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病 ——鲁迅
大约十多年前罢,S城中曾经盛传过一个名医的故事: 他出诊原来是一元四角,特拔十元,深夜加倍,出城又加倍。有一夜,一家城外人家的闺女生急病,来请他了,因为他其时已经阔得不耐烦,便非一百元不去。他们只得都依他。待去时,却只是草草地一看,说道“不要紧的”,开一张方,拿了一百元就走。那病家似乎很有钱,第二天又来请了。他一到门,只见主人笑面承迎,道,“昨晚服了先生的药,好得多了,所以再请你来复诊一回。”仍旧引到房里,老妈子便将病人的手拉出帐外来。他一按,冷冰冰的,也没有脉,于是点点头道,“唔,这病我明白了。”从从容容走到桌前,取了药方纸,提笔写道: “凭票付英洋壹百元正。”下面是署名,画押。 “先生,这病看来很不轻了,用药怕还得重一点罢。”主人在背后说。 “可以,”他说。于是另开了一张方: “凭票付英洋贰百元正。”下面仍是署名,画押。 这样,主人就收了药方,很客气地送他出来了。 我曾经和这名医周旋过两整年,因为他隔日一回,来诊我的父亲的病。那时虽然已经很有名,但还不至于阔得这样不耐烦;可是诊金却已经是一元四角。现在的都市上,诊金一次十元并不算奇,可是那时是一元四角已是巨款,很不容易张罗的了;又何况是隔日一次。他大概的确有些特别,据舆论说,用药就与众不同。我不知道药品,所觉得的,就是“药引”的难得,新方一换,就得忙一大场。先买药,再寻药引。“生姜”两片,竹叶十片去尖,他是不用的了。起码是芦根,须到河边去掘;一到经霜三年的甘蔗,便至少也得搜寻两三天。可是说也奇怪,大约后来总没有购求不到的。 据舆论说,神妙就在这地方。先前有一个病人,百药无效;待到遇见了什么叶天士先生,只在旧方上加了一味药引:梧桐叶。只一服,便霍然而愈了。“医者,意也。”其时是秋天,而梧桐先知秋气。其先百药不投,今以秋气动之,以气感气,所以……。我虽然并不了然,但也十分佩服,知道凡有灵药,一定是很不容易得到的,求仙的人,甚至于还要拼了性命,跑进深山里去采呢。 这样有两年,渐渐地熟识,几乎是朋友了。父亲的水肿是逐日利害,将要不能起床;我对于经霜三年的甘蔗之流也逐渐失了信仰,采办药引似乎再没有先前一般踊跃了。正在这时候,他有一天来诊,问过病状,便极其诚恳地说: “我所有的学问,都用尽了。这里还有一位陈莲河先生,本领比我高。我荐他来看一看,我可以写一封信。可是,病是不要紧的,不过经他的手,可以格外好得快……。” 这一天似乎大家都有些不欢,仍然由我恭敬地送他上轿。进来时,看见父亲的脸色很异样,和大家谈论,大意是说自己的病大概没有希望的了;他因为看了两年,毫无效验,脸又太熟了,未免有些难以为情,所以等到危急时候,便荐一个生手自代,和自己完全脱了干系。但另外有什么法子呢?本城的名医,除他之外,实在也只有一个陈莲河了。明天就请陈莲河。 陈莲河的诊金也是一元四角。但前回的名医的脸是圆而胖的,他却长而胖了:这一点颇不同。还有用药也不同,前回的名医是一个人还可以办的,这一回却是一个人有些办不妥帖了,因为他一张药方上,总兼有一种特别的丸散和一种奇特的药引。 芦根和经霜三年的甘蔗,他就从来没有用过。最平常的是“蟋蟀一对”,旁注小字道:“要原配,即本在一窠中者。”似乎昆虫也要贞节,续弦或再醮,连做药资格也丧失了。但这差使在我并不为难,走进百草园,十对也容易得,将它们用线一缚,活活地掷入沸汤中完事。然而还有“平地木十株”呢,这可谁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了,问药店,问乡下人,问卖草药的,问老年人,问读书人,问木匠,都只是摇摇头,临末才记起了那远房的叔祖,爱种一点花木的老人,跑去一问,他果然知道,是生在山中树下的一种小树,能结红子如小珊瑚珠的,普通都称为“老弗大”。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药引寻到了,然而还有一种特别的丸药:败鼓皮丸。这“败鼓皮丸”就是用打破的旧鼓皮做成;水肿一名鼓胀,一用打破的鼓皮自然就可以克伏他。清朝的刚毅因为憎恨“洋鬼子”,预备打他们,练了些兵称作“虎神营”,取虎能食羊,神能伏鬼的意思,也就是这道理。可惜这一种神药,全城中只有一家出售的,离我家就有五里,但这却不像平地木那样,必须暗中摸索了,陈莲河先生开方之后,就恳切详细地给我们说明。 “我有一种丹,”有一回陈莲河先生说,“点在舌上,我想一定可以见效。因为舌乃心之灵苗……。价钱也并不贵,只要两块钱一盒……。” 我父亲沉思了一会,摇摇头。 “我这样用药还会不大见效,”有一回陈莲河先生又说,“我想,可以请人看一看,可有什么冤愆……。医能医病,不能医命,对不对?自然,这也许是前世的事……。” 我的父亲沉思了一会,摇摇头。 凡国手,都能够起死回生的,我们走过医生的门前,常可以看见这样的扁额。现在是让步一点了,连医生自己也说道:“西医长于外科,中医长于内科。”但是S城那时不但没有西医,并且谁也还没有想到天下有所谓西医,因此无论什么,都只能由轩辕岐伯的嫡派门徒包办。轩辕时候是巫医不分的,所以直到现在,他的门徒就还见鬼,而且觉得“舌乃心之灵苗”。这就是中国人的“命”,连名医也无从医治的。 不肯用灵丹点在舌头上,又想不出“冤愆”来,自然,单吃了一百多天的“败鼓皮丸”有什么用呢?依然打不破水肿,父亲终于躺在床上喘气了。还请一回陈莲河先生,这回是特拔,大洋十元。他仍旧泰然的开了一张方,但已停止败鼓皮丸不用,药引也不很神妙了,所以只消半天,药就煎好,灌下去,却从口角上回了出来。 从此我便不再和陈莲河先生周旋,只在街上有时看见他坐在三名轿夫的快轿里飞一般抬过;听说他现在还康健,一面行医,一面还做中医什么学报,正在和只长于外科的西医奋斗哩。 中西的思想确乎有一点不同。听说中国的孝子们,一到将要“罪孽深重祸延父母”的时候,就买几斤人参,煎汤灌下去,希望父母多喘几天气,即使半天也好。我的一位教医学的先生却教给我医生的职务道:可医的应该给他医治,不可医的应该给他死得没有痛苦。——但这先生自然是西医。 父亲的喘气颇长久,连我也听得很吃力,然而谁也不能帮助他。我有时竟至于电光一闪似的想道:“还是快一点喘完了罢……。”立刻觉得这思想就不该,就是犯了罪;但同时又觉得这思想实在是正当的,我很爱我的父亲。便是现在,也还是这样想。 早晨,住在一门里的衍太太进来了。她是一个精通礼节的妇人,说我们不应该空等着。于是给他换衣服;又将纸锭和一种什么《高王经》烧成灰,用纸包了给他捏在拳头里……。 “叫呀,你父亲要断气了。快叫呀!”衍太太说。 “父亲!父亲!”我就叫起来。 “大声!他听不见。还不快叫?!” “父亲!!!父亲!!!” 他已经平静下去的脸,忽然紧张了,将眼微微一睁,仿佛有一些苦痛。 “叫呀!快叫呀!”她催促说。 “父亲!!!” “什么呢?……不要嚷。……不……。”他低低地说,又较急地喘着气,好一会,这才复了原状,平静下去了。 “父亲!!!”我还叫他,一直到他咽了气。 我现在还听到那时的自己的这声音,每听到时,就觉得这却是我对于父亲的最大的错处。
十月七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六年十一月十日《莽原》半月刊第一卷第二十一期)背影 ——朱自清
我与父亲不相见已二年余了,我最不能忘记的是他的背影。那年冬天,祖母死了,父亲的差使也交卸了,正是祸不单行的日子,我从北京到徐州,打算跟着父亲奔丧回家。到徐州见着父亲,看见满院狼藉的东西,又想起祖母,不禁簌簌地流下眼泪。父亲说,“事已如此,不必难过,好在天无绝人之路!” 回家变卖典质,父亲还了亏空;又借钱办了丧事。这些日子,家中光景很是惨淡,一半为了丧事,一半为了父亲赋闲。丧事完毕,父亲要到南京谋事,我也要回北京念书,我们便同行。 到南京时,有朋友约去游逛,勾留了一日;第二日上午便须渡江到浦口,下午上车北去。父亲因为事忙,本已说定不送我,叫旅馆里一个熟识的茶房陪我同去。他再三嘱咐茶房,甚是仔细。但他终于不放心,怕茶房不妥帖;颇踌躇了一会。其实我那年已二十岁,北京已来往过两三次,是没有什么要紧的了。他踌躇了一会,终于决定还是自己送我去。我两三回劝他不必去;他只说,“不要紧,他们去不好!” 我们过了江,进了车站。我买票,他忙着照看行李。行李太多了,得向脚夫行些小费,才可过去。他便又忙着和他们讲价钱。我那时真是聪明过分,总觉他说话不大漂亮,非自己插嘴不可。但他终于讲定了价钱;就送我上车。他给我拣定了靠车门的一张椅子;我将他给我做的紫毛大衣铺好坐位。他嘱我路上小心,夜里警醒些,不要受凉。又嘱托茶房好好照应我。我心里暗笑他的迂;他们只认得钱,托他们直是白托!而且我这样大年纪的人,难道还不能料理自己么?唉,我现在想想,那时真是太聪明了! 我说道,“爸爸,你走吧。”他望车外看了看,说,“我买几个橘子去。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我看那边月台的棚栏外有几个卖东西的等着顾客。走到那边月台,须穿过铁道,须跳下去又爬上去。父亲是一个胖子,走过去自然要费事些。我本来要去的,他不肯,只好让他去。我看见他戴着黑布小帽,穿着黑布大马褂,深青布棉袍,蹒跚地走到铁道边,慢慢探身下去,尚不大难。可是他穿过铁道,要爬上那边月台,就不容易了。他用两手攀着上面,两脚再向上缩;他肥胖的身子向左微倾,显出努力的样子。这时我看见他的背影,我的泪很快地流下来了。我赶紧拭干了泪,怕他看见,也怕别人看见。我再向外看时,他已抱了朱红的橘子望回走了。过铁道时,他先将橘子散放在地上,自己慢慢爬下,再抱起橘子走。到这边时,我赶紧去搀他。他和我走到车上,将橘子一股脑儿放在我的皮大衣上。于是扑扑衣上的泥土,心里很轻松似的,过一会说,“我走了;到那边来信!”我望着他走出去。他走了几步,回过头看见我,说,“进去吧,里边没人。”等他的背影混入来来往往的人里,再找不着了,我便进来坐下,我的眼泪又来了。 近几年来,父亲和我都是东奔西走,家中光景是一日不如一日。他少年出外谋生,独力支持,做了许多大事。那知老境却如此颓唐!他触目伤怀,自然情不能自已。情郁于中,自然要发之于外;家庭琐屑便往往触他之怒。他待我渐渐不同往日。但最近两年的不见,他终于忘却我的不好,只是惦记着我,惦记着我的儿子。我北来后,他写了一信给我,信中说道,“我身体平安,惟膀子疼痛利害,举箸提笔,诸多不便,大约大去之期不远矣。”我读到此处,在晶莹的泪光中,又看见那肥胖的,青布棉袍,黑布马褂的背影。唉!我不知何时再能与他相见!
