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赵母王太夫人的寿 ——郁达夫
刚从天台雁荡旅行了回来,勉强写成了万把字的游记;这中间又有林语堂的来杭,哥哥嫂嫂的来杭,陪他们玩玩自然也费去了我不少的时日,现在偶尔将日历一翻,十二月竟已过去了三分之一了。日子过去的快,原是一件可惊的事实,而尤其可惊的,是我在这些日子中间,把一件重要的事情,竟忘记得干干净净;若今天不翻日历的话,不看见日历上记在那里的必做事件的项目的话,怕这一篇文字,也不会写成的。 所谓重要的事情,就是今年夏天,于去青岛之前,答应为祖姑岳母做的一篇寿序,当时的计划,以为从青岛回来,天气总也凉爽了,十一月中无论如何总可以把这篇寿序做好的,所以在日历十一月末日的空白备忘事项中,记入了这一条要件。 我对于平时杭州人家的那一种做寿做亲的铺张耗费,一向是不赞成的,尤其是那一种只重仪式不重实际的恶习惯;但这一次的事情,可有点儿不同。赵母王太夫人,是映霞的外祖父王二南先生的三妹妹,今年八十,二南先生的姐妹中间,仅存而健在的,只有她老人家了;另外的一位四妹妹哩,在虽则还在,但双目失明,龙钟老熟,看过去只像是一个影子。二南先生的对于我,是如何的一位知己,我在学问上,人格上,处世上受了他多少的影响,这一盘账,恐怕就是用了二十档的算盘来算,也有点儿不大算得清楚,而这一位三姑母奶奶哩,却是他生前最亲信痛爱的一位同胞的女弟。 三姑母奶奶的声音相貌,丰度言谈,存心才干,简直和二南先生是一个样子(王二南先生的传,我也只作成了一半,搁起在这里),而最使我羡慕得了不得的,是她的那一种健康的福德。虽然是八十岁了,头发自然是银丝样的白,但眼睛还能不戴眼镜而在灯下读同文石印本《全唐诗》,牙齿能咬昌化小核桃,腰胸挺直,打起五千文的麻将来,竟经得起两个通宵;我年未四十,而盘牙掉尽,眼睛乱视,近来且感到了时时的腰痛,本来是不大直的背脊,现在更驼得像督脉伤了的人,这样来一比较,我想谁也要对我们的这位老寿星发生惊异的吧?一个人在这世界上唯一的所有,除了长生之外,更还有什么?就说钱吧,有了几万万,而无人或无力来用它们,那有什么意思呢?再说权势吧,名誉吧,你本身的生命若不坚固,那这些附着物将于何处去生根?我对于平常的喜庆铺张,不大赞成,大半也不去登门拜贺,而这一回却非去喝它一天酒不可的最大原因,就在这里。 三姑母奶奶的德性如何,大约另外总有人在那里之乎者也的赞颂,我可不愿意只用了些形容词或典故来做空文章。据我所晓得的说出来,却有底下的几件细事,是我所佩服的。一,我们的那位祖姑岳丈,早就去世了;迄今二十余年,三姑母奶奶非但把旧产守得好好,并且还娶媳妇,嫁女儿,周济亲族,用得很有余裕的样子;不久之后,并且孙子也就要娶孙媳妇了。二,三姑母奶奶门前的车夫,摊贩,以及那一段的乞丐们,一看见三姑母奶奶立在门口,都会得挤拢来向她去诉苦诉难,拱手作揖的,不晓得是什么缘故。三,他们家里的佣人,个个都是勤工在三十年以上的人;我们初搬来杭州,佣人还用不落的时候,向她去借了一个来用用,这女佣人日日在催我们赶快雇定一个,好让她回去侍候老太太,仿佛老太太就是她自己的母亲。四,前几年我来杭州,在汪庄的琴室外遇见一位本地的老乡绅,他于一阵闲谈之后,就问起这位三姑母奶奶来,说:“她老人家近来弹琴弹不弹了?杭州的女子,能把《潇湘夜雨》弹得那么幽咽的,恐怕只有她了。”这是对于古琴很有研究的那位老先生的批评。五,她老人家空下来很喜欢念诗;三年前,我自上海来看她,她留我吃饭,饭后也打了四圈牌;在打牌的杂谈声中,她念了四句诗给我听:
行年七十七,软硬都会吃, 日日游竹林,神仙中之一。
这岂不比“煮豆燃豆萁”更真而有意思么?而她自家还在客气说:“我是不懂诗的,但像寒山子似的山歌,倒也会唱两句。” 她膝下还有一位老莱子鹤年娘舅,日日在那里事母教子,过他的最舒适的生活。今年已经有五十多岁了,而性情的恬淡,说话的朴素,酒兴的飞扬,行事的无邪,简直还像比我年纪要轻,这真是名副其实的老莱子,当然也是三姑母奶奶的老年的福气。这一回祝寿称觞,这一回的一定要我写一篇寿序,本来也就是这一位老莱子的发起。我本想请孙廑才先生去做一篇古文写一堂屏幅送去的,但时间已经来不及了。自己本也想学学唐荆川归熙甫的老调,或翻翻类书,做两句四六出来,使她老人家笑笑的;可是荒疏了二三十年的文言文,向班门去弄起斧来总觉得有点儿不入调。因此就匆匆写下了这一篇变相的祝寿文,想使这位看不惯白话文的老寿星,好笑得更厉害一点。当然寿对是一定要写一副的,对句是:
柔比刚坚,如来云液, 冬行春令,王母蟠桃。
如来的生日是在旧历的十一月十日。伤双栝老人 ——徐志摩
看来你的死是无可致疑的了,宗孟先生,虽则你的家人们到今天还没法寻回你的残骸。最初消息来时,我只是不信,那其实是太奇特,太荒唐,太不近情。我曾经几回梦见你生还,叙述你历险的始末,多活现的梦境!但如今在括树凋尽了青枝的庭院,再不闻“老人”的馨亥欠;真的没了,四壁的白联仿佛在微中中叹息。这三四十天来,哭你有你的内着,姊妹,亲戚,悼你的私交;惜你有你的政友与国内无数爱君才调的士夫。志摩是你的一个忘年的小友。我不来敷陈你的事功,不来历叙你的言行;我也不来再加一份涕泪吊你最后的惨变。魂兮归来!此时在一个风满天的深夜握笔就只两件事闪闪的在我心头:一是你谐趣天成的风怀,一是髫年失估的诸弟妹,他们,你在时,哪一息不是你的关切,便如今,料想你彷徨的阴魂也常在他们的身畔飘逗。平时相见,我倾倒你的妙语,往往含笑静听,不叫我的笨涩羼杂你的莹彻,但此后,可恨这生死间无情的阻隔,我再没有那样的清福了!只当你是在我跟前,只当是消磨长夜的闲谈,我此时对你说些琐碎,想来你不至厌烦罢。 先说说你的弟妹。你知道我与小孩子们说得来,每回我到你家去,他们一群四五个,连着眼珠最黑的小五,浪一般的拥上我的身来,牵住我的手,攀住我的头,问这样,问那样;我要走时他们就着了忙,抢帽子的,琐门的,嗄着声音苦求的——你也曾见过我的狼狈。自从你的噩耗到后,可怜的孩子们,从不满四岁到十一岁,哪懂得生死的意义,但看了大人们严肃的神情,他们都发了呆,一个个木鸡似的在人前愣着。有一天听说他们私下在商量,想组织一队童子军,冲出山海关去替爸爸报仇! “栝安”那虚报到的一个早上,我正在你家。忽然间一阵天翻地覆似的闹声从外院陡起,一群孩子拥着一位手拿电纸的大声欢呼着,冲锋似的拥进了上房。果然是大胜利,该得庆祝的:“爹爹没有事!”“爹爹好好的!”徽那里平安电马上发了去,省她急。福州电也发了去,省他们跋涉。但这欢喜的风景运定活不到三天,又叫接着来的消息给完全煞尽! 当初送你同去的诸君回来,证实了你的死讯。那晚,你的骨肉一个个走进你的卧房,各自默恻恻的坐下,啊,那一阵子最难堪的噤寂,千万种痛心的思潮在各个人的心头,在这沉默的暗惨中,激荡,汹涌,起伏。可怜的孩子们也都泪汪汪的攒聚在一处,相互的偎着。半懂得情景的严重。霎时间,冲破这沉默,发动了放声的号啕,骨肉间至性的悲哀——你听着吧,宗孟先生,那晚有半轮黄月斜觇着北海白塔的凄凉? 我知道你不能忘情这一群童稚的弟妹。前晚我去你家时见小四小五在灵帏前翻着筋斗,正如你在时他们常在你的跟前献技。“你爹呢”?我拉住他们问。“爹死了,”他们嘻嘻的回答,小五搂住了小四,一和身又滚做一堆!他们将来的养育是你身后惟一的问题——说到这里,我不由的想起了你离京前最后几回的谈话,政治生活,你说你不但尝够而且厌烦了。这五十年算是一个结束,明年起你准备谢绝俗缘,亲自教课膝前的子女;这一清心你就可以用功你的书法,你自学你腕下的精力,老来是健进,你打算再花二十年工夫,打磨你艺术的天才;文章你本来不弱,但你想望的却不是什么等身的著述,你只求沥一生的心得,淘成三两篇不易衰朽的纯晶。这在你是一种觉悟;早年在国外初识面时,你每每自负你政治的异禀。即在年前避居津地时你还以为前途不少有为的希望,直到最近政态诡变,你才内省厌倦,认真想回复你书生逸士的生涯。我从最初惊讶你清奇的相貌,惊讶你更清奇的谈吐,我便不阿附你从政的热心,曾经有多少次我讽劝你趁早回航,领导这新时期的精神,共同发现文艺的新土。即如前年泰戈尔来时,你那兴会正不让我们年轻人;你这半百翁登台演戏,不论劳倦的精神正不知给了我们多少的鼓舞! 不,你不是“老人”;你至少是我们后生中间的一个。 在你的精神里,我们看不见苍苍的鬓发,看不见五十年光阴的痕迹;你依旧是二三十年前《春痕》故事里的“逸”的风情——“万种风情无地着”,是你最得意的名句,谁料这下文竟命定是“辽原白雪葬华颠!” 谁说你不是君房的后身?可惜当时不曾记你摇曳多姿的吐属,蓓蕾似的满缀着警句与谐趣,在此时回忆,只如天海远处的点点航影,再也认不分明。你常常自称厌世人,果然,这世界,这人情,那禁得起人锐利的理智的解剖与抉剔?你的锋芒,有人说,是你一生最吃亏的所在。但你厌恶的是虚伪,是矫情,是顽老,是乡愿的面目,哪还是不该的?谁有你的豪爽,谁有你的倜傥,谁有你的幽默?你的锋芒,即使露,也诀不是完全在他人身上应用,你何尝放过你自己?对己一如对人,你丝豪不存姑息,不存隐讳,这就够难能,在这无往不是矫揉的日子,再没有第二人,除了你,能给我这样脆爽的清谈的愉快。再没有第二人在我的前辈中,除了你能使我感受这样的无“执” 无“我”精神。 最可怜是远在海外的徽徽,她,你曾经对我说,是你惟一的知己;你,她也会对我说,是她惟一的知己。你们这父女不是寻常的父女。“做一个有天才的女儿的父亲”,你会说,“不是容易享的福,你得放低你天伦的辈分先求做到友谊的了解。”徽,不用说,一生崇拜的就只你,她一生理想的计划中,哪件事离得了聪明不让她自己的老父?但如今,说也可怜,一切都成了梦幻,隔着这万里途程,她那弱小的心灵如何载得起这奇重的哀惨!这终天的缺陷,叫她问谁补去?佑着她吧,你不昧的阴灵,宗孟先生,给她健康,给她幸福。尤其给她艺术的灵术——同时提携她的弟妹,共同增荣雪池双栝的清名!
