琐记 ——鲁迅
衍太太现在是早经做了祖母,也许竟做了曾祖母了;那时却还年青,只有一个儿子比我大三四岁。她对自己的儿子虽然狠,对别家的孩子却好的,无论闹出什么乱子来,也决不去告诉各人的父母,因此我们就最愿意在她家里或她家的四近玩。 举一个例说罢,冬天,水缸里结了薄冰的时候,我们大清早起一看见,便吃冰。有一回给沈四太太看到了,大声说道:“莫吃呀,要肚子疼的呢!”这声音又给我母亲听到了,跑出来我们都挨了一顿骂,并且有大半天不准玩。我们推论祸首,认定是沈四太太,于是提起她就不用尊称了,给她另外起了一个绰号,叫作“肚子疼”。 衍太太却决不如此。假如她看见我们吃冰,一定和蔼地笑着说,“好,再吃一块。我记着,看谁吃的多。” 但我对于她也有不满足的地方。一回是很早的时候了,我还很小,偶然走进她家去,她正在和她的男人看书。我走近去,她便将书塞在我的眼前道,“你看,你知道这是什么?”我看那书上画着房屋,有两个人光着身子仿佛在打架,但又不很像。正迟疑间,他们便大笑起来了。这使我很不高兴,似乎受了一个极大的侮辱,不到那里去大约有十多天。一回是我已经十多岁了,和几个孩子比赛打旋子,看谁旋得多。她就从旁计着数,说道,“好,八十二个了!再旋一个,八十三!好,八十四……”但正在旋着的阿祥,忽然跌倒了,阿祥的婶母也恰恰走进来。她便接着说道,“你看,不是跌了么?不听我的话。我叫你不要旋,不要旋……。” 虽然如此,孩子们总还喜欢到她那里去。假如头上碰得肿了一大块的时候,去寻母亲去罢,好的是骂一通,再给擦一点药;坏的是没有药擦,还添几个栗凿和一通骂。衍太太却决不埋怨,立刻给你用烧酒调了水粉,搽在疙瘩上,说这不但止痛,将来还没有瘢痕。父亲故去之后,我也还常到她家里去,不过已不是和孩子们玩耍了,却是和衍太太或她的男人谈闲天。我其时觉得很有许多东西要买,看的和吃的,只是没有钱。有一天谈到这里,她便说道,“母亲的钱,你拿来用就是了,还不就是你的么?”我说母亲没有钱,她就说可以拿首饰去变卖;我说没有首饰,她却道,“也许你没有留心。到大厨的抽屉里,角角落落去寻去,总可以寻出一点珠子这类东西……。” 这些话我听去似乎很异样,便又不到她那里去了,但有时又真想去打开大厨,细细地寻一寻。大约此后不到一月,就听到一种流言,说我已经偷了家里的东西去变卖了,这实在使我觉得有如掉在冷水里。流言的来源,我是明白的,倘是现在,只要有地方发表,我总要骂出流言家的狐狸尾巴来,但那时太年青,一遇流言,便连自己也仿佛觉得真是犯了罪,怕遇见人们的眼睛,怕受到母亲的爱抚。 好。那么,走罢! 但是,那里去呢?S城人的脸早经看熟,如此而已,连心肝也似乎有些了然。总得寻别一类人们去,去寻为S城人所诟病的人们,无论其为畜生或魔鬼。那时为全城所笑骂的是一个开得不久的学校,叫作中西学堂,汉文之外,又教些洋文和算学。然而已经成为众矢之的了;熟读圣贤书的秀才们,还集了“四书”的句子,做一篇八股来嘲诮它,这名文便即传遍了全城,人人当作有趣的话柄。我只记得那“起讲”的开头是:
“徐子以告夷子曰:吾闻用夏变夷者,未闻变于夷者也。今也不然:衼舌之音,闻其声,皆雅言也。……”
以后可忘却了,大概也和现今的国粹保存大家的议论差不多。但我对于这中西学堂,却也不满足,因为那里面只教汉文,算学,英文和法文。功课较为别致的,还有杭州的求是书院,然而学费贵。 无须学费的学校在南京,自然只好往南京去。第一个进去的学校,目下不知道称为什么了,光复以后,似乎有一时称为雷电学堂,很像《封神榜》上“太极阵”“混元阵”一类的名目。总之,一进仪凤门,便可以看见它那二十丈高的桅杆和不知多高的烟通。功课也简单,一星期中,几乎四整天是英文:“Itisacat”“Isitarat?”一整天是读汉文:“君子曰,颍考叔可谓纯孝也已矣,爱其母,施及庄公。”一整天是做汉文:《知己知彼百战百胜论》,《颍考叔论》,《云从龙风从虎论》,《咬得菜根则百事可做论》。 初进去当然只能做三班生,卧室里是一桌一凳一床,床板只有两块。头二班学生就不同了,二桌二凳或三凳一床,床板多至三块。不但上讲堂时挟着一堆厚而且大的洋书,气昂昂地走着,决非只有一本“泼赖妈”和四本《左传》的三班生所敢正视;便是空着手,也一定将肘弯撑开,像一只螃蟹,低一班的在后面总不能走出他之前。这一种螃蟹式的名公巨卿,现在都阔别得很久了,前四五年,竟在教育部的破脚躺椅上,发见了这姿势,然而这位老爷却并非雷电学堂出身的,可见螃蟹态度,在中国也颇普遍。 可爱的是桅杆。但并非如“东邻”的“支那通”所说,因为它“挺然翘然”,又是什么的象征。乃是因为它高,乌鸦喜鹊,都只能停在它的半途的木盘上。人如果爬到顶,便可以近看狮子山,远眺莫愁湖,——但究竟是否真可以眺得那么远,我现在可委实有点记不清楚了。而且不危险,下面张着网,即使跌下来,也不过如一条小鱼落在网子里;况且自从张网以后,听说也还没有人曾经跌下来。 原先还有一个池,给学生学游泳的,这里面却淹死了两个年幼的学生。当我进去时,早填平了,不但填平,上面还造了一所小小的关帝庙。庙旁是一座焚化字纸的砖炉,炉口上方横写着四个大字道:“敬惜字纸”。只可惜那两个淹死鬼失了池子,难讨替代,总在左近徘徊,虽然已有“伏魔大帝关圣帝君”镇压着。