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迁 ——许地山
花嫂子着了魔了!她只有一个孩子,舍不得教他人学。她说:“阿同底父亲是因为念书念死的。” 阿同整天在街上和他底小伙伴玩,城市中应有的游戏,他们都玩过。他们最喜欢学警察、人犯、老爷、财主、乞丐。阿同常要做人犯,被人用绳子捆起来,带到老爷跟前挨打。 一天,给花嫂子看见了,说:“这还了得!孩子要学坏了。我得找地方搬家。” 她带着孩子到村庄里住。孩子整天在阡陌间和他底小伙伴玩:村庄里应有的游戏,他们都玩过。他们最喜欢做牛、马、牧童、肥猪、公鸡。阿同常要做牛,被人牵着骑着,鞭着他学耕田。 一天,又给花嫂子看见了,就说:“这还了得!孩子要变畜生了。我得找地方搬家。” 她带孩子到深山底洞里住。孩子整天在悬崖断谷间和他底小伙伴玩。他底小伙伴就是小生番、小猕猴、大鹿、长尾三娘、大蛱蝶。他最爱学鹿底跳跃,猕猴底攀缘,蛱蝶底飞舞。 有一天,阿同从悬崖上飞下去了。他底同伴小生番来给花嫂子报信,花嫂子说:“他飞下去么?那么,他就有本领了。” 呀,花嫂子疯了!蝉 ——许地山
急雨之后,蝉翼湿得不能再飞了。那可怜的小虫在地面慢慢地爬,好容易爬到不老的松根上头。松针穿不牢底雨珠从千丈高处脱下来,正滴在蝉翼上。蝉嘶了一声,又从树底露根摔到地上了。 雨珠,你和他开玩笑么?你看,蚂蚁来了!野鸟也决要看见他了!
(原刊1922年4月《小说月报》第13卷第4号)悼胞兄曼陀 ——郁达夫
长兄曼陀,名华,长于我一十二岁,同生肖,自先父弃养后,对我实系兄而又兼父职的长辈,去年十一月廿三,因忠于职守,对卖国汪党,毫无容情,在沪特区法院执法如山,终被狙击于其寓外。这消息,早就在中外各报上登过一时了。最近接得沪上各团体及各闻人发起之追悼大会的报告,才知公道自在人心,是非必有正论。他们要盛大追悼正直的人,亦即是消极警告那些邪曲的人的意思。追悼会,将于三月廿四日,在上海湖社举行。我身居海外,当然不能亲往祭奠,所以只能撰一哀挽联语,遥寄春申江上,略表哀思。(天壤薄王郎,节见穷时,各有清名闻海内;乾坤扶正气,神伤雨夜,好凭血债索辽东。) 溯自胞兄殉国之后,上海香港各杂志及报社的友人,都来要我写些关于他的悲悼或回忆的文字,但说也奇怪,直到现在,仍不能下一执笔的决心。我自己推想这心理的究竟,也不能够明白的说出。或者因为身居热带,头脑昏胀,不适合于作抒情述德的长文,也未可知。但一最可靠的解释,则实因这一次的敌寇来侵,殉国殉职的志士仁人太多了,对于个人的情感,似乎不便夸张,执着,当是事实上的主因。反过来说,就是个人主义的血族情感,在我的心里,渐渐的减了,似乎在向民族国家的大范围的情感一方面转向。 情感扩大之后,在质的一方面,会变得稀薄一点,而在量的一方面,同时会得增大,自是必然的趋势。 譬如,当故乡沦陷之日,我生身的老母,亦同长兄一样,因不肯离去故土而被杀;当时我还在祖国的福州,接得噩耗之日,亦只痛哭了一场,设灵遥祭了一番,而终于没有心情来撰文以志痛。 从我个人的这小小心理变迁来下判断,则这一次敌寇的来侵,影响及于一般国民的感情转变的力量,实在是很大很大。自私的,执着于小我的那一种情感,至少至少,在中国各沦陷地同胞的心里,我想,是可以一扫而光了。就单从这一方面来说,也可以算是这一次我们抗战的一大收获。 现在,闲谈暂且搁起,再来说一说长兄的历史性行吧。长兄所习的虽是法律,毕生从事的,虽系干燥的刑法判例;但他的天性,却是倾向于艺术的。他闲时作淡墨山水,很有我们乡贤董文恪公的气派,而写下来的诗,则又细腻工稳,有些似晚唐,有些像北宋人的名句。他的画集,诗集,虽则分量不多,已在香港上海制版赶印了。大约在追悼会开催之日,总可以与世人见面,当能证明我这话的并非自夸。至于他行事的不苟,接人待物的富有长者的温厚之风,则凡和他接近过的人,都能够说述,我也可以不必夸张,致堕入谀墓铭旌的常套。在这里,我只想略记一下他的历史。他生在前清光绪十年的甲申,十七岁就以府道试第一名入学,补博士弟子员,当废科举改学堂的第一期里,他就入杭府中学。毕业后,应留学生考试,受官费保送去日本留学,实系浙江派遣留学生的首批一百人中之一。在早稻田大学师范科毕业后,又改入法政大学,三年毕业,就在天津交涉公署任翻译二年,其后考取法官,就一直的在京师高等审判厅任职。当许公俊人任司法部长时,升任大理院推事,又被派赴日本考察司法制度。一年回国,也就在大理院奉职。直到九一八事变起来之日,他还在沈阳作大理院东北分院的庭长兼代分院长。东北沦亡,他一手整理案卷全部,载赴北平。上海租界的会审公堂,经接收过来以后,他就被任作临时高等分院刑庭庭长,一直到他殉职之日为止。 在这一个简短的略历里,是看不出他的为人正直,和临难不苟的态度来的。可是最大的证明,却是他那为国家,为民族的最后的一死。 鸿毛泰山等宽慰语,我这时不想再讲,不过死者的遗志,却总要我们未死者替他完成,就是如何的去向汪逆及侵略者算一次总帐!
(原载一九四○年二月二十一日新加坡《星洲日报·晨星》)美丽的姑娘 ——庐隐
他捧着女王的花冠,向人间寻觅你——美丽的姑娘! 他如深夜被约的情郎,悄悄躲在云幔之后,觑视着堂前的华烛高烧,欢宴将散。红莓似的醉颜,朗星般的双眸,左右流盼。但是,那些都是伤害青春的女魔,不是他所要寻觅的你——美丽的姑娘! 他如一个流浪的歌者,手拿着铜钅发铁板,来到三街六巷,慢慢的唱着醉人心魄的曲调,那正是他的诡计,他想利用这迷醉的歌声寻觅你。他从早唱到夜,惊动多少娇媚的女郎。她们如中了邪魔般,将他围困在街心,但是那些都是粉饰青春的野蔷薇,不是他所要寻觅的你——美丽的姑娘! 他如一个隐姓埋名的侠客,他披着白羽织成的英雄氅,腰间挂着莫邪宝剑;他骑着嘶风啮雪的神驹,在一天的黄昏里,来到这古道荒林。四壁的山色青青,曲折的流泉冲激着沙石,发出悲壮的音韵,茅屋顶上萦绕着淡淡的炊烟和行云。他立马于万山巅。 陡然看见你独立于群山前,——披着红色的轻衫,散着满头发光的丝发,注视着遥远的青天,噢!你象征了神秘的宇宙,你美化了人间。——美丽的姑娘! 他将女王的花冠扯碎了,他将腰间的宝剑,划开胸膛,他掏出赤血淋漓的心,拜献于你的足前。只有这宝贵的礼物,可以献纳。支配宇宙的女神,我所要寻觅的你——美丽的姑娘! 那女王的花冠,它永远被丢弃于人间!童年时代 ——庐隐
当一个成人,回忆到他童年的时代时,总有些眷怀已往的情绪吧!——本来一个人的最快乐的时代要算是无责任,无执著的童年时代了,但我却是个例外,我对于我的意外回想起来,只有可笑的叹息! 我的父亲是前清的举人,我的母亲是个不曾读书的旧式女子,在我诞生之前,母亲已经生了三个男孩,本来我的出世很凑巧,正是我父母盼望生一个女孩的时候。可是命运之神太弄人,偏偏在我生的那一天,外祖母去世了。母亲因此认为我是个不祥的小生物,无心哺乳我。只雇了一个奶妈把我远远的打发开,所以在我婴儿时代,就不曾享受到母爱的甜蜜。据说我小时最喜欢哭,而且脾气拗傲,从不听大人的调度。这一来不但失掉了母亲的爱抚,就是哥哥们也见了我讨厌,加着身体多病,在两岁的时候,长了一身疮疥,终日号哭,母亲气愤得就差一棒打死我。还是奶妈看着我可怜,同我母亲商议,把我带到她家里去养,如果能好呢,就送回来,死了呢,那也就算了,母亲听了这个提议,竟毫不踌躇的答应了。 我离开家人,同奶妈到乡下去,也许是乡村的空气好阳光充足吧,我住在乡下半年,疮疥竟痊好,身体也变强壮了。当我三岁的时候,父亲放了湖南长沙的知县,因此接我回去。这时一家人都欢天喜地,预备跟着父亲去享荣华富贵,只有我因为舍不得奶妈,和她的小女儿,我心里是悒悒的,终日哭声不止。父亲看见我坐在堂屋里哭,向我瞪着白眼怒吼道:“哭什么,一天到晚看着你的哭丧脸,怎么不叫人冒火,再哭我就要打了。”我这时,只得忍住哭声,悄悄地躲到门背后去。 当我们坐着船到长沙去时,我幼小的心灵,不知为什么伤损,终日望着海面呜呜的哭,无论哥哥怎样哄骗,母亲怎能样恫吓,我依然不肯住声。这时父亲正同几个师爷,在商议办一件什么文案,被我哭得心头起火,走过来,抱起我,就向那滚滚碧流里抛下去,谁知命不该绝,正巧和一个听差的撞了个满怀,他连忙抢过我逃开了。——这一件事情,当时因为我仅仅三岁,当然记不清楚了,不过后来我年纪稍大,母亲和姨母们偶尔谈起,我才知道,同时不免激起我一种悲楚的情流,假使那时便葬身于江流,也就罢了,现在呢,在人生的路途上苦挣扎,最后还是不免一死——这一双灰色的眼镜戴上后,使我对于人生的估价是那样无聊消极。 我六岁的那年正月,父亲得了心脏病,不过十天就去世了。那时,母亲才三十六岁,而最大的哥哥仅十五岁,我下面还有一个妹妹才四岁。这一群无援无助的寡妇孤儿立刻被沦入愁河恨海之中了。