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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人生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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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本章字数 5,512      更新时间 2026-06-03 15:18:13

在八角形的阿弥陀佛国土中央,有朵浑圆的莲花,佛陀即静坐其间进行冥想。佛陀大慈大悲,垂悯众生,其意象极为显著。然而,观想境界中,由内在本质显现出的佛陀,其实就是意指冥想者本来的自己。他体验到自己是宇宙唯一的存在,是至高无上的意识,同时也就是佛陀本身。要达到此最终目标,必须先经历长期的锻炼,锻炼心灵具有重构意象的能力,如此才能使学者从虚妄的自我意识所建构成的愁苦虚假世界中解放出来。反过来说,也才能达到心灵的另一极,在此极中,梦幻泡影的世界已被抿除无余。 (一)瑜伽的根本精神 放弃欧洲的一切,成为彻底的瑜伽修行者,他在菩提树下,敷盖鹿皮,结跏趺坐,毁身灭名,终了一生,那么,我承认他对于瑜伽的理解,可以达到像印度人一般。但假如做不到的话,他不应该假装对瑜伽非常内行的样子,不能放弃西洋的理性,也不应该放弃,相反,形而上的模仿以及狂热的倾倒,才该制止。在我们理性可能达到的范围内,应该尽量去理解瑜伽。瑜伽的奥秘对于印度人而言,就像耶稣教信仰的神秘对我们的关系一样,甚至更为重要。我们不能容许异教徒揶揄我们信仰的秘仪,同样,乍看之下显得诡异的印度修行,我们也不要认为他们愚昧荒唐,否则,会封锁充分理解它的道路。目前,欧洲正处在合理主义与启蒙主义的弥天大雾中,因此,基督教教义的精神内涵早已消失不见。故我们对于认识不清的事物,很容易低估其价值。 说到头来,我们若要彻底理解某一事物,还必须借用欧洲的方式才行。确实,人有时凭借心情理解的成分较多,等到要找出足以与有待理解的内容配合,并能加以适切表现出来的理智的形式时,才会发现困难重重。相反,也有专凭头脑理解事物的,科学思考的方式最能凸显此点,在这种情况下,通常无视心情的存在。对我们而言,应该先采取第一种重心情的方式,再采取第二种重理智的方式,这种做法只能留待读者的善意体谅及协力合作才可做到。此处要做的首要工作,却是想先动动我们的头脑,是否能发现在瑜伽与欧洲式的理解之间,有条隐藏性的桥梁?并试试看能否重新架构起来? (二)各种意象的象征体系及其意义 为了成此目的,我们不得不再度讨论前文已列举过的象征系列。但这次我们考虑的,正是它们内容的意义。首先,系列的冥想中最早出现的是太阳,太阳是光茫与温暖之源,同时,它无疑也是有形世界的中心点。然而,太阳之为物,其象征总是指向生命的赋予者,它是神性的或是代表神性的一种意象。在耶稣教的世界里面,就很喜欢用太阳来比喻耶稣。生命的第二种源泉是水,水在南方各国中,意义非凡。在耶稣教的比喻体系中,它的象征地位也很重要。比如说,从天国流下的四条河川或从神殿旁的山腰流出的泉水等意象,都是如此。 第二种所说的泉水,还被比喻成耶稣基督腰伤处所流的血。谈及此处,我们还可联想到耶稣和井旁的撒玛利亚妇女对谈的传说,以及由耶稣身体涌溢而出的生命之水之象征。