丝。 “显然,这个小伙子需要实现良好的愿望。我们早就明白这些杂役兵的命运怎样,关于这一点,我们知道得比他们自己还清楚。” “你在这里到底是做什么工作呀?”波利什问道。 “名义上是铁路部队的下士,”鹈鹕回答说,“实际上,我是罗曼尼车站的指挥官,指挥着整个运输工作。我的少尉是个醉汉,不管我的工作,只管签字。我们两个作威作福,因为我什么都知道,我就要去休假,仿佛我的名字不该叫做福尔持,而应该叫做福尔斯特了。”他说了这句诙谐话,自己也大声笑起来。“因此我知道,这个小伙子和他们的中队,在最近几星期内就要由该大队的第四中队接替了,我就要看不见他了。他们中队将要调去一个讨厌的中士班长,是汉堡人,名字叫巴尔科普。我从哪里知道的呢?就是听这个巴尔科普亲自跟我说的,为了这次调派,他昨天在我们军官俱乐部里喝了很多酒。他将要教他们怎样寻找没有爆炸的炸弹,他还因此而引为自豪!” “寻找这个干什么呢?”律师波利什问道,仿佛他从来没有穿过军服似的。 “亲爱的波格,”鹈鹕反驳说,“在军用原料部门中你还想找掩蔽部么!当然,为了射击,为了最后胜利,为了美洲和全世界,这是需要的!” “嗯,去他妈的吧,”律师波利什回答说。 这时,贝尔廷在凛冽刺骨的寒夜里,踏着冰雪沙沙作响。寒气又一次振作了他的精神,混合酒在他身上发生了作用。那个古怪的鹈鹕使他感到很愉快。他很愿意跟鹈鹕交往。但是不管怎样,今天晚上他得到了很大的安慰,埃贝哈尔德还活着,他的意志还很坚强,也很安全。用重伤能够换来休息,所以人们都愿意付出这种代价,这对于人们说来倒也不错。最近得便一定要给克罗辛少尉写封信,也许不能马上就写,最好还是要等一等再写,以免让他把我贝尔廷看成一个唠唠叨叨的老太婆。只要天气暖和一些,劳动起来就轻松了。一九一七年,他还有休假,那时他想很愉快地听从克罗辛的意见,看风使舵。 还没有到九点钟,贝尔廷走得满身是汗,登上阶梯,进了营房。营房里响着鼾声,大家都已睡着了。没有一个人知道他们将要面临什么样的命运,头目们相互角逐,小兵们自然难免要面临死亡的恶运。 二、当头目们相互角逐的时候 如果罗格斯持罗少尉不仅具有善良的愿望,而且也是一个有经验的军官,他就应该在报请奖励贝尔廷以前,沉着地先打听一下,贝尔廷周围的那些头目们是否有十分优越的待遇。然而,遗憾的是他并没有这样做。刚过了新年,他的报告经过弹药库办公室迂迴地转到了达姆维勒大队办公室,因此,斯泰因上校和杨施少校差不多同时知道了罗格斯持罗等人想给杂役兵贝尔廷报请二级铁十字勋章。 我们知道,斯泰因上校跟杨施少校是水火不相容的对头,同时也是两个完全不同类型的人物:斯泰因上校是老骑兵出身,肥胖,爱发火,但心地却很善良;杨施少校是个瘦子,阴险毒辣,遇事局促不安,但在时机未到之前,他却能控制自己。当然这两个军官也有相同的地方,那就是他们胸前都佩有黑白色的勋章绶带。现在,他们一面看东普鲁土有势力的大地主的外甥罗格斯特罗少尉关于杂役兵贝尔廷的英勇行动和功绩的报告,一面各自暗里忖度:由于报告里所说的事情,居领导地位的军官一定也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获得一枚一级铁十字勋章。 “喂,”斯泰因上校对自己的顾问兼副官说,“你的预雷天才是值得敬佩的,不过那是妄想。达姆维勒的一个小小的杂役兵少校,绝没有资格夺一级铁十字勋章。我们是弹药库的领导,我们饱尝过炮弹轰击、咱们的舒尔茨下土曾给过罗格斯特罗少尉三百个爆炸信管和五百个定距信管。我们是上层人物,绝不能让步。” 本多夫上尉心里想,斯泰因上校所说的“我们”实际上是指“他”一个人说的,不过他只是心里这样想,嘴里并没有说出来。本多夫说: “少尉特意打报告提到的这个杂役兵你认识吗?······” “这叫白费心机,”上校很粗暴地说。“得铁十字勋章的首先是我们。这个杂役兵最关心的是休假,而不是得铁十字勋章。这些杂役兵跟我究竟有什么相干呢?我不认识他们,他们也不认识我。只要有人得勋章,我也就一定应该得勋章。” “是的,”本多夫上尉一面说着,一面走到专门给他俩布置的阴暗房间的窗户前,“不过这次,我不同意上校先生的意见,因为您认识这个杂役兵。” “我想不起来我曾经荣幸地认识过他,”上校咕噜着说,他的脚痛起来了。 本多夫上尉维续说着。但他并不是出于恶意,只不过想说一说,发泄发泄内心的苦闷:显然发勋章没有他的份儿,把他抛在一边了。 “您见过这个杂役兵。有一次,一群法国俘虏从旁边经过,这个杂役兵给法国俘虏水喝,您当时几乎要下令处罚他。您想起来了吧?上校先生。是一个长着黑胡子不知好歹的家伙,他不讨厌法国俘虏,而用自己的食具给法国俘虏水喝。那个家伙就是贝尔廷。” 上校阴郁但并不怨恨地回想起来了。 “啊,就是他呀,”他说着,开始点上一根纸烟。“就是那个长着美丽的老山羊胡子的杂役兵,一定是他。既然你以为杨施也打算夺勋章,我建议咱们去拜访他一次,好好跟他谈谈。我只要送给他一盒巧克力糖,这个小孩子就会惊喜若狂,忘掉了皇帝和上帝,更何况一级铁十字勋章呢。铁十字勋章不是糖果,不能吃。” 上校很满意自己的高见,放声大笑起来,本多夫上尉却只是微笑着点点头。象达姆维勒这样的一个小村镇,是藏不住什么秘密的,大家都知道杨施少校就象个小女孩一样,专爱吃甜东西,特别是好吃糖果。因此,他就注自己的对手抓住了把柄。尽管他过去没有考虑过自己的这个弱点,但是将来他是会注意的。 虽然预先并没有人跟杨施少校提到关于自己的对手斯泰因上校来拜访的目的,但是他立刻意会到这是怎么一回事。他的一双小田鼠眼睛迸出了火花,头发几乎要竖起来了。他给“陆海军周刊”画了一张未来的德意志帝国的地图,把卢森堡、南锡和凡尔登都并归自己伟大的祖国,把这几个地方叫做卢茨堡、南茨格、魏尔登。此外,把荷兰、瑞土、米兰和伦巴第、库尔兰、里夫兰、拉脱维亚、爱沙尼亚直到多尔巴持也都列入了德意志帝国的版图。