母亲是一个忠厚人,对于这突如其来的狼狈局面,简直无法应付,幸喜还有一个忠心的老人家,和父亲的同僚们把父亲的丧事将就办了;一方面把父亲历年所存下的一万多两银子,和一些东西都变卖了,折成两万块钱的现款,打了一张汇到北京的汇票——因为我外祖家在北京,我舅父见父亲死的消息,立刻打电报,接我们到北京来。 我在父亲七满后,我的大哥哥同那个老人家,运父亲的灵柩回福建祖茔安葬,我母亲带着我二哥哥——这时三哥已经去世,同我们两妹妹,还有两个婢女,一个女仆,坐船到汉口,换京汉车到北京——正好半路遇见黄河水涨,堤决水奔,顷刻间平地水深三尺,铁路车轨,也浸坏了,火车停在许州,母亲这时因为哀伤操劳过度,身体也感觉不舒服。车既不能前进,旅馆又都被大水冰坏了,长困车上,就是没病的人也受不住,何况是个病人呢。这时我同二哥哥只围在母亲跟着哭,母亲呢,神志昏沉,病势似乎不轻。后来幸喜这地方的站长李君也是福建人,而且大家谈起来,他们和舅父很相熟,所以便请我母亲搬到站长家里去小住,等水退时再作行计——站长的房子位置在一座小山上面,水所淹不到的地方。李站长的母亲,是个极慈善的人,她看见我母亲遭了这个的大不幸,孩子们又小,所以非常亲切的对待我们,不过他那里房子有限,我们人太多,势不能都住在他家,因此便叫女仆和两个婢女,带着我,另住在离站不远的唯一的客栈里。我那时对母亲的病,还不懂得急,每日同婢女们,玩玩闹闹。有一天中午,我去看母亲,只见她如同发了疯,把身上的衣服,都脱了丢在地上,就是那件放汇票的贴肉的衬衫也剥了下来,幸好李老太太看见了,连忙替她收了起来,不然我们一群幼弱真不知此后如何生活呢! 母亲的病势一天重似一天,李老太太替她各庙里烧香求佛,但是苍天不仁,百唤不应,眼看得不济于事了。李站长忽听朋友们说,有一个名医,从京来由这里路过,现在也被水阻在这里,所以连忙派人请了来。诊察结果,他说母亲虽不是什么大病,只为了忧伤过度,又加着受了些感冒,所以内热不清,并且身体也虚,必要长期保养,才能望好。 母亲自从吃了这位医生的药,病势渐渐的轻了,在许州整整养了三个月,才好了。这时黄河水势已退,我舅父派我的二表兄到许州来接我们,母亲也急着要走,所以还等不到身体复原就起身了。 到了前门车站时,我的三表姐四表姐,和大表哥都来接我们。我记得她们招呼我们在接待室里,吃了一些点心,然后让我们上车——那时正在光绪未年。北平的交通用具,除了骡子还是骡子,这种车子既颠簸,又碰头,我坐在车里,左边一个爆栗,右边一个爆栗,碰得我放声大哭。好容易才到了舅舅家里。——舅舅这时候作的是农工商部员外郎,兼太医院御医,家里房子很大!并且还有一座大花园;表姐妹总在二十人左右,她们见我们来,都跑来看,黑压压拥了一屋子人。舅舅进来了,母亲望着舅舅挥眼泪,舅舅不住摇头叹气,我同哥哥因为认生,躲在母亲背后,不敢见人。后来我的四表姐,拿了许多糖果,才把我哄到里面套间里去,同小表弟们玩,——从此以后我们便在舅舅家里住下了,母亲所带来的两万块钱,舅舅替她放了一个妥实的钱庄里,每月可拿二百元的利息,因此我们的生活比较安定了。 第二年舅舅请了一个先生,教我表兄和哥哥读书,我呢,便拜姨母为师——虽然她也不曾进学校,可是一向经我舅舅教她,也能读《女四书》一类的东西,请她教我这一字不识的蒙学生,当然是绰绰有余了。 读书对于我,真是一种责罚,每天姨母把一课书教好了,便把那间小房子的门反锁上,让我独自去读。我呢,东张张西望望,见这屋里除了一张书桌,两把椅子外,一无所有,这使我内心感到一种说不出的荒凉,简直对于书一些趣味没有,站起来从门缝里向外张望,有时听见哥哥们在院子里唱歌,或捉迷藏玩,我的心更慌了,连忙把书丢在一连,一窜两跳的爬上桌子去,用口水把窗纸沾湿了,戳成一个洞,一只眼睛贴着洞口向外看,他们笑我也跟着笑;他们着急,我也跟着心跳,一上午的光阴,就这样消磨尽了,等到十一点多钟时,我听见门外姨母的脚步声,这一颗幼稚的心,便立刻沉到恐惧和愁苦的漩涡里去,如一只见了猫的老鼠般,伏贴的坐在书案旁。姨母走进门,拿过我手中的书,沉着脸说:“过来背书!”唉,可怜,我连字还认不清,又从哪里背起呢!我闭着嘴,低着头,任她怎样逼我,只给他一个默然,这使得姨母的怒火冒了丈把高,一把拖过我来,“怎样,你是哑吧吗?不然就是聋子,叫你背书,怎样一声不响!”我偷偷举眼瞟了姨母一下,晓得无论如何,不能再装聋作哑了,只得放小声音说道:“我背不出!” “你怎么这样笨!一课书统共不到三十个字,念了一早晨,还书不出!……那么念给我听!”姨母是要藉此下台,所以这样说,但是天知道,我是连念也念不上来呢,可是又不敢不试着念,结结巴巴念了一句,倒念出三个别字来。这一来,姨母可真忍不住了,拉过去我的手心,狠狠的打了十下,一面叹息着说:“你这孩子真不要好,你看哥哥妹妹哪个不比你强;你明天若果再这样不用心,就不许你吃饭!” 姨母托着水烟袋,怒容满面的走了,我揩干眼泪,走到母亲房里,谁知又是冤家对头,偏偏碰见姨母也在这里向母亲面前告我呢。所以母亲一见我,便狠狠的瞪了我一眼,厉声厉色骂道:“天生成的下流东西,你还有脸跑来见我,为了你念书,不知叫我生多少气!”母亲越说越有气,拿起门后头的鸡毛帚子,按在床上,拼命的抽了一顿。姨母见打得怨了,才过来劝开,我负着痛躲在帐子里啜泣。可是我心里总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这样虐待我。有时也想从此改了吧,用点心读书,可是到了第二天,一走进那间牢狱般的书房,我从心里厌倦,我情愿把白粉墙上的粉,一块块剜了下来,再不愿意去看那本短命的书。结果呢,自然又不免一顿毒打了。有时候也真因念不出书挨饿。可是这种刻毒的责罚,再也不能制服我这拗傲的脾气。我的表兄们 ——冰心
中国人的亲戚真多!除了堂兄姐妹,还有许许多多的表兄弟姐妹。正如俗语说的:“一表三千里。”姑表、舅表、姨表;还有表伯、表叔、表姑、表姨的儿子,比我大的,就都是我的表兄了;其中有许多可写的,但是我最敬重的,是刘道铿(放园)先生。他是我母亲的表侄,怎么“表”法,我也说不清楚,他应该叫我母亲“表姑”,但他总是叫“姑”,把“表”字去掉。据我母亲说是他们从小在一个院住,因此彼此很亲热。从民国初年,我们到北京后,每逢年节或我父母亲的生日,他们一家必来拜贺。他比我大十七岁,我总以长辈相待,捧过茶烟,打过招呼,就退到一边,带他的儿女玩去了。那时他是《晨报》的编辑,我们家的一份《晨报》就是他赠阅的。“五四”运动时,我是协和女大学生会的文书,要写些宣传的文章,学生会还让我自己去找报刊发表。这时我才想起这位当报纸编辑的表兄,便从电话里和他商量,他让我把文章寄去。这篇短文,一下便发表出来了,我虽然很兴奋,但那时我一心一意想学医,写宣传文章只是赶任务,并不想继续下去。放园表兄却一直鼓励我写作,同时寄许多那时期出版的刊物,如《新青年》,《新潮》,《少年中国》,《解放与改造》等等,让我阅读。我寄去的稿子,从来没有被修改或退回过,有时他还替上海的《时事新报》索稿。他就像我的亲哥哥一样,关心我的一切。一九二三年我赴美时,他还替我筹了一百美元,作为旅费——因为我得到的奖学金里,不包括旅费——但是这笔款,父亲已经替我筹措了。放园表兄仍是坚持要我带在身边,以备不时之需,我也只好把这款带走,但一直没有动用。一九二六年我得了硕士学位,应聘到母校——燕京大学——任教,旅费是学校出的。我一回到上海——那时放园表兄在上海通易信托公司任职——就把这百元美金,还给了他。 放园表兄很有学问,会吟诗填词,写得一笔好字。母亲常常夸他天性淳厚。他十几岁时,父母就相继逝世,他的弟妹甚至甥侄,都是他一手扶持起来的。自我开始写作,他就一直和我通讯,我在美期间,有一次得他的信,说:“前日到京,见到姑母,她深以你的终身大事为念,说你一直太不注意这类事情,她很不放心。我认为你不应该放过在美的机会,切要多多留意。”原文大概是这些话,我不太记得了。我回信说:“谢谢你的忠告,请您转告母亲,我‘知道了’!”一九二六年,我回到家,一眼就看见堂屋墙上挂的红泥金对联,是他去年送给父亲六十大寿的:
明珠一颗宝树三株
把我们一家都写进去了。 五十年代初期,他回到北京,就任文史馆馆员,我们又时常见面,记得他那时常替人写字,评点过《白香山全集》,还送我一部。一九五七年他得了癌疾,在北京逝世。 还有一位表兄,我只闻其声,从未见过其人,但他的一句笑话,我永远也忘不了,因为他送给我的头衔称号,是我这一辈子无论如何努力,也争取不到的! 我有一位表舅——也不知道是我母亲的哪一门表姑,嫁到福州郊区的胪下镇郑家——因为是三代单传,她的儿子生下来就很娇惯,小名叫做“皇帝”。他的儿子,当然就是“太子”了,这“太子”表兄,大约比我大七八岁。这两位“至尊”,我都没有拜见过。一九一一年的冬天,我回到福州,有一夜住在舅舅家。福州人没有冬天生炉子的习惯,天气一冷,大家没事就都睡得很早。我躺在床上睡不着,听见一个青年人的声音,从外院一路笑叫着进来,说:“怎么这么早皇亲国戚都困觉了?!”我听到这个新奇的称呼,我觉得他很幽默!