办学的人大概是好心肠的,所以每年七月十五,总请一群和尚到雨天操场来放焰口,一个红鼻而胖的大和尚戴上毗卢帽,捏诀,念咒:“回资罗,普弥耶表里如一吽!唵耶唵!唵!耶!吽!!!” 我的前辈同学被关圣帝君镇压了一整年,就只在这时候得到一点好处,——虽然我并不深知是怎样的好处。所以当这些时,我每每想:做学生总得自己小心些。 总觉得不大合适,可是无法形容出这不合适来。现在是发见了大致相近的字眼了,“乌烟瘴气”,庶几乎其可也。只得走开。近来是单是走开也就不容易,“正人君子”者流会说你骂人骂到了聘书,或者是发“名士”脾气,给你几句正经的俏皮话。不过那时还不打紧,学生所得的津贴,第一年不过二两银子,最初三个月的试习期内是零用五百文。于是毫无问题,去考矿路学堂去了,也许是矿路学堂,已经有些记不真,文凭又不在手头,更无从查考。试验并不难,录取的。 这回不是Itisacat了,是DerMann,DasWeib,DasKind。汉文仍旧是“颍考叔可谓纯孝也已矣”,但外加《小学集注》。论文题目也小有不同,譬如《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论》,是先前没有做过的。 此外还有所谓格致,地学,金石学,……都非常新鲜。但是还得声明:后两项,就是现在之所谓地质学和矿物学,并非讲舆地和钟鼎碑版的。只是画铁轨横断面图却有些麻烦,平行线尤其讨厌。但第二年的总办是一个新党,他坐在马车上的时候大抵看着《时务报》,考汉文也自己出题目,和教员出的很不同。有一次是《华盛顿论》,汉文教员反而惴惴地来问我们道:“华盛顿是什么东西呀?……” 看新书的风气便流行起来,我也知道了中国有一部书叫《天演论》。星期日跑到城南去买了来,白纸石印的一厚本,价五百文正。翻开一看,是写得很好的字,开首便道:
“赫胥黎独处一室之中,在英伦之南,背山而面野,槛外诸境,历历如在机下。乃悬想二千年前,当罗马大将恺彻未到时,此间有何景物?计惟有天造草昧……”
哦!原来世界上竟还有一个赫胥黎坐在书房里那么想,而且想得那么新鲜?一口气读下去,“物竞”“天择”也出来了,苏格拉第,柏拉图也出来了,斯多噶也出来了。学堂里又设立了一个阅报处,《时务报》不待言,还有《译学汇编》,那书面上的张廉卿一流的四个字,就蓝得很可爱。 “你这孩子有点不对了,拿这篇文章去看去,抄下来去看去。”一位本家的老辈严肃地对我说,而且递过一张报纸来。接来看时,“臣许应薃跪奏……”,那文章现在是一句也不记得了,总之是参康有为变法的;也不记得可曾抄了没有。 仍然自己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一有闲空,就照例地吃侉饼,花生米,辣椒,看《天演论》。 但我们也曾经有过一个很不平安的时期。那是第二年,听说学校就要裁撤了。这也无怪,这学堂的设立,原是因为两江总督(大约是刘坤一罢)听到青龙山的煤矿出息好,所以开手的。待到开学时,煤矿那面却已将原先的技师辞退,换了一个不甚了然的人了。理由是:一、先前的技师薪水太贵;二、他们觉得开煤矿并不难。于是不到一年,就连煤在那里也不甚了然起来,终于是所得的煤,只能供烧那两架抽水机之用,就是抽了水掘煤,掘出煤来抽水,结一笔出入两清的账。既然开矿无利,矿路学堂自然也就无须乎开了,但是不知怎的,却又并不裁撤。到第三年我们下矿洞去看的时候,情形实在颇凄凉,抽水机当然还在转动,矿洞里积水却有半尺深,上面也点滴而下,几个矿工便在这里面鬼一般工作着。 毕业,自然大家都盼望的,但一到毕业,却又有些爽然若失。爬了几次桅,不消说不配做半个水兵;听了几年讲,下了几回矿洞,就能掘出金银钢铁锡来么?实在连自己也茫无把握,没有做《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论》的那么容易。爬上天空二十丈和钻下地面二十丈,结果还是一无所能,学问是“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了。所余的还只有一条路:到外国去。 留学的事,官僚也许可了,派定五名到日本去。其中的一个因为祖母哭得死去活来,不去了,只剩了四个。日本是同中国很两样的,我们应该如何准备呢?有一个前辈同学在,比我们早一年毕业,曾经游历过日本,应该知道些情形。跑去请教之后,他郑重地说: “日本的袜是万不能穿的,要多带些中国袜。我看纸票也不好,你们带去的钱不如都换了他们的现银。” 四个人都说遵命。别人不知其详,我是将钱都在上海换了日本的银元,还带了十双中国袜——白袜。 后来呢?后来,要穿制服和皮鞋,中国袜完全无用;一元的银圆日本早已废置不用了,又赔钱换了半元的银圆和纸票。
十月八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六年十一月二十五日《莽原》半月刊第一卷第二十二期)回忆我的母亲 ——朱德