好象是暗示:卢茨堡、南茨格和魏尔登暂时还可耻地叫做卢森堡、南锡和凡尔登。但是“泛日耳曼联盟”和“反犹太人统治联盟”的会员们认为,他们的天职是恢复德意志的荣誉。他收拾起自己的地图,捋了捋细长的胡子,整理一下自己的衣服,这才去迎接客人。 杨施少校的房间里太热,上校感到很不舒服,于是摆出一副亲切的笑脸,请求容许他打开一扇窗户。杨施少校不愉快地表示同意。争论开始了,上校拉开响亮的嗓门发表了议论,大家马上都了解到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了。当然杨施少校也不肯示弱。 他们象两只公鸡似地斗了足有三分钟,只鸽得羽毛乱飞。上校先生完全不相信:一个少校可以认真地考虑一下在这里所享受的特殊待遇。但是,大伙都清楚,杨施从来也没有离开过达姆维勒的独特的美丽的石头房子,在达姆维勒工作就不见得能得到铁十字勋章。杨施先生冷静地反驳说:每一个人都应该坚守自己的岗位,可是,当上校先生所负责的弹药库遭到炮火轰击的时候,而上校先生您本人并不在达姆维勒这里。 斯泰因上校捧着肚子纵声大笑起来。说得倒真冠冕堂皇!少校先生以一个布道者的姿态出现了,他责难我当时理智地离开了自己的工作岗位,可是他自己却从来也没有闻到过火药味。高调唱的还不错!可是杨施少校却光说不练。但是,罗格斯特罗少尉呈请发给勋章的杂役兵属于杂役兵大队,而不属于弹药库。目前,弹药库的领导也想来强夺二十总队第十大队第一中队所获得的功劳吗?想的真是太妙啦!由于总想把手插到别人的功劳里去捞,才提出些妙想天开的要求,杨施少校先生早已开动了这份脑筋。任何人都没有权来干预他的工作,他的大队里离要有功劳,只有他自己才有权决定。这与别人概不相关。 “遗憾的是,”斯泰因上校说,仍然很舒适地坐在沙发里,“遗憾的是杨施少校先生,你实在太intransigent了。我本打算好意地把一盒巧克力糖当礼品送给你,来跟你和解。我原以为你对巧克力糖比对勋章抱有更大的兴趣,可是没料到,我的巧克力糖堵不住你的嘴。” 杨施少校显出高傲的神气。斯泰因上校先生脊背向着窗户坐在那里,目不转晴地望着放在少校先生右边地上的那一大铁盒比利时糖果,觉得很心痛。杨施咚咚地敲着糖果盒盖,激怒地说: “你不就是要来说我太愚蠢、太顽固吗!Intransingent!难道用德国话不能正确地表达出这几个字的意思吗?不要忘记,现在是在跟全世界打仗,应该丢开这些污秽的外国语言!” 斯泰因上校吃惊地转向本多夫上尉。 “那位先生说谁愚蠢?”他问道,仿佛杨施先生不在屋里似的,“也许是说那个偷吃糖果的小野猫太粗鲁了吧!那么这句话里仿佛含意深长,这里所谓的“愚蠢'恐怕只是指他一个人说的。” 杨施少校的脸白一阵红一阵,最后变得铁青,呼吸紧迫了。他知道自己一向不孚众望,糟糕的是,直到现在还没有重视这一点,因为理智强并不能避免这群愚蠢的家伙的攻击。可是,目前他要控制自己,让舆论倒向自己这一边,他期待他的好朋友尼格尔回来--尼格尔的休假就要满期了。因此,他要临时变换一下策略。 “上校先生,您已经有了许多特殊待遇。”他以几乎是请求的口气说,“用不着去抱寡妇的小羔羊。报告中呈请发给勋章的杂役兵属于第二十总队第十大队第一中队。任何单位所考虑的,绝不是为了您斯泰因上校先生才不怕炸弹爆炸,而是为了本单位的荣誉。如果是弹药库的一个炮兵引起了其他单位某位军官的重视,呈请发给勋章,那么这就是上校先生的功劳。若是根据法律和正义······” 斯泰因上校咚的一下从沙发上猛地站起来,显出莫名其妙的激怒神色。本多夫上尉以后才理解到:当时弹药库司令之所以这样激怒,是因为他不得不承认,这个矮小的杨施当时的发言是有道理的。 “寡妇的小羔羊!”他喊道,“法律和正义!弦外之音就是说是你所指挥的单位的功劳喽,先生!根据法律和正义,我必须在七月把引起其他单位军官注意的这个杂役兵交给军法庭!这个叛徒他胆敢在自己中队首长的眼前避开弹药库的负责人-我斯泰因上校的视线,去干那背叛祖国的事情!我的少校先生!他跟一个法国俘虏相勾结,用自己的食具给那个肮脏的法国俘虏水喝!这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干出来的。先生!同时竟敢故意违抗我的命令!当时,由于本多夫劝我,这才没有依法惩罚他。正如柏林的俗语所说的:你既然把我当成傻瓜,我就要敲起大钟来,让大家都知道这件事。那时,你就会抓瞎,亲爱的先生,这是为了纪律和服从。” 杨施少校的面色变得更白了,他觉得自己由于生气而下肢哆嗦起来。这是怎么回事呢?夏天的时候,人们没有把所有情况跟他讲吗?假若这个胖酒鬼说的是真话,并且抓住它当作把柄,那么,我杨施的一级铁十字勋章就吹了。因为违反军纪和勾结法国俘虏可非同儿戏。 杨施静静地转身向着本多夫上尉,这时本多夫上尉正两只胳膊叉起来背靠在墙上观望着。他们两个人都很沉静。杨施好象是在请求本多夫先生说明一下刚才上校所提到的那件事。 “啊,”这时斯泰因上校说道,“你去问问你自己中队的人们吧!” 本多夫上尉本来不满意把一些旧事重提,想把满肚子牢骚发泄出来,因为他现在简直好象一匹老骆驼,无足轻重,没人搭理他了。 杨施少校注意地倾听着。 “这不是无足轻重的小事情。”他很沉痛地说,“这件事绝不应该蒙蔽杨施少校,而且杨施少校一定会考虑到,犯了这样的罪过是要受到普鲁士式的处罚的。可是,杨施少校却在幻想一级铁十字勋章,请看一看,类似的事情除你之外,还有谁能这样作呢。” 斯泰因上校站起来了。 “对,”他肯定地说,“我们再见吧!” 他打赌说,他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把握,可以在这次的赛跑中取得胜利。然后,他戴上自己的军帽,微微地欠身点头告别,就走出去了。