1985年7月25日小苹 ——石评梅
五月九号的夜里,我由晕迷的病中醒来,翻身向窗低低地叫你;那时我辨不清是些谁们,总有三四个人围拢来,用惊喜的目光看着我。当时,并未感到你不在,只觉着我的呼声发出后,回应只渺茫地归于沉寂。 十号清晨,夜梦归来,红霞映着朝日的光辉,穿透碧纱窗帏射到我的脸上,感到温暖的舒适;芷给我煎了药拿进来时,我问她“小苹呢?”她踟蹰了半天,才由抽屉里拿出一封信给我。拆开看完,才知道你已经在七号的夜里,离开北京——离开我走了。 当时我并未感到什么,只抬起头望着芷笑了笑。吃完药,她给我掩好绒单,向我耳畔低低说:“你好好静养,下课后我来陪伴你,晚上新月社演戏,我不愿意去了。你睡罢,醒来时,我就坐在你床边了。”她轻拿上书,披上围巾,向我笑了笑,掩上门出去了。 她走后不到十分钟,这小屋沉寂地像深夜墟墓般阴森,耳畔手表的声音,因为静默了,仿佛如塔尖银钟那样清悠,雪白的帐子,被微风飘拂着似乎在动,这时感到宇宙的空寂,感到四周的凄静,一种冷涩的威严,逼得我蜷伏在病榻上低低地哭了!没有母亲的抚爱,也无朋友的慰藉,无聊中我想到小时候,怀中抱着的猫奴,和足底跳跃的小狗,但现在我也无权求它们来解慰我。 水波上无意中飘游的浮萍,逢到零落的花瓣,刹那间聚了,刹那间散了,本不必感离情的凄惘;况且我们在这空虚无一物可取的人间,曾于最短时间内,展开了心幕,当春残花落,星烂月明的时候,我们手相携,头相依,在天涯一角,同声低诉着自己的命运而凄楚呢!只有我们听懂孤雁的哀呜;只有我们听懂夜莺的悲歌,也只有你了解我,我知道你。 自从你由学校辞职,来到我这里后,才能在夜深联床,低语往事中,了解了你在世界上的可怜和空虚。原来你纵有明媚的故乡,不能归去,虽有完满的家庭,也不能驻栖;此后萍踪浪迹,漂泊何处,小苹!我为你感到了地球之冷酷。 你窈窕的情影,虽像晚霞一样,渐渐模糊地隐退了,但是使我想着的,依然不能忘掉;使我感着永久隐痛的,更是因你走后,才感到深沉。记得你来我处那天,搬进你那简单的行装,随后你向我惨惨地一笑!说:“波微!此后我向那里去呢?”就是那天夜里,我由梦中醒来,依稀听到你在啜泣,我问你时,你硬赖我是做梦。 一个黄昏,我已经病在床上两天了,不住地呻吟着,你低着头在地下转来转去地踱着,自然,不幸的你更加心情杂乱,神思不定为了我的病。当时我寻不出一句相当的话来解慰你,解慰自己,只觉着一颗心,渐渐感到寒颤,感到冷寂。苹!我不敢想下去了,我感到的,自然你更觉得深刻些。所以,我病了后,我常顾虑着,心头的凄酸,眉峰的郁结,怕憔悴瘦削的你肩载不起。 但真未想到你未到天津,就病在路上了! 你现在究竟要到那里去? 从前我相信地球上只有母亲的爱是真爱,是纯洁而不求代价的爱,爱自己的儿女,同时也爱别人的儿女。如今,我才发现了人类的偏狭,忌恨,惨杀毒害了别人的儿女,始可为自己的儿女们谋到福利,表示笃爱。可怜的苹!因之,你带着由继母臂下逃逸的小弟弟,向着无穷遥远,陌生无亲的世界中,挣扎着去危机四伏的人海中漂流去了。上帝呵!你保佑他们,你保佑他们一对孤苦无人怜的姊弟们到哪里去? 有时我在病榻上跃起来大呼着:“不如意的世界要我们自己的力量去粉碎!”自然生命一日不停止,我们的奋斗不能休息。但有时,我又懦弱的想到死,为远避这些烦恼痛苦,渴望着有一个如意的解决。不过,你为了扶植弱小的弟弟,尚且不忍以死卸责,我有年高的双亲,自然不能在他们的抚爱下自求解脱。为了别人牺牲自己,也是上帝的聪明,令人们一个一个系恋着不能自由的好处。 你相信人是不可加以爱怜的,你在无意中施舍了的,常使别人在灵魂中永远浸没着不忘。我自你走了之后,梦中常萦绕着你那幽静的丰神,不管黄昏或深宵,你憔悴的情影,总是飘浮在眼底。有时由恐怖之梦中醒来,我常喊着你的名字,希望你答应我,或即刻递给我一杯茶水,但遭了无声息的拒绝后,才知道你已抛弃下我走了。这种变态的情形,不愿说我是爱你,我是正在病床上僵卧着想你罢!不知夜深人静,你在漂泊的船上,也依稀忆到恍如梦境般,有个曾被你抛弃的朋友。 我的病现已渐好,她们说再有两礼拜可以出门了。我也乐得在此密织神秘的病神网底,如疲倦的旅客,倚伏在绿荫下求暂时的憩息。昨天我已能扶着床走几步了,等她们走了不监视我时,我还偷偷给母亲写了几个字,我骗她说我忙得很,所以这许久未写信给她;但至如今我还担心着,因为母亲看见我倾斜颠倒的字迹,或者要疑心呢!前一礼拜,天辛来看我,他说不久要离开北京,为了一个心的平静,那个心应当悄悄地走了。今天情晨我接到他由天津寄我的一张画,是一片森林夹着一道清溪,树上地上都铺着一层雪,森林后是一抹红霞,照着雪地,照着森林。 我常盼我的隐恨,能如水晶屏一样,令人清白了然;或者像一枝红烛,摇曳在晦暗的帏底,使人感到光亮,这种自己不幸,同时又令别人不幸的事,使我愤怨诅咒上帝之不仁至永久,至无穷。 病以后,我大概可以变了性情,你也不必念到我,相信我是始终至死,不毁灭我的信仰,将来命运的悲怆,已是难免的灾患,好吧!我已经静静地等候着有那么一天,我闲着眼听一个玛瑙杯碎在岩石上的声音。 今天是星期一,她们都很忙,所以我能写这样长信,从上午九点,写到下午三点,分了几次写,自然是前后杂乱,颠倒无章,你当然只要知道我在天之涯,尚健全地能挥毫如意地写信给你,已感到欣慰了吧! 这次看到西湖时,还忆得仙霞岭捡红叶的人吗?小玲 ——石评梅
“又是今宵,孤檠作伴,病嫌裘重,睡也无聊。能禁几度魂消,尽肠断紫箫,春浅愁深,夜长梦短,人近情遥。” 今天慧由图书馆回来时,我刚睡着。醒来时枕畔放着一张红笺,上边抄着这首词,我知道是慧写的,但她还笑着不承应,硬说是梦婆婆送给我的。她天真烂漫得有趣极了,一见我不喜欢,她总要说几句滑稽话逗我笑,在这古荒的庙里,想不到得着这样的佳邻。 放心吧,爱的小玲!我已经好了;我决志做母亲的女儿,不管将来如何苦痛不幸,我总挨延着在地球上陪母亲。因我病已渐好,所以芷溪在上星期就回学校了,现在依然剩了我一个人。昨夜睡觉的时候,我揭起碧纱窗帏,望了望那闪铄的繁星,辽阔的天宇;静悄悄的院里,树影卧在地下,明月挂在天上,一盏半明半暗的灯光,照着压了重病,载了深愁的我;窗外一阵阵风大起来,卷了尘土,扑在窗纸上沙沙作响。这时隔屋的慧大概已进了梦乡,只有我蜷伏在床上,抚着抖颤欲碎的心,低唤着数千里外的母亲。这便是生命的象征,汹涌怒涛的海里,撑着这叶似的船儿和狂飚挣搏;谁知道那一层浪花淹没我,谁知道那一阵狂飙卷埋我? 朦胧中我梦见吟梅,穿着浅蓝的衣服,头上罩着一块白的羽纱,她的脸色很好看,不是病时那样憔悴;她不说什么话只默默望了我微笑!我这时并莫有想到她已经死了,我走上去握住她的手要想说话,但喉咙里压着声浪,一点音也发不出来;我正焦急的时候,她说了句:波微!我回去了,再见吧!“转瞬间黑漆一片渺茫的道路,她活泼的倩影,不知向何处去了?醒来时枕上很湿,我点起蜡烛一看,原来斑斑驳驳不知何时掉下的眼泪?这时,窗上月色很模糊,风也小了,树影映在窗帏上,被风摇荡着,像一个魂灵的头在那里隙望;静沉沉不听见什么声息,枕畔手表仍铮铮地很协和的摆动! 觉着眼里很模糊,忽然一阵风沙,吹着窗幕瑟瑟地响;似乎有人在窗下走着!不由得我我打了几个寒噤,虽然不恐怖,但也毫无勇气坐着,遂拧灭了灯仍旧睡下。心潮像怒马一样的奔驰,过去的痕迹,像电影一样,一幕一幕迅速地揭着;我这时怀疑人生,怀疑生命,不知人生是梦?梦是人生? “吟梅呵!我要问万能的上帝,你现在向何处去了? 桃花潭畔的双影,何时映上碧波?阳春楼头的玉箫,何时吹入云霄?你无语默默,悄悄披着羽纱走了,是仙境,是海滨,在这人间何处找你纤细的玉影?”唉!小玲!我这次病的近因,就是为了吟梅的死;我难受极了! 记得我未病以前,父亲来信说:“我听见一个朋友说吟梅病得很重,星期那天我去她家看,她已经不能说话了,看见我时,只对我呆呆地望着,瘦得像骷髅一样,深陷的眼眶里似乎还有几滴未尽的泪;我看,过不了两三天吧?” 真的,莫有过三天,她姐姐道容来信说她四月十九的早晨死了!这封信我抄给你一看: “波微:吟梅在一个花香鸟语的清晨,她由命运的铁练下逃逸了;我不知你对她是悲庆,还是哀悼?在我们家里起了无限的变态,父亲和母亲镇日家哭泣,在梦寐中,饮食时,都默默然笼罩着一层悲愁的灰幕。我一方面要解慰父母的愁怀,同时我又感到手足的摧残;现在我宛如失群的孤雁在天边月徘徊,这虚寂渺茫的地球上,永找不着失去的雁侣。 这消息母亲嘱我不要告你,不过我觉妹妹死时的情形,她的一腔心情,是极绻绻依恋的,我怎忍不告你? 四月十九日的早晨五点钟,她的面色特别光彩,一年消失的红霞,也蓦然间飞上她的双腮;她让我在墙上把你的玉照取下来,她凝眸地望着纸上的你,起头她还微笑着,后来面目渐渐变了,她不断地一声声喊着你的名字;这房里只有母亲和我,还有表哥。——她死时父亲不在这里,父亲在姨太太那里打牌。——这种情形,真令人心酸泪落不忍听!后来母亲将你的像片拿去,但她的呼声仍是不断;甚至她自己叫自己的名字,自己答应着;我问她谁叫你呢?她说是波微!数千里外的你,不能安慰她,与谋一面,至死她还低低叫着你,手里拿着你的像片!唉!真是生离易,死别难。这次惨剧,现在已经结束了,这时正是她前三天咽气的时候,我伏在她的灵帏前,写这封信给你;波微!谁能信天真活泼如吟梅,她只活了十八岁就死了呢?幸而你早参透人生,愿你珍重,不要为她太伤感。死者已矣,只盼你仍继续着吟梅生时的情谊,不要从此就和她一样埋葬了这十几年的友谊!母亲很盼望你暑假回来,来这里多盘桓几天,或者父亲母亲看到你时能安慰些。……” 小玲,真未想到像我这样漂泊的人,能得到一个少女的真心;我觉着我真对不住她,莫有回去看她一次。自从接了这信,我病到现在。前几天我想了几句话给她,现在写给你看看:
因为这是梦, 才轻渺渺莫些儿踪还; 飘飘的白云, 我疑惑是你的衣襟? 辉辉的小星, 我疑惑是你的双睛? 黑暗笼罩了你的皎容, 苦痛燃烧着你的朱唇, 十八年惊醒了这虚幻的梦, 才知道你来也空空, 去也空空! 死神用花篮盛了你的悲痛, 用轻纱裹了你的腐骨; 一束鲜花, 一杯清泪, 我望着故乡默祝你! 才知道你生也聪明, 死也聪明。