1925年10月我的父亲 ——冰心
关于我的父亲,零零碎碎地我也写了不少了。我曾多次提到,他是在“威远”舰上,参加了中日甲午海战。但是许多朋友和读者都来信告诉我,说是他们读了近代史,“威远”舰并没有参加过海战。那时“威”字排行的战舰很多,一定是我听错了,我后悔当时我没有问到那艘战舰舰长的名字,否则也可以对得出来。但是父亲的确在某一艘以“威”字命名的兵舰上参加过甲午海战,有诗为证! 记得在1914—1915年之间,我在北京中剪子巷家里客厅的墙上,看到一张父亲的挚友张心如伯伯(父亲珍藏着一张“岁寒三友”的相片,这三友是父亲和一位张心如伯伯,一位萨幼洲伯伯。他们都是父亲的同学和同事。我不知道他们的大名,“心如”和“幼洲”都是他们的别号)。贺父亲五十寿辰的七律二首,第一首的头两句我忘了:……东沟决战甘前敌,威海逃生岂惜身;人到穷时方见节,岁当寒后始回春;而今乐得英才育,坐护皋比士气伸。 第二首说的都是谢家的典故,没什么意思,但是最后两句,点出了父亲的年龄:想见阶前玉树芳,希逸有才工月赋,惠连入梦忆池塘,出为霖雨东山望。坐对棋枰别墅光,莫道假年方学易,平时诗礼已闻亢。 从第一首诗里看来,父亲所在的那艘兵舰是在大东沟“决战”的,而父亲是在威海卫泅水“逃生”的。 提到张心如伯伯,我还看到他给父亲的一封信,大概是父亲在烟台当海军学校校长的时期(父亲书房里有一个书橱,中间有两个抽屉,右边那个,珍藏着许多朋友的书信诗词,父亲从来不禁止我去翻看。)信中大意说父亲如今安下家来,生活安定了,母亲不会再有:“会少离多”的怨言了,等等。中间有几句说:“秋分白露,佳话十年,会心不远,当笑存之。” 我就去问父亲:“这佳话十年,是什么佳话?”父亲和母亲都笑了,说:那时心如伯伯和父亲在同一艘兵舰上服役。海上生活是寂寞而单调,因此每逢有人接到家信,就大家去抢来看。当时的军官家属,会亲笔写信的不多,母亲的信总会引起父亲同伴的特别注意。有一次母亲信中提到“天气”的时候,引用了民间谚语:“白露秋分夜,一夜冷一夜”,大家看了就哄笑着逗着父亲说:“你的夫人想你了,这分明是‘鸳鸯瓦冷霜华重,翡翠衾寒谁与共’的意思!”父亲也只好红着脸把信抢了回去。从张伯伯的这封信里也可以想见当年长期在海上服务的青年军官们互相嘲谑的活泼气氛。 就是从父亲的这个书橱的抽屉里,我还翻出萨镇冰老先生的一首七绝,题目仿佛是《黄河夜渡》:
夜过荥泽觉衣单 黄河桥上轻车渡 月照中流好共看
父亲盛赞这首诗的末一句,说是“有大臣风度”,这首诗大概是作于清末民初,萨老先生当海军副大臣的时候,正大臣是载洵贝勒。
一九八四年十一月五日清晨父亲的绳衣 ——石评梅
“荣枯事过都成梦,忧喜情忘便是禅。”人生本来一梦,在当时兴致勃然,未尝不感到香馥温暖,繁华清丽。至于一枕凄凉,万象皆空的时候,什么是值得喜欢的事情,什么是值得流泪的事情?我们是生在世界上的,只好安于这种生活方程,悄悄地让岁月飞逝过去。消磨着这生命的过程,明知是镜花般不过是一瞥的幻梦,但是我们的情感依然随着遭遇而变迁。为了天辛的死,令我觉悟了从前太认真人生的错误,同时忏悔我受了社会万恶的蒙蔽。死了的明显是天辛的躯壳,死了的惨淡潜隐便是我这颗心,他可诅咒我的残忍,但是我呢,也一样是啮残下的牺牲者呵! 我的生活是陷入矛盾的,天辛常想着只要他走了,我的腐蚀的痛苦即刻可以消逝。这是一个错误的观念,事实上矛盾痛苦是永不能免除的。现在我依然沉陷在这心情下,为了这样矛盾的危险,我的态度自然也变了,有时的行为常令人莫明其妙。 这种意思不仅父亲不了解,就连我自己何尝知道我最后一日的事实;就是近来倏起倏灭的心思,自己每感到奇特惊异。 清明那天我去庙里哭天辛,归途上我忽然想到与父亲和母亲结织一件绳衣。我心里想的太可怜了,可以告诉你们的就是我愿意在这样心情下,作点东西留个将来回忆的纪念。母亲他们穿上这件绳衣时,也可起到他们的女儿结织时的忧郁和伤心!这个悲剧闭幕后的空寂,留给人间的固然很多,这便算埋葬我心的坟墓,在那密织的一丝一缕之中,我已将母亲交付给我的那心还她了。 我对于自己造成的厄运绝不诅咒,但是母亲,你们也应当体谅我,当我无力扑到你怀里睡去的时候,你们也不要认为是缺憾吧! 当夜张着黑翼飞来的时候,我在这凄清的灯下坐着,案头放着一个银框,里面刊装着天辛的遗像,像的前面放着一个紫玉的花瓶,瓶里插着几枝玉簪,在花香迷漫中,我默默的低了头织衣;疲倦时我抬起头来望望天辛,心里的感想,我难以写出。深夜里风声掠过时,尘沙向窗上瑟瑟的扑来,凄凄切切似乎鬼在啜泣,似乎鸱的翅儿在颤栗!我仍然低了头织着,一直到我伏在案上睡去之后。这样过了七夜,父亲的绳衣成功了。 父亲的信上这样说:
……明知道你的心情是如何的恶劣,你的事务又很冗繁,但是你偏在这时候,日夜为我结织这件绳衣,远道寄来,与你父防御春寒。你的意思我自然喜欢,但是想到儿一腔不可宣泄的苦衷时,我焉能不为汝凄然!……
读完这信令我惭愧,纵然我自己命运负我,但是父母并未负我;他们希望于我的,也正是我愿为了他们而努力的。父亲这微笑中的泪珠,真令我良心上受了莫大的责罚,我还有什么奢望呢!我愿暑假快来,我扎挣着这创伤的心神,扑向母亲怀里大哭!我廿年的心头埋没的秘密,在天辛死后,我已整个的跪献在父母座下了。我不忍那可怕的人间隔膜,能阻碍了我们天性的心之交流,使他们永远隐蔽着不知道他们的女儿——不认识他们的女儿。 在天辛死后,我已整个的跪献在父母座下了。我不忍那可怕的人间隔膜,能阻碍了我们天性的心之交流,使他们永远隐蔽着不知道他们的女儿——不认识他们的女儿。弄人间的心太狠毒了,但是我不能不忍再去捉弄素君,我忏悔着罪恶的时候,我又那能重履罪恶呢!天呵!让我隐没于山林中吧!让我独居于海滨吧!我不能再游于这扰攘的人寰了。 素君喜欢听我的诗歌,我愿从此搁笔不再做那些悲苦欲泣的哀调以引他的同情。素君喜欢读我过去记录,我愿从此不再提到往事前尘以动他的感慨。素君喜欢听我抚琴,我愿从此不再向他弹琴以乱他的心曲。素君喜欢我的行止丰韵,我愿此后不再见他以表示绝决。玲弟!我已走了,你们升天入地怕也觅不到我的踪迹,我是向远远地天之角地之涯独自漂流去了。不必虑到什么,也许不久就毁灭了这躯壳呢!那时我可以释去此生的罪戾,很清洁光明的去见上帝。 姑母的小套间内储存着一只大皮箱,上面有我的封条。我屋里中间桌上抽屉内有钥匙,请你开开,那里边就是我的一生,我一生的痕迹都在那里。你像看戏或者读小说一样检收我那些遗物,你不必难受。有些东西也不要让姑母表妹她们知道,我希望你能知道我了解我,我不愿使不了解不知道我的人妄加品评。那些东西都是分别束缚着。你不是快放暑假了吗?你在闲暇时不妨解开看看,你可以完全了解我这苦悲的境界和一切偶然的捉弄,一直逼我到我离开这世界。这些都是刺伤我的毒箭,上边都沾着我淋漓的血痕,和粉碎的心瓣。 唉!让我追忆一下吧!小时候,姑父说蕙儿太聪慧了,怕没有什么福气,她的神韵也太清峭了。父亲笑道:我不喜欢一个女孩儿生得笨蠢如牛,一窍不通。那时大家都笑了,我也笑了!如今才知道自己的命运,已早由姑父鉴定了;我很希望黄泉下的姑父能知道如今流落无归到处荆棘的蕙儿。而一援手指示她一条光明超脱的路境以自救并以救人哩! 不说闲话吧!你如觉这些东西可以给素君看时,不妨让他看看。他如果看完我那些日记和书信,他一定能了然他自己的命运,不是我过分的薄情,而是他自己的际遇使然了。这样可以减轻我许多罪恶,也可以表示我是怎样的一个女子,不然怕诅咒我的人连你们也要在内呢!如果素君对于我这次走不能谅解时,你还是不必让他再伤心看这些悲惨的遗物,最好你多寻点证据来证明我是怎样一个堕落无聊自努力的女子,叫他把我给他那点稀薄的印象完全毁灭掉才好,皮箱内有几件好玩具珍贵的东西,你最好替我分散给表妹妹们。但是素君,你千万不能把我的东西给他,你能原谅我这番心才对,我是完全想用一个消极的方法来毁灭了我在他的心境内的。 皮箱上边夹袋内有一个银行存款折子,我这里边的钱是留给母亲的一点礼物,你可以代收存着;过一两个月,你用我名义写一封信汇一些钱去给母亲,一直到款子完了再说,那时这世界也许已变过了。这件事比什么都重要,你一定要念我的可怜,念我的孤苦,念我母亲的遭遇,替我办到这很重要的事。另有一笔款子,那是特别给文哥修理坟墓用的。今年春天清明节我已重新给文哥种植了许多松树,我最后去时,已葱笼勃然大有生气,我是希望这一生的血泪来培植这几株树的,但是连这点微小的希望环境都不允许我呢!我走后,他墓头将永永远远的寂寞了,永永远远再看不见缟素衣裳的女郎来挥泪来献花了,将永永远远不能再到那湖滨那土丘看晚霞和春霭了。秋林枫叶,冬郊寒雪。芦苇花开,稻香弥漫时,只剩了孤寂无人凭吊的墓了,这也许是永永远远的寂寞泯灭吧!以后谁还知道这块黄土下埋着谁呢?更有谁想到我的下落,已和文哥隔离了千万里呢! 深山村居的老母,此后孤凄仃伶的生活,真不堪设想,暮年晚景伤心如此,这都是我重重不孝的女儿造成的,事已到此,夫复何言。黄泉深埋的文哥,此后异乡孤魂,谁来扫祭?这孤冢石碑,环墓朽树,谁来灌浇?也许没有几年就冢平碑倒,树枯骨暴呢!我也只好尽我的力量来保存他,因此又要劳你照拂一下,这笔款子就是预备给他修饰用的。玲弟!我不敢说我怎样对你好,但是我知道你是这世界上能够了解我,可怜我,同情我的一个人。这些麻烦的未了之件也只有你可以托付了。我用全生命来感谢你的盛意,玲弟!你允许我这最后的请求吗? 这世界上。事业我是无望了,什么事业我都做过,但什么都归失败了。这失败不是我的不努力而是环境的恶劣使然。名誉我也无望了。什么虚荣的名誉我都得到了,结果还是空虚的粉饰。而且牺牲了无数真诚的精神和宝贵的光阴去博那不值一晒的虚荣,如今,我还是依然故我,徒害得心身俱碎。我悔,悔我为了一时虚名博得终身的怨愤。有一个时期我也曾做过英雄梦,想轰轰烈烈,掀天踏海的闹一幕悲壮武剧。结果,我还未入梦,而多少英雄都在梦中死了,也有侥幸逃出了梦而惊醒的,原来也是一出趣剧,和我自己心里理想的事迹绝不是一件事,相去有万万里,而这万万里又是黑黯崎岖的险途,光明还是在九霄云外。 