十五年二月二日新月社祖父和灯火管制 ——冰心
一九一一年秋,我们从山东烟台回到福州老家去。在还乡的路上,母亲和父亲一再地嘱咐我,“回到福州住在大家庭里,不能再像野孩子似的了,一切都要小心。对长辈们不能没大没小的。祖父是一家之主,尤其要尊敬……” 到了福州,在大家庭里住了下来,我觉得我在归途中的担心是多余的。祖父、伯父母、叔父母和堂姐妹兄弟,都没有把我当作野孩子,大家也都很亲昵平等,并没有什么“规矩”。我还觉得我们这个大家庭是几个小家庭的很松散的组合。每个小家庭都是各住各的,各吃各的,各自有自己的亲戚和朋友,比如说,我们就各自有自己的“外婆家”! 就在这一年,也许是第二年吧,福州有了电灯公司。我们这所大房子里也安上电灯,这在福州也是一件新鲜事,我们这班孩子跟着安装的工人们满房子跑,非常地兴奋欢喜!我记得这电灯是从房顶上吊下来的,每间屋子都有一盏,厅堂上和客室里的是五十支光,卧房里的光小一些,厨房里的就更小了。我们这所大房子里至少也有五六十盏灯,第一夜亮起来时,真是灯火辉煌,我们孩子们都拍手欢呼! 但是总电门是安在祖父的屋里的。祖父起得很早也睡得很早,每晚九点钟就上床了。他上床之前,就把电闸关上,于是整个大家庭就是黑沉沉的一片! 我们刚回老家,父母亲和他们的兄弟妯娌都有许多别情要叙,我们一班弟兄姐妹,也在一起玩得正起劲,都很少在晚九点以前睡的。为了防备这骤然的黑暗,于是每晚在九点以前,每个小家庭都在一两间屋里,点上一盏捻得很暗的煤油灯。一到九点,电灯一下子都灭了,这几盏煤油灯便都捻亮了,大家相视而笑,又都在灯下谈笑玩耍。 只有在这个时候,我才体会到我们这个大家庭是一个整体,而祖父是一家之主!
一九八二年七月二十二日“过去”的人生 ——梁遇春
来信中很含着“既有今日,何必当初”的意思。这差不多是失恋人的口号,也是失恋人心中最苦痛的观念。我很反对这种论调,我反对,并不是因为我想打破你的烦恼同愁怨。一个人的情调应当任它自然地发展,旁人更不当来用话去压制它的生长,使他堕到一种莫明其妙的烦闷网子里去。真真同情于朋友忧愁的人,绝不会残忍地去扑灭他朋友怀在心中的幽情。他一定用他的情感的共鸣使他朋友得点真同情的好处,我总觉“既有今日,何必当初”这句话对“过去”未免太藐视了。我是个恋着“过去”的骸骨同化石的人,我深切感到“过去”在人生的意义,尽管你讲什么“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以后种种譬如今日生”同Letbygonesbebygones;“从前”是不会死的。就算形质上看不见,它的精神却还是一样地存在。“过去”也不至于烟消火灭般过去了;它总留了深刻的足迹。理想主义者看宇宙一切过程都是向一个目的走去的,换句话就是世界上物事都是发展一个基本的意义的。他们把“过去”包在“现在”中间一齐望“将来”的路上走,所以Emerson讲“只要我们能够得到‘现在’,把‘过去’拿去给狗子罢了”。这可算是诗人的幻觉。这么漂亮的肥皂泡子不是人人都会吹的。我们老爱一部一部地观察人生,好像舍不得这样猪八戒吃人参果般用一个大抽象概念解释过去。所以我相信要深深地领略人生的味的人们,非把“过去”当做有它独立的价值不可,千万不要只看做“现在”的工具。由我们生来不带乐观性的人看来,“将来”总未免太渺芒了,“现在”不过一刹那,好像一个没有存在的东西似的,所以只有“过去”是这不断时间之流中站得住的岩石。我们只好紧紧抱着它,才免得受漂流无依的苦痛。“过去”是个美术化的东西,因为它同我们隔远看不见了,它另外有一种缥缈不实之美。她像一块风景近看瞧不出好来,到远处一看,就成个美不胜收的好景了。为的是已经物质上不存在,只在我们心境中憧憬着,所以“过去”又带了神秘的色彩。对于我们含有Melancholy性质的人们“过去”更是个无价之宝。Howthorne在他《古屋之苔》书中说:“我以我往事的记忆,一个也不能丢了。就是错误同烦恼,我也爱把它们记着。一切的回忆同样地都是我精神的食料。现在把它们都忘丢,就是同我没有活在世间过一样。”不过“过去”是很容易被人忽略去的。而一般失恋的苦恼都是由忘记“过去”,太重“现在”的结果。实在讲起来失恋人所丢失的只是一小部分现在的爱情。他们从前已经过去的爱情是存在“时间”的宝库中,绝对不会失丢的。在这短促的人生,我们最大的需求同目的是爱,过去的爱同现在的爱是一样重要的。因为现在的爱丢了就把从前之爱看得一个钱也不值,这就有点近视眼了。只要从前你们曾经真挚的地互爱过,这个记忆已很值得好好保存起来,作这千灾百难人生的慰藉,所以我意思是,“今日”是“今日”,“当初”依然是“当初”,不要因为有了今日的结果,把“当初”一切看做都是镜花水月白费了心思的。爱人的目的是爱情,为了目前的小波浪忽然舍得将几年来两人辛辛苦苦织好的爱情之网用剪子铰得粉碎,这未免是不知道怎样去多领略点人生之味的人们的态度了。我劝你将这网子仔细保护着,当你感到寂寞或孤栖的时候,把这网子慢慢张开在你心眼的前面,深深地去享受它的美丽,好像吃过青果后回甘一般,那也不枉你们从前的一场要好了。祖父死了的时候 ——萧红
祖父总是有点变样子,他喜欢流起眼泪来,同时过去很重要的事情他也忘掉。比方过去那一些他常讲的故事,现在讲起来,讲了一半下一半他就说:“我记不得了。” 某夜,他又病了一次,经过这一次病,他竟说:“给你三姑写信,叫她来一趟,我不是四五年没看过她吗?”他叫我写信给我已经死去五年的姑母。 那次离家是很痛苦的。学校来了开学通知信,祖父又一天一天地变样起来。 祖父睡着的时候,我就躺在他的旁边哭,好像祖父已经离开了我死去似的,一面哭着一面抬头看他凹陷的嘴唇。我若死掉祖父,就死掉我一生最重要的一个人,好像他死了就把人间一切“爱”和“温暖”带得空空虚虚。我的心被丝线扎住或铁丝绞住了。 我联想到母亲死的时候,母亲死以后,父亲怎样打我,又娶一个新母亲来。这个母亲很客气,不打我,就是骂,也是指着桌子或椅子来骂我。客气就是越客气了,但是冷淡了,疏远了,生人一样。 “到院子去玩玩吧!”祖父说了这话之后,在我的头上撞地一下,“喂!你看这是什么?”一个黄金色的桔子落到我的手中。 夜间不敢到茅厕去,就说:“妈妈同我到茅厕去趟吧。” “我不去!” “那我害怕呀!” “怕什么?” “怕什么?怕鬼怕神?”父亲也说话了,把眼睛从眼镜上面看着我。 冬天,祖父已经睡下,赤着脚,开着钮扣跟我到外面茅厕去。 学校开学,我迟到了四天。三月里,我又回家一次,正在外面叫门,里面小弟弟嚷着:“姐姐回来了!姐姐回来了!”大门开时,我就远远注意着祖父住着的那间房子。果然祖父的面孔和胡子闪现在玻璃窗里。我跳着笑着跑进屋去。但不是高兴,只是心酸,祖父的脸色更惨淡更白了。等屋子里一个人没有时,他流着泪,他慌慌忙忙的一边用袖口擦着眼泪,一边抖动着嘴唇说:“爷爷不行了,不知早晚……前些日子好险没跌……跌死。” “怎么跌的?” “就是在后屋,我想去解手,招呼人,也听不见,按电铃也没有人来,就得爬啦。还没爬到后门口,腿颤,心跳,眼前发花了一阵就倒下去。没跌断了腰……人老了,有什么用处!爷爷是81岁呢。” “爷爷是81岁。” “没用了,活了81岁还是在地上爬呢!我想你看不着爷爷了,谁知没有跌死,我又慢慢爬到炕上。” 我走的那天也是和我回来那天一样,白色的脸的轮廓闪现在玻璃窗里。 在院心我回头看着祖父的面孔,走到大门口,在大门口我仍可看见,出了大门,就被门窗遮断。 从这一次祖父就与我永远隔绝了。虽然那次和祖父告别,并没有说出一个永别的字。我回来看祖父,这回门前吹着喇叭,幡杆挑得比房头更高,马车离家很远的时候,我已看到高高的白色幡杆了,吹鼓手们的喇叭怆凉地在悲号。马车停在喇叭声中,大门前的白幡、白对联、院心的灵棚、闹嚷嚷许多人,吹鼓手们响起呜呜的哀号。 这回祖父不坐在玻璃窗里,是睡在堂屋的板床上,没有灵魂地躺在那里。我要看一看他白色的胡子,可是怎样看呢!拿开他脸上蒙着的纸吧,胡子、眼睛和嘴,都不会动了,他真的一点感觉也没有了?我从祖父的袖管里去摸他的手,手也没有感觉了。祖父这回真死去了啊! 祖父装进棺材去的那天早晨,正是后园里玫瑰花开放满树的时候。我扯着祖父的一张被角,抬向灵前去。吹鼓手在灵前吹着大喇叭。 我怕起来,我号叫起来。 “咣咣!”黑色的,半尺厚的灵柩盖子压上去。 吃饭的时候,我饮了酒,用祖父的酒杯饮的。饭后我跑到后园玫瑰树下去卧倒,园中飞着蜂子和蝴蝶,绿草的清凉气味,这都和10年前一样。可是10年前死了妈妈。妈妈死后我仍是在园中扑蝴蝶;这回祖父死去,我却饮了酒。 过去的10年我是和父亲打斗着生活。在这期间我觉得人是残酷的东西。父亲对我是没有好面孔的,对于仆人也是没有好面孔的,他对于祖父也是没有好面孔的。因为仆人是穷人,祖父是老人,我是个小孩子,所以我们这些完全没有保障的人就落到他的手里。后来我看到新娶来的母亲也落到他的手里,他喜欢她的时候,便同她说笑,他恼怒时便骂她,母亲渐渐也怕起父亲来。 母亲也不是穷人,也不是老人,也不是孩子,怎么也怕起父亲来呢?我到邻家去看看,邻家的女人也是怕男人。我到舅家去,舅母也是怕舅父。 我懂得的尽是些偏僻的人生,我想世间死了祖父,就没有再同情我的人了,世间死了祖父,剩下的尽是些凶残的人了。 我饮了酒,回想,幻想…… 以后我必须不要家,到广大的人群中去,但我在玫瑰树下颤怵了,人群中没有我的祖父。 所以我哭着,整个祖父死的时候我哭着。三迁 ——许地山
花嫂子着了魔了!她只有一个孩子,舍不得教他人学。她说:“阿同底父亲是因为念书念死的。” 阿同整天在街上和他底小伙伴玩,城市中应有的游戏,他们都玩过。他们最喜欢学警察、人犯、老爷、财主、乞丐。阿同常要做人犯,被人用绳子捆起来,带到老爷跟前挨打。 一天,给花嫂子看见了,说:“这还了得!孩子要学坏了。我得找地方搬家。” 她带着孩子到村庄里住。孩子整天在阡陌间和他底小伙伴玩:村庄里应有的游戏,他们都玩过。他们最喜欢做牛、马、牧童、肥猪、公鸡。阿同常要做牛,被人牵着骑着,鞭着他学耕田。 一天,又给花嫂子看见了,就说:“这还了得!孩子要变畜生了。我得找地方搬家。” 她带孩子到深山底洞里住。孩子整天在悬崖断谷间和他底小伙伴玩。他底小伙伴就是小生番、小猕猴、大鹿、长尾三娘、大蛱蝶。他最爱学鹿底跳跃,猕猴底攀缘,蛱蝶底飞舞。 有一天,阿同从悬崖上飞下去了。他底同伴小生番来给花嫂子报信,花嫂子说:“他飞下去么?那么,他就有本领了。” 呀,花嫂子疯了!悼胞兄曼陀 ——郁达夫