在过堂里,他就责备副官,为什么没有能大力地支持他。当然,他们并不能用这种方法把这个顽固家伙从旁边清除掉。若是以后他责罚自己的士兵,他们两个当然满不在乎,可以说管不着。上校很自信地补充说: “你和你的朋友们应该坦率地告诉我,这个叫做贝尔廷的杂役兵究竟跟一级铁十字勋章有什么关系?” 上校很吃惊地望着这时正站在楼梯中间纵声大笑的上尉。然后他也拍着自己的额头,会心地跟本多夫上尉一起笑开了,因为他们想起,为了一个从前蓄着络腮胡子的杂役兵,刚才竟跟杨施先生争吵了起来。 在楼上,杨施少校在自己的房间里,紧紧地关起窗户。把一块带有复盆子长柄、有水果汁味的糖果放进嘴里,在房间里踱来踱去,楼下办公室的人们全意识到了,这绝非吉兆。 参谋部书记迪尔下士,传令兵贝伦德,甚至就连勤务兵库尔曼都谛听着楼上的脚步声。对于这,他们虽然各有各的想法,而且对未来的情况也做出了各自的推论。他们眼下坐在一间既漂亮又暖和的办公室里,脚底下很干,就象冬天一样,伙食也很好。谁也不愿意由于某种错误的行动而被抛弃到肮脏的杂役兵群里去,杂役兵们每天从早到晚都得在前沿火力圈内的地区做苦工。书记和勤务兵是真正的奴隶,少校先生叫他们往东,他们绝对不敢朝西。另外的两个人有着一个共同的愿望,就是置身局外。这个贝尔廷不走运,谁挨着他谁就倒霉:首先是水龙头事件,其次是那弄得他狼狈不堪的休假,现在又加上了二级铁十字勋章事件。本来如果换上另外任何人,这次的二级铁十字勋章可以十拿九稳地到手,可是事情落到贝尔廷身上,不仅没有得到二级铁十字勋章,而且在头目的勾心斗角中又勾起了水龙头事件。贝尔廷就是铁打的也折磨死了。 用不着等待朋友尼格尔回来。因为尼格尔已经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用着纯巴伐利亚的腔调在跟他窃窃私语,讲述着他的自以为是的高见。这是杨施少校在幻想尼格尔回来,更正确地说,是少校先生在作白日梦。因为杨施少校早已习惯于假想;这种天才还是他从儿童时代保存下来的,这就是他的办法。他圆睁着两眼,脑子里浮现出幻想的梦景,向自己的敌人报仇;他宽大地饶恕了那些对他发生误会的人们,他向皇帝陛下呈上奏文,但是这位君主眼光短浅,没有采纳他的意见,他杨施是一个最谦逊的少校,拯救了自己的祖国!他的胸前早已佩带着想象的普鲁士国家最高勋章,这是因为实现了他所梦想的一个卓越的战略计划,用飞机投掷毒气弹歼灭了意大利叛军,因而使德国的几个师能够顺利地通过土伦和萨沃而侵入法国,并且在一瞬间就破坏了里昂和阿威农城。其次,这个不出名的少校为新的最高军事指挥部建立了不可估价的功勋,在德军的煽动下,被压迫的小俄罗斯在乌克兰举行了大规模的起义,获得了“解放”,德国是它的“解放者”。任何人也猜不到这个天才的计划恰恰是出于一位谦逊的不出名的人物之手,他以为拯救祖国和为卓越的统帅贡献出微薄的功绩而感到幸福愉快······ 不能打扰这个在自己房间里迈着沉重的步子、身材矮小的人物。他不仅在梦想,而且还要毫不踌躇地把自己的幻想付诸实现。例如:他想,因为斯泰因上校粗暴无礼地对待一个叫做杨施的有功劳的军官,他就把斯泰因上校贬掉原职,让他担任一个受处罚的大队的大队长,以示报复。斯泰因上校非常沉重地离开杨施的房子,用最憎恨的话骂了杨施几句,杨施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非常激动不安地深思着,走运一个险步,绝不会碰上什么困难。 这时,他看到了杂役兵贝尔廷,在凛冽的寒冷气候下,被用绳索吊在一颗树上已经好几个钟头,失去了知觉。杨施少校目睹这一公平的惩罚,心里觉得很痛快。但同时在他的想象中又出现了一个聪明的巴伐利亚人的形象,他用非常稳妥的方法,除掉了他的大队里的一个害虫。不管尼格尔本人愿意不愿意,反正他得在杨施少校幻想的支配下,用自己的细呢子军服摩擦木椅子的靠背,很谦逊地用悦耳动听的巴伐利亚腔调,向聪明的、高高在上的天才的杨施少校贡献意见。尼格尔面颊肥胖,忠心耿耿地用响亮的声音,首先对罗格斯持罗少尉的报告提出冷淡的意见,有关的士兵应直接经由大队长发布命令,调回野炮弹药库。然后,尼格尔上尉在军队首长的晚会上,在适当的时候巧妙地提出了少校先生的功劳。但是,杂役兵贝尔廷一定要除掉,把他调到某一个前沿阵地上处境最危险的班里。一直让他留在那儿,直到遭遇不幸为止。这个犹太人善于玩弄笔墨,如果有人问他,他可以口头地或书面地说出一大堆谎话,叫人听起来就仿佛是真的一样。因此,最好杜绝任何人去访问他。 杨施少校面颊发烧了,他象小孩子骑竹马一样,在房间里踱来踱去,倾听着意见,仿佛尼格尔上尉就坐在那边的空椅子上似的。不久,将要编这样一个班,派到马斯河左岸去。给这个班下一道命令,让它搜集损失的弹药、没有爆炸的炮弹和手榴弹,然后一起运送到后方来。在小小的参谋部里,弹药库的首脑已经决定调了克纳普下士来领导执行这项任务,在几天以前,克纳普报告说:一次非常可怕的爆炸,炸死了两个士兵,有七个人受了伤。在受伤的人员中间,有卡尔德下土,他是一个受过祖国文明薰陶的既能干又有礼貌的人,遗憾的是他的左腿从膝盖以下已经锯掉了。由于这次不幸的事件给附近人们留下了极不愉快的印象,所以目前弹药库决定把这种活动转移到较远的前沿阵地上去,并且任命了第一中队的巴尔科普中士为班长,巴尔科普早在过去侵略塞尔维亚时就已经臭名远扬了。把贝尔廷调到巴尔科普的班里是很适当的。杨施先生一面得意地笑着,一面陪着自己心里所想象的客人来到门前,感谢地紧紧握着他心里想象的那位客人的右手,替他开门和关门。然后,迈着有力的大步,急急忙忙走回写字台前,用蓝铅笔在一张纸条上写道,“记住这个贝尔廷”,随后就把这张纸条放在最上边的一个抽屉里,按铃叫勤务兵库尔曼。开饭的时间到了,少校先生工作得很辛苦,虽然吃了糖果,还是感到有些饿了。 