她的病纯粹是黑暗的家庭,万恶的社会造成的;这是我们痛恨的事,有多少压死在制度环境下的青年!她病有一年之久,但始终我不希望她好,我只默祷着上帝,祝告着死神,早早解脱了她羁系的痛苦,和那坚固的铁链;使她可以振着自由的翅儿,向云烟中啸傲。 虽然我终不免于要回忆那烟一般轻渺的过去。因为我们莫有勇气毅力,做一个社会上摒弃的罪人,所以委曲求全,压伏着万丈的火焰,在这机械般最冷酷的人生之轨上蠕动。这是多么可怜呢?自己摧残了青春的花,自己熄灭了生命火光!我真不敢想到!小玲!人生的道上远的很呢,崎岖危险你自己去领略吧! 这时夜静了,隔壁有月琴声断断续续地送来,我想闭着眼休息休息,听听这沙漠中的哀歌。董二嫂 ——石评梅
夏天一个黄昏,我和父亲坐在葡萄架下看报,母亲在房里做花糕;嫂嫂那时病在床上。我们四周围的空气非常静寂,晚风吹着鬓角,许多散发飘扬到我脸上,令我沉醉在这穆静慈爱的环境中,像饮着醇醴一样。 这时忽然送来一阵惨呼哀泣的声音!我一怔,浑身的细胞纤维都紧张起来,我掷下报陡然的由竹椅上站起,父亲也放下报望着我,我们都屏声静气的听着!这时这惨呼声更真切了,还夹着许多人声骂声重物落在人身上的打击声!母亲由房里走出,挽着袖张着两只面粉手,也站在台阶上静听! 这声音似乎就在隔墙。张妈由后院嫂嫂房里走出;看见我们都在院里,她惊惶地说:“董二嫂又挨打了,我去瞧瞧怎么回事?” 张妈走后,我们都莫有说话;母亲低了头弄她的面手,父亲依然看着报,我一声不响的站在葡萄架下。哀泣声,打击声,嘈杂声依然在这静寂空气中荡漾。我想着人和人中间的感情,到底用什么维系着?人和人中间的怨仇,到底用什么纠结着?我解答不了这问题,跑到母亲面前去问她:“妈妈!她是谁?常常这样闹吗?” “这些事情不希奇,珠,你整天在学校里生活,自然看不惯:其实家庭里的罪恶,像这样的多着呢。她是给咱挑水的董二的媳妇,她婆婆是著名的狠毒人,谁都惹不起她;耍牌输了回来,就要找媳妇的气生。董二又是一个糊涂人;听上他娘的话就拼命的打媳妇!隔不了十几天,就要闹一场;将来还不晓的弄什么祸事。” 母亲说着走进房里去了。我跑到后院嫂嫂房里,刚上台阶我就喊她,她很细微的答应了我一声!我揭起帐子坐在床沿,握住她手问她:“嫂嫂!你听见莫有?那面打入!妈妈说是董二的媳妇。” “珠妹!你整天讲妇女问题,妇女解放,你能拯救一下这可怜被人践踏毒打的女子吗?” 她说完望着我微笑!我浑身战栗了!惭愧我不能向她们这般人释叙我高深的哲理,我又怎能有力拯救这些可怜的女同胞!我低下头想了半天,我问嫂嫂:“她这位婆婆,我们能说进话吉吗?假使能时,我想请她来我家,我劝劝她;或者她会知道改悔!” “不行,我们刚从省城回来,妈妈看不过;有一次叫张妈请她婆婆过来,劝导她;当时她一点都不承认她虐待姐妇,她反说了许多董二媳妇的坏话。过后她和媳妇生气时,嘴里总要把我家提到里边,说妈妈给她媳妇支硬腰,合谋的要逼死她;妹!这样无智识的人,你不能理喻的;将来有什么事或者还要赖人,所以旁人绝对不能干涉他们家庭内的事!咳!那个小姐妇,前几天还在舅母家洗了几天衣裳,怪可人的模样儿,晓的她为什么这般簿命逢见母夜叉?” 张妈回来了。气的脸都青了,喘着气给我斟了一杯茶,我看见她这样忍不住笑了!嫂嫂笑着望她说:“张妈!何必气的这样,你记住将来狗子娶了媳妇,你不要那么待她就积德了。” “少奶奶!阿弥陀佛!我可不敢,谁家里莫有女儿呢;知道疼自己的女儿,就不疼别人的女儿吗?狗子娶了媳妇我一定不歪待她的,少奶你不信瞧着!” 她们说的话太远了,我是急于要从张妈嘴里晓的董二嫂究竟为了什么挨打。后来张妈仔细的告诉我,原来为董二的妈今天在外边输了钱。回来向她媳妇借钱,她说莫有钱;又向她借东西,她说陪嫁的一个橱两个箱,都在房里,不信时请她吉自己找,董二娘为了这就调唆着董二打他媳妇!确巧董二今天在坡头村吃了喜酒回来,醉熏熏的听了他娘的话,不分皂白便痛打了她一阵。 那边哀泣声已听不到,张妈说完后也帮母亲去蒸花糕,预备明天我们上山做干粮的。吃晚饭时母亲一句话都莫有说,父亲呢也不如经常高兴;我自己也莫名其妙的荡漾起巳伏的心波!那夜我莫有看书,收拾了一下我们上山的行装后,很早我就睡了。睡下时我偷偷在枕上流泪!为什么我真说不来;我常想着怎样能安慰董二嫂?可怜我们在一个地球上,一层粉墙隔的我们成了两个世界里的人,为什么我们无力干涉她?什么县长,什么街长?他们诚然比我有力去干涉她,然而为什么他们都视若罔睹,听若罔闻呢! “十年媳妇熬成婆”,大概他们觉的女人本来不值钱,女人而给人做媳妇,更是命该倒霉受苦的!因之他们毫不干涉,看着这残忍野狠的人们猖狂,看着这可怜微小的人们呻吟!要环境造成了这个习惯,这习惯又养了这个狠心。根本他们看一个人的生命,和蚂蚁一样的不在意。可怜屏弃在普通常识外的人们呵!什么时候才认识了女人是人呢? 第二天十点钟我和父亲昆侄坐了轿子去逛山,母亲将花糕点心都让人挑着:那天我们都高兴极了!董二嫂的事,已不在我们心域中了!在杨村地方,轿夫们都放下轿在那里息肩,我看见父亲怒冲冲的和一个轿夫说话,站的远我听不真,看样子似乎父亲责备那个人。我问昆侄那个轿夫是谁?他说那就是给我们挑水的董二。我想到着父亲一定是骂他不应该欺侮他自己的女人。我默祷着董二嫂将来的幸福,或须她会由黑洞中爬出来,逃了野兽们蹂躏的一天! 我们在山里逛了七天,父亲住在庙里看书,我和昆侄天天看朝霞望日升,送晚虹迎月升,整天在松株青峰清溪岩石间徘徊。夜里在古刹听钟声,早晨在山上听鸣禽;要不然跑到野草的地上扑捉蝴蝶。这是我生命里永不能忘记的,伴着年近古稀的老父,偕着双鬓未成的小侄,在这青山流水间,过这几天浪漫而不受任何拘束的生活。 七天后,母亲派人来接我们。抬轿的人换了一个,董二莫有来。下午五点钟才到家,看见母亲我高兴极了,和我由千里外异乡归来一样:虽然这仅是七天的别离。跑到后院看嫂嫂,我给她许多美丽的蝴蝶,昆侄坐在床畔告诉她逛山的所见,乱七八糟不知她该告诉母亲什么才好。然而嫂嫂绝不为了我们的喜欢而喜欢,她仍然很忧郁的不多说话,我想她一定是为了自己的病。我正要出去,张妈揭帘进来,嘴口张了几张似乎想说话又不敢说,只望着嫂嫂;我奇怪极了,问她:“什么?张妈?”“太太不让我告小姐。” 她说着时望着嫂嫂。昆侄比我还急,跳下床来抱住张妈像扭股儿糖一样缠她,问她什么事不准姑姑知道?嫂嫂笑了!她说:“其实何必瞒你呢:不过妈因为你胆子小心又软,不愿让你知道;不过这些事在外边也很多,你虽看不见,然而每天社会新闻栏里有的是,什么希奇事儿!” “什么事呢?到底是什么事?”我问。 张妈听了嫂嫂话,又听见我追问,她实在不能耐了,张着嘴,双手张开跳到我面前,她说:“董二的媳妇死了!” 我莫有勇气,而且我也想不必,因之我不追问究竟了。我扶着嫂嫂的床栏呆呆地站了有十分钟,嫂嫂闭着眼睛,张妈在案上检药包,昆侄拉着我的衣角这样沉默了十分钟。后来还是奶妈进来叫我吃饭,我才回到妈妈房里。妈妈莫有说什么,父亲也莫有说什么,然而我已知道他们都得到这个消息了!一般人认为不相干的消息,在我们家里,却表示了充分的黯淡! 董二嫂死了!不过像人们无意中践踏了的蚂蚁,董二仍然要娶媳妇,董二娘依尽要当婆婆,一切形式似乎都照旧。 直到我走,我再莫有而且再不能听见那哀婉的泣声了!然而那凄哀的泣声似乎常常在我耳旁萦绕着!同时很惭愧我和她是两个世界的人,我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太微小了,我是贵族阶级的罪人,我不应该怨恨一切无智识的狠毒妇人,我应该怨自己未曾指导救护过一个人。曼青姑娘 ——缪崇群
曼青姑娘,现在大约已经作了人家的贤妻良母;不然,也许还在那烟花般的世界里度着她的生涯。 在亲爱的丈夫的怀抱里,娇儿女的面前,她不会想到那云烟般的往事了,在迎欢,卖笑,妩媚人的当儿,一定的,她更不会想到这芸芸的众生里,还有我这么一个人存在着,并且,有时还忆起她所不能回忆得到的——那些消灭了的幻景。 现在想起来,在灯下坐着高板凳,一句一句热心地教她读书的是我;在白墙上写黑字,黑墙上写白字骂她的也是我;一度一度地,在激情下切恨她的是我;一度一度地,当着冷静,理智罩在心底的时刻,怜悯她、同情她的又是我…… 她是我们早年的一个邻居,她们的家,简单极了,两间屋子,便装满了她们所有的一切。同她住在一起的是她的母亲;听说丈夫是有的,他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做着官吏。 每天,她不做衣,她也不缝衣。她的眉毛好像生着为发愁来的,终日地总是蹙在一起。旁人看见她这种样子,都暗暗的说曼青姑娘太寂寥了。 作邻居不久,我们便很熟悉了。不知是怎么一种念头,她想认字读书了,于是就请我当作她的先生。我那时一点也没有推辞,而且很勇敢地应允了;虽然那时我还是一个高小没有毕业的学生。 “人,手,足,刀,尺。”我用食指一个一个地指。 “人,手,足,刀,尺。”她小心翼翼地点着头儿读。 我们没有假期,每天我这位热心的先生,总是高高地坐在凳上,舌敝唇焦地教她。不到一个月的功夫,差不多就教完“初等国文教科书”第一册了。 换到第二册,我又给她添了讲解,她似乎听得更津津有味地起来。 “园中花, 朵朵红。 我呼姊姊, 快来看花。” ………… “懂了么?” “嗯——” “真懂了么?不懂的要问,我还可以替你再讲的。” “那——” “那么明天我问!”我说的时候很郑重,心里却很高兴。我好像真个是一个先生了;而且能够摆出了一点先生的架子似的。 然而,这位先生终于是一个孩子,有时因为一点小事便恼怒了。在白墙上用炭写了许多“郭曼青,郭曼青……”;在黑墙上又用粉笔写了许多“郭曼青,郭曼青……”。罢教三日,这是常有的事。到了恢复的时候,她每每不高兴地咕噜着! “你尽写我的名字。” 现在想起来也真好笑,要不是我教会了她的名字,她怎么会知道我写的是她的名字呢? 几个月的成绩如何,我并没有实际考察过,但最低的限度,她已经是一个能够认识她自己名字的人。 哥哥病的时候,她们早已迁到旁的地方去了,哥哥死后,母亲倒有一次提过曼青姑娘的事,那时我还不很懂呢。母亲说: “郭家的姑娘不是一个好人。有一次你哥哥从学校回来,已经夜了,是她出去开的门,她捏你哥哥的手……” “哥哥呢?” “没有睬她。” 我想起哥哥在的时候,他每逢遇着曼青姑娘,总是和蔼地笑,也不为礼。曼青姑娘呢,报之以笑,但笑过后便把头低下去了。 曼青姑娘的模样,我到现在还是记得清清楚楚的,她的眼睛并不很大,可是眯眯地最媚人;她的身材不很高,可是确有袅娜的风姿。在我记忆中的女人,大约曼青姑娘是最美丽的了。