有时自己骗自己说:不要分析,不要深究,不要清楚,昏昏沉沉糊涂混日子吧!因此奔波匆忙,微笑着,敷衍着,玩弄面具,掉换枪花,当时未尝不觉圆满光彩。但是你一沉思凝想,才会感觉到灵魂上的尘土封锁创痕斑驳的痛苦,能令你鄙弃自己,痛悔所为,而想跃人苍海一洗这重重的污痕和尘土呢!这时候,怎样富贵荣华的物质供奉,那都不能安慰这灵魂高洁纯真的需要。这痛苦,深夜梦醒,独自沉思忏悔着时:玲弟!我不知应该怎样毁灭这世界和自己? 社会——我也大略认识了。人类——我也依稀会晤了。不幸的很,我都觉那些一律无讳言吧,罪恶,虚伪的窝薮和趣剧表演的舞台而已。虽然不少真诚忠实的朋友,可以令我感到人世的安慰和乐趣,但这些同情好意;也许有时一样同为罪恶,揭开面具还是侵夺霸占,自利自私而已。这世界上什么是值得我留恋的事,可以说如今都在毁灭之列了。 这样在人间世上,没有一样东西能系连着继续着我生命的活跃,我觉这是一件最痛苦的事。不过我还希望上帝能给我一小点自由能让我灵魂静静地蜷伏着,不要外界的闲杂来扰乱我;有这点自由我也许可以混下去,混下去和人类自然生存着,自然死亡着一样。这三年中的生活,我就是秉此心志延长下来的。我自己又幻想任一个心灵上的信仰寄托我的情趣,那就是文哥的墓地和他在天的灵魂,我想就这样百年如一日过去。谁会想到,偶然中又有素君来破坏捣乱我这残余的自由和生活,使我躲避到不能不离开母亲,和文哥而奔我渺茫不知栖止的前程。 都是在人间不可避免的,我想避免只好另觅道路了。但是那样乱哄哄内争外患的中国,什么地方能让我避免呢!回去山里伴母亲渡这残生,也是一个良策,但是我的家乡正在枪林弹雨下横扫着,我又怎能归去,绕道回去,这行路难一段,怕我就没有勇气再挣扎奋斗了,我只恨生在如此时代之中国,如此时代之社会,如此环境中之自我;除此外,我不能再说什么了。玲弟!这是蕙姊最后的申诉,也是我最后向人间忏悔的记录,你能用文学家的眼光鉴明时,这也许是偶然心灵的组合,人生皆假,何须认真,心情阴晴不定,人事变化难测,也许这只是一封信而已。 姑母前替我问好,告诉她我去南洋群岛一个华侨合资集办的电影公司,去做悲剧明星去了。素君问到时,也可以告诉他说蕙姊到上海后已和一个富翁结婚,现在正在西湖度蜜月呢。恐怖 ——石评梅
父亲的生命是秋深了。如一片黄叶系在树梢。十年,五年,三年以后,明天或许就在今晚都说不定。因之,无论大家怎样欢欣团聚的时候,一种可怕的暗影,或悄悄飞到我们眼前。就是父亲的喜欢时,也会忽然的感叹起来!尤其是我,脆弱的神经,有时想的很久远很恐怖。父亲在我家里是和平之神。假如他有一天离开人间,那我和母亲就沉沦在更深的苦痛中了。维持我今日家庭的绳索是父亲,绳索断了,那自然是一个莫测高深的陨坠了。 逆料多少年大家庭中压伏的积怨,总会爆发的。这爆发后毁灭一切的火星落下时,怕懦弱的母亲是不能逃免!我爱护她,自然受同样的创缚,处同样的命运是无庸疑议了。那时人们一切的矫饰虚伪,都会褪落的;心底的刺也许就变成弦上的箭了。 多少隐恨说不出在心头。每年归来,深夜人静后,母亲在我枕畔偷偷流泪!我无力挽回她过去铸错的命运,只有精神上同受这无期的刑罚。有时我虽离开母亲,凄冷风雨之夜,灯残梦醒之时,耳中犹仿佛听见枕畔有母亲滴泪的声音。不过我还很欣慰父亲的健在,一切都能给她作防御的盾牌。 谈到父亲,七十多年的岁月,也是和我一样颠沛流离,忧患丛生,痛苦过于幸福。每次和我们谈到他少年事,总是残泪沾襟不忍重提。这是我的罪戾呵!不能用自己柔软的双手,替父亲抚摸去这苦痛的瘢痕。 我自然是萍踪浪迹,不易归来;但有时交通阻碍也从中作梗。这次回来后,父亲很想乘我在面前,预嘱他死后的诸事,不过每次都是泪眼模糊,断续不能尽其辞。有一次提到他墓穴的建修,愿意让我陪他去看看工程,我低头咽着泪答应了。 那天夜里,母亲派人将父亲的轿子预备好,我和曾任监工的族叔蔚文同着去,打算骑了姑母家的驴子。 翌晨十点钟出发:母亲和芬嫂都嘱咐我好好招呼着父亲,怕他见了自己的坟穴难过;我也不知该怎样安慰防备着,只觉心中感到万分惨痛。一路很艰险,经过都是些崎岖山径;同样是青青山色,潺潺流水,但每人心中都压抑着一种凄怆,虽然是旭日如烘,万象鲜明,而我只觉前途是笼罩一层神秘恐怖黑幕,这黑幕便是旅途的终点,父亲是一步一步走近这伟大无涯的黑幕了。 在一个高堑如削的山峰前停住,父亲的轿子落在平地。我慌忙下了驴子向前扶着,觉他身体有点颤抖,步履也很软弱,我让他坐在崖石上休息一会。这真是一个风景幽美的地方,后面是连亘不断的峰峦,前面是青翠一片麦田;山峰下隐约林中有炊烟,有鸡唱犬吠的声音。父亲指着说:“那一带村庄是红叶沟,我的祖父隐居在这高塔的庙里,那庙叫华严寺,有一股温泉,流汇到这庙后的崖下。土人传说这泉水可以治眼病呢!我小时候随着祖父,在这里读书;已经有三十多年不来了,人事过的真快呵!不觉得我也这样老了。”父亲仰头叹息着。 蔚叔领导着进了那摩云参天的松林,苍绿阴森的荫影下,现出无数冢墓,矗立着倒斜着风雨剥蚀的断蝎残碑。地上丛生了许多草花,红的黄的紫的夹杂着十分好看。蔚叔回转进一带白杨,我和父亲慢步徐行,阵阵风吹,声声蝉鸣,都现得惨淡空寂,静默如死。 蔚叔站住了,面前堆满了磨新的青石和沙屑,那旁边就是一个深的洞穴,这就是将来掩埋父亲尸体的坟墓。我小心看着父亲,他神色现得异样惨淡,银须白发中,包掩着无限的伤痛。 一阵风吹起父亲的袍角,银须也缓缓飘拂到左襟;白杨树上叶子磨擦的声音,如幽咽泣诉,令人酸哽,这时他颤巍巍扶着我来到墓穴前站定。 父亲很仔细周详的在塞穴四周看了一遍,觉得很如意。蔚叔又和他筹画墓头的式样,他还能掩饰住悲痛说:“外面的式样坚固些就成啦;不要太讲究了,靡费金钱。只要里面干燥光滑一点,棺木不受伤就可以了。” 回头又向我说: “这些事情原不必要我自己做,不过你和璜哥,整年都在外面;我老了,无可讳言是快到坟墓去了。在家也无事,不愁穿,不愁吃,有时就愁到我最后的安置。棺木已扎好了,里子也裱漆完了。衣服呢我不愿意穿前清的遗服或现在的袍褂。我想走的时候穿一身道袍。璜哥已由汉口给我寄来了一套,鞋帽都有,那天请母亲找出来你看看。我一生廉洁寒苦,不愿浪费,只求我心身安适就成了。都预备好后,省临时麻烦;不然你们如果因事忙因道阻不能回来时,不是要焦急吗?我愿能悄悄地走了,不要给你们灵魂上感到悲伤。生如寄,死如归,本不必认真呵!” 我低头不语,怕他难过,偷偷把泪咽下去。等蔚叔扶父亲上了轿后,我才取出手绢揩泪。 临去时我向松林群冢望了一眼,再来时怕已是一个梦醒后。 跪在洞穴前祷告上帝:愿以我青春火焰,燃烧父亲残弱的光辉!千万不要接引我的慈爱父亲来到这里呵!这是我第二次感到坟墓的残忍可怕,死是这样伟大的无情。回忆父亲 ——缪崇群
隔了一个夏天我又回到南京来,现在我是度着南京的第二个夏天。 当初在外边,逢到夏天便怀想到父亲的病,在这样的季候,常常唤起了我的忧郁和不安。 如今还是在外边,怀想却成了一块空白。夏天到来了,父亲的脸,父亲的肉,父亲的白白的胡须,怕在棺木里也会渐朽渐尽了罢?是在这样的季候了。 和弟弟分别的时候说: “和父亲同年的一般人差不多都死光了,现在剩下的只有我们这一辈。” 一年一年地度了过去,我不晓得我的心是更寂寞丁下去还是更宁静下去了。往昔我好像一匹驿马,从东到西;南一趟北一趟,长久地喘息着奔驰。如今不知怎么,拖到那个站驿便是那个站驿,而且我是这样需要休息,到了罢,到了那个站驿我便想驻留下来;就在这一个站驿里,永远使我休息。 这次回到南京来,我是再也不想动弹了。因为没有安适驻留的地方,索性就蹲在像槽一般大的妻的家里。我原想在这里闭两天的气,那知道一个别了很久的老友又来临了。 这个槽,只有这样大,他也只得占一张小小的行军床为他的领地。 在夏夜,我常常是失眠的,每夜油灯捻小了过后,他们便都安然地就睡;灯不久也像疲惫了似的自己熄灭了。 我烦躁,我倾耳,我怎么也听不见一点声音,夜是这样的黑暗而沉寂,我委实不知道我竟歇在那里。 莫名的烦躁,引起了我身上莫名的刺痒,莫名的刺痒,又引起了我的心上莫名的烦躁。 我决心地划了一支火柴,是要把这夜的黑暗与沉寂一同撕开。 在刹那的光亮里,我看见那古旧了的板壁下面睡着我的老友,我的身边睡着我的妻。白的褥单上面,一颗一颗梨子子大的“南京虫”却在匆忙地奔驰。 火柴熄了,夜还是回到他的黑暗与沉寂。 吸血的东西在暗处。 朋友不时地短短地梦呓着。 妻也不时地短短地梦呓着。 我问他们,他们都没有答语。我恐怖地想:睡在这一个屋里的没有朋友也没有妻,他们只是两具人形,而且还像是被幽灵伏罩住的。夜就是幽灵的。我还是听不见什么声音,倘使蚊香的香灰落在盘里有声,那是被我听见的了。 我还是看不见什么东西,如果那一点点蚊香的红火头就是我看见的,那无宁说是他还在看着我们三个罢。 不知怎么,蚊香的火头,我看见两个了;幽灵像是携了我的手,我不知怎么就到了第二天的早晨。 第二天的早晨我等他们都醒了便问: “昨天夜里你们做了什么梦?” “没有。”笑嘻嘻的,都不记得了。“昨夜我不知怎么看见蚊香盘里两个红火头。”我带着昨夜的神秘来问。 “那是你的错觉。”朋友连我看见的也不承认了。 “多少年了,像老朋友这样的朋友却没有增加起来过。” 朋友不知怎么忽地想起了这样一句话说。 我沉默着。想起这次和弟弟分别时候的话来,又想补足了说: “我们这一辈的也已经看着看着凋零了。”
(选自(寄健康人》)父亲 ——鲁彦