三、很高的代价 士兵们把一些制造上有毛病的或是由于其他偶然的原因而没有爆炸的炸弹,叫做“哑弹”。这些散落在地上的哑弹象复活节的扁长的大鸡蛋一样,期待着幸运的士兵们来捡它们。有时,一个地方就有许多枚哑弹,而有的地方却只有几枚。所以,碰巧一下子可以找到许多,但大部时间则一无所得。因此,士兵们必须散开在很远的和很广阔的地区,先进行侦察,把有哑弹的地方记在脑子里或作上标记,然后作出精确的判断分析:看是否可以冒险去拾。把拾到的一枚枚的哑弹集成小堆,再一小堆一小堆地攒成大堆,放在军用铁道旁边。这些炸弹先运到实验站,经过仔细检验,然后慢慢地把它们装火车-一辆、二辆,三辆,直到装一列车时为止。在战争开始的第一年,德军并没有注意到收集哑弹这个问题,当时拾哑弹还是炮兵和杂役兵个人的事情。从哑弹的铜导环上可以弄下不少铜,用它求制作各种战争纪念品。一桩兴隆的生意鼓舞着士兵们,在撤退的时候,冒险去弄这些红金镯子。这期间,他们已经习惯于这种冒险了,但是国家垄断排斥了个别企业经营者的野心······ 巴尔科普中士班里的杂役兵们分散在一个高原上。这里由于有新旧弹坑,可能有很多哑弹。当然,法军已经注意到这片高原上的情况,有时用榴霰弹,有时用其他炮弹向这片高地上轰击。在几天以前,杂役兵们在这上边发现了一个来自亚森地方的步兵弗兰茨·路特的露着牙齿的尸体,无声无息地仰面朝天躺在地上,口袋里除了一张写着他的名字的明信片以外,什么东西都没有了,当然,脚上的靴子也没有了。 雷贝代、保尔和贝尔廷都被编在这个班里,他们三个人沉思地在路特尸体的前边呆立了好半天,最后卡尔·雷贝代推开他们,往前走了两步,很郁闷地说: “咱们来到这里并不算晚,谁知早已经有人捷足先登了,威廉,你真不走运。” 卡尔·雷贝代考虑到威廉,保尔的鞋子,已经破得实在不象样子了。保尔的靴子放在艾持尔中队的鞋架子上几个星期了,因为他跟巴尔科普的班住在一个叫做维隆·奥斯特车站的营房里,不便去取,所以还没有修理。而保尔脚上穿的系带皮鞋的底磨透十多天了。冻得象石头一般坚硬的有稜尖和裂缝的淤泥,磨穿了没有钉子的鞋底。现在,保尔的左脚掌下边和右脚大拇趾下边只剩下手层鞋底的衬里了。保尔由于肚子饿,加之集中精神在想怎样做目前的工作,似乎已经顾不得去为这样的事情烦恼了。但是,这不是真心话。 巴尔科普中士的整个班都处在绝望的状态中。士兵们的衬衣都被侵蚀性的洗衣碱给腐蚀了,不得不经常缝补,有的已经烂得不能再穿,完全失掉了保暖的价值。他们的军服上身已经变成泥褐色。他们的裤子因为时常在刺铁丝里赠来赠去,很多地方都扯成裂口,用各种颜色的毛线绷或合股线织补上。使他们感到苦恼的虱子已经弄得他们束手无策,他们已不再打听明天将给他们带来什么。明天究竟会给他们带来什么呢? 他们不再看书,也不再下棋了,假日的晚上,再也听不见欢乐的口琴和手风琴的声音了。天刚黑,他们就收工,大家都爬进营房里,斗纸牌、争吵或头上缠一块破布出去讨东西吃。大队的给养先经过大队部,又经过中队部和中队部有权势的军官,再经过厨房,层层过滤,最后剩无几的残渣,才落到这些在外边服勤务的各班士兵的嘴里。显然,士兵们为了填饱肚子,不得不象乞丐一样去讨东西吃。其中,身强力壮的就每天晚上到附近去寻找吃的东西。他们找到了讨吃的门路,但是保守着秘密。原来,附近有铁道兵后备队(他们的生活永远很好)的一个步兵中队炮台的战地厨房,一个辎重兵弹药库的战地厨房,如果走运的话,还可以找到野战医院的厨房。当然,野战医院是幸福的天堂,是沙漠中的绿洲!谁肯好心地施舍一勺牛肉片粥,倒在你的食具里呢?象卡尔·雷贝代这样经得多见得广的人,很快就掌握了炊事班长和他的助手们、以及周围各部队炊事兵的性格的规律。他们知道,在什么地方干脆就直截了当地站到领饭行列的排尾,默默地端着自己的食具,什么地方为了要食物必须很谦逊地说上几句好听的话,什么地方必须开上几句玩笑,给炊事兵造成一种乐于施舍的快活情绪;而在另外什么地方就非得拿出一支纸烟,才能换得个饱肚子,杂役兵贝尔廷就是用纸烟当作换取食物的交换条件。 在大部分情况下,威廉·保尔用不着付出交换代价就可以弄到一份吃的。他习惯于在小饭馆主人雷贝代的面前,听着他讲些快活的故事才能吃下饭去,但是心里并不愉快,他正在思考着一个很困难的问题、这些士兵们生活在这卫里,内心充满忧虑。一致确信德国已发生饥荒,但是战争还在继续着,不知哪年哪月才结束。大家都预感到生活在无情的魔掌中。无忧无虑的只有诺曼第二,他是中队里的白痴。的确,这个矮个子傻瓜,总是龇着牙笑,长着两只大手和一双大脚,两个大耳朵,一对碧蓝的眼珠,他也被中队编到巴尔科普的班里来了,大概是因为他处理炸药过于敏感和动作敏捷吧······ 巴尔科普中士很亲切地拍着这个愉快的傻瓜-从前是斯梯格里茨一家大百货店的包装工和店具-的肩膀,让克纳普下土给他拍摄一张满面带笑、手里捧着一枚炸弹的全身照片。然后,他命令这个傻瓜永远担任打扫房间的勤务:“伙计,你就管扫地吧!”于是,生理发育不完全、腺循环系统萎缩的诺曼第二就虔诚而勇敢地效忠于他的上级巴尔科普中土和生活比他稍好的士兵们。 “港口”小饭馆主人巴尔科普是一个非常能干的班长,他很快就跟克纳普下士学会了辨别有危险性和无危险性的哑弹的标记:信管的点火孔敞开,炸弹的位置倾斜或是水平放置的炸弹,都没有危险性。他的灵活的眼睛到处巡视着,并且亲手训练了少数能够实际工作的士兵。他的格言是“少拾一枚炸弹比多拾一枚炸弹好”。特别危险的炸弹堆要用栅栏-生了锈的带刺铁丝网和倒在各处的小树枝-围起来,必要时就把这些炸弹掷到充满水的弹坑里,让这残酷的东西腐烂在水坑底下。这样,直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发生过不幸的事件。 艾米尔·巴尔科普持别喜欢被破坏的或撤退的炮台的弹药堆。