得到母亲去世的消息,我很悲痛。我爱我母亲,特别是她勤劳一生,很多事情是值得我永远回忆的。 我家是佃农。祖籍广东韶关,客籍人,在“湖广填四川”时迁移四川仪陇县马鞍场。世代为地主耕种,家境是贫苦的,和我们来往的朋友也都是老老实实的贫苦农民。 母亲一共生了十三个儿女。因为家境贫穷,无法全部养活,只留下了八个,以后再生下的被迫溺死了。这在母亲心里是多么惨痛悲哀和无可奈何的事情啊!母亲把八个孩子一手养大成人。可是她的时间大半被家务和耕种占去了,没法多照顾孩子,只好让孩子们在地里爬着。 母亲是个好劳动的人。从我能记忆时起,总是天不亮就起床。全家二十多口人,妇女们轮班煮饭,轮到就煮一年。母亲把饭煮了,还要种田,种菜,喂猪,养蚕,纺棉花。因为她身体高大结实,还能挑水挑粪。 母亲这样地整日劳碌着。我到四五岁时就很自然地在旁边帮她的忙,到八九岁时就不但能挑能背,还会种地了。记得那时我从私塾回家,常见母亲在灶上汗流满面地烧饭,我就悄悄把书一放,挑水或放牛去了。有的季节里,我上午读书,下午种地;一到农忙,便整日在地里跟着母亲劳动。这个时期母亲教给我许多生产知识。 佃户家庭的生活自然是艰苦的,可是由于母亲的聪明能干,也勉强过得下去。我们用桐子榨油来点灯,吃的是豌豆饭、菜饭、红薯饭、杂粮饭,把菜籽榨出的油放在饭里做调料。这类地主富人家看也不看的饭食,母亲却能做得使一家人吃起来有滋味。赶上丰年,才能缝上一些新衣服,衣服也是自己生产出来的。母亲亲手纺出线,请人织成布,染了颜色,我们叫它“家织布”,有铜钱那样厚。一套衣服老大穿过了,老二老三接着穿还穿不烂。 勤劳的家庭是有规律有组织的。我的祖父是一个中国标本式的农民,到八九十岁还非耕田不可,不耕田就会害病,直到临死前不久还在地里劳动。祖母是家庭的组织者,一切生产事务由她管理分派,每年除夕就分派好一年的工作。每天天还没亮,母亲就第一个起身,接着听见祖父起来的声音,接着大家都离开床铺,喂猪的喂猪,砍柴的砍柴,挑水的挑水。母亲在家庭里极能任劳任怨。她性格和蔼,没有打骂过我们,也没有同任何人吵过架。因此,虽然在这样的大家庭里,长幼、伯叔、妯娌相处都很和睦。母亲同情贫苦的人——这是朴素的阶级意识,虽然自己不富裕,还周济和照顾比自己更穷的亲戚。她自己是很节省的。父亲有时吸点旱烟,喝点酒;母亲管束着我们,不允许我们染上一点。母亲那种勤劳俭朴的习惯,母亲那种宽厚仁慈的态度,至今还在我心中留有深刻的印象。 但是灾难不因为中国农民的和平就不降临到他们身上。庚子年(一九○○)前后,四川连年旱灾,很多的农民饥饿、破产,不得不成群结队地去“吃大户”。我亲眼见到,六七百穿得破破烂烂的农民和他们的妻子儿女被所谓官兵一阵凶杀毒打,血溅四五十里,哭声动天。在这样的年月里,我家也遭受更多的困难,仅仅吃些小菜叶、高粱,通年没吃过白米。特别是乙未(一八九五)那一年,地主欺压佃户,要在租种的地上加租子,因为办不到,就趁大年除夕,威胁着我家要退佃,逼着我们搬家。在悲惨的情况下,我们一家人哭泣着连夜分散。从此我家被迫分两处住下。人手少了,又遇天灾,庄稼没收成,这是我家最悲惨的一次遭遇。母亲没有灰心,她对穷苦农民的同情和对为富不仁者的反感却更强烈了。母亲沉痛的三言两语的诉说以及我亲眼见到的许多不平事实,启发了我幼年时期反抗压迫追求光明的思想,使我决心寻找新的生活。 我不久就离开母亲,因为我读书了。我是一个佃农家庭的子弟,本来是没有钱读书的。那时乡间豪绅地主的欺压,衙门差役的横蛮,逼得母亲和父亲决心节衣缩食培养出一个读书人来“支撑门户”。我念过私塾,光绪三十一年(一九○五)考了科举,以后又到更远的顺庆和成都去读书。这个时候的学费都是东挪西借来的,总共用了二百多块钱,直到我后来当护国军旅长时才还清。 光绪三十四年(一九○八)我从成都回来,在仪陇县办高等小学,一年回家两三次去看母亲。那时新旧思想冲突得很厉害。我们抱了科学民主的思想,想在家乡做点事情,守旧的豪绅们便出来反对我们。我决心瞒着母亲离开家乡,远走云南,参加新军和同盟会。我到云南后,从家信中知道,我母亲对我这一举动不但不反对,还给我许多慰勉。 从宣统元年(一九○九)到现在,我再没有回过一次家,只在民国八年(一九一九)我曾经把父亲和母亲接出来。但是他俩劳动惯了,离开土地就不舒服,所以还是回了家。父亲就在回家途中死了。母亲回家继续劳动,一直到最后。 中国革命继续向前发展,我的思想也继续向前发展。当我发现了中国革命的正确道路时,我便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大革命失败了,我和家庭完全隔绝了。母亲就靠那三十亩地独立支持一家人的生活。抗战以后,我才能和家里通信。母亲知道我所做的事业,她期望着中国民族解放的成功。她知道我们党的困难,依然在家里过着勤苦的农妇生活。七年中间,我曾寄回几百元钱和几张自己的照片给母亲。母亲年老了,但她永远想念着我,如同我永远想念着她一样。去年收到侄儿的来信说:“祖母今年已有八十五岁,精神不如昨年之健康,饮食起居亦不如前,甚望见你一面,聊叙别后情景。”但我献身于民族抗战事业,竟未能报答母亲的希望。 母亲最大的特点是一生不曾脱离过劳动。母亲生我前一分钟还在灶上煮饭。虽到老年,仍然热爱生产。去年另一封外甥的家信中说:“外祖母大人因年老关系,今年不比往年健康,但仍不辍劳作,尤喜纺棉。” 我应该感谢母亲,她教给我与困难作斗争的经验。