“父亲已经上了六十岁了,还想做一点事业,积一点钱,给我造起屋子来。”一个朋友从北方来,告诉了我这样的话。他的话使我想起了我的父亲。我的父亲正是和他的父亲完全一样的。 我的父亲曾经为我苦了一生,把我养大,送我进学校,为我造了屋子,买了几亩田地。六十岁那一年,还到汉口去做生意,怕人家嫌他年老,只说五十几岁、大家都劝他不要再出门,他偏背着包裹走了。 “让我再帮儿子几年!”他只是这样说, 后来屋子被火烧掉了,他还想再做生意,把屋子重造起来。我安慰他说,三年以后我自己就可积起钱造屋了,还是等一等吧。他答应了。他给我留下了许多造屋的材料、告诉我这样可以做什么那样可以做什么。他死的以前不久,还对我说: “早一点造起来吧,我可以给你监工。” 但是他终于没有看见屋子重造起来就死了。他弥留的时候对我说,一切都满足了。但是我知道他倘能再活几年,我把屋子造起来,是他所最心愿的。我听到他弥留时的呻吟和叹息,我相信那不是病的痛苦的呻吟和叹息。我知道他还想再活几年,帮我造起屋子来。 现在我自己已是几个孩子的父亲了。我爱孩子,但我没有前一辈父亲的想法,帮孩子一直帮到老,帮到死还不足。我赞美前一辈父亲的美德,而自己却不能跟着他们的步伐走去。 我觉得我的孩子累我,使我受到极大的束缚。我没有对他们的永久的计划,甚至连最短促的也没有。 “倘使有人要,我愿意把他们送给人家!”我常常这样说,当我厌烦孩子的时候。 唉,和前一辈做父亲的一比,我觉得我们这一辈生命力薄弱得可怜,我们二三十岁的人比不上六七十岁的前辈,他们虽然老的老死的死了,但是他们才是真正的活着到现在到将来。 而我们呢,虽然活着,却是早已死了。旅人的心 ——鲁彦
或是因为年幼善忘,或是因为不常见面,我最初几年中对父亲的感情怎样,一点也记不起来了。至于父亲那时对我的爱,却从母亲的话里就可知道。母亲近来显然正深深地记念父亲,又加上年纪老了,所以一见到她的小孙儿吃牛奶,就对我说了又说: “正是这牌子,有一只老鹰!……你从前奶子不够吃,也吃的这牛奶。你父亲真舍得,不晓得给你吃了多少,有一次竟带了一打来,用木箱子装着。那是比现在贵得多了。他的收入又比你现在的少……” 不用说,父亲是从我出世后就深爱着我的。 但是我自己所能记忆的我对于父亲的感情,却是从六七岁起。 父亲向来是出远门的。他每年只回家一次,每次约在家里住一个月。时期多在年底年初。每次回来总带了许多东西;肥皂,蜡烛,洋火,布匹,花生,豆油,粉干……都够一年的吃用。此外还有专门给我的帽子,衣料,玩具,纸笔,书籍…… 我平日最欢喜和姊姊吵架,什么事情都不能安静,常常挨了母亲的打,也还不肯屈服。但是父亲一进门,我就完全改变了,安静得仿佛天上的神到了我们家里,我的心里充满了畏惧,但又不像对神似地慑于他的权威,却是在畏惧中间藏着无限的喜悦,而这喜悦中间却又藏着说不出的亲切的。我现在不再叫喊,甚至不大说话了;我不再跳跑,甚至连走路的脚步也十分轻了;什么事情我该做的,用不着母亲说,就自己去做好;什么事情我该对姊姊退让的,也全退让了。我简直换了一个人,连自己也觉得:聪明,诚实,和气,勤力。 父亲从来不对我说半句埋怨话,他有着宏亮而温和的音调。他的态度是庄重的。但脸上没有威严却是和气。他每餐都喝一定分量的酒,他的皮肤的血色本来很好,喝了一点酒,脸上就显出一种可亲的红光。他爱讲故事给我听,尤其是喝酒的时候,常常因此把一顿饭延长了一二个钟点。他所讲的多是他亲身的阅历,没有一个故事里不含着诚实,忠厚,勇敢,耐劳。他学过拳术,偶然也打拳给我看,但他接着就讲打拳的故事给我听:学会了这一套不可露锋芒,只能在万不得已时用来保护自己。父亲虽然不是医生,但因为祖父是业医的,遗有许多医书,他一生就专门研究医学。他抄写了许多方子,配了许多药,赠送人家,常常叫我帮他的忙。因此我们的墙上贴满了方子,衣柜里和抽屉里满是大大小小的药瓶。 一年一度,父亲一回来,我仿佛新生了一样,得到了学好的机会:有事可做,也有学问可求。 然而这时间是短促的。将近一个月,他慢慢开始整理他的行装,一样一样地和母亲商议着别后一年内的计划了。 到了远行的那夜一时前,他先起了床,一面打扎着被包箱夹,一面要母亲去预备早饭。二时后,吃过早饭,就有划船老大在墙外叫喊起来,是父亲离家的时候了。 父亲和平日一样,满脸笑容。他确信他这一年的事业将比往年更好。母亲和姊姊虽然眼眶里贮着惜别的眼泪,但为了这是一个吉日,终于勉强地把眼泪忍住了。只有我大声啼哭着,牵着父亲的衣襟,跟到了大门外的埠头上。 父亲把我交给母亲,在灯笼的光中仔细地走下阶级,上了船,船就静静地离开了岸。 “进去吧,很快就回来的,好孩子。”父亲从船里伸出头来,说。 船上的灯笼熄了,白茫茫的水面上只显出一个移动着的黑影。几分钟后,它迅速地消失在几步外的桥的后面。一阵关闭船篷声,接着便是渐远渐低的咕呀咕呀的桨声。 “进去吧,还在夜里呀。”过了一会,母亲说着,带了我和姊姊转了身。“很快就回来了,不听见吗?留在家里,谁去赚钱呢?” 其实我并没想到把父亲留在家里,我每次是只想跟父亲一道出门的。 父亲离家老是在夜里又冷又黑。想起来这旅途很觉可怕。那样的夜里,岸上是没有行人也没有声音的,倘使有什么发现,那就十分之九是可怕的鬼怪或恶兽。尤其是在河里,常常起着风,到处都潜着吃人的水鬼。一路所经过的两岸大部分极其荒凉,这里一个坟墓,那里一个棺材,连白天也少有行人。 但父亲却平静地走了,露着微笑。他不畏惧,也不感伤,他常说男子汉要胆大量宽,而男子汉的眼泪和珍珠一样宝贵。 一年一年过去着,我渐渐大了,想和父亲一道出门的念头也跟着深起来,甚至对于夜间的旅行起了好奇和羡慕。到了十四五岁,乡间的生活完全过厌了,倘不是父亲时常寄小说书给我,我说不定会背着母亲私自出门远行的。 十七岁那年的春天,我终于达到了我的志愿。父亲是往江北去,他送我到上海。那时姊姊已出了嫁生了孩子,母亲身边只留着一个五岁的妹妹。她这次终于遏抑不住情感,离别前几天就不时流下眼泪,到得那天夜里她伤心地哭了。 但我没有被她的眼泪所感动。我很久以前听到我可以出远门,就在焦急地等待着那日子。那一夜我几乎没有合眼,心里充满了说不出的快乐。我满脸笑容,跟着父亲在暗淡的灯笼光中走出了大门。我没注意母亲站在岸上对我的叮嘱,一进船舱,就像脱离了火坑一样。 “竟有这样硬心肠,我哭着,他笑着!” 这是母亲后来常提起的话。我当时欢喜什么,我不知道。我只觉得心里十分的轻松,对着未来有着模糊的憧憬,仿佛一切都将是快乐的,光明的。 “牛上轭了!” 别人常在我出门前就这样地说,像是讥笑我,像是怜悯我。但我不以为意。我觉得那所谓轭是人所应该负担的。我勇敢地挺了一挺胸部,仿佛乐意地用两肩承受了那负担,而且觉得从此才成为一个“人”了。 夜是美的。黑暗与沉寂的美。从篷隙里望出去,看见一幅黑布蒙在天空上,这里那里镶着亮晶晶的珍珠。两岸上缓慢地往后移动的高大的坟墓仿佛是保护我们的炮垒,平躺着的草扎的和砖盖的棺木就成了我们的埋伏的卫兵。树枝上的鸟巢里不时发出嘁嘁的拍翅声和细碎的鸟语,像在庆祝着我们的远行。河面一片白茫茫的光微微波动着,船像在柔软轻漾的绸子上滑了过去。船头下低低地响着淙淙的波声,接着是咕呀咕呀的前桨声,和有节奏的嘁咄嘁咄的后桨拨水声。清洌的水的气息,重浊的泥土的气息和复杂的草木的气息在河面上混合成了一种特殊的亲切的香气。 我们的船弯弯曲曲地前进着,过了一桥又一桥。父亲不时告诉着我这是什么桥,现在到了什么地方。我静默地坐着,听见前桨暂时停下来,一股寒气和黑影袭进舱里,知道又过了一个桥。 一小时以后,天色渐渐转白了,岸上的景物开始露出明显的轮廓来,船舱里映进了一点亮光,稍稍推开篷,可以望见天边的黑云慢慢地变成了灰白色,浮在薄亮的空中。前面的山峰隐约地走了出来,然后像一层一层地脱下衣衫似地,按次地露出了山腰和山麓。 “东方发白了,”父亲喃喃地念着。 白光像凝定了一会,接着就迅速地揭开了夜幕,到处都明亮起来。现在连岸上的细小的枝叶也清晰了。星光暗淡着,稀疏着,消失着。白云增多了,东边天上的渐渐变成了紫色,红色。天空变成了蓝色。山是青的,这里那里迷漫着乳白色的烟云。 我们的船驶进了山峡里,两边全是繁密的松柏,竹林和一些不知名的常青树。河水渐渐清浅,两边露出石子滩来。前后左右都驶着从各处来的船只。不久船靠了岸,我们完成了第一段的旅程。 当我踏上埠头的时候,我发现太阳已在我的背后。这约莫二小时的行进,仿佛我已经赶过了太阳,心里暗暗地充满了快乐。 完全是个美丽的早晨。东边山头上的天空全红了。紫红的云像是被小孩用毛笔乱涂出的一样,无意地成了巨大的天使的翅膀。山顶上一团浓云的中间露出了一个血红的可爱的紧合着的嘴唇,像在等待着谁去接吻。西边的最高峰上已经涂上了明耀的光辉。平原上这里那里升腾着白色的炊烟,像雾一样。埠头上忙碌着男女旅客,成群地往山坡上走了去。挑夫,轿夫,喊着,追赶着,跟随着,显得格外的紧张。 就在这热闹中,我跟在父亲的后面走上了山坡,第一次远离故乡,跋涉山水,去探问另一个憧憬着的世界,勇往地肩起了“人”所应负的担子。我的血在飞腾着,我的心是平静的,平静中满含着欢乐。我坚定地相信我将有一个光明的伟大的未来。 但是暴风雨卷着我的旅程,我愈走愈远离了家乡。没有好的消息给母亲,也没有如母亲所期待的三年后回到家乡。一直过了七八年,我才负着沉重的心,第一次重踏到生长我的土地。那时虽走着出门时的原来路线,但山的两边的两条长的水路已经改驶了汽船,过岭时换了洋车。叮叮叮叮的铃子和呜呜的汽笛声激动着旅人的心。 到得最近,路线完全改变了。山岭已给铲平,离开我们村庄不远的地方,开了一条极长的汽车路。它把我们旅行的时间从夜里二时出发改做了午后二时。然而旅人的心愈加乱了,没有一刻不是强烈地被震动着。父亲出门时是多么的安静,舒缓,快乐,有希望。他有十年二十年的计划,有安定的终身的职业。而我呢?紊乱,匆忙,忧郁,失望,今天管不着明天,没有一种安定的生活。 实际上,父亲一生是劳碌的,他独自负荷着家庭的重任,远离家乡一直到他七十岁为止。到得将近去世的几年中,他虽然得到了休息,但还依然刻苦地帮着母亲治理杂务。然而,他一生是快乐的。尽管天灾烧去了他亲手支起的小屋,尽管我这个做儿子的时时在毁损着他的产业,因而他也难免起了一点忧郁,但他的心一直到临死的时候为止仍是十分平静的。他相信着自己,也相信着他的儿子。 我呢?我连自己也不能相信。我的心没有一刻能够平静。 当父亲死后二年,深秋的一个夜里二时,我出发到同一方向的山边去,船同样地在柔软轻漾的绸子似的水面滑着,黑色的天空同样地镶着珍珠似的明星,但我的心里却充满了烦恼,忧郁,凄凉,悲哀,和第一次跟着父亲出远门时的我仿佛是两个人了。 原来我这一次是去掘开父亲给自己造成的坟墓,把他永久地安葬的。父亲的玳瑁 ——鲁彦