同时,她母亲的模样,在我脑中也铭刻着最深的印象;我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神秘,鬼蜮难看的女人。的确地,她真仿佛我从故事里听来的巫婆一样;她或者真是一个人间的典型的巫婆也未可知。 她们虽然离开我们了,而曼青姑娘的母亲,还是不断地来找我们。逢到母亲忧郁的时候,她也装成一副带愁的面孔陪着,母亲提起了我的哥哥,她也便说起我的哥哥。 “真是怪可惜的,那么一个聪明秀气,那么一个温和谦雅的人……我和姑娘;谁不夸他好呢?偏偏不长寿……” 母亲如果提到曼青姑娘,她于是又说起了她。 “姑娘也是一个命苦的人,这些日子尽阴自哭了,问她为什么,她也不肯说。汤先生——那个在这地作官的——还是春天来过一封信,寄了几十块钱,说夏天要把姑娘接回南……可是直到现在,也没有见他的影子。” 说完了是长吁短叹,好像人世难过似的。 她每次来,都要带着一两个大小的包袱,当她临走的时候,才从容,似乎顺便地说: “这是半匹最好的华丝葛,只卖十块钱;这是半打丝袜子,只卖五块……这些东西要在店里买去,双倍的价钱恐怕也买不来的。留下一点罢,我是替旁人弄钱,如果要,还可以再少一点的,因为都不是外人……” 母亲被她这种花言巧语蛊惑着,上当恐怕不只一次了。后来渐渐窥破了她的伎俩,便不再买她的东西了。母亲也发现了她同时是一个可怕的巫婆么?我不知道。 我到了哥哥那样年龄,我也住到学校的宿舍里去。每逢回家听见母亲提到曼青姑娘的事,已不似以前那样的茫然。后来我又曾听说过,我们的米,我们的煤,我们的钱,都时常被父亲遣人送到曼青姑娘家里去,也许罢,人家要说这是济人之急的,但我对于这种博大的同情,分外的施与,总是禁不住地怀疑。 啊,我想起来了,那丝袜的来源,那绸缎的赠送者了……那是不是一群愚笨可笑的呆子呢? 美女的笑,给你,也会给他,给了一切的人。巫婆的计,售你,也会售他;售了一切的人。 曼青姑娘是一个桃花般的女子,她的颜色,恐怕都是吸来了无数人们的血液化成的。 在激情下我切齿恨她了;同时我也切齿恨了所有人类的那种丑恶的根性! 曼青姑娘,听说后来又几度地嫁过男人,最后,终于被她母亲卖到娼家去了。 究竟摆脱不过的是人类的丑恶的根性,还是敌不过那巫婆的诡计呢?我有时一想到郭家的事,便这样被没有答案地忿恨而哽怅着。 然而,很凑巧地,后来我又听人说到曼青姑娘了;说她是从幼抱来的,她所唤的母亲,并不是生她的母亲,而是一个世间的巫婆。 在冷静独思的当儿,理智罩在我心底的时刻,我又不得不替曼青姑娘这样想了:她的言笑,她的举止,她的一切,恐怕那都是鞭笞下的产物;她的肉体和灵魂,长期被人蹂躏而玩弄着;她的青春没有一朵花,只换来了几个金钱,装在那个巫婆的口袋里罢了…… 在这了广大而扰攘的世间,她才是一个最可怜而且孤独的人。怜悯她的,同情她的固然没有,就是知道她的人,恐怕也没有几个罢。
一九三○,七月改作。
(原载《北新》第4卷第21-22号合刊)凤子进城 ——缪崇群
才是黄昏的时刻,因为房子深邃,已经显得非常黑暗了。对面立着一个小女孩子,看不清她的相貌,只觉得她的身材比八仙桌子高不了许多。 嫌房子黑,也想看一看这个小人。 “会擦洋灯罩子吗?”我指了一指那盏放在桌子当中的美孚行的红洋油灯。迟疑,没有回答。连自己想着也怕麻烦,便划了一根火柴把它点着了。 骤然的光亮,使她的眼睛感着一种苦涩的刺激似的。 “我们乡里下不点灯,天黑了就上床睡觉了。”边说着边不停地眨着眼。话的声调很清楚,样于是伶俐的。 看见她有一张薄薄的嘴,扁扁的鼻子,细小的眼睛,一根黄黄的短辫子,拖着的是一副灰白的脸。 想到刚才介绍人说的她的年龄,不大相信起来了。 “看你只有十一二岁,别瞒人。” “十六,真的是十六,我属羊子的。” “属羊子的十六——” 她急忙点着头,自己接连着说; “我大姐二十四,我二哥十九,我小哥十八,我,我十六,小毛子十四,小丫头十一,春子——春子九岁……” 知道她也许真的是十六岁了,想——乡村里的孩子是这样地长大不起来啊!一群一群没有营养的小孩子的面庞,无数只的瘦小的手,像是在眼前陈列了起来,伸举起来了。 “春子是顶小的了。”想止住了她的话,免得她再计算再背。 她摇了一摇头,随着搬起左手的小指和无名指说: “还有两个,一个吃着奶,一个才会走。” “你们家里的人可真不少了。” “还送掉两个给人哩。小毛子给人家做养媳,他们家里穷,也在家里。” “对了,还没有问你叫什么名子哩。” “我叫凤子。” 听到这个好名字,却想到了许多不幸的小孩子们的名子了。她们叫金宝,她们叫银子,她们叫小喜子,叫小红儿……可是她们是贫贱的,褴楼的,饥饿的,她们毫无生气的在茅草棚里,在土坯洞里活着,像没有在地上映过一个影子似的那么寂寞,那么短促地又离散了又死亡了。不知怎么,这个初进城的风子,带来了一种时代的忧郁的气氛,仿佛把这一间房子罩得更阴沉了一些似的了。 晚饭的时候,让凤子也坐在一旁吃。拨了一碟腌菜,和空了一半的咸蛋。她吃得不住口,说也不住口: “我们乡里下的菜可没有这多油,一酒杯要炒一大锅,蛋是谁也舍不得吃,两个半铜板一个,拿去换盐换米,他们一贩到城里就卖六七个铜板了。我们有七只鸭,天天放到河里,有了歹人,偷一只,偷一只,偷一只,后来都偷光了。”放下了碗筷,拿手比着势子,说挺肥挺大的。她爹也想出来了,乡下的日子过不了。 问她爹会作什么,风子说顶有力气,会烧大锅的饭”…. “我进城来爹爹送了我很远很远,他说他长了这么大还没有进过城,倒是我能来了。他又回去了……真的,他顶有力气,他会烧大锅的饭。” 她停顿着,像在探试着她的推荐有没有效果似的。 谁能告诉她的爹的力气有什么用处呢?城里头就是有千万个烧大锅饭人的地方,饥饿的乡里人怕也只是徒然望着他家里的那个张着大嘴的空大锅叹息罢? 吃罢饭,凤子到老虎灶冲水去了,去了很久,她的介绍人又来了。笑着,是一个狡猾的有油的家伙。他把风子带走了。 后院的陈妈说刚才老虎灶上有人拖凤子的辫子,摸她的脸。 “外边尽是歹人!”是她的结语。 凤子进城了,怕又到了城的另一隅了。城像一个张着口的大锅,恐怕不用油,也能炒熟了许多许多东西的罢。
(选自《度墟集》)菊英的出嫁 ——鲁彦
菊英离开她已有整整的十年了。这十年中她不知道滴了多少眼泪,瘦了多少肌肉了,为了菊英,为了她的心肝儿。 人家的女儿都在自己的娘身边长大,时时刻刻倚傍着自己的娘,“阿姆阿姆”的喊。只有她的菊英,她的心肝儿,不在她的身边长大,不在她的身边倚傍着喊“阿姆阿姆”。 人家的女儿离开娘的也有,例如出了嫁,她便不和娘住在一起。但做娘的仍可以看见她的女儿,她可以到女儿那边去,女儿可以到她这里来。即使女儿被丈夫带到远处去了,做娘的可以写信给女儿,女儿也可以写信给娘,娘不能见女儿的面,女儿可以寄一张相片给娘。现在只有她,菊英的娘,十年中不曾见过菊英,不曾收到菊英一封信,甚至一张明片。十年以前,她又不曾给菊英照过相。 她能知道她的菊英现在的情形吗?菊英的口角露着微笑?菊英的眼边留着泪痕?菊英的世界是一个光明的?是一个黑暗的?有神在保佑菊英?有恶鬼在捉弄菊英?菊英肥了?菊英瘦了?或者病了?——这种种,只有天知道! 但是菊英长得高了,发育成熟了,她相信是一定的。无论男子或女子,到了十七八岁的时候想要一个老婆或老公,她相信是必然的。她确信——这用不着问菊英——菊英现在非常的需要一个丈夫了。菊英现在一定感觉到非常的寂寞,非常的孤单。菊英所呼吸的空气一定是沉重的,闷人的。菊英一定非常的苦恼,非常的忧郁。菊英“定感觉到了活着没有趣味。或者——她想——菊英甚至于想自杀了。要把她的心肝儿菊英从悲观的、绝望的、危险的地方拖到乐观的、希望的、平安的地方,她知道不是威吓,不是理论,不是劝告,不是母爱,所能济事;唯一的方法是给菊英一个老公,一个年轻的老公。自然,菊英绝不至于说自己的苦恼是因为没有老公;或者菊英竟当真的不晓得自己的苦恼是因何而起的也未可知。但是给菊英一个老公,必可除却菊英的寂寞,菊英的孤单。他会给菊英许多温和的安慰和许多的快乐。菊英的身体有了托付,灵魂有了依附,便会快活起来,不至于再陷入这样危险的地方去了。问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子要不要老公,这是不会得到“要”字的回答的。不论她平日如何注意男子,喜欢男子,想念男子,或甚至已爱上了一个男子,你都无须多礼。菊英的娘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也毅然的把对女儿的责任照着向来的风俗放在自己的肩上了。她已经耗费了许多心血。五六年前,一听见媒人来说某人要给儿子讨一个老婆,她便要冒风冒雨,跋山涉水的去东西打听。于今,她心满意足了,她找到了一个非常好的女婿。虽然她现在看不见女婿,但是女婿在七八岁时照的一张相片,她看见过。他生的非常的秀丽,显见得是一个聪明的孩子。因了媒人的说合,她已和他的爹娘订了婚约。他的家里很有钱,聘金的多少是用不着开口的。四百元大洋已做一次送来。她现在正忙着办嫁妆,她的力量能好到什么地步,她便好到什么地步。这样,她才心安,才觉得对得住女儿。 菊英的爹是一个商人。虽然他并不懂得洋文,但是因为他老成忠厚,森森煤油公司的外国人遂把银根托付了他,请他做经理。他的薪水不多,每月只有三十元,但每年年底的花红往往超过他一年的薪水。他在森森公司五年,手头已有数千元的积蓄。菊英的娘对于穿吃,非常的俭省。虽然菊英的爹不时一百元二百元的从远处带来给她,但她总是不肯做一件好的衣服,买一点好的小菜。她身体很不强健,屡因稍微过度的劳动或心中有点不乐,她的大腿腰背便会酸起来,太阳心口会痛起来,牙床会浮肿起来,眼睛会模糊起来。但是她虽然这样的多病,她总是不肯雇一个女工,甚至一个工钱极便宜的小女孩。她往往带着病还要工作。腰和背尽管酸痛,她有衣服要洗时,还是不肯在家用水缸里的水洗——她说水缸里的水是备紧要时用的——定要跑到河边,走下那高高低低摇动而且狭窄的一级一级的埠头,跪倒在最末的一级,弯着酸痛的腰和背,用力的洗衣服。眼睛尽管起了红丝,模糊而且疼痛,有什么衣或鞋要做时,她还是要带上眼镜,勉强的做衣或鞋。她的几种病所以成为医不好的老病,而且一天比一天利害了下去,未始不是她过度的勉强支持所致。菊英的爹和邻居都屡次劝她雇一个女工,不要这样过度的操劳,但她总是不肯。她知道别人的劝告是对的。她知道自己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的缘故。但是她以为自己是不要紧的,不论多病或不寿。她以为要紧的是,赶快给女儿嫁一个老公,给儿子讨一个老婆,而且都要热热闹闹闹阔绰绰的举办。菊英的娘和爹,一个千辛万苦的在家工作,一个飘海过洋的在外面经商,一大半是为的儿女的大事。如果儿女的婚姻草草的了事,他们的心中便要生出非常的不安。因为他们觉得儿女的婚嫁,是做爹娘责任内应尽的事,做儿女的除了拜堂以外,可以袖手旁观。不能使喜事热闹阔绰,他们便觉得对不住儿女。人家女儿多的,也须东挪西扯的弄一点钱来尽力的把她们一个一个、热热闹闹阔阔绰绰的嫁出去,何况他们除了菊英没有第二个女儿,而且菊英又是娘所最爱的心肝儿。小六 ——萧红