我在家庭中已经饱尝艰苦,这使我在三十多年的军事生活和革命生活中再没感到过困难,没被困难吓倒。母亲又给我一个强健的身体,一个勤劳的习惯,使我从来没感到过劳累。 我应该感谢母亲,她教给我生产的知识和革命的意志,鼓励我以后走上革命的道路。在这条路上,我一天比一天更加认识:只有这种知识,这种意志,才是世界上最可宝贵的财产。 母亲现在离我而去了,我将永不能再见她一面了,这个哀痛是无法补救的。母亲是一个平凡的人,她只是中国千百万劳动人民中的一员,但是,正是这千百万人创造了和创造着中国的历史。我用什么方法来报答母亲的深恩呢?我将继续尽忠于我们的民族和人民,尽忠于我们的民族和人民的希望——中国共产党,使和母亲同样生活着的人能够过快乐的生活。这是我能做到的,一定能做到的。 愿母亲在地下安息!疲倦底母亲 ——许地山
那边一个孩子靠近车窗坐着,远水,近水,一幅一幅,次第嵌入窗户,射到他底眼中。他手画着,口中还咿咿哑哑地,唱些没字曲。 在他身边坐着一个中年妇人,支着头磕睡。孩子转过脸来,摇了她几下,说:“妈妈,你看看,外面那座山很像我家门前底呢。” 母亲举起头来,把眼略睁一睁;没有出声,又支着颐睡去。 过一会,孩子又摇她,说:“妈妈,‘不要睡罢,看睡出病来了’。你且睁一睁眼看看外面八哥和牛打架呢。” 母亲把眼略略睁开,轻轻打了孩子一下;没有做声,又支着头睡去。
孩子鼓着腮,很不高兴。但过一会,他又唱起来了。 “妈妈,听我唱歌罢。”孩子对着她说了,又摇她几下。 母亲带着不喜欢的样子说:“你闹什么?我都见过,都听过,都知道了;你不知道我很疲乏,不容我歇一下么?” 孩子说:“我们是一起出来底,怎么我还顶精神,你就疲乏起来?难道大人不如孩子么?” 车还在深林平畴之间穿行着。车中底人,除那孩子和一二个旅客以外,少有不像他母亲那么鼾睡底。
(原刊1922年8目《小说月报》第13卷第8号)我的母亲 ——邹韬奋
说起我的母亲,我只知道她是“浙江海宁查氏”,至今不知道她有什么名字!这件小事也可表示今昔时代的不同。现在的女子未出嫁的固然很“勇敢”地公开着她的名字,就是出嫁了的,也一样地公开着她的名字。不久以前,出嫁后的女子还大多数要在自己的姓上面加上丈夫的姓;通常人们的姓名只有三个字,嫁后女子的姓名往往有四个字。 在我年幼的时候,知道担任商务印书馆出版的《妇女杂志》笔政的朱胡彬夏,在当时算是有革命性的“前进的”女子了,她反抗了家里替她订的旧式婚姻,以致她的顽固的叔父宣言要用手枪打死她,但是她却仍在“胡”字上面加着一个“朱”字!近来的女子就有很多在嫁后仍只由自己的姓名,不加不减。这意义表示女子渐渐地有着她们自己的独立的地位,不是属于任何人所有的了。但是在我的母亲的时代,不但不能学“朱胡彬夏”的用法,简直根本就好像没有名字!我说“好像”,因为那时的女子也未尝没有名字,但在实际上似乎就用不着。 像我的母亲,我听见她的娘家的人们叫她做“十六小姐”男家大家族里的人们叫她做“十四少奶”,后来我的父亲做官,人们便叫做“太太”始终没有用她自己名字的机会!我觉得这种情形也可以暗示妇女在封建社会里所处的地位。 我的母亲在我十三岁的时候就去世了。我生的那一年是在九月里生的,她死的那一年是在五月里死的,所以我们母子两人在实际上相聚的时候只有十一年零九个月。我在这篇文里对于母亲的零星追忆,只是这十一年里的前尘影事。 我现在所能记得的最初对于母亲的印象,大约在两三岁的时候。我记得有一天夜里,我独自一人睡在床上,由梦里醒来,朦胧中睁开眼睛,模糊中看见由垂着的帐门射进来的微微的灯光。在这微微的灯光里瞥见一个青年妇人拉开帐门,微笑着把我抱起来。她嘴里叫我什么,并对我说了什么,现在都记不清了,只记得她把我负在她的背上,跑到一个灯光灿烂人影憧憧往来的大客厅里,走来走去“巡阅”着。大概是元宵吧,这大客厅里除有不少成人谈笑着外,有二三十个孩童提着各色各样的纸灯,里面燃着蜡烛,三五成群地跑着玩。我此时伏在母亲的背上,半醒半睡似的微张着眼看这个,望那个。那时我的父亲还在和祖父同住,过着“少爷”的生活;父亲有十来个弟兄,有好几个都结了婚,所以这大家族里看着这么多的孩子。母亲也做了这大家族里的一分子。她十五岁就出嫁,十六岁那年养我,这个时候才十七八岁。我由现在追想当时伏在她的背上睡眼惺松所见着的她的容态,还感觉到她的活泼的欢悦的柔和的青春的美。我生平所见过的女子,我的母亲是最美的一个,就是当时伏在母亲背上的我,也能觉到在那个大客厅里许多妇女里面,没有一个及得到母亲的可爱。我现在想来,大概在我睡在房里的时候,母亲看见许多孩子玩灯热闹,便想起了我,也许蹑手蹑脚到我床前看了好几次,见我醒了,便负我出去一饱眼福。这是我对母亲最初的感觉,虽则在当时的幼稚脑袋里当然不知道什么叫做母爱。 后来祖父年老告退,父亲自己带着家眷在福州做候补官。我当时大概有了五六岁,比我小两岁的二弟已生了。家里除父亲母亲和这个小弟弟外,只有母亲由娘家带来的一个青年女仆,名叫妹仔。“做官”似乎怪好听,但是当时父亲赤手空拳出来做官,家里一贫如洗。 