在墙脚根刷然溜过的那黑猫的影,又触动了我对于父亲的玳瑁的怀念。 净洁的白毛的中间,夹杂些淡黄的云霞似的柔毛,恰如透明的妇人的玳瑁首饰的那种猫儿,是被称为“玳瑁猫”的。我们家里的猫儿正是那一类,父亲就给了它“玳瑁”这个名字。 在近来的这一匹玳瑁之前,我们还曾有过另外的一匹。它有着同样的颜色,得到了同样的名字,同是从我姊姊家里带来,一样地为我们所爱。 但那是我不幸的妹妹的玳瑁,它曾经和她盘桓了十二年的岁月。 而现在的这一匹,是属于父亲的。 它什么时候来到我们家里,我不很清楚,据说大约已有三年光景了。父亲给我的信,从来不曾提过它。在他的理智中,仿佛以为玳瑁毕竟是一匹小小的兽,比不上任何的家事,足以通知我似的。 但当我去年回到家里的时候,我看到了父亲和玳瑁的感情了。 每当厨房的碗筷一搬动,父亲在后房餐桌边坐下的时候,玳瑁便在门外“咪咪”地叫了起来。这叫声是只有两三声,从不多叫的。它仿佛在问父亲,可不可以进来似的。 于是父亲就说了,完全像对什么人说话一样: “玳瑁,这里来!” 我初到的几天,家里突然增多了四个人,在玳瑁似乎感觉到热闹与生疏的恐惧,常不肯即刻进来。 “来吧,玳瑁!父亲望着门外,不见它进来,又说了。” 但是玳瑁只回答了两声“咪咪”,仍在门外徘徊着。 “小孩一样,看见生疏的人,就怕进来了。”父亲笑着对我们说。 但是过了一会,玳瑁在大家的不注意中,已经跃上了父亲的膝上。 “哪,在这里了。”父亲说。 我们弯过头去看,它伏在父亲的膝上,睁着略带惧怯的眼望着我们,仿佛预备逃遁似的。 父亲立刻理会它的感觉,用手抚摩着它的颈背,说:“困吧,玳瑁。”一面他又转过来对我们说:“不要多看它,它像姑娘一样的呢。” 我们吃着饭,玳瑁从不跳到桌上来,只是静静地伏在父亲的膝上。有时鱼腥的气息引诱了它,它便偶尔伸出半个头来望了一望,又立刻缩了回去。它的脚不肯触着桌。这是它的规矩,父亲告诉我们说,向来是这样的。 父亲吃完饭,站起来的时候,玳瑁便先走出门外去。它知道父亲要到厨房里去给它预备饭了。那是真的。父亲从来不曾忘记过,他自己一吃完饭,便去添饭给玳瑁的。玳瑁的饭每次都有鱼或鱼汤拌着。父亲自己这几年来对于鱼的滋味据说有点厌,但即使自己不吃,他总是每次上街去,给玳瑁带了一些鱼来,而且给它储存着的。 白天,玳瑁常在储藏东西的楼上,不常到楼下的房子里来。但每当父亲有什么事情将要出去的时候,玳瑁像是在楼上看着的样子,便溜到父亲的身边,绕着父亲的脚转了几下,一直跟父亲到门边。父亲回来的时候,它又像是在什么地方远远望着,静静地倾听着的样子,待父亲一跨进门限,它又在父亲的脚边了。它并不时时刻刻跟着父亲,但父亲的一举一动,父亲的进出,它似乎时刻在那里留心着。 晚上,玳瑁睡在父亲的脚后的被上,陪伴着父亲。 我们回家后,父亲换了一个寝室。他现在睡到弄堂门外一间从来没有人去的房子里了。 玳瑁有两夜没有找到父亲,只在原地方走着,叫着。它第一夜跳到父亲的床上,发现睡着的是我们,便立刻跳了出去。 正是很冷的天气。父亲记念着玳瑁夜里受冷,说它恐怕不会想到他会搬到那样冷落的地方去的。而且晚上弄堂门又关得很早。 但是第三天的夜里,父亲一觉醒来,玳瑁已在床上睡着了,静静地,“咕咕”念着猫经。 半个月后,玳瑁对我也渐渐熟了。它不复躲避我。当它在父亲身边的时候,我伸出手去,轻轻抚摩着它的颈背,它伏着不动。然而它从不自己走近我。我叫它,它仍不来。就是母亲,她是永久和父亲在一起的,它也不肯走近她。父亲呢,只要叫一声“玳瑁”,甚至咳嗽一声,它便不晓得从什么地方溜出来了,而且绕着父亲的脚。 有两次玳瑁到邻居去游走,忘记了吃饭。我们大家叫着“玳瑁玳瑁”,东西寻找着,不见它回来。父亲却猜到它那里去了。他拿着玳瑁的饭碗走出门外,用筷子敲着,只喊了两声“玳瑁”,玳瑁便从很远的邻屋上走来了。 “你的声音像格外不同似的,”母亲对父亲说,“只消叫两声,又不大,它便老远地听见了。” “是哪,它只听我管的哩。” 对于寂寞地度着残年的老人,玳瑁所给与的是儿子和孙子的安慰,我觉得。 六月四日的早晨,我带着战栗的心重到家里,父亲只躺在床上远远地望了我一下,便疲倦地合上了眼皮。我悲苦地牵着他的手在我的面上抚摩。他的手已经有点生硬,不复像往日柔和地抚摩玳瑁的颈背那么自然。据说在头一天的下午,玳瑁曾经跳上他的身边,悲鸣着,父亲还很自然地抚摩着它,亲密地叫着“玳瑁”。而我呢,已经迟了。 从这一天起,玳瑁便不再走进父亲的以及和父亲相连的我们的房了。我们有好几天没有看见玳瑁的影子。我代替了父亲的工作,给玳瑁在厨房里备好鱼拌的饭,敲着碗,叫着“玳瑁”。玳瑁没有回答,也不出来。母亲说,这几天家里人多,闹得很,它该是躲在楼上怕出来的。于是我把饭碗一直送到楼上。然而玳瑁仍没有影子。过了一天,碗里的饭照样地摆在楼上,只饭粒干瘪了一些。 玳瑁正怀着孕,需要好的滋养。一想到这,大家更其焦虑了。 第五天早晨,母亲才发现给玳瑁在厨房预备着的另一只饭碗里的饭略略少了一些。大约它在没有人的夜里走进了厨房。它应该是非常饥饿了。然而仍像吃不下的样子。 一星期后,家里的戚友渐渐少了。玳瑁仍不大肯露面。无论谁叫它,都不答应,偶然在楼梯上溜过的后影,显得憔悴而且瘦削,连那怀着孕的肚子也好像小了一些似的。 一天一天家里愈加冷静了。满屋里主宰着静默的悲哀。一到晚上,人还没有睡,老鼠便吱吱叫着活动起来,甚至我们房间的楼上也在叫着跑着。玳瑁是最会捕鼠的。当去年我们回家的时候,即使它跟着父亲睡在远一点的地方,我们的房间里从没有听见过老鼠的声音,但现在玳瑁就睡在隔壁的楼上,也不过问了。我们毫不埋怨它。我们知道它所以这样的原因。 可怜的玳瑁。它不能再听到那熟识的亲密的声音,不能再得到那慈爱的抚摩,它是在怎样的悲伤呵! 三星期后,我们全家要离开故乡。大家预先就在商量,怎样把玳瑁带出来。但是离开预定的日子前一星期,玳瑁生了小孩了。我们看见它的肚子松瘪着。 怎样可以把它带出来呢? 然而为了玳瑁,我们还是不能不带它出来。我们家里的门将要全锁上。邻居们不会像我们似地爱它,而且大家全吃着素菜,不会舍得买鱼饲它。单看玳瑁的脾气,连对于母亲也是冷淡淡的,决不会喜欢别的邻居。 我们还是决定带它一道来上海。 它生了几个小孩,什么样子,放在那里,我们虽然极想知道,却不敢去惊动玳瑁。我们预定在饲玳瑁的时候,先捉到它,然后再寻觅它的小孩。因为这几天来,玳瑁在吃饭的时候,已经不大避人,捉到它应该是容易的。 但是两天后,我们十几岁的外甥遏抑不住他的热情了。不知怎样,玳瑁的孩子们所在的地方先被他很容易地发见了。它们原来就在楼梯门口,一只半掩着的糠箱里。玳瑁和它的小孩们就住在这里,是谁也想不到的。外甥很喜欢,叫大家去看。玳瑁已经溜得远远地在惧怯地望着。 我们想,既然玳瑁已经知道我们发觉了它的小孩的住所,不如便先把它的小孩看守起来,因为这样,也可以引诱玳瑁的来到,否则它会把小孩衔到更没有人晓得的地方去的。 于是我们便做了一个更安适的窠,给它的小孩们,携进了以前父亲的寝室,而且就在父亲的床边。 那里是四个小孩,白的,黑的,黄的,玳瑁的,都还没有睁开眼睛。贴着压着,钻做一团,肥圆的。捉到它们的时候,偶然发出微弱的老鼠似的吱吱的鸣声。 “生了几只呀?”母亲问着。 “四只。” “嗨,四只!怪不得!扛了你父亲的棺材,不要再扛我的呢!”母亲叹息着,不快活地说。 大家听着这话,愣住了。 “把它们丢出去!”外甥叫着说,但他同时却又喜悦地抚摩着玳瑁的小孩们,舍不得走开。 玳瑁现在在楼上寻觅了,它大声地叫着。 “玳瑁,这里来,在这里,”我们学着父亲仿佛对人说话似地叫着玳瑁说。 但是玳瑁像只懂得父亲的话,不能了解我们说什么。它在楼上寻觅着,在弄堂里寻觅着,在厨房里寻觅着,可不走进以前父亲天天夜里带着它睡觉的房子。我们有时故意作弄它的小孩们,使它们发出微弱的鸣声。玳瑁仍像没有听见似的。 过了一会,玳瑁给我们女工捉住了。它似乎饿了,走到厨房去吃饭,却不妨给她一手捉住了颈背的皮。 “快来!快来!捉住了!”她大声叫着。 我扯了早已预备好的绳圈,跑出去。 玳瑁大声地叫着,用力地挣扎着。待至我伸出手去,还没抱住玳瑁,女工的手一松,玳瑁溜走了。 它再不到厨房里去,只在楼上叫着,寻觅着。 几点钟后,我们只得把玳瑁的小孩们送回楼上。它们显然也和玳瑁似地在忍受着饥饿和痛苦。 玳瑁又静默了,不到十分钟,我们已看不见它的小孩们的影子。现在可不必再费气力,谁也不会知道它们的所在。 有一天一夜,玳瑁没有动过厨房里的饭。以后几天,它也只在夜里。待大家睡了以后到厨房里去。 我们还想设法带玳瑁出来,但是母亲说: “随它去吧,这样有灵性的猫,那里会不晓得我们要离开这里。要出去自然不会躲开的。你们看它,父亲过世以后,再也不忍走进那两间房里,并且几天没有吃饭,明明在非常的伤心。现在怕是还想在这里陪伴你们父亲的灵魂呢。它原是你父亲的。” 我们只好随玳瑁自己了。它显然比我们还舍不得父亲,舍不得父亲所住过的房子,走过的路以及手所抚摸过的一切。父亲的声音,父亲的形象,父亲的气息,应该都还很深刻地萦绕在它的脑中。 可怜的玳瑁,它比我们还爱父亲! 然而玳瑁也太凄惨了。以后还有谁再像父亲似地按时给它好的食物,而且慈爱地抚摩着它,像对人说话似地一声声地叫它呢? 离家的那天早晨,母亲曾给它留下了许多给孩子吃的稀饭在厨房里。门虽然锁着,玳瑁应该仍然晓得走进去。邻居们也曾答应代我们给它饲料。然而又怎能和父亲在的时候相比呢? 现在距我们离家的时候又已一月多了。玳瑁应该很健康着,它的小孩们也该是很活泼可爱了吧? 我希望能再见到和父亲的灵魂永久同在着的玳瑁。两代人 ——贾平凹