冥想太阳与水,一定要和心理观念上的相关意义连接起来,冥想者也因此得从眼前可见的现象,转向现象背后的精神迈进,即冥想者逐渐转移到内在的心灵领域上来。此时,太阳与水的物质性、对象性已被剥夺掉,它们所象征的,反而是心灵的内容,这是象征每个人灵魂之中的生之源泉。我们的意识其实并不是我们自己的产物,而是从连我们都不知的深处涌现上来的。意识从孩童开始,即逐渐觉醒,而且终其一生,每朝都会从无意识状态的深眠中生起。意识如同孩儿,它从无意识的原始母胎中,日益成长。我们如果严密考察意识过程的话,可以发现它不仅受到无意识的影响,而且还以无可计量的、自生自发的观念,以及灵光乍闪的思绪,从无意识中不断生起。冥思阳光与水的意义,就如同深深潜入灵魂的源头一样,也要潜入无意识本身。 此处可以看出东洋精神与西洋精神的差异,这种差异就如同我们前文已区别过的,类似高祭坛与深祭坛的区别。西洋人总是追求高扬,东洋人则重视沉潜,喜向深处探求。和印度人相比,欧洲人认为物性俨然、质地甸重的外在真实,留给他们的印象更深刻也更犀利。因此,欧洲人总喜欢高举自己,遥遥超出此一世界,而印度人却转过头来,喜欢走向幽邃玄远的,饱含母性的大自然里去。 基督教的默想,比如说罗耀拉的《灵操》一书所显现的,也是要集中一切感觉,尽量捕捉圣像,使它具体化。同样,瑜伽行者观察水时,先要使它变成冰,其次变为琉璃固定下来,在此基础上,才能建立起他所谓的坚固“大地”。我们也不妨说说,他在自己的心境中,筑构起坚固的实体,借着此实体,他赋予他内面的、也是心灵世界内的诸形象,一种具体的实在性,这种实在性是可以取外在世界而代之的。此处,他首先所见到的,乃是如同湖水或海水反射阳光时,呈现出的一种湛清水面状(这也是我们西洋人梦中,时常出现的无意识之象征)。在反光的水面下,潜藏着幽邃悄然,玄之又玄的未知深度。 这正如经文所述,青石是“透明”的,此处意味着:冥想者的眼力可以深透到灵魂的秘密深处。换句话说,他可以看到以前看不到 的或是意识不到的。就物质层面来讲,太阳与水是生命的泉源;就象征层面来讲,它也意味着无意识的内在生命中,一种本质的秘密。至于“金幢”,乃是瑜伽行者透过琉璃大地所能见到的象征,它象征着意识的泉源摊展开的诸形状,而这些在早先时候都是无形无象,看也看不见的。到了“禅定”时,冥想者进入深之又深,沉之又沉的境地,无意识即显露出了明确的形状。当意识之光不再照耀外在的感官世界的事事物物时,它即可朗现黝黑幽深的无意识。当感官世界及其牵绊而起的思虑完全被抿除时,内在的世界就会清清楚楚地浮到表面上来。 (三)探求无意识时面临的难题 东洋的经典此处所触及的心灵现象,欧洲人要要理解,可谓极端困难。在欧洲人看来,外界的表象一旦废除,与外界事物关联的心灵一旦成为真空,那么,他立即会陷入主观的幻想状态中。但是,这种幻想与本书经文的意象风马牛不相及。幻想很难预期获得好的评价,一般往往被视之为廉价物,并不值得珍惜,因此,也就容易视之为毫无益处且无意义,故须要排除在外。然而,这样的一种幻想其实是种“烦恼”,它是失序的、混沌不明的本能驱力,瑜伽想要驾驭的,正是此物。罗耀拉的《灵操》所追求的,也是相同的目的。这两种方法都提供冥想者对象,并加以冥想,以完成其目的。同时也通过集中意念,冥想意象,将一些毫无价值的幻想排除在外。这两种方法,不管是东洋的还是西洋的,都想直截了当达成目的。在宗教气氛浓厚的场合训练冥想,或许可以修得正果,这点我不怀疑。可是,如果没有这样的前提,事情通常不会上轨道,有些后果甚至极为凄惨。