长兄曼陀,名华,长于我一十二岁,同生肖,自先父弃养后,对我实系兄而又兼父职的长辈,去年十一月廿三,因忠于职守,对卖国汪党,毫无容情,在沪特区法院执法如山,终被狙击于其寓外。这消息,早就在中外各报上登过一时了。最近接得沪上各团体及各闻人发起之追悼大会的报告,才知公道自在人心,是非必有正论。他们要盛大追悼正直的人,亦即是消极警告那些邪曲的人的意思。追悼会,将于三月廿四日,在上海湖社举行。我身居海外,当然不能亲往祭奠,所以只能撰一哀挽联语,遥寄春申江上,略表哀思。(天壤薄王郎,节见穷时,各有清名闻海内;乾坤扶正气,神伤雨夜,好凭血债索辽东。) 溯自胞兄殉国之后,上海香港各杂志及报社的友人,都来要我写些关于他的悲悼或回忆的文字,但说也奇怪,直到现在,仍不能下一执笔的决心。我自己推想这心理的究竟,也不能够明白的说出。或者因为身居热带,头脑昏胀,不适合于作抒情述德的长文,也未可知。但一最可靠的解释,则实因这一次的敌寇来侵,殉国殉职的志士仁人太多了,对于个人的情感,似乎不便夸张,执着,当是事实上的主因。反过来说,就是个人主义的血族情感,在我的心里,渐渐的减了,似乎在向民族国家的大范围的情感一方面转向。 情感扩大之后,在质的一方面,会变得稀薄一点,而在量的一方面,同时会得增大,自是必然的趋势。 譬如,当故乡沦陷之日,我生身的老母,亦同长兄一样,因不肯离去故土而被杀;当时我还在祖国的福州,接得噩耗之日,亦只痛哭了一场,设灵遥祭了一番,而终于没有心情来撰文以志痛。 从我个人的这小小心理变迁来下判断,则这一次敌寇的来侵,影响及于一般国民的感情转变的力量,实在是很大很大。自私的,执着于小我的那一种情感,至少至少,在中国各沦陷地同胞的心里,我想,是可以一扫而光了。就单从这一方面来说,也可以算是这一次我们抗战的一大收获。 现在,闲谈暂且搁起,再来说一说长兄的历史性行吧。长兄所习的虽是法律,毕生从事的,虽系干燥的刑法判例;但他的天性,却是倾向于艺术的。他闲时作淡墨山水,很有我们乡贤董文恪公的气派,而写下来的诗,则又细腻工稳,有些似晚唐,有些像北宋人的名句。他的画集,诗集,虽则分量不多,已在香港上海制版赶印了。大约在追悼会开催之日,总可以与世人见面,当能证明我这话的并非自夸。至于他行事的不苟,接人待物的富有长者的温厚之风,则凡和他接近过的人,都能够说述,我也可以不必夸张,致堕入谀墓铭旌的常套。在这里,我只想略记一下他的历史。他生在前清光绪十年的甲申,十七岁就以府道试第一名入学,补博士弟子员,当废科举改学堂的第一期里,他就入杭府中学。毕业后,应留学生考试,受官费保送去日本留学,实系浙江派遣留学生的首批一百人中之一。在早稻田大学师范科毕业后,又改入法政大学,三年毕业,就在天津交涉公署任翻译二年,其后考取法官,就一直的在京师高等审判厅任职。当许公俊人任司法部长时,升任大理院推事,又被派赴日本考察司法制度。一年回国,也就在大理院奉职。直到九一八事变起来之日,他还在沈阳作大理院东北分院的庭长兼代分院长。东北沦亡,他一手整理案卷全部,载赴北平。上海租界的会审公堂,经接收过来以后,他就被任作临时高等分院刑庭庭长,一直到他殉职之日为止。 在这一个简短的略历里,是看不出他的为人正直,和临难不苟的态度来的。可是最大的证明,却是他那为国家,为民族的最后的一死。 鸿毛泰山等宽慰语,我这时不想再讲,不过死者的遗志,却总要我们未死者替他完成,就是如何的去向汪逆及侵略者算一次总帐!
(原载一九四○年二月二十一日新加坡《星洲日报·晨星》)看爸爸妈妈一起变老 ——敬一丹
我好久都没有意识到,爸爸妈妈正在变老。 从小就习惯了妈妈的能干和爸爸的智慧,当我看到他们变得有点儿反应慢了的时候,我还有些不解:这是怎么搞的?看来,接受父母老了,不像接受奶奶老了那么容易。因为在我眼里,奶奶本来就是老的,而父母一直都是年轻的。 父母年轻的时候,是那样英姿勃发。在他们的老影集里有一张黑白照片,那是他们五对青年举行集体婚礼时拍的。爸爸妈妈身着戎装,妈妈微仰着头,像是在唱歌;爸爸笑着,眼睛里荡漾着青春的神采。在自然光下,他们朴素而明朗,像两株向日葵。 后来,有了姐姐,有了我,又有了两个弟弟。生了四个孩子,妈妈才32岁,仍是个风姿绰约的少妇,同时还是个干练的女公安。36岁的父亲望着两儿两女,欣慰地对母亲说:“这也是我们对人类的贡献。”那时他们真有精神头儿啊!一到星期天,他们就张罗着,带上吃的喝的,带上大大小小四个儿女,牵着、抱着挤上公共汽车,到松花江边游泳、野餐。记得有一次,爸爸借来一个海鸥120相机,到江边给我们拍照。他在镜头里注视着孩子和背景,问道:“后面,是要树,还是要水?”妈妈坐在长椅上,满足地看着我们,忽然间,她笑了起来,原来,她听到邻座的两个小伙子像念诗一样,一本正经地说:“你看那父亲,和儿女们亲切地商量:‘要不要水?’”那时的父母,有体力,有活力,像两棵大树,护佑着他们的孩子。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父母开始变老的。也许是“文革”后期,也许是儿女长大以后,也许是他们退下来的时候。 爸爸刚离休时,从医院回来,自言自语:护士怎么管我叫“敬老”呢? 我问:那应该叫什么? 应该叫“老敬”啊! 我猜想,按爸爸的意思,“老敬”是工作状态;而“敬老”是退下来的状态。对爸爸这样一个以工作为爱好的人来说,这就是走向老态的开始吧!后来,连妈妈对爸爸的称呼也变了,她不再叫名字了,而是大喊:老头儿! 有一年春节,陪父母去深圳世界之窗。人家优待老人,70岁以上免票。我正为这文明之举赞叹,妈妈悄悄告诉我,你爸爸唉声叹气,说:我老了,没用了,人家都不管我要票了! 我一边笑,一边有点儿心酸。父亲的背影看上去确实是个老人了,那脚步也有些蹒跚。可我竟没怎么想过要去搀扶他,我还是习惯地以为,父母是有力量的。 倒是我最小的弟弟最先意识到父母老了。他对父母报喜不报忧的“应付”态度,很像当年我们应付奶奶、姥爷、姥姥的态度。面对絮叨,面对教诲,他只是笑嘻嘻的,那神情像是说:老人嘛!跟他争什么! 父母年轻时,总是给老人,给孩子过生日,总是忽略自己的生日。这些年,孩子们开始为父母过生日了。每逢爸爸生日或妈妈生日时,他们相互之间都会发表赞美之辞,互相给予高度评价。妈妈的理论是:子女对父亲的感情是母亲给培养出来的。所以妈妈常说:你们头脑清楚,像你爸;你们爱学习,像你爸!我年轻时,选择了你们的爸爸,至今不悔!每当妈妈这样说的时候,爸爸都笑而不语。他老人家的眼前,一定又闪过了那微仰着头唱歌的新娘吧。 老爸老妈也许没有听过那首情歌里唱的: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然而,他们一天天、一年年经历了这过程,子女们一天天、一年年看到了这过程,这真是很浪漫的。2001年,父母将迎来他们的金婚,就在黄金般的秋天。 爸爸妈妈,我们带着感激,带着羡慕,庆祝你们的金婚!孝心无价 ——毕淑敏
我不喜欢一个苦孩子求学的故事。家庭十分困难,父亲逝去,弟妹嗷嗷待哺,可他大学毕业后,还要坚持读研究生,母亲只有去卖血……我以为那是一个自私的学子。求学的路很长,一生一世的事业,何必太在意几年蹉跎?况且这时间的分分秒秒都苦涩无比,需用母亲的鲜血灌溉!一个连母亲都无法挚爱的人,还能指望他会爱谁?把自己的利益放在至高无上位置的人,怎能成为为人类献身的大师?我也不喜欢父母重病在床,断然离去的游子,无论你有多少理由。地球离了谁都照样转动,不必将个人的力量夸大到不可思议的程度。在一位老人行将就木的时候,将他对人世间最后的期冀斩断,以绝望之心在寂寞中远行,那是对生命的大不敬。 我相信每一个赤诚忠厚的孩子,都曾在心底向父母许下“孝”的宏愿,相信来日方长,相信水到渠成,相信自己必有功成名就衣锦还乡的那一天,可以从容尽孝。 可惜人们忘了,忘了时间的残酷,忘了人生的短暂,忘了世上有永远无法报答的恩情,忘了生命本身有不堪一击的脆弱。 父母走了,带着对我们深深的挂念。父母走了,遗留给我们永无偿还的心情。你就永远无以言孝。 有一些事情,当我们年轻的时候,无法懂得。当我们懂得的时候,已不再年轻。世上有些东西可以弥补,有些东西永无弥补。 “孝”是稍纵即逝的眷恋,“孝”是无法重现的幸福。“孝”是一失足成千古恨的往事,“孝”是生命与生命交接处的链条,一旦断裂,永无连接。 赶快为你的父母尽一份孝心。也许是一处豪宅,也许是一片砖瓦。也许是大洋彼岸的一只鸿雁,也许是近在咫尺的一个口信。也许是一顶纯黑的博士帽,也许是作业簿上的一个红五分。也许是一桌山珍海味,也许是一只野果一朵小花。也许是花团锦簇的盛世华衣,也许是一双洁净的旧鞋。也许是数以万计的金钱,也许只是含着体温的一枚硬币……但“孝”的天平上,它们等值。 只是,天下的儿女们,一定要抓紧啊!趁你父母健在的光阴。在女儿婚礼上的讲话 ——贾平凹