我还记得,父亲一天到晚不在家里,大概是到“官场”里“应酬”去了,家里没有米下锅;妹仔替我们到附近施米给穷人的一个大庙里去领“仓米”,要先在庙前人山人海里面拥挤着领到竹签,然后拿着竹签再从挤得水泄不通的人群中,带着粗布袋挤到里面去领米;母亲在家里横抱着哭涕着的二弟踱来踱去,我在旁坐在一只小椅上呆呆地望着母亲,当时不知道这就是穷的景象,只诧异着母亲的脸何以那样苍白,她那样静寂无语地好像有着满腔无处诉的心事。妹仔和母亲非常亲热,她们竟好像母女,共患难,直到母亲病得将死的时候,她还是不肯离开她,把孝女自居,寝食俱废地照顾着母亲。 母亲喜欢看小说,那些旧小说,她常常把所看的内容讲给妹仔听。她讲得媚媚动听,妹仔听着忽而笑容满面,忽而愁眉双销。章回的长篇小说一下讲不完,妹仔就很不耐地等着母亲再看下去,看后再讲给她听。往往讲到孤女患难,或义妇含冤的凄惨的情形,她两人便都热泪盈眶,泪珠尽往颊上涌流着。那时的我立在旁边瞧着,莫名其妙,心里不明白她们为什么那样无缘无故地挥泪痛哭一顿,和在上面看到穷的景象一样地不明白其所以然。现在想来,才感觉到母亲的情感的丰富,并觉得她的讲故事能那样地感动着妹仔。如果母亲生在现在,有机会把自己造成一个教员,必可成为一个循循善诱的良师。婴儿的母亲 ——徐志摩
我们要盼望一个伟大的事实出现,我们要守候一个馨香的婴儿出世:—— 你看他那母亲在她生产的床上受罪! 她那少妇的安详,柔和,端丽现在在剧烈的阵痛里变形成不可信的丑恶:你看她那遍体的筋络都在她薄嫩的皮肤底里暴涨着,可怕的青色与紫色,象受惊的水青蛇在田沟里急泅似的,汗珠站在她的前额上象一颗弹的黄豆。她的四肢与身体猛烈的抽搐着,畸屈着,奋挺着,纠旋着,仿佛她垫着的席子是用针尖编成的,仿佛她的帐围是用火焰织成的; 一个安详的,镇定的,端庄的,美丽的少妇,现在在绞痛的惨酷里变形成魇鬼似的可怖:她的眼,一时紧紧的阖着,一时巨大的睁着,她那眼,原来象冬夜池潭里反映着的明星,现在吐露着青黄色的凶焰,眼珠象是烧红的炭火,映射出她灵魂最后的奋斗,她的原来朱红色的口唇,现在象是炉底的冷灰,她的口颤着,撅着,扭着,死神的热烈的亲吻不容许她一息的平安,她的发是散披着,横在口边,漫在胸前,象揪乱的麻丝,她的手指间紧抓着几穗拧下来的乱发; 这母亲在她生产的床上受罪:—— 但她还不曾绝望,她的生命挣扎着血与肉与骨与肢体的纤微,在危崖的边沿上,抵抗着,搏斗着,死神的逼迫; 她还不曾放手,因为她知道(她的灵魂知道!) 这苦痛不是无因的,因为她知道她的胎宫里孕育着一点比她自己更伟大的生命的种子,包涵着一个比一切更永久的婴儿; 因为她知道这苦痛是婴儿要求出世的征候,是种子在泥土里爆裂成美丽的生命的消息,是她完成她自己生命的使命的时机; 因为她知道这忍耐是有结果的,在她剧痛的昏瞀中她仿佛听着上帝准许人间祈祷的声音,她仿佛听着天使们赞美未来的光明的声音; 因此她忍耐着,抵抗着,奋斗着……她抵拼绷断她统体的纤微,她要赎出在她那胎宫里动荡着的生命,在她一个完全,美丽的婴儿出世的盼望中,最锐利,最沉酣的痛感逼成了最锐利最沉酣的快感……醒后的惆怅 ——石评梅
深夜梦回的枕上,我常闻到一种飘浮的清香,不是冷艳的梅香,不是清馨的兰香,不是金炉里的檀香,更不是野外雨后的草香。不知它来自何处,去至何方?它们伴着皎月游云而来,随着冷风凄雨而来,无可比拟,凄迷辗转之中,认它为一缕愁丝,认它为几束恋感,是这般悲壮而缠绵。世界既这般空寂,何必追求物象的因果。
汝负我命,我还汝债,以是因缘,经百千劫常在生死。 汝爱我心,我爱汝色,以是因缘,经百千劫常在缠缚。 ——楞严经
寂灭的世界里,无大地山河,无恋爱生死,此身既属臭皮囊,此心又何尝有物,因此我常想毁灭生命,锢禁心灵。至少把过去埋了,埋在那苍茫的海心,埋在那崇峻的山峰;在人间永不波荡,永不飘飞;但是失败了,仅仅这一念之差,铸塑成这般罪恶。 当我在长夜漫漫,转侧呜咽之中,我常幻想着那云烟一般的往事,我感到哽酸,轻轻来吻我的是这腔无处挥洒的血泪。 我不能让生命寂灭,更无力制止她的心波澎湃,想到时总觉对不住母亲,离开她五年把自己摧残到这般枯悴。 要写什么呢?生命已消逝的飞掠去了,笔尖逃逸的思绪,何曾是纸上留下的痕迹。母亲!这些话假如你已了解时,我又何必再写呢!只恨这是埋在我心冢里的,在我将要放在玉棺时,把这束心的挥抹请母亲过目。 天辛死以后,我在他尸身前祷告时,一个令我绻恋的梦醒了!我爱梦,我喜欢梦,她是浓雾里阑珊的花枝,她是雪纱轻笼了苹果脸的少女,她如苍海飞溅的浪花,她如归鸿云天里一闪的翅影。因为她既不可捉摸,又不容凝视,那轻渺渺游丝般梦痕,比一切都使人醺醉而迷惘。诗是可以写在纸上的,画是可以绘在纸上的,而梦呢,永远留在我心里。母亲!假如你正在寂寞时候,我告诉你几个奇异的梦。怪母亲 ——柔石