人一旦照耀到无意识的领域,他也就立即踏入了朦胧不明的个人无意识范围,这些通常是他想要遗忘的,也是他不想对别人或对自己透露的,他不会相信:这些根本不是真的。因此,当他能尽量不要去碰到这黑暗的一隅时,也就自认为可以逃之夭夭,彻底撇清。然而,这样的行为根本不可能躲开这黑暗的一隅所发出的力量,也不可能达成瑜伽预期的功能之吉光片羽。只有真正穿越此黑暗领域的行者,我们才可以预期他可以有更大的进展。总而言之,原则上我反对欧洲人毫无批判 地采用瑜伽的修行方法,因为我非常了解:欧洲人有逃避他们黑暗的一隅之倾向。故由此出发,当然一切都会变得毫无意义且毫无价值。 西洋的世界中,可以和瑜伽相比的,一直没有发展出来,其深层的理由,也即在此。我们西洋人对于个人的无意识之恐怖光景,一直有深不见底的畏惧感。因此,欧洲人通常总喜欢将自己的事暂且搁置一旁不论,然后向旁人论道,事情该如何如何。认为改善全体须从个人做起甚至从自己做起的想法,我们根本连想都没想过。不但如此,许多人甚至认为窥视自家内部景象,是种病态的行为,它很容易令人忧心忡忡。至少有某位神学家曾对我如此断然宣布过。 我先前说过:可以和瑜伽媲美的东西,西洋人并没有发展出来,这种说法也不是很严密妥当的。因为相应于我们欧洲人特殊的观点,我们也发展出一套处理“烦恼”的医学心理学(精神分析),我们称呼此为“无意识的心理学”。从弗洛伊德开始,此一运动即对人性中阴影面的重要以及它对于意识的影响,皆有所体会。因此,无意识的问题相当引人注目,亦广受讨论。但是,弗洛伊德心理学关怀的事事物物,我们的经文却缄默不语,认为事情早已处理过了。瑜伽行者对于“烦恼”的世界虽然非常熟悉,可是他们的宗教带着“自然”的性格,因此,对我们西洋人面临“烦恼”时,常有“道德上的冲突”一事,可说完全陌生。伦理上的两难窘局,使得我们自身与我们阴影的部分分离开来。印度的精神是从自然处生长起来的,相形之下,西洋的精神却与自然对立。 (四)超越个人的无意识领域 对我们而言,琉璃大地根本不可能透明,因为有关“自然本性中的恶之问题”,还没有解决。问题“应该”是可以解答的,但决不能依托肤浅的理性主义之论证,以及靠着理智性的喋喋不休,获得答案。伦理上负责任的人可能可以给予正确的答案,可是想要求得廉价的处方或执照等东西,肯定是不会有的。我们除非付上了最后的一毛一厘,否则,琉璃大地绝不会变得透明。我们的经典对于个人空想构造成的幻影世界,也是对个人的无意识领域内的诸多事物,采用一种象征的形式加以说明。这种象征乍看之下,颇为怪异。它是种几何形 的结构,光线从中往外放射,分成八等分,即“八方物”。在此图中心,显现佛陀坐在莲花上,此处最关键性的体验乃是:冥想者获得终极知识,知道他自己本身就是佛。因此,导入此故事中的命定情节,也就一举解决了。往中心集中的象征,无疑是意念高度集中的状态。但诚如前文所说,要达到此一状态,需将感觉世界的印象以及联系客体表象之关心等抿除掉,以彻底实行往意识背后翻转的修行方式。等到不但与客体相连的意识世界消失不见,连意识中心的自我也邈然无踪时,光明灿烂的阿弥陀佛世界即可显现。 如用心理学的观点来看,这可以说显现出个人的空想与冲动的世界之背后(或下方),一种无意识的深层内容即可变得明晰可见。与早期“烦恼”之混沌无序两相对照之下,我们可以说此时是秩序极端严整,且复和谐交融。如再和早期的杂乱纷纭相比,此时象征菩提曼荼罗-显现顿悟之咒术圈轮-蕴涵万有,化为一体。 当黝暗混沌的个人无意识变为透明,一种超个人的、涵摄万有的无意识便可随之呈现。