我二十七岁有了女儿,多少个艰辛和忙乱的日子里,总盼望着孩子长大,她就是长不大,但突然间她长大了,有了漂亮、有了健康、有了知识,今天又做了幸福的新娘!我的前半生,写下了百十余部作品,而让我最温暖的也最牵肠挂肚和最有压力的作品就是贾浅。她诞生于爱,成长于爱中,是我的淘气,是我的贴心小棉袄,也是我的朋友。我没有男孩,一直把她当男孩看,贾氏家族也一直把她当做希望之花。我是从困苦境域里一步步走过来的,我发誓不让我的孩子像我过去那样的贫穷和坎坷,但要在“长安居大不易”,我要求她自强不息,又必须善良、宽容。二十多年里,我或许对她粗暴呵斥,或许对她无为而治,贾浅无疑是做到了这一点。当年我的父亲为我而欣慰过,今天,贾浅也让我有了做父亲的欣慰。因此,我祝福我的孩子,也感谢我的孩子。 女大当嫁,这几年里,随着孩子的年龄增长,我和她的母亲对孩子越发感情复杂,一方面是她将要离开我们,一方面是迎接她的又是怎样的一个未来?我们祈祷着她能受到爱神的光顾,觅寻到她的意中人,获得她应该有的幸福。终于,在今天,她寻到了,也是我们把她交给了一个优秀的俊朗的贾少龙!我们两家大人都是从乡下来到城里,虽然一个原籍在陕北,一个原籍在陕南,偏偏都姓贾,这就是神的旨意,是天定的良缘。两个孩子生活在富裕的年代,但他们没有染上浮华习气,成长于社会变型时期,他们依然纯真清明,他们是阳光的、进步的青年,他们的结合,以后的日子会快乐、灿烂!在这庄严而热烈的婚礼上,作为父母,我们向两个孩子说三句话。第一句,是一副对联:一等人忠臣孝子,两件事读书耕田。做对国家有用的人,做对家庭有责任的人。好读书能受用一生,认真工作就一辈子有饭吃。第二句话,仍是一句老话:“浴不必江海,要之去垢;马不必骐骥,要之善走。”做普通人,干正经事,可以爱小零钱,但必须有大胸怀。第三句话,还是老话:“心系一处。”在往后的岁月里,要创造、培养、磨合、建设、维护、完善你们自己的婚姻。今天,我万分感激着爱神的来临,它在天空星界,江河大地,也在这大厅里,我祈求着它永远地关照着两个孩子!我也万分感激着从四面八方赶来参加婚礼的各行各业的亲戚朋友,在十几年、几十年的岁月中,你们曾经关注、支持、帮助过我的写作、身体和生活,你们是我最尊重和铭记的人,我也希望你们在以后的岁月里关照、爱护、提携两个孩子,我拜托大家,向大家鞠躬!父母们的眼神 ——周国平
街道上站着许多人,一律沉默,面孔和视线朝着同一个方向,仿佛有所期待。 我也朝那个方向看去,发现那是一所小学的校门。那么,这些肃立的人们是孩子们的家长了 ,临近放学的时刻,他们在等待自己的孩子从那个校门口出现,以便亲自领回家。 游泳池的栅栏外也站着许多人,他们透过栅栏朝里面凝望。游泳池里,一群孩子正在教练的 指导下学游泳。不时可以听见某个家长从栅栏外朝着自己的孩子呼叫,给予一句鼓励或者一 句警告。游泳课持续了一个小时,其间每个家长的视线始终执著地从众儿童中辨别着自己的 孩子的身影。 我不忍心看中国父母们的眼神,那里面饱含着关切和担忧,但缺少信任和智慧,是一种既复 杂又空洞的眼神。这样的眼神仿佛恨不能长出两把铁钳,把孩子牢牢夹住。我不禁想,中国 的孩子要成长为独立的人格,必须克服多么大的阻力啊。 父母的眼神对于孩子的成长有着不可低估的影响。打个不太确切的比方,即使是小动物,生 长在昏暗的灯光下抑或在明朗的阳光下,也会造就成截然不同的品性。对于孩子来说,父母 的眼神正是最经常笼罩他们的一种光线,他们往往是借之感受世界的明暗和自己生命的强弱 的。看到欧美儿童身上的那一股小大人气概,每每忍俊不禁,觉得非常可爱。相比之下,中 国的孩子便仿佛总也长不大,不论大小事都依赖父母,不肯自己动脑动手,不敢自己做主。 当然,并非中国孩子的天性如此,这完全是后天教育的结果。我在欧洲时看到,那里的许多 父母在爱孩子上决不逊于我们,但他们同时又都极重视培养孩子的独立生活能力,简直视为 子女教育的第一义。在他们看来,真爱孩子就应当从长计议,使孩子离得开父母,离了父母 仍有能力生活得好,这乃是常识。遗憾的是,对于中国的大多数父母来说,这个不言而喻的 道理尚有待启蒙。 我知道也许不该苛责中国的父母们,他们的眼神之所以常含不安,很大程度上是因为看到了 在我们的周围环境中有太多不安全的因素,诸如交通秩序混乱、公共设施质量低劣、针对儿 童的犯罪猖獗等等,皆使孩子的幼小生命面临威胁。给孩子们提供一个相对安全的生存环境 ,这的确已是全社会的一项刻不容缓的责任。但是,换一个角度看,正因为上述现象的存在 ,有眼光的父母在对自己孩子的安全保持必要的谨慎之同时,就更应该特别注意培养他们的 独立精神和刚毅性格,使他们将来有能力面对严峻环境的挑战。
19992老人的寂寞 ——周铁兵
一个图书馆的阅览室管理员对一个读者烦透了,打心眼里烦! 那个读者是个老头,至少70岁了,背驼得厉害。老头风雨无阻,几乎天天泡在图书馆的报刊阅览室里,不仅如此,在所有读者中,他总是第一个进去,最后一个走。有时读者都走尽了,他也不走。天天如此,能不招人烦吗?其实他来阅览室,也就是翻翻这看看那,看上去毫无目的,纯粹是来消磨时光的。 她越来越看不上这个驼背老头,他一来她就烦,别的管理员也这样,对他一点也不友好。偶然发生的一件事,让她改变了对老头的看法。 那天下班路上,同事突然问她:“你母亲是不是被聘为某商场的监督员了?” 她愕然:“没听母亲说过呀。”同事的老婆在某商场当营业员,她们商场每天开门,迎来的第一个顾客常常是她母亲。老人什么也不买,却挨个看柜台,还问这问那。时间一长,营业员们就以为老人是商场领导雇的监督员,是来监督他们的——因为商场领导有话在先。营业员们就对老人很戒备,当然也很反感。 她将信将疑,径直回到母亲家。她父亲两年前病故,母亲一个人过。她把事一说,母亲矢口否认:“哪有这回事?他们是误会了,我就是闲逛而已。” 她责怪母亲,母亲长叹一声,伤感地说:“我一天到晚太寂寞了,逛商店消磨时间呀,时间一长就养成习惯了,一天不去就不得劲儿。要不,我干什么呢……”母亲说到这里,垂下花白的头,流下了眼泪。 就在这一瞬间她突然感到心里酸酸的。母亲有一儿两女,可由于各方面的原因,他们很少来看母亲,她需要排解寂寞和孤独呀! 第二天,她上班很早,驼背老头仍然等候在阅览室门前,不知怎么她心中突然涌起一股柔情,她第一次没有把他拒之门外,她面带微笑,对他说:“早啊,大爷,来了就进来吧。”哥哥,我心底永远的痛 ——兵兵
三月,我与女友分手了。这次分手其实早在我的意料之中,因为这已是我第六次失败的恋爱了。我这几次恋爱的情形都十分相似,女方和我见面时,对我的印象都不错,无论是我的相貌、谈吐、事业都让她们很满意,可接下来当我如实地告诉她们我的家庭情况时,她们的眉头皱起来了,笑容消失了,严肃地看着我,一遍遍地盯住我问:“你不是开玩笑吧?不是想考验我吧?”待我很肯定地拿出我和妈妈哥哥的合影给他们看时,她们刚才还对我充满倾慕的眼神消失了,神色变得矜持起来,口气也犹豫不决了。好半天才说,家庭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两个人在一起的感觉,先交往交往再说也不迟。我说:“非常感谢你这么想。不管以后如何,冲你这句话,我都视你为朋友。”话虽这么说,可每次事情的发展都一样。这些女孩子总是尽可能不去我的家。可我却一定拉她们去,去了之后,她们多半是饭也不愿留下来吃一顿,当然我们的交往也因此基本走到了尽头。 所有这一切,都只因为我家里有一个患病的哥哥。哥哥患的是一种类似于自闭症的精神病。他几乎不说话,很害怕见生人,更害怕走出我们居住的三室一厅,他没有生活能力,只愿意和他的一条狗待在一起。他需要我养一辈子,方方面面地照顾他一辈子,而我是一定要养他一辈子的,不管我将来是怎样的生活状况,我一定要和他生活在一起。面对这样的情形,一想到要和一个有病的哥哥一起生活一辈子,那些女孩打退堂鼓也就不足为奇了。 和她们分手我并不遗憾,我照样过着自己的生活。一般来说,晚上我会推掉所有的应酬,按时回到家中,陪哥哥看卡通片,和哥哥及他的那只叫小跛的狗玩耍。那是哥哥一天中最高兴的时候。他会对着我憨憨地笑,会说:“好看,好看”。看到哥哥高兴我当然也高兴,可心里更深的是痛。如果不是因为父亲过早的去世,不是因为家境过于贫寒,哥哥不会在17岁那年迫不得已地退了学,从此开始担起一个成年人的责任;而我如果不是那么贪心读书,如果我能够在高中毕业后就和哥哥一道撑起这个家,哥哥现在一定也和他同龄的人一样已成了家,做了一个孩子的父亲,过着自己有滋有味的小日子……虽然明知道事情不可能按照人们的愿望从头再来,可一想起这些,我的心便如刀绞,不得安宁…… 父亲去世那年,我14岁,哥哥16岁,家里唯一的经济来源是妈妈种的一亩三分地。妈妈当然希望把我们兄弟俩一起培养成才,可是才过一年,她就再也无力支付我们的学费了。于是,她让上高中的哥哥退了学。她对哥哥说:“不是妈偏心,你弟弟实在太小,他出去打工没人要啊……”哥哥是个文静内向的人,对妈妈的决定,他除了流了一天的泪,没有再多的表示。过了一周,他便跟着村里的几个人一起去外地打工了。 他这一去,很少打电话回来,信也少写,只是半年一年的寄一次钱给我们。 三年后他第一次回来。人长高了些,却出奇的瘦,话比以前更少。我和妈妈问起他打工的情形,他只淡淡地说一句:“就那样。”然后再也不多吐一句。我们知道他肯定很苦,因为他回来的那半个月里,半夜里我们常被他的哭声惊醒,开灯看他紧闭着眼,哭得喘不上气来。把他摇醒,他愣愣地看着我们,半天才回过神来,说一句“原来是在家里”然后倒头又睡去。妈妈悄悄向和他一同打工的人打听,那些人欲言又止,只说哥哥肯干活,只是太老实,容易受人欺负,具体情形却不愿说。 妈妈回到家,抱着哥哥流泪说:“妈知道你苦啊,你别出去了,我们娘仁就守在一起。”哥也抱着妈哭,也叫着不出去了,不出去了。可是,半个月后,同乡们回工地时,哥哥又跟着一同出发了。临走前我拉着他不放手,哥拍拍我的肩:“弟,哥再出去干两年,等你考上大学哥就回来。你得好好学啊,哥天天盼着你考上大学……”我的泪流下来了,他的泪也流了下来,他用袖子一抹,狠拍一下我的肩,走了。 他这一走又是三年,除了寄钱几乎音讯全无。我读大一那年,突然接到妈的电活,让我赶紧去广州一趟,说是哥出事了…… 我见到哥时,哥躺在医院的床上昏睡,他的身上脸上伤痕累累,不忍再看。可医生说,他身上的伤是次要的,重要的是,哥哥的精神受了强烈刺激,有时不说一句话,有时又狂躁得摔东西、打人,完全控制不住,不得已,只有给他注射镇静剂…… 我去哥哥打工的工地询问情况,同乡们一开始都不想说,在我的再三哀求下才告诉我一些情况。 他们说哥哥从开始打工就显得与众不同。除了拼命干活外,休息的时候他还拿出书来看。大伙儿都笑他,说这个样子还想读书,是不是有病啊。