一 爸爸,你说你年轻的时候,狂热地寻找着爱情。可是,爸爸,你知道吗?就在你对着月光,绕着桃花树一遍一遍转着圈子,就在你跑进满是野花的田野里一次一次打着滚儿,你浑身沸腾着一股热流,那就是我,我也正在寻找着你呢! 爸爸,你说你和我妈妈结婚了,你是世上最幸福的人。可是,爸爸,你知道吗?就在你新喜之夜和妈妈合吃了闹房人吊的一颗枣儿,就在你蜜月的第一个黎明,窗台上的长明烛结了灯彩儿,那枣肉里的核儿,就是我,那光焰中的芯儿,就是我。——你从此就有了抗争的对头了! 二 爸爸,你总是夸耀,说你是妈妈的保护人,而善良的妈妈把青春无私地送给了你。可是,爸爸,你知道吗?妈妈是怀了谁,才变得那么羞羞怯怯,似莲花不胜凉风的温柔;才变得绰绰雍雍,似中秋的明月丰丰盈盈?又是生了谁,才又渐渐褪去了脸上的一层粉粉的红晕,消失了一种迷迷离离的灵光水气? 爸爸,你总是自负,说你是妈妈的占有者,而贤惠的妈妈一个心眼儿关怀你。可是,爸爸,你知道吗,当妈妈怀着我的时候,你敢轻轻撞我一下吗?妈妈偷偷地一个人发笑,是对着你吗?你能叫妈妈说清你第一次出牙,是先出上牙,还是先出下牙吗?你的人生第一声哭,她听见过吗? 三 爸爸,你总是对着镜子忧愁你的头发。你明白是谁偷了你的头发里的黑吗?你总是摸着自己的脸面焦虑你的皮肉。你明白是谁偷了你脸上的红吗?爸爸,那是我,是我。在妈妈面前,咱们一直是决斗者,我是输过,你是赢过,但是,最后你是彻底地输了的。所以,你嫉妒过我,从小就对我不耐心,常常打我。 爸爸,当你身子越来越弯,像一棵曲了的柳树,你明白是谁在你的腰上装了一张弓吗?当你的痰越来越多,每每咳起来一扯一送,你明白是谁在你的喉咙里装上了风箱吗?爸爸,那是我,是我。在妈妈的面前,咱们一直是决斗者,我是输过,你是赢过,但是,最后你是彻底地输了。所以,你讨好过我,曾把我架在你的脖子上,叫我宝宝。 四 啊,爸爸,我深深地知道,没有你,就没有我,而有了我,我却是将来埋葬你的人。但是,爸爸,你不要悲伤,你不要嫉恨,你要深深地理解:孩子是当母亲的一生最得意的财产,我是属于我的妈妈的,你不是也有过属于你的妈妈的过去吗? 啊,爸爸,我深深地知道,有了我,我就要在将来埋葬了你。但是,爸爸,你不要悲伤,你不要嫉恨,你要深深地相信,你曾经埋葬过你的爸爸,你没有忘记你是他的儿子,我怎么会从此就将你忘掉了呢?父爱的回报率 ——空山
小时候,我家里最大的家具就是粮柜,可以装两千斤粮食。如果来客了,床铺不够,母亲就会在粮柜上为我和哥哥铺一个临时床铺。有一次父亲指着那个大粮柜笑着对我们哥俩说: “就算养你们到18岁,也还要吃我好几柜子粮食呢。不知道你们长大了,会不会养父母?” 我信心十足地回答说:“将来我要考大学,然后在大城市里工作,带你去坐飞机!”当时我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隔壁胜胜说过将来要带他妈妈去坐火车。父亲高兴地笑了,他把我抱起来亲了一下。我只是信口胡吹,在父亲听来却是对他莫大的奖赏。 后来我的确考上了大学,那年我20岁。大学毕业后却没有进人大城市,又回到山旮旯里那个小县城当了一名教师。第一次领工资那天,我非常激动。这是我的“第一桶金”啊,我要回老家去好好犒劳一下父亲母亲,让他们知道,二十四来年来他们一直多是在投资,现在终于可以得到回报了。然而到了出纳室,那个工资表册却让我神情沮丧——区区四百几十元,还的还同事两百元,只剩下两百几十元,下个月生活费都不够,怎么办? “怎么,今天领工资了都不高兴?”出纳员跟我开玩笑说。 “就这么点钱啊,难怪外面的人都说老师会打算。”我自嘲地说。 “我也想给大家多发点,可惜作不了主。”出纳员笑了笑。 领到工资后,我犹豫了好一阵,决定欠人家的钱马上还给人家,看望父母也必不可少,下个月的生活下个月再说吧。 回到老家已是黄昏,父亲正坐在门口的长凳上,傍晚的太阳软绵绵地照在他身上。由于患了帕金森氏综合症,父亲的右手不停地在剧烈颤抖。在父亲脚边,那只老猫安详地眯着眼睛打瞌睡。那一刹那,我发觉父亲竟然这样苍老,老得让我感到有些突然。父亲才50岁,是艰难的生活加速了父亲的衰老啊。看着老态毕现的父亲,那个强悍结实的父亲又浮现在眼前——两百多斤的大青石,父亲独自把它背回家来当饭桌;四十里山路,父亲为了多打一担柴曾经一天走两个来回…… “爸” 我轻轻唤了一声父亲。 “三三回来了?”父亲颤颤微微地站起来,仿佛面对贵客一样有些局促,“吃了饭没有?” “嗯——”我在父亲身边坐下来,欲言又止,把那只老猫抱到膝上抚摸着,它的皮毛被晒得暖暖的了。 “工作怎么样?同事好不好?”父亲也坐下来。 “读书出身的,教书没有什么问题。同事还不熟悉。”我回答道,一边把右手伸进裤袋里,摸索着把一百元握在手心。 “要好好教书。”父亲鼓励我说,“教师队伍出人才,县委书记以前就是教书的,还有政法委的副书记以前也是当老师的……” 我想把那一百元钱拿出来,又没有底气把右手抽出来。太少了吧,才一百元,有些拿不出手。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低头却看见父亲那只不住颤抖的手。我内心一阵难过,于是用左手握住父亲的右手。父亲的手热乎乎的,在一股无形的强力驱动着止不住地哆嗦。这只手曾经无数次的挥动锄头,掌握犁耙,收割稻禾,拔除杂草;这只手曾经握着我的小手写过毛笔字,陪我打过乒乓球,也打过我的小屁股……这只手在我的眼里曾经是万能的,现在却连自己也无法照顾了,它的皮肤松弛而干躁,静脉一根根凸现着,弯弯曲曲的仿佛在向我展示父亲所走过的一条条崎岖山道。 “这个病不妨事的,就是抖动着难看,让人笑话。”父亲安慰我说。 我心里一阵难过,咬咬嘴唇,把另外两张五十元的钞票也握进掌心。是说给父亲治病用还是说给父亲买水果?我正想着怎样把钱交给父亲时,母亲回来了。母亲老远就看见我了,她用农村妇女特有的大嗓门嚷道: “三三回来了!我去买鱼来,今天街上有大草鱼卖!刚才那个人叫我买我还没有买,那么大的鱼怕吃不完呢。早知道你要回来,我就买了。” “妈,我这里有钱。”我赶紧站起来,把那三张钞票递给母亲,“你拿去买菜吧,我们发工资了。” “发工资了?你们多少钱一个月?”母亲大声问道。一个农妇,她的儿子成了中学教师了,用过时的话来说是“吃国家粮”了,这对她是有足够的理由自豪的。而我,却感到很窘迫。 这时,邻居陈大婶也过来打听道:“你们多少一个月?” “当老师有什么钱,几百块。”我吞吞吞吐吐地说。 “有几百块就够了,农村里挣钱好难呢。再说你们那个是月月有的,旱涝保收,到老了还有工资拿——嘿!才兴哥,秀金嫂,你的儿子有出息!”邻居的话说得父母笑逐颜开。 “你的钱你拿回去,自己存起来,不要乱花——将来用钱的地方多着呢,买房子,娶老婆……”母亲一边说着一边要把钱塞进我的口袋。 “你拿去买菜吧,我有钱!”我试图把母亲地手挡住。 “你拿着吧,儿子孝尽老人的钱,应该要的。”邻居插话道。 “我们还能干活,不能干活了那是要他养的。”母亲不由分说地把两张钞票塞进我的口袋,认真地说:“我只拿50元去买菜,多了我不要。” 后来,我离职做生意时,父母资助过我本钱;我去外省找工作时,父母给过我路费;再后来我境况稍有好转,开始买地建房,父母来给我守过工地……现在我在一所条件优越的私立学校工作,每月工资超过三千,父亲却不在人世了。 父亲一辈子都在为我付出,而父亲在世的日子,我只是象征性地孝敬了两位老人50元钱,其中大部分还充当了款待儿子的菜金。 每次想起父亲,我就感到十分惭愧——对那三十年的父爱,儿子的回报率是零。父亲的恩惠 ——姜夔
他从来不相信算命、预测之类的玩意儿,但他还是来到这个号称“明镜长老”的僧人面前。这个老僧虽然瘸着一条腿,却是家乡县城颇有名气的人物。 他沉重地叹息着,诉说自己的不幸:几乎打懂事时起,就没人关心他、爱护他、帮助他。长大后高考落榜、恰遇下岗、妻于离异……世界对他来说冷得像个冰窖。他愤世嫉俗,悲观厌世,看破了红尘。 老僧静静地听着,微眯着的老眼满含玄机。他讲完了,眼巴巴地等待着老僧为他指点迷津。老僧慢悠悠地捋着胡须问道:“这世上真的没谁在意你、关爱你吗?” “没有。”他坚定地摇着头。 老僧似乎失望了,眼中凝滞着一层悲哀。良久,才举起指头提出三个疑问。 第一问:“打从儿时上学到18岁高中毕业,这期间真的没人照顾你、负担你的生活费和学杂费吗?” 他一怔,想到自己蹬三轮车的父亲。上小学六年,不论风霜雨雪,都是父亲呵护接送。母亲早早去世,父亲又当爹来又当娘,为他洗衣做饭,把他拉扯大。父亲十年没添新衣,寒冬腊月里,双脚冻得红肿流血还在蹬车为他挣学费。父亲说:“再苦也不能误了孩子读书……” 第二问:“人吃五谷杂粮,难免有病有灾。你生病的时候,难道也没人坐在你的床边?” 他脸红了,仍然想到自己的父亲。那年上高二,他得了急性肾炎,在医院躺了一个月,父亲日夜守护在他的身边。为了凑齐住院费,老人家还偷偷地去卖了血,当医生怀疑他是肾衰竭时,父亲哀求医生说:“只要能治好我儿子,我愿意捐肾……” 第三问:“当你落榜、下岗、婚姻变异遭受挫折磨难时,真的没人与你共度难关?” 我低头无语,还是想到自己的父亲。落榜时,他在家躺了三天,父亲硬在他的身旁坐了三天,好言好语宽慰他,好茶好饭送到他手边。下岗那年,父亲掏出自己积攒的两千元钱,帮他租了一间书报亭…… 他抬起头迟疑地对老僧人说:“可是……他、他是我的父亲呀!” 老僧问:“父亲的恩惠就可以不算恩惠吗?” 这一问,像重锤敲击他的心灵。是呀,他真的从没把父爱当一回事儿,在他的心目中,父亲对儿子的恩惠似乎是天经地义的。他想起自己读初一时同父亲拌嘴负气出走的事。那天,他在街上游逛了一天,饿得眼冒金星,他向卖馍的街坊大伯讨了一个馍,居然感激涕零地说:“我一辈子忘不了您的恩情……”父亲的养育之恩难道还不如一个馍? 老僧人说:“孩子,学会感恩吧——一个连父恩都不记得的人,怎会记得苍天给你的雨露、大地给你的五谷?怎会记得朋友移到你头顶的伞、路人给你的笑容?还有小鸟对你的歌唱、微风给你的爱抚……” 他面红耳赤,惭愧地向老僧作一长揖,告辞而去。一声“爸爸”难出口 ——吴安臣