在洼地和隐蔽的地方,常常可以找到这样的弹药堆。德国人民的财物,就这样在前线上丢得到处都是,无人理睬,有的东西还要后来的部队各处去寻找。 艾米尔·巴尔科普见识很广。因为在中队里不得宠,所以常常被派到别处去服勤务,他曾亲眼看到,在下头几场雨以后,炮兵们怎样在这个地区的某些地方,把炮弹堆在泥土里,形成坚硬的底座。上边披上弹药篮子,再放一层带保险器的炸弹,然后,士兵们就在上边吃饭、喝茶和睡觉。必须寻找这样的炸弹堆。他派了许多兵士上各处去搜索。 这些炮弹堆究竟在什么地方呢!除了巴尔科普和那个瘦瘦的、蓄着一撮山羊胡子的好沉思的克纳普下士以外,谁也不知道。无论是谁,要是没有地图,就很难精确地了解前线上的错综复杂的地形和方位。杂役兵们仅仅知道他们自己是在马斯河畔,而且他们马上就要从这边转移到对岸去。第二十总队第十大队第一中队的士兵们分布在艾特尔村旁边的窪地上,最后,弹药库的指挥部曾把它的弹药库设在那里。但是,目前各班都分散在马斯河以东的整个扇形地带,巴尔科普的一班位于最西边。维伦和西夫里之间只靠一座桥相互取得联系。此外,无论是人或是货物,都不能往来。法国人从右岸和左岸的高地上可以同时向这里准确地射击,敌对的双方从夏天以来,就彼此警戒着,龟缩在掩蔽处。 赭黄色的阳光照射在高原上。杂役兵贝尔廷慢慢地走到了很远的地方,去搜寻这样的炮弹堆。黄昏马上就要来临了。他很快地往前跑着,机警地东逃西躲,迂回前进,终于找到了一条道路,便放慢脚步,喘息一下。但是,在以前德国阵地上的法军炮台,也知道这条道路。在天色还没有十分黑以前,法军的炮台还曾善意地向这里发射了几颗炮弹。现在,法军炮台已在残酷的严寒中发出了警告射击。炮弹爆炸时,杂役兵贝尔廷惊惶地卧倒在地上,象一个被压扁了的大臭虫一样。炮弹片象一群大甲虫,嗡嗡地往他的身边飞,他痛苦地挣扎着。哪里有掩蔽壕呢?他的生命已屡次遭到威胁,是不是能逃得过这次威胁呢?在这最后关头,难道不应该向命运乞援吗?还是听凭命运的支配吧!一个弹片打到屁股上,是不是打进肉里去了?他时常考虑,是否应该把一只腿给随便一辆什么货车轧断,却总没有勇气下这样的决心。只要再这样熬几个月,他的命恐怕就难保了。他更加用力地紧紧地贴在地上,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必须设法保住自己的生命。过一会儿,法军的“晚祷”结束了。他拍掉衣服上的尘土,把钢盔紧紧地戴在军便帽上边,赶快跑回营房,吃点东西,暖暖身体。虽然他自己还没有意识到他的整个动作,在他的伙伴中最象诺曼一伊格南茨-可怜的白痴,可是他也很难否认这一点。 从北方的冰河和东方大陆上吹来的寒风,飕飕地刮过尘土弥漫的战场。寒风吹在每一个突出的东西上,碰在每一个稜边上,悲啸着,袭击着残树墩;怒吼着,飒飒地刮着。在这浅褐色的大地上,在这笼罩着整个天空的灰色云雾之间,寒风是唯一横行无忌的狂暴的统治者,它那被驱逐着的、被折磨着的和被死的狂欢所笼罩着的轻盈的身体,在生锈的刺铁丝网的齿尖上撕得粉碎。在汹涌的运河和瑞士的沉重的大石墙之间,有大约一万公尺铁丝鹿砦,使寒风有了同铁丝较量强弱的机会,事实上它们也正在这样做。它在黄锈斑斑的罐头盒的犀利如刀的边上被切断了,悲惨地呻吟着,不能停止,非常忽忙地朝温暖的西方海洋里飞奔。但是,寒风扯着破衣烂衫的每一个破片,追逐着纸屑,最后它们隐身在弹坑的底上。它从 不怜悯那腹中饥饿、从洞穴里焦虑不安地向外探望的老鼠,因为整个世界突然变成了象石头一样冷酷的世界。寒风向前奔驰着;疯狂地越过广阔的平原,静息在窄狭的路上,好象一个败家子,把最后剩下的一点财产也要荡尽。因为它知道,它横行霸道的时代,就要结束了。 战争使德国人民饱受饥饿。图为孩子们排除领营养品。 两个杂役兵找到了一个又深又大的弹坑,来躲避狂暴的寒风。他俩觉得自己好象是坐在很厚的冰层上,但是想错了。实际上,他们是坐在一个尖端指向地心的冰锥的底上。有一个德国兵象母胎中的胎儿一样,蜷缩在这个冰锥里,早已冻僵在里边了。他要在这里静静地安睡到来年冰雪融化和炎热的夏天。那时候,人们大概可以发现他?往那暴露着的嶙峋的骨架和军服破片上,撒一些土把他埋起来,然后插上一个木十字架,上边写着:“一个勇敢的德国兵安息在这里”。但是,倘若那时在地平线上已经出现了第一批坦克队,第一批美国空军中队协助法国飞行员作战,西绂战斗激烈起来,人们哪里还顾得上费这样多的力气来掩埋他呢! 但是,坐在这里的两个衣着破烂,双腿平伸的杂役兵却不知道这些情况。他们中间的一个-卡尔·雷贝代,把随身带的旧报纸分给自己的伙伴一些。凡是乞丐都知道:一张张的报纸罗起来,因为中间空气稀薄,也可以御寒和铺在冰上当座垫。现在,这两个杂役兵满身尘土,穿着肮脏破烂不堪的灰色军装,头土戴着深灰色的帽子,脸冻得苍白,鼻子发蓝,眼睛发红,样子真象乞丐。 威廉·保尔和卡尔·雷贝代两个人低声地谈着话,他们并不是在耳语,外边也绝不会有人窃听他们的交谈。他们的脸上显得有些紧张,内心恐慌,表明情况十分不妙,卡尔·雷贝代手里拿着一个生锈的带尖工具-一根锉过的钉子。这根锉过不知几次的钉子在潮湿的地方大概又放了很多天,因为上边已经生了一层红锈。 “好家伙;卡尔,”保尔呻吟地说,“只要我对它不是这样害怕就好了!第一,我认为很痛。再说战地医院若是给我开刀,连哥罗芳都没有,这样动手术该多疼啊!天知道,割去了脚趾头,将来该怎样走路,怎样站在排字架前边工作呢?” “小伙子,”卡尔·雷贝代回答说,“谁想买东西,谁就得掏钱。否则就本能在这个世界里安静地生存。过来,好小子,把脚伸过来,让伯伯给你动手术。” “你喊得声音再大一些,好让巴尔科普或老克纳普来看看,你怎样给我动手术。” 卡尔,雷贝代知道,巴尔科普也好,克纳普也好,其他的人也好,都不会到这附近来。