“六啊,六……” 孩子顶着一块大锅盖,蹒蹒跚跚大蜘蛛一样从楼梯爬下来,孩子头上的汗还不等揩抹,妈妈又唤喊了: “六啊!……六啊!……” 是小六家搬家的日子。八月天,风静睡着,树梢不动,蓝天好象碧蓝的湖水,一条云彩也未挂到湖上。楼顶闲荡无虑地在晒太阳。楼梯被石墙的阴影遮断了一半,和往日一样,该是预备午饭的时候。 “六啊……六,……小六……” 一切都和昨日一样,一切没有变动,太阳,天空,墙外的树,树下的两只红毛鸡仍在啄食。小六家房盖穿着洞了,有泥块打进水桶,阳光从窗子、门,从打开的房盖一起走进来,阳光逼走了小六家一切盆子、桶子和人。 不到一个月,那家的楼房完全长起,红色瓦片盖住楼顶,有木匠在那里正装窗框。 吃过午饭,泥水匠躺在长板条上睡觉,木匠也和大鱼似的找个荫凉的地方睡。那一些拖长的腿,泥污的手脚,在长板条上可怕的,偶然伸动两下。全个后院,全个午间,让他们的鼾声结着群。 虽然楼顶已盖好瓦片,但在小六娘觉得只要那些人醒来,楼好象又高一点,好象天空又短了一块。那家的楼房玻璃快到窗框上去闪光,烟囱快要冒起烟来了。 同时小六家呢?爹爹提着床板一条一条去卖。并且蟋蟀吟鸣得厉害,墙根草莓棵藏着蟋蟀似的。爹爹回来,他的单衫不象夏夜那样染着汗。娘在有月的夜里,和旷野上老树一般,一张叶子也没有,娘的灵魂里一颗眼泪也没有,娘没有灵魂! “自来火给我!小六他娘,小六他娘。” “俺娘哪来的自来火,昨晚不是借的自来火点灯吗?”爹爹骂起来:“懒老婆,要你也过日子,不要你也过日子。” 爹爹没有再骂,假如再骂小六就一定哭起来,她想爹爹又要打娘。 爹爹去卖西瓜,小六也跟着去。后海沿那一些闹嚷嚷的人,推车的,摇船的,肩布袋的……拉车的。爹爹切西瓜,小六拾着从他们嘴上流下来的瓜子。后来爹爹又提着篮子卖油条、包子。娘在墙根砍着树枝。小六到后山去拾落叶。 孩子夜间说的睡话多起来,爹和娘也嚷着: “别挤我呀!往那面一点,我腿疼。” “六啊!六啊,你爹死到哪个地方去啦?” 女人和患病的猪一般在露天的房子里哼哽地说话。 “快搬,快搬……告诉早搬,你不早搬,你不早搬,打碎你的盆!瞒——谁?” 大块的士敏土翻滚着沉落。那个人嚷一些什么,女人听不清了!女人坐在灰尘中,好象让她坐在着火的烟中,两眼快要流泪,喉头麻辣辣,好象她幼年时候夜里的恶梦,好象她幼年时候爬山滚落了。 “六啊!六啊!” 孩子在她身边站着: “娘,俺在这。” “六啊!六啊!” “娘,俺在这。俺不是在这吗?” 那女人,孩子拉到她的手她才看见。若不触到她,她什么也看不到了。 那一些盆子桶子,罗列在门前。她家象是着了火;或是无缘的,想也想不到的闯进一些鬼魔去。 “把六挤掉地下去了。一条被你自己盖着。” 一家三人腰疼腿疼,然而不能吃饱穿暖。 妈妈出去做女仆,小六也去,她是妈妈的小仆人,妈为人家烧饭,小六提着壶去打水。柏油路上飞着雨丝,那是秋雨了。小六戴着爹爹的大毡帽,提着壶在雨中穿过横道。那夜小六和娘一起哭着回来。爹说: “哭死……死就痛快的死。” 房东又来赶他们搬家。说这间厨房已经租出去了。后院亭子间盖起楼房来了!前院厨房又租出去。蟋蟀夜夜吟鸣,小六全家在蟋蟀吟鸣里向着天外的白月坐着。尤其是娘,她呆人一样,朽木一样。她说:“往哪里搬?我本来打算一个月三元钱能租个板房!……你看……那家算掉我……” 夜夜那女人不睡觉。肩上披着一张单布坐着。搬到什么地方去!搬到海里去?搬家把女人逼得疯子似的,眼睛每天红着。她家吵架,全院人都去看热闹。“我不活……啦……你打死我……打死我……” 小六惶惑着,比妈妈的哭声更大,那孩子跑到同院人家去唤喊:“打俺娘……爹打俺娘……”有时候她竟向大街去喊。同院人来了!但是无法分开,他们象两条狗打仗似的。小六用拳头在爹的背脊上挥两下,但是又停下来哭,那孩子好象有火烧着她一般,暴跳起来。打仗停下了时候,那也正同狗一样,爹爹在墙根这面呼喘,妈妈在墙根那面呼喘。 “你打俺娘,你……你要打死她。俺娘……俺娘……”爹和娘静下来,小六还没有静下来,那孩子仍哭。 有时夜里打起来,床板翻倒,同院别人家的孩子渐渐害怕起来,说小六她娘疯了,有的说她着了妖魔。因为每次打仗都是哭得昏过去停止。 “小六跳海了……小六跳海了……” 院中人都出来看小六。那女人抱着孩子去跳湾(湾即路旁之臭泥沼),而不是去跳海。她向石墙疯狂地跌撞,湿得全身打颤的小六又是哭,女人号啕到半夜。同院人家的孩子更害怕起来,说是小六也疯了。娘停止号啕时,才听到蟋蟀在墙根鸣。娘就穿着湿裤子睡。 白月夜夜照在人间,安息了!人人都安息了!可是太阳一出来时,小六家又得搬家。搬向哪里去呢?说不定娘要跳海,又要把小六先推下海去。倔强的女孩 ——泰戈尔
一 天上的乌云,变成了一颗颗雨滴,降临大地,可谓是向大地投诚哩。女人们就像雨滴一样,不知从何方来到世界上,成为尘世的阻力。 对她们来说,天地太小了,男人也太少了。她们只能把自己的言论、痛苦、忧虑等一切统统限制在狭小的天地里。所以,她们头上蒙着面纱,手上戴着镯子,院子的四周筑起墙壁。女人们是有限天地里的因陀拉妮①。 然而,不知哪位神仙开了个玩笑,于是这个小姑娘便带着无穷的不安,降生在我们的邻里。妈妈气呼呼地叫她“魔鬼”,爸爸笑着叫她“疯子”。 她犹如一泓清泉,穿越权势的礁石,奔流而去。她的那颗心,宛如竹林顶端的枝叶,只是在瑟瑟地颤抖呢。 二 今天我看见,这个倔强的女孩依着凉台上的栏杆,在那里默默仁立。说她像雨后的彩虹,那是很贴切的。她那双黑黑的大眼睛,今天却显得呆痴,好像雨天被淋湿翅膀的小鸟,立在豆马尔树枝上。 前从来没见过她这样呆木。我觉得,她仿佛是一条奔腾的小溪,突然流到一个地方。变成了一议静谧的水池。 三 几天前,炎热的统治十分凶猛;大地的容颜暗淡,凄惨;树叶枯萎、变贫,陕失了生的希望。 这时候,几朵闲散执癫的乌云,突然在天边扎下营盘。 一缕血红的落日余晖,宛如一把宝剑,从剑路里直射出来。 夜半更深,我看到门扉在猛烈地抖动。暴风雨揪住全城的柬发,把它从梦中唤醒。 我起来一看,小巷里的灯光在密雨中显得十分昏暗,就像是醉汉的眼睛。透过浦涌的细雨,庙里的钟声在空中回荡。 早晨,雨丝更密;太阳还没有升起。 四 我们邻居的那个女孩,冒着这样的风雨,扶着凉台上的栏杆,默默伫立。 她的妹妹来到她面前,说:“妈妈在叫你。”她只是使劲地摇了摇头,发辫也随着摆动起来;她的弟弟拿着纸船,来拉地的手。她却把手抽了回去。弟弟开始拉她去玩耍,可她却打了弟弟一下。 五 雨仍在下。暮色更浓.小女孩仍然呆木地立在那里。 在远古时代创造出来的口,是用雨的言词与风的音调讲出第一句话的。亿万年过去了,那被忘记的昔日话语,今天又用雨声来呼唤这个女孩呢。那呼声唤语,越过一切樊篱,在外面徐徐消逝。 有过多少伟大的时代,有过多少伟大的人世!又有多少生灵在世界的多少个时代中欢快地繁衍生息!何等久远,何等辽阔!透过云影和雨声,在这个不驯服的小姑娘的脸上,我们看到了这一切。 她合上那双大眼睛,静静地立着,宛如无限时代的楷模。
①因陀拉尼:印度古代神话传说中的女神,因陀罗的爱妻。生命与爱 ——托尔斯泰
众所周知,爱的感情之中有一种特有的解决生命所有矛盾的能力。它给人以巨大的幸福,而对这种幸福的向往构成了人的生命本身。然而,那些不懂生命的人叫嚷着:“但是要知道,这种爱是偶尔才发生的,是不能持久的,它的后果常常是更大的苦难。” 在这些人的心目中,爱情不是理性意识所认为的那样——生命中惟一合乎规律的现象,而不过是一生中常常出现的各种数不清的偶然现象中的一种,人的一生中有各种各样的情绪:人有时会夸耀,有时会迷上科学或艺术,有时热衷于工作、虚荣、收藏,有时会爱着某个人。 对于没有理性的人们来说,爱的情绪不是人类生命的本质,是一种偶然的情绪,一种独立于意志之外的情绪,同人的一生中会产生的其他情绪一样。更有甚者,我们还能常常听到或谈到这样的推论:爱情是某种不正确的破坏生命正常进行的折磨人的情绪。这种议论很像太阳升起来的时候,猫头鹰所产生的眩晕感觉。 尽管如此,在爱的状态中,这些人也感觉到了一种特别的、比起所有别的情绪来都更重要的东西。但是,不理解生命,人们也就不会理解爱情。而对于这些不懂生命的人来说,爱的状态和其他所有情绪一样,充满苦难,充满欺骗。 “去爱,可是去爱谁呢? 暂时爱一下不值得, 而永远爱又不可能……” 这些话准确地表现了人们的模糊不清的认识:爱情之中有着摆脱生命苦难的东西,有某种类似真正幸福的东西。与此同时,人们也承认,对于不理解生命的人来说,爱情也不可能是灵魂得救之方。 既然无人可爱,任何爱情也就都自然流逝。因此只有当有人可以爱的时候,只有当有人可以永远爱着的时候,爱情才成为幸福。而由于没有这个人,那么爱情之中也就没有拯救之方,爱情也是骗局,也是苦难,同所有别的东西一样。这些人只能如此理解爱情,而不会有别的理解。 不懂生命的人认为,生命不是别的,只是动物性存在的人。他们不但自己跟别人学会了这一点,而且也以此教导着他人。 在这些人的眼中,爱情简直不能有我们大家通常赋予这个概念的内涵。它不是给爱的人和被爱的人带来了幸福的好的活动。在认为生命在于动物性的人们的观念中,爱情常常是这样的感情。由于这种感情,一个父亲尽管感到良心的折磨,却仍然会从饥饿的人那里抢来最后一块面包来喂养自己的孩子;由于这种感情,一个母亲会为了自己孩子的幸福,而从别的饥饿的孩子那里夺走他母亲的奶;由于这种感情,爱着一个女人的男人会为这爱情而痛苦,并迫使这个女人也痛苦,或者出于忌妒而毁灭自己和她;由于这种感情,经常发生人们为了爱情而残害妇女;由于这种感情,一个集团为维护自己而损害另一个集团;由于这种感情,人们在所爱的事业上——这个事业只能给周围人带来灾难和痛苦——自己折磨自己;由于这种感情,人们不能忍受对自己祖国的侮辱,而让死尸和伤兵铺满荒野。 