哥哥并不理会他们,一味地看下去,有一天工头对他的行径实在看不惯,以为他这样做耽误干活,阴阳怪气地嘲笑了他一番后给他换了工地上最苦的工作,说看来是哥哥的工作太轻闲,要不怎么会有闲工夫看书!老乡说,如果是换了别人,会和工头套套近乎,然后把书收起来了事。可你哥真犟啊,活照样干,书继续看。这下可把工头惹恼了,他从此想方设法折磨你哥,重活累活总让你哥干,还经常当着众人嘲笑他。一些趋炎附势的人也跟着工头调侃你哥,你哥为此还和别人打了几架,可每次打架都是他吃亏,他的话因此越来越少了,而且不愿意和大家接触了。 一个月前,工地附近跑来一条跛脚的小狗,一看就是一只被主人抛弃了的流浪狗。你哥对这条狗特别好,每次吃饭时都留些饭来喂它,给它洗澡梳理皮毛,还给它起了名叫小跛。渐渐的,狗就和他混熟了,一天到晚跟在他后面,看得出来,有了这条狗,你哥开心了不少。可工地上的几个人打起了这条狗的主意,他们想捉住这条狗杀了煮来吃,于是前几天中午十多个人围追那条狗。你哥当时坚决不准他们这么干,可谁听他的呢?大家继续去追。你哥急了,挥着一根钢筋冲进人群,一手将狗搂在怀里,一手舞着钢筋,追狗的人被打伤后也气急了,也抡起钢筋朝你哥打…… 我泪流满面,抱着那只叫小跛的狗回到了哥哥的床前,我对昏睡中的哥哥说:哥,我来带你回家,带你和小跛一起回家…… 两个星期后,哥哥身上的伤基本没有大碍了,我决定带他回家。考虑到哥哥的病情,而且带着小跛不能坐火车和长途大巴,我租了一辆出租车回家。虽然租车的费用花去了哥得到的补偿费的一大部分,掏钱时我却没有一点儿犹豫。把哥交给妈妈时,我对妈说:“你好好在家照顾哥吧,再也不能让他受到任何伤害。我会挣钱养活你们……” 我要拼命挣钱养活哥哥和妈妈,就像当初他养活我一样。大学四年,我做过各种兼职,有一个时期同时打五份工。大学四年级时,我在校外租了间房子,把妈妈和哥哥接到了身边,只有天天看到哥哥,我心里才踏实,而我发现他看到我时,神经也不会那么紧张,甚至会说上两句话,有时还对我和妈妈微笑。这一切都让我对生活充满了希望,我觉得哥哥一定会好起来。 毕业后,我和几个同学合伙开了一家经销化学涂料的小公司。我们真是找对了路子,公司开张两年后,生意好得出奇,这样,我买下了一套大房子,把哥哥和妈妈接了进去。 我为哥哥找了很多医生,可效果并不明显。唯有一个医生说,没有什么药物能比得上爱,爱他关心他,也许会慢慢打开他的世界……我以为,这个医生为哥哥开出了最好的药方。 那只叫小跛的狗一直跟着哥哥,它和哥哥形影不离。我因此受到了启发,为哥哥买了许多关于狗的碟片,还买来孩子们看的卡通片,在这些片子里,世界一片美好,花正红天正蓝,人与人之间和善相处,正义终将战胜邪恶……那样的世界,正是哥哥希望得到的世界……我和妈妈小心呵护着哥哥,几年下来,哥哥的情况有了明显的好转,他对生人不再那么害怕,虽然我带他在小区花园里散步时,他一直紧紧地抓着我,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可他毕竟能迈出家门了,这是多大的进步啊。我为此欣喜若狂,我盼望着有一天,能看到他自由自在地在洒满阳光的大街上轻松地行走。 他唯一的一次狂躁发作,是我不小心将一本书带进了他房间。他看到那本书时,浑身一激灵,突然跳起来抓起那本书就撕,边撕边大叫,泪水四溢,直到把那书撕成碎片,他才浑身一软倒在地上,人事不省……那天晚上,我在他床前守了一夜,也流了一夜的泪。不难想象,当年的被迫辍学带给哥哥的伤害有多大,那些无知的人对他渴望读书的心灵打击有多大!也就是在那天晚上,我更坚定了要守护哥哥一辈子的决心。 所以,我才有了六次失败的恋爱,直到三十好几还是独身一人。妈妈曾不无忧虑地一次次对我说:“儿啊,这样下去你会一辈子讨不到老婆的。要不,你再给我和你哥找处房子,我和你哥搬出去住。他现在好多了,我一个人能照顾他,可别让你哥耽误了你的终身大事……”妈没说完我就阻止她再说下去。他们是我在这世上最亲的人,我不能和他们分离。 婚姻,我可以没有,而哥哥,我永远不能再失去了。 况且,我一直坚信,我会找到那个能与我同行的女子,她爱我,也爱我哥哥。因为这个世界上毕竟有那么多拥有美丽心灵的人。妹妹,永远的遗憾 ——军军
1982年,我穿上庄严整齐的军装,走进了大学。在这军营式的大学宿舍里,在这环境优越的学习生活又将开始之际,我这个高大的男子汉,却禁不住让自己的泪水一行行滚落。我想起了妹妹。我们家只有一个妹妹。她小,倒数第二,其余四个都是男孩。父亲已年过半百,母亲则患有间歇性的精神病。在我们那还未富裕起来的小山村,我们家庭当属贫困之列。 我们兄妹五个,都是读书勤奋的学生。而我们贫困的家庭,的确是无法支撑五个人的学习费用!何况,母亲还不时的犯病……妹妹仅仅读到小学四年级,就停学了。她默默地离开了学校,在家里帮父母干活。而让四个男孩继续读书。是什么支撑着我们的家庭、支撑着我们兄弟几个的勤奋和努力?那时候,我们曾经认为是父亲那越来越老、却越来越表现出慈爱和沧桑感的目光;是我们兄弟几个人互相鼓励、不同贫困屈服的斗志和毅力。 终于,大哥考上大学,一年之后,二哥又将踏人高等院校的大门。这,在我们的穷山村,特别是我们这个穷困家庭,是多么巨大的喜事,真不容易啊!这天二哥要上路了。我和妹妹去送二哥,当我放下向二哥告别时高高扬起的手时,突然感到,在贫苦中长大的妹妹,竟是那样的瘦小!我也读高中了,才知道大哥、二哥离家住校读书时是多么艰难。我是班里家庭最贫困的学生之一,经常吃不饱饭,更不用说吃什么菜了。有时,饿得实在不好受时,就花两分钱,去水房打一瓶白开水,泡着粗粮拼命咽下去。在那些日子里,我唯一盼望的就是在校门口那条泥泞的路上,见到我妹妹的身影。 妹妹几乎成了我们家庭的支柱。她12岁开始进山打柴,每次能挑回五六十斤干柴,当地价钱是一元。然而靠的就是这一元钱,换回我们全家的油盐、还有我们兄弟读书的费用。县城的中学,离家100多里。为了节省车费,妹妹每次来送米、送菜、送钱给我,都是走着来,又走着回去。而每次交到我手上的,总是沾着她温热的汗水的米,几缸子自泡的咸菜,还有皱巴巴的钞票——有时是五毛,有时是一块,从来没有超过两元的。可是,对于我来说,那该是多么大的财富!而对妹妹来说,又是多少血汗的积累啊! 在县城的高中,我读了三年。妹妹就这样给我送了三年!每次,她总是在大门口站着,把东西交给我,重重地喘口气,然后向教室、操场的方向茫然地看上几眼,又默默地转身走上回程路。我知道妹妹也想读书,可我们家,实在是穷,实在是没办法啊!那时候,我认为,对父母、对妹妹、对我们家,我所能作出的最大报答,就是努力读好书。尽管我经常饿着肚子,尽管我从来没为自己拥有任何一件好的物品而自豪过。但我为我学到的知识、为我的优秀成绩而自豪。有一次,妹妹来送米时告诉我,村里好些女孩子都到城里去了,有的去做工,有的去给人家当保姆。“哥你记得我们的领居阿兰么?哥,她也到县城去了。才两个月,回家一趟,穿了几件新衣,听说是主人家给的,主人还给衣服,还给钱,阿兰她说也给我介绍一家,也去当保姆。哥……”我明白了妹妹的意思。可是,她一走,家里的话谁干? 父母又由谁来照顾?还有读小学的弟弟又由谁来关照? 沉默了许久的妹妹默默地低下了头。“哥,我知道……”说完她又朝来的路默默地回去。看着她瘦小的背影,我当时心头一阵辛酸,妹妹,你才是我们全家的支柱啊! 农闲时,我们放假回了家,妹妹却早我们一天出去了。听说她是和村里的一群汉子和身体强壮的妇女结伴而去的。她留下话说:“哥哥你们读书都要钱,而这段时间田里家里的活不多,我们兄弟都干得了,我要和大人们一道出去卖苦力,好挣些钱,给哥哥读书、帮补家用。”我们这些当哥哥的,听了都默默无语。我们拼命做她留下的活,恨不得一天把一年的活儿全于完,更恨不得一天把几年的书全念完!妹妹随着大人们勇敢地“闯荡四方”,连我们这些出门在外的哥哥,听了也大为惊讶:她为了卖苦力,竟到过北京、天津、武汉等大城市!挖土方、栽树、割麦割稻,她都干过。妹妹曾用她那歪歪扭扭、错漏甚多的字体,给我写过一封信。说她这次给我寄的钱不多,是因为给那个林场老板干活前没讲好条件,结果结账时,吃亏了:干了三个月的活,栽树、挖土、除草什么都于,到头来每天只有七毛钱!她的吃、住用去了一些,现在只有15元了,全寄给我……她嘱咐我一定要读好书,一定啊!读了书不会再轻易受骗,读了书不用那么凄凉地出外卖苦力……当我收到那几乎每1分都浸透着汗水与辛酸的15元钱时,又把它分给弟弟和哥哥时,我真想厚着脸号啕大哭一场——我们的妹妹啊! 那一年暑假,大哥从大学回家,第一次给妹妹带了个小礼物:一小瓶廉价的花露水。妹妹曾多少次毫无保留地把她的血汗钱全部慷慨地为我们献出,而哥哥这极小的礼物,却让她激动得满脸通红,眼睛都潮湿了。她不会说客套话,只是对大哥笑了又笑,把瓶子放到鼻子前闻了又闻。让我们兄弟都为她的欣喜而感到快乐。那时,我曾很冲动地对自己说:妹妹,下次回来,我无论怎样,也要给你买一瓶擦脸油!我在大学里度过了第一学期。 当我们兄弟又从充满现代气息的城市大学里,回到贫瘠山村的温暖家里时,我们可敬可爱的妹妹,又离乡漂泊出去打工了……寒夜的风在窗外一阵一阵地吹过,我们的家虽然很穷,但全家围坐在熊熊的火炉旁时,怎能不感到家的暖烘烘。可是,少了妹妹,我们在很长的时间里,都默默无语。最后,大哥终于抬起头,对我们说,按中国的传统意识,兄长有抚养弟妹的义务,但我们家,却是妹妹——我们弱小的妹妹,牺牲了自己童年和少年的全部,为了我们这些哥哥的前途……大哥说不下去了,我也听不下去了。我急忙站起,冲进了妹妹的那间破旧的小屋。我掏出那一瓶擦脸油,轻轻地放在妹妹床上的枕头边。这时我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哥哥和弟弟都一起涌到了这间小屋。我回头看到每一双眼里都噙着男子汉无以言明的泪水,像是在说:妹妹,我们的好妹妹!心头的祝福 ——圆梦人