我们的心理学如何评断印度人这种观点呢?现代心理学这样认为:个人的无意识只是上面的一层,它建立在一种性质完全不同的根基上面,这种根基我们称之为集体无意识,为什么要提出这样的名称呢?因为这种深层的无意识与个人的无意识以及其纯粹个人性的内容不同,它在深层的无意识中之意象带有明显的神话性格。换句话说,如从这意象的形式与内容判断,它与遍布各地、构成神话根基的那些原生观念是颇为一致的。这些原生意象也不是个人性的,而纯粹是超个人的,因此,也是对一切人都通用的。总之,它显现在所有民族与所有时代的神话与传说中,而且也见之于毫无任何神话知识的个人身上。 西洋的心理学可以科学地证明:在无意识深层,有种纯一的向度,因此,它实际上可达到和瑜伽相同的境地。我们探讨无意识时,发现其间虽有形形色色的神话主题,却显现了无意识自体之多样性。但是其结局却同样归结于一个中心,也是一种放射状的体系。这体系反过来也成了集体无意识的中心或本质。瑜伽的洞见与心理学的探究相当一致,此事颇值得注意。此中心的象征,我称之为“曼荼罗”,这个术语在梵语中有“圆”的意思。 一定会有人质疑:到底怎么回事,科学居然可以得到这样的结 论?我们的回答是:达到上述的目的有两条途径,第一条是历史的。比如我们研究中世纪自然哲学(炼金术)的内观法时,可以发现圆-尤其是四分割的圆总是被反复使用,以象征中心的原理。很明显,这种方法是从教会使用的四象性之比喻借来的。在这种比喻当中,或以四福音书的作者环绕着“荣光的耶稣”,或配上天国的四条河川,或配上四方风等意象,情况可就不一般了。 第二条是经验的-心理学的。在心理治疗的某个阶段,患者时常会自发地描绘曼荼罗的图案,这种事情或许肇因于他们的梦中所见,要不然就是为了急于补偿内心之混乱,所以觉得有必要凭借严整统一的圆形来满足它。比如瑞士的民族圣人福留耶的尼古拉斯就曾经历过这种类型的经验。直到今天,我们还可以在莎克榭露的管区教会,见到描绘他经验的三位一体之幻象。他通过某位德国密契主义者的小书中所画的圆形,成功地溶化了伟大而畏怖的幻象,这些幻象曾使他从内心底层为之撼动。 然而,莲花中结跏趺坐的佛陀,用我们的经验心理学该如何解释?从理论上讲,西洋的曼荼罗中,应该冠上耶稣-在中世纪时期,西洋确实也有过这样的象征形状。然而,多数现代人体验到的曼荼罗,假如它真的自动生起,而没有受到成见或外来的暗示作用,那么,我们是看不到耶稣的影子的;至于莲花座中的佛陀意象,自然也就更看不到了。但从另外的观点来看,希腊正教的等边形十字“中”、或者明显地模仿佛教的图形等例子,却又不时可以看到。这种奇妙的事情极令人感到兴趣,但此处却不能再予讨论。 然而,基督教的曼荼罗与佛教的曼荼罗间,其差异诚然微细精妙,可是距离也是很大。基督徒在默想中,不能说我就是基督,而只能如保罗般的说道:“不是我,而是基督在我中间生活。”可是我们此处的经典却说:“汝当知,汝即为佛。”根本上说来,这两种告白是相同的,因为佛教徒如要达到这种认识,他必需先“无我”。但在表现的方式上,其差异之大却是难以衡量的。基督徒只能“在基督中”完成目的,但佛教徒知道“他自己”就是佛。基督徒要走出变动万方、以自我为中心的意识世界,但佛教徒却“当下”安居于他内在本性的永恒基础上。人内在的本性可以和神性或普遍的存在合而为一,在印度其他的宗教中,我们也可以看到相同的思考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