不仅如此,对于那些承认生命在于动物性躯体的人来说,爱情活动是如此困难,以致它的表现不只是痛苦的,并且常常是不可能的。不理解生命的人们常说,不应当去讨论爱情,而应当沉入在那种真正的爱情中——你所感觉到的对人们直接喜欢和偏爱的感情。 他们说得没错,不应当去讨论爱情,因为任何对爱情的讨论都是在毁灭爱情。但是问题在于能不讨论爱情的只有那种已经把理智用于对生命理解的人,只有那种抛弃了个人生命幸福的人;而对于那种不理解生命、只为了动物性躯体幸福而生存的人来说,是不能不去讨论爱情的。他们必然要讨论,以便能沉浸于那种被他们称之为爱情的感情。对于他们来说,不讨论、不解决那些不能解决的问题,这种感情就不可能出现。 事实上,人们喜欢自己的小孩、自己的朋友、自己的妻子、自己的祖国远胜于别的任何孩子、妻子、朋友、国家。人们把这种感情称之为爱情。 一般来说,爱意味着希望,渴望行善。我们只能这样理解爱情而不能有别的理解。换句话说,我爱自己的孩子、自己的妻子、自己的祖国,也就是希望自己的孩子、妻子、祖国比别的孩子、妻子、祖国更幸福。任何时候没有过,也不可能有这种情况,我爱的只是我的孩子,或者只爱我的妻子,或者只爱我的祖国。任何人都是在同时爱着孩子、妻子、祖国和人们,同时人们出于爱情而希望他所爱的各个对象能获得幸福,其条件是相互联系的。 因而,人为了所爱的生命中的一个所进行的爱的活动,不仅妨碍为其他人而进行的活动,而且常常是有害于其他人。 对祖国的爱,对选中的职业的爱,对所有人的爱,也完全如此。如果一个人为了以后的最大的爱而拒绝眼前最小的爱,那么十分清楚,这个人,尽管他全心地希望,却永远也不能权衡,他在多大程度上能够为了将来的要求而拒绝眼前的要求,因而他也就没有能力去解决这个问题,而总是挑选那些会给他带来愉快的爱的表现,也就是说,他的行动不是为了爱,而只是为了他个人。如果一个人打定主意,为了未来另一个较大的爱,他最好放弃眼前最小的爱,那么他这是在欺骗自己,或者欺骗别人,他是谁都不爱,而只爱他自己。 对未来的爱是不存在的,爱只能是现实的。一个人,如果在现实中没有表现出爱,他就根本没有爱。 那种被不理解生命的人称作爱情的东西,只是对自己个人幸福的某一些条件的偏爱;当不理解生命的人说他爱自己的妻子、或者孩子、或者朋友的时候,他说的只是由于他妻子、孩子、朋友的存在增添了他个人生命的幸福。 这种偏爱同真正爱的关系就像存在同生命的关系,那些不理解生命的人总把存在当做生命。同样,这些人也总把对个人生存的某些条件的偏心叫做爱。 这种感情——对某些存在的偏心,例如,对自己的孩子,甚至对某些职业,再比如对科学、对艺术的偏爱等,我们也都把这些叫做爱,但是这种偏心感情各不相同,无穷无尽,它汇集了人的动物生命所有看得见、摸得着的复杂性,不能称之为爱,因为它们不具备爱的主要特征——即以幸福为目的和后果的活动。 这些偏心的热烈表现只能煽起动物性躯体的热情之火。热烈地偏重一些人而不去重视另一些人,这被人错误地称作爱,其实,它不过是未嫁接的小果树,在它上面有可能嫁接上真正的爱之枝,可以结出爱之果。但是作为未嫁接的小果树,它毕竟不是成熟的果树,它不能结出苹果,或者它只能结出苦果来代替甜果。 偏爱、嗜好同样不是爱,不能给人带来善,只会给人带来更大的恶。正因为如此,世界上发生的那些最大的恶行都是因为这个被充分赞美的爱,对女人的爱,对孩子、对朋友的爱引起的,当然更不必说对科学、对艺术、对祖国的爱了。它们只不过是把动物性生命的某些条件暂时看得比另外一些更重而已。幸福是一位少女 ——纪伯伦
我爱过自由。越是看到人们受奴役、受蹂躏,我对自由就爱得越深;越是认识到人们服从的只是些吓唬人的偶像,我对自由的热爱就愈加增长。雕塑那些偶像的是黑暗的年代,是持续的愚昧把它们树立起来,是奴隶的嘴唇把它们磨出了光彩。不过像热爱自由一样,我也爱这些奴隶,并怜悯他们。因为他们是一群盲人,他们看不见自己是同虎狼的血盆大口亲吻,他们并没感到自己是把毒蛇的毒液吸吮。他们也不知道自己是在亲手为自己挖墓掘坟。我爱自由曾胜过一切,因为我觉得自由好像一位孤女,形影相吊,无依无靠,她心力交瘁,形销骨立,以至于变得好似一个透明的幻影,穿过千家万户,又在街头巷尾踯躅,她向行人打招呼,他们却置之不理。 我像所有的人一样,爱过幸福。每天醒来,我同人们一道把幸福寻找,但在他们的路上,我从未把她找到。在人们宫殿周围的沙漠上,我未能看见幸福的脚印;从寺院的窗户外,我也不曾听到里面传出幸福的回音。当我独自一人去寻找幸福时,我听到自己的心灵在耳语:“幸福是一位少女,生活在心的深处,那里是那样深,你只能望而却步。”我剖开自己的心,要把幸福追寻。我在那里看到了她的镜子、她的床、她的衣裙,却没有发现幸福本身。 我爱过人们,非常热爱他们。这些人在我的心目中,可分三种:一种人诅咒人生坏,一种人祝福人生好,还有一种人则对人生深深地思考。我爱第一种人,因为他们日子过得太糟糕;我爱第二种人,因为他们宽容、厚道;我更爱第三种人,因为他们有头脑。 自由与生命 ——索尔·贝洛
正值八月,在一个充满暖意的下午,一群孩子在十分卖力地捕捉那些色彩斑斓的蝴蝶,我不由自主地想起童年时代发生的一件印象很深的事情。那时我还是个十二岁的少年,住在南卡罗来纳州,常常把野生的活物抓来放到笼子里,而自从发生那件事后,我这种兴致就被抛得无影无踪了。 我家的旁边是一片树林,每当傍晚都有一群美洲画眉鸟来到林间歇息和歌唱。那歌声美妙绝伦,没有一件人间的乐器能奏出那么优美的曲调来。 我下定决心捕获一只小画眉,放到我的笼子里,独享它那婉转旋律。果然,我成功了。它先是拍打着翅膀,在笼中飞来扑去,十分恐惧。但后来它渐渐平息、安稳下来,承认了这个新家。站在笼子前,聆听我的小歌唱家美妙的演唱,我感到万分高兴,真是欣喜若狂。 鸟笼就挂在我家后院,第二日清晨,我看到小画眉的妈妈口含食物飞到了笼子跟前。它让小画眉把食物一口一口地吞咽下去。当然,画眉妈妈知道这样比我来喂它的孩子要好得多。看来,这是件皆大欢喜的好事情。 又过了一天,我再次去看望我的歌唱家,可这次我没有听到它的歌唱,我发现它无声无息地躺在笼子底层,已经死了。我对此迷惑不解,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我自问已经给了它最细心的照料。 那时,正逢著名的鸟类学家阿瑟·威利来探望家父,在我家小住,我把我小可怜儿那可怕的厄运告诉了他,听后,他作了精辟的解释:当一只母美洲画眉发现它的孩子被关进笼子后,就一定要喂小画眉足以致死的毒葡萄,它似乎坚信孩子死了总比活着失去自由好些。” 从那以后,我摔碎笼子,不再捕捉任何活物。因为任何生物都有对自由生活的追求,而这种追求无疑是值得尊敬的。禽鸟 ——霍桑
在春天的赏心乐事之中,我们是不能忘记禽鸟的。就连乌鸦也会受人欢迎,因为它们正是更多美丽可爱的羽族的鸟衣信使。白雪还没有融化时,它们便已经前来看望我们了,虽然它们一般喜欢隐居树荫深处,以消暑夏。我常去拜访它们,但见到它们高栖树端的那副如作礼拜的虔敬神情,我又感到自己的拜访来得唐突。它们偶然引颈一鸣,那叫声倒也与夏日午后的岑寂无比相合,其声大而且宏亮,且又响自头顶高处,非但不致破坏周遭的神圣穆肃,反会使那宗教气氛有所增加。然而乌鸦虽然有一副道貌和一身法衣,其实却并无多大信仰;不仅素有拦路抢劫之嫌,甚至不无渎神之讥。 相比之下,在道德方面,鸥鸟的名声倒是更好听些。这些海滨岩穴中的住户与滩头上的客人正是赶趁这个时节飞来我们内陆水面,而且总是那么轩轩飘举,奋其广翼于晴光之上。在禽鸟中,它们是最值得观看的;当其翔驰天际,那浮游止息几乎与周遭景物凝之一处,化为一体。人的想像不愁从容去熟悉它们,它们不会转瞬即逝,你简直可以高升入云,亲去致候,然后万无一失地与它们一道逍遥浮游于汗漫的九部之上。至于鸭类,它们的去处则是河上幽僻之所,另外也常成群翔集于河水淹没的草原广阔腹地。它们的飞行往往过于疾迅和过于目标明确,因而看起来并无多大兴味,不过它们倒是大有竞技者们的那副死而无悔的拼命精神。现在它们早已远去北方,但入秋以后还会回到我们这里。 说到小鸟——亦即林间以其歌喉著称的鸣禽,以及好来人们宅院、好在檐前筑巢因而与人颇为友善的一些鸟类——想要在笔下形容,那就不仅仅需要一支十分精致的笔,而且还必须具备一颗饱富同情的心。它们那些曲调的发音仿佛一股春潮从那严冬的禁锢之下骤然溃决出来的。所以把这些音籁说成是奉献给造物者的一首颂歌,也的确不过分,因为大自然对这回归的春天虽然从来不惜浓颜丽彩多方予以敷饰点缀,但在凭借音响以表达生之复苏这番意思上却是比不上一声鸟鸣的。不过,此刻它们的抒放还仅仅带点偶发或漫吟的意味,但却并不是刻意要这么做的。它们只是在泛泛论着生活、爱情以及今夏的栖处与筑巢等问题,现在还不方便站立枝头,长篇大套地谱制种种颂歌、序曲、歌剧、圆舞或交响音乐。这之中,它们偶尔也会把一两件重大的急事提出来,然后通过匆忙而热烈的讨论,加以解决,但是偶有个不同意的观点,一派积郁繁富的细乐也会嘤然逸出,恍若金波银浪一般地滚滚流溢于天地之间。它们的娇小身躯也像它们的歌喉一样忙个不停。总是上下翻飞,永无宁日。就算有时它们只是三三两两飞避到树梢去议论什么,也总是摇头摆尾,没个安闲,仿佛天生注定只该忙忙碌碌,因而其命虽短,所进行的活动却往往比一些懒人所做的事还多。
在我们所有的禽羽族中,有几个最喜欢鼓噪的,那便是燕八哥了。它们享有很高的盛名,是因为它们常成群结伴,啸聚树端,而那喧嚣吵闹的激烈实在不亚于乱哄哄的政治议会。政治当然是造成这类舌战激辩的主要原因,不过与其他的政客不同,它们毕竟还是在彼此的发言当中注入了一定的乐调,这样的效果听起来倒也不失和谐。在这一切鸟语之中,让我感到最优美欢快的是在阳光微弱的大房子里传来的燕子喂哺,那沁人心脾的感染力甚至可以和知更鸟相提并论。当然所有这些栖居于住宅附近的禽羽之族仿佛都略通几分人性,也许它们如同我们一样有个不死的灵魂。早晚晨昏之际,我们都能听到它们在吟诵着优美祷文。可能就在刚才,当那夜色还是昏昏,一声嚷亮而激越的嘤鸣已经响彻周道树端——那音调之美真是最适合去迎接艳紫的晨涛和融入橙黄的霞曙。为什么这些小鸟会在午夜吐放出这般艳歌呢?或许那乐音是自它的梦中涌出,此时它正与其佳偶双双登上天国而不想醒来,自己却只不过是瑟缩在新英格兰的一个寒枝之上,周身全被夜露浸透,以致不胜其幻灭之感。虾蟆 ——伊巴涅思