母亲节已过去了。等我翻开日历,才猛然醒悟过来。原准备母亲节送母亲一声祝福,看来,只有等来年了。 一想起家,一想起母亲,我的眼睛总潮潮的。按说,已过而立的人,应该学会坚强,而我,已踏人而立的人群,但我的心头却总是泪雨霏霏。 母亲的一生可谓充满艰辛。在她刚刚懂事之时,外公因蒙受冤屈而人牢狱。尽管那时还算是个殷实之家,可母亲还是错过了上学的时机。等到全国解放,酷爱文化人的外公走出牢狱,而母亲已出落成一个婷婷少女,她既是外婆的好帮手,又是弟妹的守护者,已不可能走进学校了。尽管如此,可母亲却天生好记性,哪怕是瞅过一眼的东西,都会过目不忘。而生性好强的她,常常小小年纪就为自己的穿戴忙活着,因而也练就了一手好针线活。 看着弟妹高高兴兴地走进学校,母亲也曾叹息过,但更多的却是将那份感情深藏于心头。 到了该找婆家的年龄,尽管作为长女,有好多人来提亲,可外公却在一次外出中偶见一学校的墙报上的字不错,一打听,才知那人是个年轻的小伙了。外公没有丝毫的犹豫,决定将母亲许配给他。经过朋友的牵线,事情出奇得顺利。那位写得一手好字的小伙便成了我的父亲。母亲没有反对,因为外公的性格她也知道,即使是反对,也不起任何作用。 过了一年,母亲出嫁了。走进这个家门,她才清楚地认识到这是个什么样的家啊。虽说我家那时还算得上是个大户,可由于爷爷早年去世,不理家务的奶奶将就着应付一切,几十亩的地里常常是麦子稀得可数。每到夏初之时,早已将全村的家家户户都借到了,打下的麦子不等人仓就全还给了人家。大伯喜好抽大烟,二伯喜好在外面捣鼓,而年小的父亲就靠教书支撑着这个家。看清家中的这个样子,母亲偷偷地哭过,也背地里埋怨过外公。 父亲生性善良,尽管那时家里常常会遇到揭不开锅的局面,可他却从没将自己的工资留下一分一厘,全交给了奶奶。那时,二伯已抛下幼子远走他乡,大伯虽在,却时时泡在烟床上,父亲用微薄的工资养活着全家人,而且为侄子一个个娶了亲。因而母亲就只能够靠自己纺花织布来供大家的穿戴。 奶奶那时虽年龄不大,但从母亲踏进家门,就再也没有做过什么。即使是母亲生孩子时,也未曾为母亲烧过一口开水。而母亲却从未将这一切记在心头,在奶奶瘫痪在床的那几年里,母亲照样为她端吃端喝,接屎倒尿,奶奶临终时,只说了一句:难得有你啊。 日子稍稍有了转机,但父亲却突然病倒在了工作岗位上。那时,母亲才30多岁,而大哥刚上高中,我才出生不久。面对突然瘫倒在床的父亲和父亲兜里仅留有的二元钱,母亲忍着泪咬了咬牙,开始了她更苦难的历程。 好心的大妈劝母亲说:让孩子退学吧,这样或多或少可减轻你身上的负担。母亲摇了摇头——她知道,自己曾经错过了,不能再误了孩子。 尽管父亲有40多元的退休金,可它不但要为父亲治病,还要供哥哥上学,更要支付全家的口粮。自从父亲病倒后,母亲已不能参加队里的劳动,只能为队里放放羊,可那能换几个工分啊,全家六张嘴的重担全压在母亲的肩头。 在我儿时的记忆中,母亲的脚步总是来去匆匆,而且手中从未闲过,不是捡来的柴禾,就是拔来的猪草。尽管如此,我们的衣服也总是破破烂烂,尤其是看到和哥哥一同上学的孩子,母亲总在悄悄地落泪,布满愁云的眉头便会锁得更紧更紧。好在哥哥们并未因环境的恶劣而影响学习,相反,他们总会捧给母亲一张张红红的奖状,惟有此时,母亲才会露出点点笑容。 尽管家中时时面临断炊的危机,可母亲从未在父亲面前提起过。她怕已瘫在床的父亲为此焦虑而影响恢复。于是,母亲总是想方设法让我们吃饱肚子。每到收粮款时,她总是只能对村长说:别催我,等孩子们上学后我再慢慢地筹吧。为了这个家,她起早贪黑,想尽了一切法子。 每年的大年初一,母亲总是早早地安顿好家中的一切,便带着我去放羊。别人都在欢声笑语中度过初一,而母亲却赶着羊群在沟中奔走。而那时的我,并未体会母亲的辛苦,常常是追着羊群爬上爬下,吓得母亲常扯着嗓子喊。 母亲常说,就是做新娘,她似乎都从未穿过新衣裳。母亲出嫁时,父亲曾送过一块花布,可由于家穷,那块布太少,少得外婆将手指甲盖大小的碎布都接了上去。外婆给母亲做了三条土布裤子,可嫁过来之后,看到我家的光景,母亲舍不得穿,将做姑娘时的衣裤拿来,就是在做新娘的日子里,母亲都是一身旧衣,而在以后的岁月里,她再也没能为自己添过一件新衣,直到最后,连换洗的裤子都没有。就是在那样的日子里,母亲却从未悲观过,她常常说:没有过不去的坎。 大哥在恢复高考制度的第一年考上了大学离开了家,家里又多了一份支出,而母亲却信心十足。 日子在母亲的额头悄悄地划着皱痕。三个哥哥相继考上了大学;而我也踏进了学校的大门,父亲在母亲的精心照料下,也能拄着拐杖下地活动了。日子一点点好过了。 为了让我们安心上学,母亲年年喂几头猪。打料、种地,这本是需要一个男劳力的活计,母亲却用自己柔弱的肩头扛着、熬着。 而今,我们都有了自己的归宿,年过花甲的父母也被二哥接到县城。可劳碌了一生的母亲却并未闲下,仍就为儿孙忙活着。多少次我劝她,母亲却笑着说:只要你们都平安,我心足了。望着精神矍的父亲和笑容满面的母亲,我又能说些什么呢。 是啊,母亲节已过去了,但对母亲的祝福却永远在我的心头。愿天下的母亲健康幸福!还姐姐一个拥抱 ——全心
姐姐是初中毕业生,我是在读大学生,农村中有太多类似的家庭,父母无力供养如古代沉重赋税般的学费,孩子只能辍学,老大当然就首当其冲了。 姐姐上了一年医校,然后跟随妈妈去了广东,人家都说那是个花花绿绿、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的世界;人家都说那是个“娱乐场”,让人流连忘返;人家还说去那打工的女孩,过年在家待不住……众说纷纭,姐姐带着一脸稚气踏上了南下的火车,在“隆隆”声中开始了另一种新生活。那时,她才15岁。 不久,姐姐打电话给我。她没有描述城市的喧嚣,没有讲述城市的繁荣,只给了我一句话:“兰,好好读书!”那时我11岁,我不明白那句话到底有多重,我听话地“嗯”了一声,然后是沉默。 那年冬天,姐姐没回家,这似乎验证了那些流言,我不明白姐姐为什么不回家过年,但我有点害怕,是我11岁所揣摩不透的害怕。 之后,我频繁接到姐姐的信,我喜欢收信,那一行行隽秀的字绑牢了我和姐姐的心,当时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爱上了收信。一遍,两遍……以至于让老师误会我早恋,因为姐姐的信封上寄信人地址那栏永远都是“内详”二字 初中升高中,我没考上省重点中学,没完成预先的约定。何去何从?爸爸说:“别读了!”姐姐说:“读!要让她读书!”于是我继续着收信的爱好。但是,姐姐的信薄了,少了以前的叮嘱,而多了以前没有的放任和自由。这让我无所适从。没有了指导,我得自己去寻找生活的方法。惶恐渐渐涌上了心头,我认为姐姐不管我了。 爸爸不给我学费,因为是姐姐承诺让我读书的。“你不供,我供!”爸爸把他应承担的责任推得一干二净。我从银行取姐姐汇给我的钱,吸着姐姐的“奶”,沿着姐姐给我铺的路,一直走,一直走…… 高中毕业,我名落孙山,榜上无名。爸爸说:“不读了!”姐姐还是说“读!”于是我背着姐姐的鼓励再读一年高中,俗称“二进宫”。那时我身体不行,药不离身,但依然是孤身一人,延续着已经六年的大寝室生活。说句实在话,每当看到那些为孩子送东西的家长亲人,看着他们欢笑的神情,我不止一次地羡慕、忌妒,也不止一次地奢求姐姐来看我。当然,我的欲望总没实现过一次,那种渴求却因失望而更强烈。 复读一年我考进了财专,爸爸说:“不读了,供不起,还是个专科!”姐姐仍然说:“读!我来供,反正你从来没有供过!”所有的这些关于我是否继续读书的争吵都是瞒着我的,直到我进了财专。舅舅在一封信里说:“这几年,你让太多人失望了,而这些人一如既往地支持你!”当看到这句话时,我只想到姐姐。千山万水之外的姐姐,也许此时你不是在想我,但我知道,当我有困难时你会为我焦急,而我第一个想的一定是你! 也许有人会奇怪,妈妈呢?妈妈去哪儿啦,妈妈体弱多病,在家几年了,是姐姐在维持她的药费。人家说:“灯红酒绿没让这个孩子心野。”姐姐还是回家过年了,我不再担心那些流言,流言只是对某些人的总结,而不适合我姐姐。 无意中我看了姐姐一条未发出去的短信:“我真的很累,多想找个人依靠,可是还有那么多人要依靠我,再累也要坚持!都说苦尽甘来,我就等着我的甘吧!”放心,姐姐,我会像你爱我那样爱你,我会给你“甘”,即使是痛的,但只要你感觉到爱,我也会快乐地痛。 那次我对爸爸说:“你可以让我不快乐,但你绝不能那样对姐姐,我不会让你那样对她的!”当然,我没让姐姐知道。 爱与痛的边缘,姐姐是我心底最柔的那根弦,涟漪也好,汹涌的波涛也好,都缘于这根弦。我在姐姐的情里融化,不久的将来,我要让姐姐在我的情里微笑。趁双亲还健在 ——刘迅
曾读到过这样一个故事,既让人心酸又让人掩卷沉思: 旧金山的约翰给在纽约工作的儿子戴维打电话。 “我也不想让你感到难受,但是我不得不告诉你这个坏消息——我和你母亲已同意离婚,45年的煎熬我们受够了。”约翰的话音中有一些失落感。 “老天!你在说什么呀?老爸!”戴维大吃一惊。 接着戴维马上给芝加哥的妹妹打电话:“苏珊,你一定要冷静,听着,老爸老妈想离婚,怎么办?” “什么?上帝!我们得回去阻止他们!”苏珊在电话那边尖叫。 挂断哥哥的电话后,苏珊立刻拨通了家里的电话,是约翰接的电话。“你们不许离婚!我们明天就到,千万不要冲动!听见没有?”苏珊一口气嚷嚷完就挂了电话。 约翰放下电话后,转身对妻子说道:“好了,他们能回来过感恩节了,但圣诞节我们怎么说?” 为了让儿女们回家过一个感恩节,做父母的竟然要采取如此“欺骗”的伎俩,对于长大了就远走高飞或长期在外工作的儿女来讲,我们该作何感想呢?我们是否忘记了对父母应该有最深的牵挂、最彻底的感恩之心?我们是否一次又一次地心存侥幸,反正父母们活得还很好,对他们的感思不用太着急! 然而,即使我们对父母的感恩来得及,我们是否想过父母们等得及吗?假如有一天,父母们因为终于等不及而撒手而去,我们是否会因为我们的慵懒而充满无尽的懊悔呢?有一位作家就这样仟悔: 我不曾问过自己为什么爱戴并继续爱着我的双亲,尽管他们早就与世长辞。但是,我要说,在他们仙逝之后,我反而对他们爱得更深。这是为什么呢? 直到现在,在我成熟以后,我才真正认识到他们是怎样一些人,他们都为我做了些什么。他们为了我往往不顾自己,甘愿牺牲。 在我父亲卧床不起、病人膏肓时,为了让我去上学,他决定卖掉一块葡萄园和一头公牛——实际上是家里唯一的一头公牛。虽然他本身需要补养,需要为自己的病痛买些补品,但即使是在这种情况下,他仍然没有为自己着想而是为我操心。他用被子蒙住浮肿的双腿,装出一副健康的样子,舍不得花掉用来看病买药的“保命钱”,以这种方式缩短了自己所剩无几的寿命。 他为我卖掉了葡萄园和公牛,我却没有说一声“谢谢”。现在,没有说出口的这声“谢谢”使我越发感到沉重和悲哀,因为我父亲永远也不会听见这句“谢谢”了! 正因为如此,我要对所有那些爸爸妈妈都还活着的人们说:“趁他们还健在时,去爱他们吧,说出对他们的爱吧!一定!这是因为,明天或许就晚了,到那时,那些没有说出口的感激的话语、爱的话语将如鲢在喉,使你感到沉重和痛苦,无法解脱!” 如果你想为父母买些苹果,你就赶快出手;如果你想说声“谢谢”,你就马上说出口。因为或许再过一刻,你和你的双亲,将永远失去快乐。有一种爱,总会让人感动 ——王迅