想认识继父,但还未等我认识他,他就从我眼前消失了,这是我小时候对继父的印象。而今有时间认识继父了,我却远在外地工作,同时认识到他和我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只是因妈妈的关系,我该叫他爸爸而已,而今妈妈已不在了,我和他只是存在义务关系罢了,交流方式仍然是电话里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培养不出多浓的情义。 记得我刚读小学时,有一天回家,姥姥和妈妈强拉硬扯把我拖的一个操北方口音矮个男人跟前,叫我喊他爸爸,他笑着露出满口黄牙,哼,肯定是不讲卫生造成的,那时我想,有必要吗?一副对我巴结讨好的样子,我对他产生本能的厌恶。我拒绝喊他。同时明白妈妈为我找了一个爸爸,因为从我略略懂事起我的口语词典里就没有爸爸这个概念,不明白妈妈为什么会找这么一个其貌不扬的矮个子来给我做爸爸。那分钟妈妈差点揍我,他却嘿嘿地笑笑说:‘不要勉强他,小孩子嘛!”从此我就很少见到他了,我们这儿农忙时他就在着,忙完他就走了,仿佛一只候鸟,就这样飞来飞去。从此我生活中有了爸爸这个概念,他时时带给我北方一些吃的和玩的东西,吃惯南方零食的我根本不希罕那些东西,至于那些玩的还不如我用泥巴做的,我更看不起,不知我为何本能地抵触他。有一年我还穿上了他从北方带给我的小棉袄,虽然南方的冬季没那么寒冷与漫长,但穿上它,我着实在小伙伴面前神气了一阵。也许那时是时髦的东西。但不久我就忘了带给我一点虚荣心的小棉袄。 不久我相继有了两个妹妹。妹妹的出世,让我仿佛成了她俩的点缀和附属品。我试图从妈妈那儿找回一点宠爱,但或许是妈妈为了照顾两个妹妹忙晕了头,根本无暇多理我,甚至教我自己洗衣服,意思是自己能做的事自己做,但我总认为自己是一个男孩,怎么能做这种洗衣做饭的事呢?于是我暗恨继父,不是他的到来,怎么会有两个妹妹,我也不会来自己洗衣服,妈妈也有更多的时间唱歌、讲故事给我听,可现在这种权力已经被剥夺了。 接着,全家北迁到继父的老家,继父的老家在豫南平原上,在惯山窝的我仿佛到了一片崭新的天地,着实兴奋了一阵,但百年不遇的大水让家徒四壁的我们颗粒无收,雪上加霜,不久母亲携两个妹妹先行回了云南。狠心的妈妈不知为何要让我和继父单独相处。那时我读小学三年级,于是我从看不起继父到怕他,真不知他会如何折磨我。果然他在收完棉花后,就把我丢给他的兄弟一家,从此我开始寄人篱下,天地间无穷的悲哀和痛苦压向我。我多希望继父说的话能实现:“别怕,不久你妈会来接的!”但等来等去,小学毕业了,我才相信那是一个美丽的谎言而已,他说的这些无非让小小的我不至绝望而会想到自杀,于是我对继父的恨积蓄着。我总认为两个妹妹比我幸福多了,晚上对着夜空数星星时总会想到母亲的眼睛,她怕忘了自己有个儿子在北方,不知继父用了什么方法骗得她相信我生活得很好。现在才明白他们是无能为力罢了。 继父的钱如期寄到,我认为这是他应该做的。我不清楚钱从那来,自然不知挣钱的艰辛。慢慢地母亲的亲笔信少了,我觉察到一些不妙。后来回云南才知道母亲外出做生意,从此下落不明,茫茫人海,母亲失踪了,我更加恨继父,他的出现让我遭遇了一系列的不幸都不提了,连我享受母亲爱的权力也被剥夺了。 高中毕业回了云南,和继父真正生活在一起,彼此话语却非常少,慢慢从村人口中听到一些关于继父的事迹,男女老少都夸他是个好人。说他自从我妈出去后,既当爹又当妈,供我们兄妹读书。他甚至不叫我两个妹妹读完,完全是为了供我读书。他一个部北方人在瓦场上做瓦,起早贪黑不说,还把稻子、蚕豆伺候的非同一般,连我们南方一些种田的老把式都竖起大拇指夸他呢!后来又从妹妹口中得知,他每次都向她俩强调:你俩北方有个哥哥,我们可要节约点!曾经有一次一锅煮老南瓜,他们整整吃了三天,而今妹妹提起老南瓜就怕。这些都是真的吗?我甚至有点迷惑了,但我转而认为在一切都是他为了减轻他曾对我不好灵魂不安而做的,他对我做的一切,让我饱尝了多少辛酸和不幸,我无法原谅他。后来考上了大学,半工半读,总算艰苦地读完了,走上讲台成为一名人民教师,当我给学生大讲道理时总会想到继父,但总不能释然。 我和他总像有疙瘩一样,回到家中,总是例行公事一样喊他吃饭,问候他一下身体状况。然后无言地对坐看电视。电话里也是他问候我多于我问候他,似乎他亏欠了我什么似的。 有一次病倒了,躺在椅子上,夕阳下看着继父为我忙碌,忽然发现他的头发白了,光虽然不强,但很扎眼。那一刻,鼻头有点酸。想不到他的晚景会如此颓唐与孤独,甚至凄凉无助。 真想叫一声爸爸,“您坐下,我给您捶捶背好吗?”儿子真想认识您,我想和您谈谈过去和将来……儿子 ——庞非
结婚那天,父母乐得合不拢嘴,皱纹儿都笑开了花。客人散去,父母不停叮嘱妻子好好照顾喝得酩酊大醉的我。说完,两个人叹息着离开新房。 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冲着他们离去的方向狠狠地跪了下来,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妻子没阻止,泪眼朦胧的我,我欠老父老母一世深情。如果当年血气方刚的我不因为口角和人争斗,不防卫过当失手伤了对方的性命,那么今天结婚的就应该是他们亲生的儿子,而不是我! 虽然是防卫过当,但他们的亲生儿子却的确因我而死!我慈悲的父母啊!居然收留了我这个孤儿,收留了他们的仇人。他们去监狱看我鼓励我,又为出狱的我找工作,帮我鼓足勇气活下来…… 如果有来生,让我做你们亲生的儿子吧!让我为你们养老送终!让你们看到自己血脉可以延续!我的老父老母!无以回报的父爱 ——金光
这一次,儿子已经是第三次催促父亲进城了。父亲站在地头望着田里的麦苗说:“把这一茬麦子收了就走。”儿子说:“这一次可是真的了,麦收完咱就到城里住。”父亲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父亲就这么一个儿子,上了大学留在城里工作了。一切都没有让他操心,儿子工作三年,找了个城里的俊姑娘结了婚,到了第七个年头又给他添了一个孙女儿,还分上了一套房子,儿子像生活在天堂里。 儿子生活好了,就想报答父亲。娘死得早,是父亲把他拉扯大的,又供他上了大学。父亲已是七十有二的人了,劳作了一辈子,可整日还是离不开那块责任田。一年四季耕了耙,种了收,总没有到头的日子。儿子心疼父亲,要接父亲到城里来住。小两口商量好了,单位集资建房,他们专门报了160平米的一个大套,说是父亲在乡下宽敞惯了,不能让他到了城里有压抑感。可回家两次和父亲商量,他就是不愿离开,总说还能干的了,不需要他们操心,等干不了活了就跟他们到城里享清福。儿子没招儿,只好由着父亲。近段时间,父亲的身体突然急转直下,先是两腿肿胀,后来血压也一个劲地往上蹿。儿子想,这回可不能再由他了,说啥也得让他来城里住。儿子回去接父亲的时候,父亲已从乡卫生院回到了家。他说,人老了毛病多,也没什么大病,吃点药就好了。 儿子在家里缠磨了两天,父亲还是那句话:“把这茬麦子收完就走。”儿子只好先回了城,临走的时候,他看着脸色腊黄的父亲说:“爸,今年收麦我也回来帮你。”父亲说:“你有你的工作,我能干得了,不要因为这些麦子影响了你的工作。”儿子坚持说:“也就几天时间,没事儿的。” 儿子说话算话,麦稍一发黄他就出现在了父亲的地头。这时候,父亲仍旧站在那儿望着田里黄灿灿的麦子。见儿子回来了,父亲的眼里露出灿烂的笑,一会那表情又凝重起来。儿子看出了父亲的心思,说:“这几天我们什么也不说,只管收麦子,成吗?”父亲没有回答他,而是顺手掐了一穗麦子,递到儿子的面前说:“你看,今年雨水好,这麦子长得粒儿多大!”儿子接过那麦穗看了看说:“下镰刀吧?”父亲说:“别急,让我再看看。”说着,就走进田里,顺着麦行像小孩似的来回走着,眼里透着莹莹的光,走了一会儿,又站在田头掏出一支烟慢慢地抽起来。抽完了,父亲就把那烟蒂狠狠地在地上一摁,再用脚踩了两下,果断地说:“开镰!”话音未落,把一把沉甸甸的麦子往怀里一捋,就下了镰。 儿子跟在父亲后面,弯腰辛苦地割着麦子,不时在脸上抹着汗水。歇息的时候,儿子征求意见:“爸,你年纪大了,我去镇上雇两个人吧?”父亲的脸一怒:“雇人做什么?就是收到明年我也愿意!”儿子不敢吭声了,默默地坐了一会,又拿起镰刀割起来。 这几天,天气也特别的好,四亩麦子父子俩用三天时间割完了,然后他们把麦子一捆捆运到了麦场上脱粒。父亲干得很慢,儿子有点纳儿:记得往年麦收的时候父亲总嫌收得慢,吆喝说,抢收抢收,就得和天气抢着收!今年却一反常态,不知为什么。 新麦子脱了粒,父亲精心地用筛子筛去灰土,又摊场上晒了两天日头,这才装进一个个蛇皮袋里让儿子往家里扛。只半晌时间,旧屋的脚地上,就堆起了小山一样的新麦子。立刻,满屋就有了新麦子散发出来的香味儿。 父亲坐在屋檐下,点起一支烟,眯着眼睛欣赏着那个小山。 晚饭吃得很晚,父子俩一起吃着唠着。父亲说:“明早你去找个卡车把麦子拉到城里。”儿子说:“好的,明日一早我就去。”父亲说:“这房子没人住就锁起来,什么时间想家了就回来看看,住几天。”儿子说:“好的,房子就锁起来。”父亲看没什么交代了,就催儿子睡觉,自己也进屋睡了。 第二天早晨,儿子起得很早。他没敢惊动熟睡的父亲,而是到乡里雇了辆卡车,准备把新收的麦子装上车,和父亲一起进城。车装好了,却不见父亲起来,儿子就到父亲的屋里叫他。 儿子走进父亲的屋里叫了几声没人应,儿子就去摇父亲,一摇,吃了一惊:父亲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去世了。儿子的两腿一软,跪在了父亲的床前,撕心裂肺地叫了一声:“爸——”眼泪刷刷地顺脸而下…… “爸,您为什么如此倔强,为什么走得如此匆忙,为什么不给儿子一次报答您的机会。”给父亲买条烟 ——希翼