我的朋友奥尔杜涅说:“我在邻近伐朗西亚的一个叫拿查莱特的渔村中消夏。妇女们都到城里去卖鱼;男子们有的坐了小的三角帆船出去,有的在海滩上扳网。我们这些洗海水澡的人呢,白天睡觉;晚上在门前默看海波像磷火一样的光芒,或是在听见蚊虫嗡嗡地响着来打扰我们的休息的时候,我们便用手掌来拍脸上的蚊虫。 “那医生——一个粗鲁而爱说俏皮话的老人——常常来坐在我的葡萄棚下,于是,手边放着一个水壶或西瓜,我们便在一起消磨整个夜晚,一边谈着他的那些海上的或是陆上的容易蒙骗的病人来。有时我们谈到薇桑黛达的病,大家都忍不住笑了。她是一个绰号叫做拉·索倍拉纳的女鱼贩子的女儿。她母亲身体肥胖高大,而且惯用傲慢的态度来对待市上的妇女们,用拳头来强迫她们顺着自己的意志,因而得了这么一个绰号。这薇桑黛达是村庄上最美丽的少女!……一个棕色头发的狡猾的小姑娘,口齿伶俐,眼睛活泼;她虽然只有少女的娇艳,可是由于她的逗人的灵活的眼光,跟她那种假装怕羞和柔弱的机智,她迷惑了全村的年轻人。她的未婚夫迦拉伏思迦是一个勇敢的渔人,他能站在一根大梁上出海去,但是他的相貌很丑,不喜欢多说话,又容易拔出刀来。礼拜日他跟她一起散步,当那少女带着她的纵坏了的、忧伤的孩子气的媚态,抬起头来对他说话的时候,迦拉伏思迦用他斜视的眼睛向四周射出了挑战般的目光,仿佛全个村庄、田野、海滩、大海都在和他争夺他那亲爱的薇桑黛达。 “有一天,一个使人吃惊的消息传遍了拿查莱特。拉·索倍拉纳的女儿肚子里有了一个动物;她的肚子胀大起来了;她的脸色不好看了;她的恶心和呕吐惊动了全个茅屋,使她的失望的母亲哀哭,又使那些吃惊的邻近的女人们都跑过来。有几个人见了这种病,露出了笑容。‘把这故事去讲给迦拉伏思迦听罢!……’可是那些最容易疑心别人的人们,在看见那渔人——他在这件事发生以前还是一个外教人,一个骇人的渎神者——悲哀而失望地走进村里的小教堂去为他的爱人祈祷病愈时,他们便停止了对薇桑黛达的讪笑和怀疑了。 “折磨这不幸的女子的是一种可怕的怪病:村子里的好些相信有怪事发生的人以为有一只虾蟆在她肚子里。有一天,她在附近的河水留下的一个水荡中喝了些水,于是那坏畜生便钻到她的胃里,长得非常非常大。那些吓得颤抖的邻妇们,都跑到拉·索倍拉纳的茅屋里去看那少女。她们一本正经地摸着那膨胀的肚子,还想在绷紧的皮肤上摸到那躲着的畜生的轮廓。有几个年纪最老最有经验的妇人,得意地微笑着说,她们已经觉到它在动,还争论着要吃些什么药才会好。她们拿几匙加了香料的蜜给那少女,好让香味把那畜生引上来,当它正在安静地尝这种好吃的食品的时候,她们便将醋跟葱头汁一齐灌进去淹它,这样它就会很快逃出来了。同时,她们在那少女的肚子上贴些有神效的药物,使那虾蟆不得安逸,也就会吓得跑出来。这些药物是蘸过烧酒和香末的棉花卷,在柏油浸过的麻束,城里神医用玉竹画了许多十字和数目字的符纸。薇桑黛达弯着身子,厌恶得浑身打颤,可怕的恶心使她非常痛苦,好像连她的心肝五脏一起都要呕出来似的;但是那虾蟆却连一只脚都不屑伸出来。于是拉·索倍拉纳便一再地向天高声呼求。这些药物决不可能赶走那坏畜生。还是让那少女少受些苦,听它留在那儿,甚至多喂喂它,免得它单靠喝那渐渐惨白和瘦下去的可怜的少女的血来做它的养料。 “拉·索倍拉纳很穷,她的女朋友们都来帮助她。那些渔妇带来了从城里最有名的茶食店里买的糕饼。在海滩上,在打鱼完毕之后,有人为她选择几尾可以煮成好汤的鱼放在一边。邻妇们把锅子里的肉汤的面上的一层,舀出来盛在杯子里,因为怕泼掉,所以慢慢地端到拉·索倍拉纳的茅屋里来。每天下午,还有一碗碗的巧克力茶继续不断地送来。 “薇桑黛达反对这种过分的好意。她受不住了!她已经吃得太饱了!可是她的母亲还将她毛茸茸的脸凑上前去,带着一种专横的神气对她说:‘吃啊!我叫你吃啊!’薇桑黛达应该想到她自己肚子里的东西……拉·索倍拉纳对于那个躲在她女儿肚子里的神秘动物,有了一种秘密而无法形容的好感。她想象着它,好像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它。这是她的骄傲!为了它,全村的人才来关怀她的茅屋,邻居的妇女们才不停地走过来,而且,她不论走到哪儿,都有女人来问她女儿的消息。 “她只请了一回医生,因为医生打从她门口经过,可是她却一点也不相信他。他听了她的解释,又听她女儿的解释,他又隔着衣裳摸过她女儿的肚子;但是当他说要来一次比较深入的检查时,那骄傲的妇人几乎要把他操出门去。不要脸的!他是打主意看看这少女的身体,自己寻快乐啊;她是那样地怕羞,那样地贞洁,这种办法只要一说起就够使她脸红了! “礼拜日的下午,薇桑黛达走在一群圣母玛丽亚的女孩子的前面到教堂去。她的凸出的肚子,受到她的伴侣们的惊奇的注目。大家都不停地向她问起她的虾蟆,于是薇桑黛达有气无力地回答着。现在,那东西倒不来打搅她了。因为饲养得法,它已经大得多了;有几回它还活动着,但是没有以前那么叫她痛苦了。她们轮流地去摸那个看不见的畜生,去感觉它的跳动;她们用一种尊敬来对待她们的朋友。那教士,一个纯朴而慈悲的圣洁的人,惊愕地想着上帝创造出来为了试验人类的奇怪的东西。 “傍晚,当唱诗班用一种柔和的声音唱起海上圣母颂歌的时候,每个处女的心里都想起了那神秘的动物,又热心地为那可怜的薇桑黛达祈祷,愿她早点把它生出来。 “迦拉伏思迦也受到了大家的关怀。妇女们招呼他,年老的渔夫们拦住他,用嘶哑的声音问他。他用一种爱怜的声调喊着,‘可怜的女孩子!’此外他就不再说什么了;但是他的眼睛却显露出他急切盼望着尽可能快地担当起抚养薇桑黛达和她的虾蟆的责任来。那虾蟆,因为是属于她的,他也有些儿爱它。 “有一天夜里,那医生正好在我门前,一个妇人前来找他了,她惊慌地,紧张地指手画脚。拉·索倍拉纳女儿的病已经十分危急:他应该跑去救她。医生却耸耸肩膀,说:‘啊,是了!那虾蟆!’然而他却一点没有预备动身的表示。可是立刻又来了另一个妇人,她指手画脚得比前一个还要厉害。可怜的薇桑黛达!她快要死了!她的呼喊声满街都听到了。那个怪物正在咬她的心肝呢…… “为那种使得全个村庄骚动的好奇心所驱使,我便跟着医生前去。到了拉·索倍拉纳的茅屋门口,我们得从那塞住了门口,挤满了屋子的密密层层的妇女堆里开出一条路来。痛苦的喊声,听了叫人心碎的呻吟声从屋子里,从那些好奇的或者惊慌的妇人们的头上传出来。拉·索倍拉纳的粗嗓音用那恳求的喊声来应答她女儿的呼喊声:‘我的女儿!啊啊,主啊,我的可怜的女儿!……’ “医生一到,那些多嘴的妇人就跟向他下命令似的,乱糟糟地嚷成了一片。可怜的薇桑黛达在打滚,她已经受不了这种苦痛了;她眼睛昏眩,脸抽痉。应该给她动手术,赶快赶出这个绿色的、粘滑的、正在咬她的魔鬼! “医生走上前去,毫不理睬她们的话,而且,在我还没有跟上他以前,在那突然降临的沉静中,他用一种不耐烦的粗暴态度讲话了。 “‘好上帝!这个小姑娘,她是……’ “他还没有说完,大家从他的语调的粗鲁上,已经猜到他要说的话了。给拉·索倍拉纳推开的那群女人,正像在一头鲸鱼腹下的海浪般地骚动着,她伸开肿胖的手,和威吓人的指甲,喃喃地骂着,而且还恶狠狠地看着医生。强盗!酒鬼!滚出去!……村里还留着这么个不信教的人,这完全是村庄上的错处!她要把医生生吞下去!别人也应该让她这么办!……她发狂地在她的朋友们中间挣扎,想从她们中间挣脱身子,去抓医生。薇桑黛达一边痛得微弱地乱叫‘啊唷!啊唷!’一边还愤怒得直骂:‘胡说!胡说!叫这坏蛋滚开!臭嘴!啊完全是胡说!’ “可是医生一点也不注意那母亲的威吓和女儿的越来越响,越来越刺耳的哀叫声,他含怒地,高傲地,来来往往地要水,要布。忽然间,她好像有人要杀她一样地大喊起来,于是在我所看不到的那个医生的周围,起了一片好奇的骚动。‘胡说!胡说!这坏蛋!这说坏话的人!……’但是薇桑黛达的抗议声不是孤独的了:在她似乎向天伸诉的无邪的受难者的声音之外,加上了一种从第一次呼吸到空气的肺中所发出的呱呱啼声。 “这时候,拉·索倍拉纳的朋友们不得不拖住她,不让她摸到她女儿的身上去了。她要弄死她!母狗!这孩子是和谁养的?……在威胁之下,那个还不住喊着‘胡说!胡说!’的病人,终于断断续续地承认了。‘一个她以后从未再见过面的种园子的年轻人……’这是她在一个晚上一时疏忽造成的。她已经记不清楚了!……而且她再三地说她自己记不得了,就好像这是一个无可责难的辩解的理由似的。 “大家全都明白了。妇女们都急于要把这消息传播出去。在我们离开的当儿,拉·索倍拉纳,很惭愧,流着眼泪,要想在医生面前跪下来吻他的手。‘啊啊!安东尼先生!……安东尼先生!’……她请他宽恕她的冒犯;她一想起村庄里居民的议论就很失望了。‘这些说坏话的女人,她们难道不怕有一天会遭到天罚吗?……’第二天,那些边歌唱边扳网的青年人便会编出一支新的歌曲来!虾蟆之歌!她是不能活下去了……可是她尤其害怕迦拉伏思迦,她很了解这个撒野的人。可怜的薇桑黛达,假如一走到路上,准会给他打死的;而且她自己也会有同样的命运,因为她是做母亲的,她没有好好看管自己的女儿。‘啊啊,安东尼先生!’她跪着请求他去看看迦拉伏思迦。他是这么地善良,这么地有见识,一定会说服迦拉伏思迦,教他发誓不来伤害她们,忘了她们。 “医生用他对付威吓时的那种满不在乎的态度来对付她的恳求,毫不客气地回答道:‘再看吧:这件事情很难办!’可是一走到路上,他却耸耸肩膀答应了:‘我们去看看那个畜生吧!’ “我们把迦拉伏思迦从酒店里拖了出来,三人一起在黑暗的海滩上散步。这渔夫在我们两个这样重要的人物中间似乎很窘。安东尼先生对他说到男子自从开天辟地起的无可议论的高尚;说到妇女因为她们的佻亻达而应该受到的轻蔑。况且她们的数目又是那么多,如果有一个女子叫我们憎厌了,我们尽可以换一个!……最后他才将刚才发生的那件事情毫不保留地讲给他听。 “迦拉伏思迦迟疑着,好像他还没有听懂似的。他感觉迟钝,慢慢才领悟过来。‘他妈的!真他妈的!’他暴怒地搔着自己的戴着帽子的头,把手放到腰带上,好像在找那可怕的刀子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