我每天都乘公交车上下班。这天,我坐在车厢稍后的座位上,正饶有兴趣地观看数字电视“轻松一刻”,到站了,走上来一对年轻的恋人,特别惹人注目,因为那位男同志搂着女孩的腰,几乎是把她抱上车的。 司空见惯,说实话,那一幕我很是看不下去,我知道现在的小青年谈恋爱,有时旁若无人,他们忘我的陶醉,尽情地表达爱意,但我总觉得,在众目睽睽之下,如此大胆的举止,有失风雅。当然,我们无权干涉人家的感情,于是,我继续观看动画小品。 过了一会儿,我发现两位依然没有收敛,男的还是搂着女孩的腰,情意浓浓,窃窃私语,看得出,两人的感情很深,但是,我还是不由地感叹,他们如此恩爱,为何也不考虑别人的感受呢? 又到站了,看来这对恋人要下车了,跟刚才相似,男的始终在搀搂着女孩,感觉好像一松手,那女的就会跌倒一样。不管怎么说,他们的下车,使我的内心又恢复了原先的平静。 无意间,我又瞥了一眼已经下车的他们,这时,我彻底惊呆了,女孩左胳膊的袖管是空的,我心里一颤。怪不得那男的始终搂着她,原来,女孩是需要有人搀扶的,在这颠簸的车厢里,她的一只手难以支撑。 顿时,我被眼前的一幕感染了,我再次看到了这样的场面:男的右手搂着女孩的腰,左手拉着她的右手,然后相依相偎地行走着,他们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当汽车缓缓驶出车站时,当这对恋人慢慢消失在我的视野后,我想,生活中我们难免会遇到形色各样的事情,但是,总会有一些人和事会让我们难以忘怀,总有一种爱会让我们感动。 这是一种爱的搀扶,幸福的支撑。轮回 ——黄钟明
做了母亲后,我才尝到了离别的真正滋味。 女儿大学毕业后,毅然放弃了本地安逸的工作和不菲的待遇。“我不想一辈子呆在一个地方。”——一个简简单单的理由,她只身去了外地,在一家广告公司做起了文案。 没有太多的挽留,我了解她的个性,只是在夜深人静时,对从小呵护有加的孩子会生出好多牵挂,有时竟会神经兮兮去看看她房间里是不是有人。月光从窗外泻在她那只木制的带滑梯的单人床上,二十多年的欢声笑语断断续续在月光下又渐渐连接起来。 常常会无端生出好多担忧,新工作是否能适应?租房条件如何?她自小贫血,那个人称“火炉”的城市她能否适应? 女儿终于来电话了:“妈,星期五晚上我回家,合租的女伴和我一起来,大概晚上10点多到家。” 我把西瓜提前放进冰箱,又烧了一锅她喜欢喝的绿豆百合汤。电话里我没说什么,晚上我照例坐在电视机前,但心里却和时钟一起走过那些分分秒秒。终于到了10点多,电话又响了:“妈,我们几个朋友在外面吃点夜宵,要晚点回家,不超过11点的。” 我望了望桌上烧了几个小时的百合汤,又看了看一脸疲惫的丈夫,对女儿说:“你在外这么久,到了苏州还不马上回家吗?我们要睡了。” 我知道我不够温柔,我常常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女儿带着女伴很快回家了,想像中拥抱一下的场面是不可能出现了,不知怎么反倒有一些尴尬,是因为她没吃的夜宵,还是因为我电话中抱怨的情绪?我说不清。 好想听她讲讲离别后的经历,但她难得回家两天,又有同学需要陪伴,去卡拉OK啦,聚会啦,两天的时间真是太短了,她都来不及安排了。星期天她又被朋友叫去吃中饭,我知道她已经买好了下午2点的车票,一会儿会回家拿点生活用品才走。 我把她要带的东西都放在一起。不知怎么,我不想经历这次离别,我把想说的话写成了一封短信,然后我出门了。 我对自己说,她已经二十多岁了,该出去闯闯了,我没什么不放心的,我不是18岁就离家去插队的吗? 当年离别的场景突然在脑海中一幕幕重现,并渐渐清晰起来。 虽然我在乡村插队的10年中饱尝风寒,皮肤晒得比酱油还黑,双手都磨出了厚厚的老茧,但离家的时候,年轻的心里却充满着对未知世界的渴望。在口号、红花和欢送的人群里,我把母亲的牵挂和担忧淡忘了,可是今天,我却想起了母亲当年的一双泪眼:“你走的时候我不送你了,让你姐送吧!” 多少年了,我一直以为家里姐妹多,母亲不怎么喜欢犟脾气的我,她并不怎么在乎我的去与留,所以不送我了。可是今天,母亲的无奈和伤心在我心里激活了。 也许,这就是人生,这就是生命的轮回。 我把自己的感受告诉了已经92岁的母亲,她笑了,笑得如孩童一样。她操着一口纯正的吴语说:“当时奴心里蛮难过,奈倒像煞头颈骨硬撬撬的不在乎。” 我们都笑了,为这份太迟的理解。风筝 ——林清玄
放学时老师来发试卷,我一拿到试卷就觉得整个人从头凉到了脚,试卷上那鲜红的六十八分格外刺眼。 一进家门,便看见父母从客厅里出来,和往常一样第一句话便是:“上课听得怎么样?”我头也没抬懒懒地答道:“还好。”刚准备进房“整理”一下我那已超负荷运转的大脑,母亲喊道:“等一下,上次考试怎么样?”我说:“很差,只有六十八分。”看着父母的脸色由晴转阴,我知道又要听那早已倒背如流的训斥。以往我都老老实实地站着听,但今天不同,听着听着,突然有一股无名怒火从心底冒出,那一刻好像躯体已不受大脑的控制。我冲出客厅摔门而去。我想留在屋内的父母一定一脸惊异,平时言听计从的好儿子怎么会变成这样? 从气氛紧张的家里冲出来,发热的头脑在初春的风中渐渐冷却。我怎么也不明白刚才那股无名怒火从哪儿来的,可能很早就有了,只是今天才爆发。经过一个广场,我看见许多人在放风筝,突然有一种想放风筝的冲动。于是买了一只风筝,在卖风筝人的热情指导下,我的风筝很快飞了起来。起先,我没敢把风筝放得很高,只让它低低地飞,因为那小小的风筝与我之间只有一根细得看不见的线连着,我害怕风筝会飞走,远远地离开我。这时我能做的,只是紧紧地握住线轴。风筝在低空飞,我渐渐放下心,开始慢慢地放线,随着风筝一点一点地升高,一点一点地离我远去,我的心再次悬了起来。可风筝依旧十分听话地任我摆布,忽高忽低。我突然觉得这根细线完全把风筝缚住了,它只能听任我摆布。我开始厌恶自己,甚至希望线断掉,让风筝自由地去飞。 线已放到尽头,突然,线断了,风筝猛地向高处飞去。我松了一口气,目送它远去。但后来发生的事却是可怕的,风筝竟开始在空中上上下下地翻滚起来,很快便栽落在了对面的人行道上。 我原以为摆脱了束缚,风筝会自由飞翔,可没想到它的命运却如此凄惨。瞬间,我明白了——我就是那空中的风筝,渴望自由地飞翔,而父母的“良苦用心”正是那牵扯着风筝的线。如果没有了父母的管束和呵护,我又怎能在广阔的天空飞得更高、更远呢? 怀着激动的心情,我向家的方向走去。我知道,父母正在家中等我。那夜的烛光 ——张晓风
临睡以前,女儿赤脚站在我面前说: “妈妈,我最喜欢的就是台风。” 我有点生气。这小捣蛋,简直不知人间疾苦,每刮一次台风,有多少屋顶被掀跑,有多少地方会淹水,铁路被冲断,家庭主妇望着几元一斤的小白菜生气……而这小女孩却说,她喜欢台风。 “为什么?”我尽力压住性子。 “因为有一次台风的时候停电……” “你是说,你喜欢停电?” “停电的时候,我就去找蜡烛。” “蜡烛有什么特别的?”我的心渐渐柔和下来。 “我拿着蜡烛在屋里走来走去,你说我看起来像小天使……” 那是许多年前的事了吧。我终于在惊讶中静穆下来,她一直记得我的一句话,而且因为喜欢自己在烛光中像天使的那份感觉,她竟附带的也喜欢了台风之夜。一句不经意的赞赏,竟使时光和周围情境都变得值得追忆起来。那夜,有个小女孩相信自己像天使;那夜,有个母亲在淡淡的称许中,制造了一个天使。我家的亲戚 ——张小娴
我家的亲戚一向不多。爸爸只有一个妹妹,妈妈只有一个哥哥。祖父母和外祖父母早已蒙主宠召,我只见过我的祖母。我总共有四个表哥两个表姐三个表妹。这就是我全部的亲戚。 然而,关于亲戚的数目,在我和我爸爸的心目中,是不相同的。他口中好像有很多亲戚。一天,他兴高采烈的回来告诉我: “我今天在街上遇到几十年没见的伯公和伯婆!改天我们去他们那里拜年!” 什么?八公和八婆? 一天,他又会摇着头说: “你的堂姑丈刚刚去了。” 我甚麽时候多了一个姑丈? 一天,他又会多了一个堂叔。 “他是你祖父的兄弟的儿子。” 所谓兄弟,根本是没血缘的。 一天,我妈妈又多了一个表舅父和姨甥。 “我要回乡探望他们。”她满怀期待。 我家真的有那麽多亲戚吗? 终于有一天,我发现,他们总爱把亲戚和同乡混淆。时间久了,同乡就变成亲戚,同村变成兄弟。时间再久一点,亲戚的子侄又变成自己的子侄。人老了,就会有一整条村的亲戚。不像我们这一代,朋友和亲戚都愈来愈少。爱的遗物 ——霍普·萨克斯顿