但是,他虽然是根据伙伴的要求来动手术,却也晓得破坏四肢是逃避阶级国家征兵的唯一有效手段,不过资产阶级国家军队的军法是要严格追究的。 雷贝代站起来,从斜土坡上把身子探出去,风吹着他的脸,向周围张望了一下。现在是上午十点半,周围死一般的沉寂,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头和长着雀斑的手。于是,雷贝代放心地又滑下去了: “我为什么总是要上你的当呢?你不过是想泡时间,伙计。” “对,完全对。我觉得很可怕。谁知道将来的结果怎样呢。” 卡尔·雷贝代的声调很安静,亲切,就好象母亲领着自己的子去看牙医时,眼孩子说话的声调一祥,他说: “来吧,威廉,我真的不给你动手术了。我很怀疑你的希望,你在漫长的长夜里,究竟尽想些什么,期待些什么。为了你所想象的事情:什么德国的工人太愚蠢了,他们是如此的愚蠢不堪。我是围着饭馆柜台长大的,只知道和听到他们年复一年地重复着同样的废话,脑子里充满同样的幻想。” “你不能侮辱柏林工人,卡尔。” “不过,威廉,不过······我们的同志是好样的,汉堡人也是好样的,绝不能侮辱他们的坚强的骨干。现在也许他们提高了,因为他们的肚子早已经空了,听到你和在故乡劳动的一些人们的声音,他们离开了工厂,抛弃了工作,要求和平。那么会发生什么情况呢?就是不枪杀你们,也要把上千的工人捉起来,送上前线,八、九十人被关进监狱里,而后给剩下的人们增加一些口粮配给量,给工人很少一点脂肪-发给从事繁重劳动的工人一点点补助津贴,就算完事了。” “你以为柏林工人以前不知道这种情况吗?如果报纸上说的不是谎话,那就是俄国工人目前正在举行大罢工,在面包店前边举行饥饿大骚动,以此来抗击腐朽的杜马,相形之下,柏林的工人应该感到可耻。” “对,我认为,”(卡尔·雷贝代尽量想掌握丰富的词彙,这却引起了保尔的注意)“我象你一样,对俄国工人兄弟的情况知道得很少。亲爱的威廉,不过我知道,只要他们从前不是在《前进报》上骗我们,那么两国的情况是有一些小的区别的,例如,俄国的压力永远比德国的压力大,饥饿也永远此德国严重,而且西伯利亚就在附近。资产阶级跟沙皇制度相互矛盾,世界舆论反对沙皇制度。一九O五年,沙皇俄国在日俄战争中遭到惨败。俄国工人阶级在阶级斗争中经受了残酷训练,划清了界限,那里是你们,这里是我们,你我之间是无法共通的,可是,在我们德国,好象一切都很顺利,在俾斯麦的统治时代里,早已忘掉对社会主义者的迫害,德国的工人运动在胜利和未来的国家的陶醉下,甚至已经不知道无产者在星期日的生活和有产者平日的生活对比简直相差悬殊。高领的知识分子高谈阔论,使无产者的心不能安静,只有倍倍尔冲出来,为了捍卫自己的祖国,到俄国去了。岗领的知识分子笑了。但是,他们为什么笑呢?的确,他说出了真理。在和平时期军人很少,而且各改党在国内极力搜刮、塞满了各自的腰包。你看,这就是区别。无中生有是绝对办不到的。” 威廉·保尔两腿伸开,聚精会神地倾听着,他喜欢思考。他左脚上穿的那只鞋子的底,当中已经破了一个洞,右脚上穿的鞋子在大拇趾下边也已经磨穿了。卡尔·雷贝代必然是为了吸引伙伴的注意,用眼皮上长着金黄斑点的小眼睛注视着保尔鞋底上的破洞。他偷偷地拿起那根生了锈的钉子。今天早晨他还特意安上了一种叫接骨木的木把。 “无中生有是绝对办不到的,”保尔重复着说。“因此,在故乡,应该有人去帮助同志。根据俄国的信号,我的确已经看清:时候到了,你要注意这种情况。这一切,说起来似乎很容易。当我第一次踏进生了锈的刺铁丝网的时候,马上就发觉这头一步最难迈。然而,我仿佛没有想过这是多么困难。也许你会笑我,可是现在我又觉得最好还是我自己来动手。象刮胡子一样,让别人刮要此自己刮疼得多。” 卡尔,雷贝代笑了。 “好样的,”他说,“你自己动手吧,沉着点儿。” 威廉,保尔坐着,转过头去,把背靠在弹坑的斜壁上,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引起了伙伴的同情。 “我的身体也很弱,”他说,“身上很瘦,而且白天整天挨冻受饿,夜里虱子咬得睡不着觉,连洗衬衣的热水都没有,简直会把人折磨死,卡尔。” 他闭上了眼睛。 “你要是不到附近的战地厨房去寻找吃的,我恐怕早已经饿瘫了,明天早晨准爬不起来。唉!”他突然喊了一声,睁大了眼睛,“究竟怎么办呢!” 卡尔·雷贝代指着保尔扎进鞋子里的钉子,很温和地说道:“行了,伙计,钉子扎到你的肉里足有一公分深,现在你先别动,再呆五分钟。往后就好了,血液仍旧可以照常循环。” 保尔面色苍白,吓得浑身直打哆嗦。 “好在弄完了,”他说,“你对我照顾得很好,不过我心里有点不好受。可是,非这样做不可。我认为这是正确的,并且因此······随随便便做了这样事情的人们,甚至还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这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情。我们的事业,无产阶级的事业,是需要付出完全不同的牺牲的。” “威廉,现在你脸上又有血色了。精神比刚才好多了,不过身体还很软弱,”雷贝代打趣说,“今天晚上你去向那个愚蠢的巴尔科普报告,就说你踏到铁丝网上了。” “的确,几天以前,我曾几次地向他提出,要一双新鞋或是一双新靴子,他龇着牙冷笑说:一双新靴子。要是你明天早晨站不起来,那你就在家里做勤杂,跟诺曼第二在一起清除营房里带虱子的全部垃圾。” “可是,我能够站起来。我现在已经觉得不疼了。这能行吗?” “你用不着顾虑这一点。过两三天伤口就要化脓,不过,最好你还是不要盼望它化脓的好。若是医官斥责你为什么生病不报告,那么巴尔科普一定会跟他解释,我们在班里没有父母,也没有医务人员来照顾。这是明摆着的实际情况。