六十年的风吹,六十年的雨打,她底头发白了,她底脸孔皱了。 她——我们这位老母亲,辛勤艰苦了六十年,谁说不应该给她做一次热闹的寿日。四个儿子孝敬她,在半月以前。 现在,这究竟为什么呢?她病了,唉,她自己寻出病了。一天不吃饭,两天不吃饭,第三天稀稀地吃半碗粥。懒懒地睡在床上,濡濡地流出泪来,她要慢慢地饿死她自己了。 四个儿子急忙地,四个媳妇惊愕地,可是各人低着头,垂着手,走进房内,又走出房外。医生来了,一个,两个,三个,都是按着脉搏,问过症候,异口同声这么说:“没有病,没有病。” 可是老母亲一天一天地更瘦了——一天一天地少吃东西,一天一天地悲伤起来。 大儿子流泪的站在她床前,简直对断气的人一般说:“妈妈,你为什么呢?我对你有错处吗?我妻对你有错处么?你打我几下罢!你骂她一顿罢!妈妈,你为什么要饿着不吃饭,病倒你自己呢?” 老母亲摇摇头,低声说:“儿呀,不是;你俩是我满意的一对。可是我自己不愿活了,活到无可如何处,儿呀,我只有希望死了!” “那么,”儿说,“你不吃东西,叫我们怎样安心呢?” “是,我已吃过多年了。” 大儿子没有别的话,仍悲哀地走出房门,忙着去请医生。 可是老母亲底病一天一天地厉害了,已经不能起床了。 第二个儿子哭泣地站在她床前,求她底宽恕,说道:“妈妈,你这样,我们底罪孽深重了!你养了我们四兄弟,我们都被养大了。现在,你要饿死你自己,不是我和妻等对你不好,你会这样么?但你送我到监狱去罢!送我妻回娘家去罢!你仍吃饭,减轻我们底罪孽!” 老母亲无力地摇摇头,眼也无光地眨一眨,表示不以为然,说:“不是,不是,儿呀,我有你俩,我是可以瞑目了!病是我自己找到的,我不愿吃东西!我只有等待死了!” “那么,”儿说,“你为什么不愿吃东西呢?告诉我们这理由罢。” “是,但我不能告诉的,因为我老了!” 第二个儿子没有别的话,揩着眼泪走出门,仍忙着去请医生。 可是老母亲的病已经气息奄奄了。 第三个儿子跪在她床前,几乎咽不成声地说:“妈妈,告诉我们这理由罢!使我们忏悔罢!连弟弟也结了婚,正是你老该享福的时候。你劳苦了六十年,不该再享受四十年的快乐么?你百岁归天,我们是愿意的,现在,你要饿死你自己,叫我们怎么忍受呢?妈妈,告诉我们这理由,使我们忏悔罢!” 老母亲微微地摇一摇头,极轻的说:“不是,儿呀,我是要找你们底爸爸去的。” 于是第三个儿子荷荷大哭了。 “儿呀,你为什么哭呢?” “我也想到死了几十年的爸爸了。” “你为什么想他呢?” 儿哀咽着说:“爸爸活了几十年,是毫无办法地离我们去了!留一个妈妈给我们,又苦得几十年,现在偏要这样,所以我哭了!” 老母亲伸出她枯枝似的手,摸一摸她三儿底头发,苦笑说:“你无用哭,我还不会就死的。” 第三个儿子呆着没有别的话;一时,又走出门,忙着去请医生,可是医生个个推辞说:“没有病;就病也不能医了。这是你们底奇怪母亲,我们底药无用的。” 四个儿子没有办法,大家团坐着愁起来,好象筹备殇事一样。于是第四个儿子慢慢走到她床前,许久许久,向他垂死的老母叫:“妈妈!” “什么?”她似乎这样问。 “也带我去见爸爸罢!” “为什么?”她稍稍吃惊的样子。 “我活了十九岁,还没有见过爸爸呢!” “可是你已有妻了!”她声音极低微的说。 “妻能使妈妈回复健康么?我不要妻了。” “你错误,不要说这呆话罢。”她摇头不清楚地说。 “那妈妈究竟为什么?妈妈要自己饿死去找爸爸呢?” “没有办法。”她微微叹息了一声。 第四个儿子发呆了,一时,又叫:“妈妈!” “什么?”她又似这样问。 “没有一点办法了么?假如爸爸知道,他也愿你这样饿死去找他么?” 老母亲沉思了一下,轻轻说:“方法是有的。” “有方法?” 第四个儿子大惊了。简直似跳地跑出房外,一齐叫了他底三个哥哥来。在他三个哥哥底后面还跟着他底三位嫂嫂和他妻,个个手脚失措一般。 “妈妈,快说罢,你要我们怎样才肯吃饭呢?” “你们肯做么?”她苦笑地轻轻的问。 “无论怎样都肯做,卖了身子都愿意!”个个勇敢地答。 老母亲又沉想了一息,眼向他们八人望了一圈,他们围绕在她前面。她说:“还让我这样死去罢!让我死去去找你们底爸爸罢!” 一边,她两眶涸池似的眼,充上泪了。 儿媳们一齐哀泣起来。 第四个儿子逼近她母亲问道:“妈妈没有对我说还有方法么?” “实在有的,儿呀。” “那么,妈妈说罢!” “让我死在你们四人底手里好些。” “不能说的吗?妈妈,你忘记我们是你底儿子了!你竟一点也不爱我们,使我们底终身,带着你临死未说出来的镣链么?” 老母亲闭着眼又沉思了一忽,说:“那先给我喝一口水罢。” 四位媳妇急忙用炉边的参汤,提在她底口边。 “你们记着罢,”老母亲说了,“孤独是人生最悲哀的!你年少时,我虽早死了你们底爸爸,可是仍留你们,我扶养,我教导,我是不感到寂寞的。以后,你们一个娶妻了,又一个娶妻了;到四儿结婚的时候,我虽表面快乐——去年底非常的快乐,而我心,谁知道难受到怎样呢?娶进了一位媳妇,就夺去了我底一个亲吻;我想到你们都有了妻以后的自己底孤独,寂寞将使我如何度日呀!而你们终究都成对了,一对一对在我眼前;你们也无用讳言,有了妻以后的人底笑声,对母亲是假的,对妻是真的。因此,我勉强的做过了六十岁的生辰,光耀过自己底脸孔,我决计自求永诀了!此后的活是累赘的,剩余的,也无聊的,你们知道。” 四个儿子与四位媳妇默然了。个个低下头,屏着呼吸,没有声响。老母亲接着说:“现在,你们想救我么?方法就在这里了。” 各人底眼都关照着各人自己底妻或夫,似要看他或她说出什么话。18岁的第四个儿子正要喊出,“那让我妻回娘家去罢!”而老母亲却先开口了:“呆子们,听罢,你们快给我去找一个丈夫来,我要转嫁了!你们既如此爱你们底妈妈,那照我这一条方法救我罢,我要转嫁了。”稍稍停一忽,“假如你们认为不可,那就让我去找你们已死的父亲去罢!没有别的话了,——” 60年的风吹,60年的雨打;她底头发白了,她底脸孔皱了!