今天我收到了一个包裹,还没打开之前,我就知道那是奶奶寄来的。 两个月前,我到英格兰去跟爷爷道别。他在睡梦中辞世了,这个世界失去了一个位杰出的人士,而我则失去了最要好的朋友。 我陪了奶奶两个星期。很不幸的,她现在已经成了一具行尸走肉。她的眼睛不再有神,脚步也不再轻盈。我从来也没有看过她哭。 我想要她跟我一起回家,可是她拒绝了。她的家中没有爷爷的影子,她想要呆在那里。 我要回家的前一天,奶奶问我想不想要带爷爷的什么遗物回家。她带我到他们的卧房去,然后开始在爷爷的手表、戒指与袖口链扣间挑选着。我想到爷爷生前很不喜欢盛装打扮,也不喜欢“装腔作势”,所以我就要了一样他特有的东西——他整理花园的时候所穿的毛衣。 奶奶笑了起来,她说好几年以来,她就一直劝爷爷把那件旧衣服丢掉。我很难过她并不了解我的意思,最后只好收了一对链扣。 那天晚上,我被一个声音给吵醒,我蹑手蹑脚地走到小书房去的时候,我发现一件事情——奶奶身上穿着爷爷种花时穿的那件毛衣。 第二天早晨,我心情沉重地离开。随着时间流逝,从奶奶写来的信以及她所打来的电话中,我发现她的心情已经逐渐恢复了,她撑下来了。 接着我接到她的好朋友打来的电话。她告诉我,前一天晚上奶奶在睡梦中死去了。她临终前有一个要求,她希望我不要去参加她的丧礼,因为在丧礼上,我已经没有亲人可以看了。我心情沉重地接受了她的心愿。挂断电话之前,奶奶的朋友说,奶奶交待她寄一个包裹来给我。 我泪眼朦胧地看着放在桌上的包裹,一边啜泣,一边慢慢地将包裹打开。包裹里有一些小盒子,里面放着我祖父母的珠宝,将来有一天,我会将这些东西传给我的下一代。更重要的是,我会告诉我的小孩,我的祖父母是多么棒的人。 我把盒子拿起来的时候,发现盒子底部铺着一层厚厚的布。我把手伸进去把布拿出来,结果发现祖父那件心爱的园艺手衣被整整齐齐地折放在那里。 我把毛衣拿出来,然后快速地将它穿上。在洗衣肥皂、阳光、蔬果园以及些许的烟草味之中,祖父的回忆停留不去。我微笑地回忆起,以前他总喜欢躲在车棚后面抽烟斗,因为他不想让奶奶知道。 有一天,我会建立自己的家庭以及产生有关家庭的回忆。可是我却永远也不会忘记这两个我所挚爱的人。天堂没有轮椅 ——纯妮达·杭特
我祖父是佛教徒,地位尊崇。但每当祖父在场时,大家注意到的不是他的权位,而是他内在散发出来的能量,他明亮的绿眼闪烁着神秘的活力。他虽然话不多,在群众中仍引人江口,我想这是他内在发散出来的光辉。沉默反而使他更为突出。 而我祖母是个天主教徒,她聪颖过人且活力充沛,在她的那个时代算是个前卫的女性。我叫她“家奇”,因为我小时开口所说的第一句话是“家家”,她相信我是要叫她,因此沿用至今日,我仍叫祖母家奇。 五十年的婚姻中,祖母的生活一直是以先生为中心,同时也成为养活一家七口的经济来源,使祖父无后顾之忧,能专心他传教的工作,帮助有需要的人,接待世界各处来访的教会显要及高僧。祖父死时,祖母生命中的光亮消失,代之以深沉的忧郁,一如失去生命的重心,她便从现实世界中退缩回哀伤的领域。 这段期间,我习惯每周去看她一次,让她知道,如果她需要我,我随时都在。 时光流逝,心灵的伤口也随时间的推移而渐渐复原。几年之后,有一天我照常去看祖母,走进屋里,发现她坐在轮椅上,笑容可掬,两眼闪闪发光,对她这种明显的态度改变,我没有马上发表意见,她反倒先开口: “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快乐吗?你难道一点都不好奇?” “我当然想知道,”我道歉,“告诉我,你为什么这么快乐?什么让你改变心情?” “昨天晚上我得到答案,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上帝带走你祖父而留下我。”她轻声地说。 “为什么?”我问。 然后,她好像在告知世界上最大的秘密般,压低声音,身体向前倾,向我吐露:“你祖父在世时即知美好生活的秘密,而且每天力行,后来他本人就具体实现无条件的爱,这就是为何他必须先走,而我必须留着的原因。”她若有所思地停顿一下,接着继续说,“我本来认为是惩罚的,原来是礼物。上帝让我留在人间,让我能将自己的生命转变为爱。”她接着说:“昨晚我知道你无法在那边学到爱的功课,”她一边说,一边指着天空,“爱要活在地球才有用,一旦你离开了,一切都已太迟。上帝给我生命的礼物,因而我能在此时此刻身体力行爱的意义。” 自那日起,我去探望祖母时,总是充满分享和不断的惊奇,即使她的健康在衰退,她还是真的很快乐,她终于再度生活得充满活力与理想。 有一次我去看她,她兴奋地拍打轮椅的扶手说:“你绝不会知道今早发生了什么事。” 我回答说我当然不知道,她继续兴致高昂地说:“今天早上你叔叔对我发脾气,我连逃避都没有,我接受他的愤怒,用爱包起来,回报以喜乐!”她眼光发亮,再补充说:“还很好玩吧!当然,他就不再生气了。” 日复一日,祖母一直实行她爱的功课。每次同她分享故事,使得探望她成为我心灵的探险,她的确征服了内心生情的高山,让自己历久弥新,产生出崭新而有活力的新自我。 岁月不饶人,祖母的健康状况逐渐恶化,她常常进出医院,当她九十七岁时,在感恩节后又入院,我搭电梯上楼,问值班护土:“请问杭特太太在哪一间病房?” 护土马上抬眼看我,摘下眼镜说:“你一定是她孙女,她在等你,·她要我们注意看你来了没有。”她从工作台后走出来,“我带你去。”我们走过走廊,护士突然站住,看着我说:“你知道吗?你祖母是个很特别的人,她像光一样照亮别人,这层楼的护士值班时都指定要去她房间,她们喜欢拿药去给她,因为大家都说她很不一样。”她顿了一下,好像觉得自己话太多,而有点不好意思。“但是,你当然早已知道。” “她是很特别,”我想着,但有个微弱的声音却从我心里面说,“祖母已经完成了她的目标,她的时间快到了。” 圣诞节过后两天,早上我已跟祖母在一起过,晚上就在家休息,突然有个声音告诉我,“起来,到医院去,现在就去,别犹豫了,现在就去。” 我套上T恤和牛仔裤,跳上车,火速赶往医院,迅速停了车,奔跑进电梯,上到四楼,我一进门就看到姑姑抓着祖母的手,眼中噙着泪水。“纯,她刚走,她五分钟前才走,你是第一个来的人。” 我向祖母的床边移动,内心感到一阵晕眩,我不想相信,伸手去摸她的心跳,寂然无动静,家奇走了,祖母走了。我握住她仍然温暖的手臂,低头看这美丽而年老的身体,曾经藏有我所崇拜的女人的灵魂。祖母曾在我年幼时照顾过我,让我衣食无缺,当我父母仍年轻,仍在为生活奋斗时,她为我付学费。我怅然若失,无法相信我所敬爱的祖母,我最亲爱的家奇走了。 我记得那晚绕着她的床,抚摸她宝贵身躯的每一部分,我所感到的心痛和空虚,使我无法自持,脑中充塞着从未有过的想法,这是我熟悉的手和脚,但她在哪里?她的身体已空,她往何处去了?我内心深处想乞求个答案,前一刻有灵魂而生气蓬勃的身体,待灵魂一走,就成了僵硬无法动弹的躯壳,如果人死后仍有生命,家奇将会去哪里? 突然间有一道光芒和一股热量,祖母飘浮在她躯壳的天花板上,轮椅不见了,她在光亮中跳舞。 “纯,我没走”她大叫,“我离开身体,但我还在这里,看,天堂没轮椅,所以我又能用双腿走路了。我现在和你祖父在一起,快乐无穷,当你往下看我虚空的身体,就会了解生命的奥秘,记住,外在的物质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我无法带走身体,带走在世时所赚的钱或是我积攒的任何东西,即使是我最宝贵的财产,你曾祖母送我的结婚戒指,也一样带不走。” 家奇继续说着,光非常明亮:“纯,你将会认识很多人,你必须和他们提及事实,告诉他们,人死时惟一带走的是一张爱的记录,孩子,我们的生命是以施予衡量,而非以接受多少来衡量。”然后祖母的光消失了。 床边宝贵时刻的醒悟已过去多年,但祖母的话言犹在耳,永久刻在我心中,在诸多琐碎小事上,都让我每天试着改变自己的性情。家奇曾全心全意地爱我,在她有生之年,她曾给我难以数计的礼物,不过我知道她也给了我最后及最大的礼物:她的死更新了我的生命。外婆从天国送来的毯子 ——比尔·霍顿
有一天晚上,我从床上爬起来,蹑手蹑脚地下楼去找外婆,我那时顶多只有7岁。外婆喜欢熬夜看《神医马库斯·威尔比》,有时候我喜欢穿着睡衣偷偷跑下楼去,安静地站在她的椅子后面,这时她就看不到我,我就可以和她一起看电视。可是这天晚上,外婆并没有在看电视。我上楼去找她时,她也不在房间里。 “外婆?”我喊着,年幼的心惊慌地“怦怦”跳。每次当我叫外婆的时候,她总是会回答。后来我想起外婆是跟朋友去旅行了.一下子觉得安心了,可是我的眼中还是有泪水。 我飞快地跑回自己的房间,然后躲进外婆织的阿富汗式毛毯里,这条毯子就跟外婆的怀抱一样舒服而温暖。外婆明天就会回家了,我这样安慰自己。她不能不回来的。 我出生之前,罗斯外婆就跟我们住在一起了:包括我的父母,还有我哥哥格雷戈。我们住在密歇根州的荷兰市,后来当我读五年级的时候,我们就买了一栋新的大房子。妈妈必须出去工作以偿还抵押贷款。 我有很多的朋友放学回家的时候,家里都没有人,因为他们的父母都在工作。我算是比较幸运的,因为我妈妈的妈妈总是会在门等我,她会为我准备一杯牛奶,还有一片刚出炉的厚奶油香蕉面包。 坐在餐桌旁时,我会告诉外婆,今天学校里发生了什么事情,接着我们会玩几局纸牌。外婆总是会让我赢——至少直到我自己真的有能力迎接挑战之前,她总是在让我。 跟其他的小孩一样,有时候我在学校也会遇到不愉快的事情,或是跟朋友打架。有时我极想要一辆新的自行车,可是父母却跟我说他们买不起。不管是什么理由,每当我难过的时候,外婆总会将我抱在她的怀里。外婆长得很高大,所以当她拥抱我的时候,我真的觉得很有安全感。这种感觉棒极了。每当外婆将我拥在她的怀里,告诉我一切都会没事时,我都会相信她所说的话。 可是,我17岁那年,事情却不妙了。外婆的心脏病发作,医生说她可能永远也不会好,所以不能回家了。 从前有无数个夜晚,我听着外婆在隔壁房间低声祷告的声音,她不断地向上帝提到我的名字,我就在她的祷告声中睡去。那天晚上轮到我自己跟上帝说话了,我告诉他,我非常爱外婆,乞求他不要将外婆从我的身边带走。“你可不可以等到我不再需要她的时候,再将她带走?”我出于年轻人的自私心理这么问,仿佛真的有一天我会不再需要外婆似的。 几个星期后,外婆就去世了。那天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