况且冷的时候脚趾头紧紧地挤在一起,那当然就不会感到疼了。” 卡尔,雷贝代说完这段话后,就从伤口里把钉子拔出来,看了看,扔掉了接骨木把,然后用自己的鞋后跟把钉子敲进冰缝里。 “别出卖了我们,伙伴,”他又嘟哝着说。 威廉·保尔的脸上又有了血色,不过多少还有些发灰,不象从前那样鲜明。他很小心地试图站起来,出去走一走。他走起来稍稍有点瘸,一方面是因为疼痛,另一方面是为了欺骗巴尔科普中士,其次是欺骗医官。 他们两个人从弹坑里爬出来,风刮得身上直哆嗦,迈着异常沉重的步子,继续往更远的地方去寻找炸弹。 “你真的想把贝尔廷带回德国吗?” 保尔点了点头。他不得不咬紧牙齿,忍耐着丝丝的疼痛。 “难道你没有看到他一天天地更衰弱了吗?”他只不长久了。只要他从梦幻中清醒过来,变成一个真正有用的同志,为此我情愿付出任何代价。” “还要忍耐一个短时期,威廉,何苦要你去担当一切呢,你的身体还不坏,当然不会软弱下去,你会胖起来的。在丹渥战地医院里,在厨房的后门边,到处我都是老顾客,那里有治脚的外科医生,可以说是头等专家。若是我告诉战地医院的下士说,你是我的朋友,那么你就会拿到吃的东西。” 尽管天气严寒刺骨,他们头上仍然有一架飞机向东飞去了。 在他们旁边的上空,飞机一歪身,一个年轻的法国下级军官立刻用准备好的照相机借着上午较强的光线,偷摄了这里的地形。两个杂役兵象蚂蚁一样,在死一般寂静的野地上蠕动着,他们并没有逃开这个法国下级军官的眼睛。本来,这个法国军官满可以从飞机上用手枪打死他们。但是,他今天的任务是拍摄维龙一奥斯特车站,德军正在往这个车站运弹药。当然,这只是他飞到德军腹地来的任务的一部分。马斯河的蜿蜒的两岸,高山的斜坡和深谷,都是空中摄影师和以后轰炸机最好的轰炸目标,仿佛是轰炸机要用轰炸来给空中侦察作结论。 年轻的画家詹·法兰西斯·罗尔绝不是天性嗜杀的野蛮人。这时,他宁愿坐在蒙巴纳斯或蒙马特列的一间温暖的画室里,为已由毕加索和布拉克开辟了道路的法国绘画的进一步发展作出贡献。但是,现在他在战场上,他是一个普通士兵,希望在这无益的战争年代里得到丰富的收获。他拉动轰炸杆,立刻听到和看到车辆被炸得飞到半空中。下边是他今天轰炸的目的地,他用锐利的目光看准目标,底板啪达一声,软帘一闪,一切又恢复了原样。在照片上将来可以看到十分滑稽地丹渥的一拼房顶,紧紧地挨近轨道,铁道上还有很少几列火车。这是根据空中摄影的透视学拍照的,这种透视学的独特的但还没有经过试验的定律,有很大可能用来绘制地图。他知道的东西单从绘画的观点来看并没有什么,挥笔即成。若是从军事和航空的观点来看,西夫里一维龙一丹渥三角形和马斯弧形及桥梁却是一个难于攻破的区域。飞行员接到任务要在夜里轰炸这列运弹药的列车,而他必须特别注意。 《士兵休息》绘画,反映了法军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的情形。 四、冬季散步 人类的抵抗力是有限的。的确,有忍耐力的人当他发觉自己的抵抗力已所剩无几以前,而别人早就发现他已精疲力竭的时候,他还可以延续抵抗很长时间。有的人从儿童时代起就很有忍耐力,这种人偶然会成为殉难者和耐力过人的英雄,而使世人感到吃惊。可是,当他的忍耐力一旦遭到破坏以后,那么他的智力和精力都显然地相继衰弱,就会一蹶不振,垮到令人难以想象的地步。 在从维龙到西夫里的公路上,有一个士兵慢慢地蹓跶着。二月下旬的一个中午,柔和的金黄色阳光,使他感到很惬意。他微笑着,打着口哨,好象和那些麻雀、山雀和寒雀相比赛。当然,他这次是有任务,并不是一时心血来潮到旷野里散步的,况且现在还是严寒季节,散步未免太冷。这个心情愉快的士兵的任务,是带着他右手里的东西去报告:发现了一枚法国的卵型手榴弹和一根很长的纯钨铜信管,信管是蘑菇形的,相当长。 “你把这个带给克纳普先生,”长着海豹须的巴尔科普中士这样命令杂役兵贝尔廷说。“他闻闻就行了。不过你要象我交给你的时候这样拿着它。明白了吗!” 杂役兵贝尔廷知道,这些信管是一种最危险的东西。只要它们的位置一变动,马上就爆炸,因为信管里边有一个针,各按照炸弹投射和爆炸的倾斜角度安装的,而这个针有时向前倾,有时又向后倾。 最初,杂役兵贝尔廷很勇敢地把两个可以致人死命的危险信管拿在右手里。他没有戴手套,手指头又不能活动,冻得象猫咬一样的生疼。时间长了,杂役兵贝尔廷冻得实在忍受不住了。同时,他想挥动挥动胳膊,又想写一些在这温和的蔚蓝天空下必然引起的感想,特别是在这景色如画的大好时光中,很容易触动灵感而大发诗兴。他马上拿定主意,把这两个炸弹塞在裤子口袋里。裤子的左右口袋里各放一枚,完全照着拿在手中的方位那样,很仔细地放好,可是要是他滑倒了呢?沿着马斯河岸的公路冻得很硬,上面全结了冰,走起来是很容易滑倒的呀。另外,在西夫里那里,必须穿过一条河,河上有一座木桥-更正确地说,是一个搭在船上的浮桥,桥面也是很滑的呀。但是,谁会设想到这种情况呢?杂役兵贝尔廷想要暖暖手,尽量舒服自由些,然而就是这样他就可能倒楣。他想成为巴尔科普中士和克纳普下士的亲信人。幸福难双至,散步和梦想就是这个人现在所需要的一切。 贝尔廷的脑子里想得很多。公路沿着马斯河的河岸伸展着。马斯河是一条平凡的河流,周围满是灌木丛,河水早都封冻了。从邻近的河岸上断断续续地传来大炮的射击声和炮弹的爆炸声,直到很远的地方还能听得见。左岸因“三O四高地”和“死人”而闻名。在那里,在上边,法军和德军只不过是相互窥视着,投掷手榴弹。但是,最近德军获得了一个情报:法军将尽力攻击罗曼尼,因为罗曼尼车站是法军的障碍。在后面某处,他隐约地看到了罗曼尼。我们在那里还可以买一些人造猪油和巧克力之类的东西。我们-大约有三十人,跟所有的军队一样,处在饥饿状态中。