父亲的烟龄有些年头了,眼看着他最近咳嗽得越来越厉害,我和母亲又一次旧话重提:“把烟戒了吧!”父亲还是老样子,说戒烟就如同强迫他绝食一样,我还能活几年呀,你们就饶了我吧。 母亲给我使了个眼色,我就把早准备好的话一古脑儿地倒了出来:什么尼古丁会致癌;一年因为吸烟而死的人占百分之多少,你知道吗……可父亲还是一副不痛不痒事不关己的样子。我扔出杀手铜:“你自己吸烟不打紧,还强迫别人二次吸烟,危害更大。你看我都要高考了,你每次吸烟我都没法专心看书了……” 父亲是最疼我的,看着我愤愤不平的脸,带着几分无奈说:“好吧,那我试试看吧。”我朝母亲挤挤眼——我们等的就是这句话,漫漫征程成功一半啦! 我和母亲立刻实施我们的强迫戒烟计划:首先是断了父亲的经济来源。我每天的任务是检查父亲的口袋,把钱全部收缴归公;中午上学时顺道把父亲的午饭送到他上班的工地;父亲一下班我就像只小狗似地嗅他的衣服及手指,一旦发现烟味立刻执行惩罚手段——在他面前朗读有二十条之多的戒烟条令,决不手软,直到父亲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为止。我还时不时地对父亲实施心理压力:“你看都是因为要帮你戒烟,我才占用做作业的时间来监督你。我已经高三啦,时间很宝贵的!”我期望能通过这种非人道手段让父亲“良心发现”而戒掉烟瘾。 父亲还真不赖,一连三天都没让我们发现有越轨行为,尽管他总是下意识地摸摸口袋,还老是把烟状的东西夹在指间往嘴里送…… 可是第四天,挑战来了。父亲的一位老朋友来看他,我给叔叔点上烟后,就把烟盒紧紧抓在手里。叔叔吸了两口,才发现父亲没点烟:“老刘,怎么你戒烟啦?”没等父亲开口,我连忙回答:“对呀,对呀!”父亲无奈地苦笑着点了点头。叔叔打了个哈哈:“老刘还是你有毅力啊,我戒了几次也没戒掉。唉,我也不吸了,免得你眼馋!”父亲虽然笑着说没事没事,可我分明看见他的喉咙上下吞咽——哼,年过半百的父亲还跟小孩似的馋嘴! 叔叔走后,我收拾桌子时,突然发现那支被吸了一半的烟不翼而飞了。等父亲一回来,我就把手伸给他——交出来!父亲还在装傻,什么呀?“你再不交,我可要实施惩罚措施了,还要告诉妈妈!坦白从宽哦,你干了一辈子革命工作,这个道理应该懂吧。”我半是威胁半是调侃着父亲。他只好从衬衫的口袋里拿出那支快被揉碎了的烟,我不免为自己的聪明而有些得意洋洋:“群众的眼睛可是雪亮的哦,想瞒过我?哼!”可后来,为这件事我一直后悔到现在。 眼看就要高考了,功课更紧了,我实在没有时间再监督父亲的戒烟行动,就全权交给了母亲。应该不错吧,因为我没有再见到父亲吸烟。那晚我复习完功课,经过父母房间时,听见他们还在说话,出于好奇,我就把耳朵凑了上去。“孩子马上要考大学了,她身体又不好,我想给她补补。你这烟就戒了吧!”这是母亲无奈的声音,“我知道也难为你了,你这一辈子也没啥嗜好,就好几口烟,可等过一段日子好些了,我再给你买几盒好烟……” “要考上大学了,这学费还是一难啊!”这是父亲沉重的叹息声。 我从来不知道父亲戒烟的原因竟是因为我,低头想想父亲近一年来越抽越烂的牌子,想想父亲“这种烟劲大”的解释,想想父亲越咳越紧的嗓子,还有我对父亲所谓的“教育”……我的心里真是愧疚到了极点。含着眼泪偷偷溜回了自己的小屋,打开书,我知道我无以回报父母的恩情,除了努力学习。 然而高考成绩单下来后,我蔫了,被分配到了南方一所大学。家里人却很高兴,我们这个村子好几年都没有出过大学生了,父母乐得合不拢嘴。我却为那一年几千块钱的学费担心,为了我上学家里已经是债台高筑了,我怎么忍心给父母已经弯下的腰上再加上一块重石?我决定复读,明年再考一所师范院校,因为师范院校每月有较高的生活补助。 我把自己的打算告诉父母,话还没有说完,父亲的脸色就变了:“钱的事是我们大人该操的心,你小孩子懂什么?”这是父亲第一次朝我大发脾气,我没有反驳,第二天就到我们那座小县城里找了一份临时工。工作很辛苦,每天得呆在高达四十多度的厨房里洗洗刷刷,还要忍受老板的白眼和呵斥。这些我都忍了,为了那个未了的心愿。 转眼就到了开学的日子,我和老板结了账,虽然被七扣八扣,可毕竟还落了一些,握着那薄薄的几张钞票,我欣喜异常…… 我是一个人走的,父亲帮我捆好了行李,再三叮嘱路上要小心。甚至还有些可笑地托付一位旅客要他帮忙照顾我:“孩子是第一次出门,你多费点心,照顾照顾她,多谢啦!”“本来我和你妈也想到你的学校去看看,可我们都老啦,路上会受不了折腾,你就一个人去吧!”其实我知道,他是没钱多买几张火车票。 车要开了,我从早就准备好了的袋子里掏出一条“红塔山”,递给父亲。“爸,这是我给你买的。”父亲显然被这个突如其来的礼物给弄懵了,愣了老半天才颤巍巍的接过去,放在鼻端深深的嗅了嗅。一时间竟然老泪纵横:“好好……”转过身去,咳漱了几声,“我把烟戒了,我还想多活几年等你毕业哩!”说着,把那条烟小心翼翼地裹进怀里。 走了很远了,我看见父亲还在那里挥着袖子擦眼泪……这一幕,连同心酸都深深地刻在了我的生命里。无论这一生我将离父亲多远,那份爱都会和我如影相随。为继父流泪 ——安宁
我在距家70里外的大学读书,而50岁的继父,在学校旁的建筑工地上打工。他偶尔过来看我,总是脱掉满身泥浆的衣服,穿一身洗得干干净净的军装,站在女生宿舍楼下,有些滑稽地笑着,将大堆好吃的硬塞给我,说:“这是你妈让我给你买的,我也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看人家买,就跟着买了些。”看我终于收下,他如释重负地松一口气,欢欢喜喜地回工地继续劳作。 我几乎没去他工作的地方转过,怕他会当着同学的面拦住我说话。偶有一次,要出门去办事,正碰见他打了饭回来。我见他碗里是我无法下咽的萝卜,便随口说:“别老吃这些东西,油水太少。”他蜡黄的脸上几乎是瞬间便有了光彩,点头说,好,好。又热切地问:“有什么东西需要我捎的吗?”我想了想,说,“你有空回家帮我把床头那本书捎来吧,过段时间我可能要用。” 等半小时后我办事回来,经过工地,突然看见原本蹲在地上的一群民工,跟着一辆飞奔过来的敞篷货车疯跑。我还没有明白是怎么回事,早有身强力壮的民工抓住依然急速向前的货车,翻身跳了上去。而那些年长体弱的,则慢慢被人挤在了后面。车上的人越来越多,几乎连站的地方也没有,有些人已经开始放弃追赶。随后,我便在那群继续向前奔跑的民工里,看到了头发灰白。身体瘦削的继父。那一刻的他,像一个突然被注人无限能量的超人,等我终于明白这是一辆可以免费捎载民工回家的货车时,继父已抓住车的后架,奋力地在一群吼叫着“没空了”的民工阻挡下,拼命往车厢里挤去。看着那么多人用力地往下推他蹬他挤他,像推一个没有生命的货物,而我的继父则死命地抓住依然飞奔着的货车,不肯松一下手,我的心,痉挛似的疼起来。 继父终于爬上去,和那些比他年轻二十多岁的民工们肩并肩地紧紧贴在一起。远远地,我看到他脸上鲜明又生动地笑,而我的眼睛,终于随着那渐渐远去的汽车,慢慢地模糊了。等我睡完午觉起来,听见楼下有人在叫我。探出头去,我看到没有换掉工装的继父正举着一个东西,开心地向我晃着。我跑下楼去,在来往的女生里,劈头问他:“你来干什么?”他依然笑着,说:“怕你着急用书,我中午回家取回来了,没耽误你用吧?”我接过书来,抚摩着那上面新鲜的尘土,和继父温热的气息,终于忍住了眼泪,低声问他:“怎么回来的?” “骑着车子回来的。不过走的时候是坐的车,还挺快的,一点也不累。”我看着他脚上被人踩破了的布鞋,浑身湿透了的衣服,在那么鲜亮的人群里,他像一棵卑微的苦艾草。然而就是这样被我也轻视着的继父,却为了我一个小小的要求,拼尽全力。两个小时,我用午睡便轻松地打发掉了;而他,却为这样一本我并不急用的书,一刻也不停歇地耗在了七十多里的山路上!这个男人已经渐渐老去,他知道他所能给予我的亦是慢慢地减少,所以一旦需要,便可以舍掉一切,倾尽所有。尽管这样换来的,于他,已是全部;于我,依然是卑微的点滴。可是,我终于明白,卑微并不是卑贱,如果是以爱的名义。只给过父亲一把剃须刀 ——麦田
15岁那年冬天,母亲因为疲劳过度猝死在车床前,半个月后,一直被诅咒的父亲赶来了,跪在母亲的遗像前涕泪长流。 我随父亲回到阔别已久的小镇。父亲待我很好,殷勤地嘘寒问暖。这一切又怎能消除整整6年的仇恨?6年前,他为了圆满自己的“爱情”,遗弃了我和母亲。我们母子相依为命,母亲不要他的资助,为了供养我读书拼命干活儿,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想到这些,钻心的痛就从每个毛囊里升腾起来。我要考上大学走出这个可憎的家!每天我努力读书,冷冰冰地对待父亲的笑脸。仰仗着一张张奖状,我以各种名目变着法子要钱。看到他忙不迭地从破旧的钱包里拿钱给我,我就感到快意。无休止的索要使父亲清贫的生活更拮据了。为此父亲居然戒了烟,来了烟瘾时就皱眉皱眼地难受,但仍对我有求必应。 那年我收到了来自一所著名航海学院的录取通知书。拿给父亲看时,他的狂喜瞬间被惊惧和失落所代替。看他木木地愣在那里,我心里有一种痛击对手后的快意。从此我就可以远离这个家,到大海上浪迹天涯了。 开学时,父亲执意要送我到远在厦门的学校。报到前一天,我们住在一家廉价的小旅店里。清早起床,父亲正捏着把刀片在镜子前刮胡子,脸上留下了几道或深或浅的刮痕,细红的血丝渗了出来。也许是离别在前,也许是父亲的确老了,我的心陡然酸了,一股骨肉亲情涌上心窝。我第一次语气轻柔地说:“呆会儿再刮吧,我到楼下买把剃须刀。”父亲立刻转过脸,受宠若惊地看着我,良久才双眼潮红地说:“家里有的,太浪费了。”父亲是心疼钱。一年前,父亲已经病退。日子更艰难了,何况还要支付我昂贵的学费。我低着头快步走出洗漱间,不愿他看见我的泪水。旅馆里的那瞬间的温情并没有维系多久。父亲回到小镇,我在学校读书,似乎两不相干,我的心重新叛逆,恢复了从前的淡漠。 4年后,我毕业了,开始了海上的漂泊生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