1929年7月14日夜母爱 ——戴望舒
他的病魔正在那里和死神交战,他的病正是在最危险的地步。他的面庞瘦得全不像个人,一双颧骨凸出得很高,两只眼睛陷进得很深,嘴唇上连一丝血色都没有,可是,面上的燥火却红得厉害。他已昏昏沉沉的三天没有进食,不但是没有进食就是滴水都没有入口。在他病榻面前围满了五六个医生,有的摇头微叹,有的望着他发怔,他们已把各人平生的技术都用出来,可是总想不出怎样可战胜死神。他们都是焦思着,屋子里静得连呼吸声都觉得很大。窗外药炉上的水沸声又兀是闹个不休,越显得他的病症的危险可怕。他的母亲尤是焦急万分,噙着一包热泪,不住地望着伊爱子,轻轻地走到病榻前俯身下去瞧,伊可怜伊自己原也有病在身,可是伊为了伊爱子的病,竟把自己的病都忘了。伊已三夜不曾合眼过。眼皮肿得很高,也不知是不睡肿的,还是伤心肿的。伊只有他一个爱子,伊的丈夫已在十年前故世了,只遗下这一块肉。伊守寡十年,靠着十个指头赚了钱来养他,备尝了世上的艰苦,才把他养大成人,坑然使他能在社会上做点事,自食其力了。伊是极爱他的,伊的心中只有他一个爱子,所以除了伊爱子,随便什么都可牺牲。可怜伊为了他竟积劳成了个不易医治的病。但是,伊仍是照样的做丧,希望他成家立业。不料他忽然病了,病症又十分危险。伊百般的服侍看护。可是他的病竟一天重一天。伊也曾天天的求神拜佛祝他病好,伊也曾拼当衣衫为他求医。伊一天到晚的望他好起来。伊竟对天立誓说,宁愿自己死了代伊的爱子受过。 他的病在最危险时,朦胧中只听得见耳际有颤动的呼吸声,又觉得头顶上有双手在那里抚摩他的头发,又觉得有人和他接了个吻,轻轻的拍拍他的身子。突然,有一滴水滴到他脸上,他微微的张开眼睛看了看,只见枕头边有个人伏着,也看不见是谁。他慢慢的伸手过去,却摸着枕头上湿了,倒有一大摊水。他觉得眼前一黑,又是昏沉沉的睡去了。 他的病总算赖天的保佑,竟战胜了死神了。他母亲知道他的病已不危险了,也安了一大半心。但是伊总还是担忧,伊急望他痊愈。伊仍是不懈地看护他,不几时他的病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不过他的病魔却加到他的母亲的身上了。他母亲本来已是有病之身,再加上伊爱子的一场大病,又是担心,又是积劳,所以等伊爱子病好了不久,伊又接连的病起来。伊的病状尤是凶险万分,一天到晚竟没有一刻儿睡得着,终日的哼呼喊叫,实是危险极了。但是,伊对伊爱子却说:“我的病是不妨事的,过一两天自然就好了。你病才好,不可过劳,我的病不用得你来照顾,我自己能服侍自己,不用你担心的。依我看来,医生也不必去接,这点点小病痛也值得花多钱吗?就是你自己也不必老守在家里,外面也好去游散游散。不过这几天天冷,你衣服却要多着些啊。”伊虽是病得很厉害,伊却不肯对爱子直说,免得他心忧,还要事事都管周到,真是爱子之心无微不至了。可是他呢,真是全无良心的,自己病一好也就不管他母亲的病了。总算还听他母亲的话,医生也不请,终日到晚老毛病发作,花天酒地的索性连回也不回去了。老实说,他的心中哪里有他母亲一个人。可怜他母亲的病愈积愈重,竟一病不起了。在伊临终时,伊的爱子正在那里逐色征歌,可怜伊还盼望伊儿子归来见一见面,直等到气绝了,身冷了还没有瞑目。
(载《星期》第四十五期,一九二三年一月)守岁烛 ——缪崇群
蔚蓝静穆的空中,高高地飘着一两个稳定不动的风筝,从不知道远近的地方,时时传过几声响亮的爆竹,——在夜晚,它的回音是越发地撩人了。 岁是暮了。
今年侥幸没有他乡做客,也不曾颠沛在那迢遥的异邦,身子就在自己的家里;但这个陋小低晦的四围,没有一点生气,也没有一点温情,只有像垂死般地宁静,冰雪般地寒冷。一种寥寂与没落的悲哀,于是更深地把我笼罩了,我永日沉默在冥想的世界里。因为想着逃脱这种氛围,有时我便独自到街头徜徉去,可是那些如梭的车马,鱼贯的人群,也同样不能给我一点兴奋或慰藉,他们映在我眼睑的不过是一幅熙熙攘攘的世相,活动的,滑稽的,杂乱的写真,看罢了所谓年景归来,心中越是惆怅地没有一点皈依了。 啊!Whatisahomewithoutmother? 我又陡然地汜忆起这句话了——它是一个歌谱的名字,可惜我不能唱它。 在那五年前的除夕的晚上,母亲还能斗胜了她的疾病,精神很焕发地和我们在一起聚餐,然而我不知怎么那样地不会凑趣,我反郁郁地沉着脸,仿佛感到一种不幸的预兆似的。 “你怎么了?”母亲很担心地问。 “没有怎么,我是好好的。” 我虽然这样回答着,可是那两股辛酸的眼泪,早禁不住就要流出来了。