若是在通往埃特列的公路上某处停留的野炮前车遭到射击,拉炮车的马被打死在地上,那么步兵和工兵就一齐从附近的战壕里跑出来,炮兵和杂役兵也不落后,他们会在还温暖的死马身上,用刀子往下割瘦得贴在骨架子上的马肉,高兴地用提桶和锅带回去,放在小铁炉子上,做大家爱吃的“炖马肉”。这种“炖马肉”跟以前的那次相比,可以说简直不值得一提。从前,有一次他到埃特列这边的一个中队去,正赶上整个大营房里的士兵都在吃更瘦的、来源已被禁止的烤肉。在下边,通往后方约有一公里半的地方,有一个剥皮场,令人恶心的雾气整天从那里传出恶臭味。被打死的马,长久地放在那儿,肚子已经膨胀起来,只能用马皮制造皮革,或烧过以后制成肥料、胶、脂肪油。马肉已经不能吃了。可是,在那里竟有人吃这种马肉。第一,因为天气冷,可使马肉暂时保持新鲜,不腐坏;第二,杂役兵们认为,宁肯吃马肉中毒,然后被送到战地医院里去受罪,也比过这种生活愉快的多。因此,伙伴的友爱关系也早就破坏了;谁抢到手谁就趁早吃掉,这就算做对了,否则不管是放在背包里或是床上,无论藏在什么地方,下工以后就找不到了。的确,目前的生活就是这样,必须坚持下去。当然,这种生活长久不了。 这期间发生了一件惊人的大事:根据各方面的消息,在俄国不仅发生了危机,而且全国已经骚动起来了。德国的打击必定发生了作用,以致人民不能再忍耐下去,提出了民主要求,而这只是结束的开端。实际上,象赫尔辛斯基这样的悲观论者,象雷贝代这样发表议论喋喋不休的人,还有象保尔这样遇事战战兢兢、说话结结巴巴的好人都认为:目前法国人、英国人和日本人的军事代表团仿佛在俄国正占优势,而且要再一次煽起战火。显然,俄国人绝不这样傻;俄国退出了协约国,丢开了枪杆。不,我们可以在家里过复活节了。就算复活节不能回家去过,那么圣灵降临节总可以回家去过吧。想到这里,杂役兵贝尔廷独自个儿笑起来了。这时,他在坎坷不平的、封冻的泥泞公路边上跌了一交。 贝尔廷的眼前是马斯河。他很高兴,想要从冰上横跑过去,以免从桥上走绕路。靴子底上的钉子在冰上最爱滑。在故乡,人们把在冰上滑一下叫“溜冰”。他想,年轻的歌德先生究竟在什么地方呢?而他的朋友克洛普斯托克又在什么地方呢?难道他不想穿上冰鞋,高兴而开心地在杨柳树之间穿来穿去吗?他不想写诗赞颂溜冰吗?如果有人在冰上画一个大弧形,非常豪放地画到凡尔登,那么一定会使法国人感到非常惊讶。法国人若有骑士的风尚,一定会毫不阻挠地让他滑出象优秀的荷兰溜冰运动员那样的大圈子。 他勇敢地在河岸上跑到木桥的桥头,然后顺着栏杆穿过了桥,来到完全不同的地区-另外一个军团的管辖区。在半路上,他曾把一根树枝扔到冰面上,有弹性的树枝敲在冰面上,从冰的深处发出了清晰的瓮声。在马斯河的那一岸,在一个被割裂开的方形地带,可以看到黑色的水,静静地结成了冰。 自从石山弹药库营房被毁坏以来,克纳普下士一直住在用光秃的灌木和杂树在窪地上围成的营房里,负责管理野炮的炮弹。当杂役兵贝尔廷满不在乎地把两枚炸弹递给他,请他试验的时候,他吃惊得眼睛都瞪大了。他低声问贝尔廷说:你是不是疯了?然后一面小心翼翼地把两枚炸弹拿到炮弹旁边的试验帐篷里,一面指示他在附近闲转一转,等侯半小时左右。贝尔廷很想找个地方暖和暖和,喝杯热咖啡。他在几个炮兵-克纳普的助手那里满足了这个愿望。小矮个克纳普先生越来越瘦了,他的面颊还从来没有象现在凹陷的这么厉害,那撮山羊胡子繁茂地长起来了。贝尔廷心里想,这里大概也在闹饥荒,为此,他告别的时候还特意看了克纳普一眼。 可是,克纳普先生的消瘦完全出于另外的原因:他对祖国的热爱和深深的绝望感。他是一个杰出的设计师,根据杂志上的几幅图画,他设计了一种战车,这种战车没有车轮,是履带式的,在任何地方都可以使用(以后协约国方面使用了这种战车)。他把自己的设计呈交最高军事领导机关。上级领导机关的批示由斯泰因上校先生转回来了。这个批示带有莫大的嘲弄性:放心把这种玩具交给敌人去制造好了。敌人可以躲进这样的铁垃圾箱里,简直象是他们为自己准备好了棺材。德国的步兵不需要这样的东西,而且下士先生应该专心一意地研究本门业务,其余的一切事情请放心交给最高军事领导机关来做吧。这件事使克纳普先生感到十分悲愤,以后他总是睡不着觉,而且也不想吃东西,也不再下棋了。这一切将落个什么结果呢? 过了半个钟头,杂役兵贝尔廷身上暖和过来了,前来向克纳普报告。手榴弹已经不见了,克纳普却用尖尖的手指头把信管递给贝尔廷。 “喂,”他很简捷地说,“你从桥上把它扔到水里。要注意别把它倒转过来,否则你今天早晨的咖啡就将是你这辈子最后的一次早点了。” 这个蓄着一撮山羊胡子的矮个子克纳普的有力的音调和严肃的眼神,使贝尔廷头脑冷静下来了,他匆匆忙忙地离开了克纳普。在桥上,他完成了自己的任务,等这个怪物刚浸沉在河水里,他的思想象获得了解放似的,立刻飞驰到了遥远的其他地方。原来,炮兵们熟悉这里的地势,他们不懂得情报的重要性,所以跟贝尔廷讲了这里的情况:在维龙一奥斯特那边的高地上有一个没有被完全炸毁的村庄,这个村庄叫什么呢?它就叫丹渥村。巴尔科普的一班杂役兵就在丹渥村旁边的一条铁路上装卸货,顺铁路往上去,在丹渥村的村头上有几座营房,从马斯河岸也可以望得见那些营房,那就是丹渥战地医院。埃贝哈尔德·克罗辛就生活在紧旁边的那个战地医院里。一定要去找他,看看他,跟他握握手,确实打听一下他到底还要呆多久才能痊愈,他是从阴森森的十二月大会战中得救的,而且精神并没有消沉下去,还是那么倔强。前三天,一只脚患脓血症肿起来了的伙伴保尔,已经被送到上边那个战地医院里去,因此贝尔廷有了很好的藉口可以回答班长了,埃贝哈尔德·克罗辛从前就很重视勤务上的需要,贝尔廷也将要利用勤务上的需要,很容易地跟克罗辛少尉会到面。今天真是个好日子,惬意地散散步,送了一枚炸弹,在炮兵那里喝到了香喷喷的热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