我急忙转过脸,或低下头,为避免母亲的视线。 “少年人总要放快活些,我像你这般大的年纪,还一天玩到晚,什么心思都没有呢。” 母亲已经把我看破了。 我没有言语。父亲默默地呷着酒;弟弟尽独自挟他所喜欢吃的东西。自己因为早熟一点的原故,不经意地便养成了一种易感的性格。每当人家欢喜的时刻,自己偏偏感到哀愁;每当人家热闹的时刻,自己却又感到一种莫名的孤独。究竟为什么呢?我是回答不出来的…… ——没有不散的筵席,这句话的黑影,好像正正投满了我的窄隘的心胸。 饭后过了不久,母亲便拿出两个红纸包儿出来,一个给弟弟,一个给我,给弟弟的一个,立刻便被他拿走了,给我的一个,却还在母亲的手里握着。红纸包里裹着压岁钱,这是我们每年所最盼切而且数目最多的一笔收入,但这次我是没有一点兴致接受它的。 “妈,我不要罢,平时不是一样地要么?再说我已经渐渐长大了。” “唉,孩子,在父母面前,八十岁也算不上大的。” “妈妈自己尽辛苦节俭,那里有什么富余的呢。”我知道母亲每次都暗暗添些钱给我,所以我更不愿意接受了。 “这是我心愿给你们用的……”母亲还没说完,这时父亲忽然在隔壁带着笑声地嚷了: “不要给大的了,他又不是小孩子。” “别睬他,快拿起来吧。”母亲也抢着说,好像哄着一个婴孩,惟恐他受了惊吓似的……
佛前的香气,蕴满了全室,烛光是煌煌的。那慈祥,和平,闲静的烟纹,在黄金色的光幅中缭绕着,起伏着,仿佛要把人催得微醉了,定一下神,又似乎自己乍从梦里醒觉过来一样。 母亲回到房里的时候,父亲已经睡了;但她并不立时卧下休息,她尽沉思般地坐在床头,这时我心里真凄凉起来了,于是我也走进了房里。 房里没有灯,靠着南窗底下,烧着一对明晃晃的蜡烛。 “妈今天累了罢?”我想赶去这种沉寂的空气,并且打算伴着母亲谈些家常。我是深深知道我刚才那种态度太不对了。 “不——”她望了我一会又问,“你怎么今天这样不喜欢呢?” 我完全追悔了,所以我也很坦白地回答母亲: “我也说不出为什么,逢到年节,心里总感觉着难受似的。” “年轻的人,不该这样的,又不像我们老了,越过越淡。” ——是的,越过越淡,在我心里,也这样重复地念了一遍。 “房里也点蜡烛作什么?”我走到烛前,剪着烛花问。 “你忘记了么?这是守岁烛,每年除夕都要点的。” 那一对美丽的蜡烛,它们真好像穿着红袍的新人。上面还题着金字:寿比南山…… “太高了,一点吧?” “你知道守岁守岁,要从今晚一直点到天明呢。最好是一同熄——所谓同始同终——如果有剩下的便留到清明晚间照百虫,这烛是一照影无踪的……” ………… 在烛光底下,我们不知坐了多久;我们究竟把我们的残余的,惟有的一岁守住了没有呢,那怕是蜡烛再高一点,除夕更长一些? 外面的爆竹,还是密一阵疏一阵地响着,只有这一对守岁烛是默默无语,它的火焰在不定的摇曳,泪是不止的垂滴,自始至终,自己燃烧着自己。
明年,母亲便去世了,过了一个阴森森的除夕。第二年,第三年,我都不在家里……是去年的除夕罢,在父亲的房里,又燃起了“一对”明晃晃的守岁烛了。 ——母骨寒了没有呢?我只有自己问着自己。 又届除夕了,环顾这陋小,低晦,没有一点生气与温情的四围——比去年更破落了的家庭,唉,我除了凭吊那些黄金的过往以外,那里还有一点希望与期待呢? 岁虽暮,阳春不久就会到来…… 心暮了,生命的火焰,将在长夜里永久逝去了!
一九三○,六月改作
(选自《唏露集》)母亲的时钟 ——鲁彦
二十几年前,父亲从外面带了一架时钟给母亲;一尺多高,上圆下方,黑紫色的木框,厚玻璃面,白底黑字的计时盘,盘的中央和边缘镶着金漆的圆圈,底下垂着金漆的钟摆,钉着金漆的铃子,铃子后面的木框上贴着彩色的图画——是一架堂皇而且美丽的时钟。那时这样的时钟在乡里很不容易见到;不但我和姊姊非常觉得希奇,就连母亲也特别喜欢它。 她最先把那时钟摆在床头的小橱上,只允许我们远望,不许我们走近去玩弄。我们爱看那钟摆的晃摇和长针的移动,常常望着望着忘记了读书和绣花。于是母亲搬了一个座位,用她的身子挡住了我们的视线,说: “这是听的,不是看的呀!等一会又要敲了,你们知道呆看了多少时候吗?” 我们喜欢听时钟的敲声,常常问母亲: “还不敲吗,妈?你叫它早点敲吧!” 但是母亲望了一望我们的书本和花绷,冷淡地回答说: “到了时候,它自己会敲的。” 钟摆不但自己会动,还会得得地响下去,我们常常低低地念着它的次数;但母亲一看见我们嘴唇的嗡动,就生起气来。 “你们发疯了!它一天到晚响着,你们一天到晚不做事情吗?我把它停了,或是把它送给人家去,免得害你们吧!……” 但她虽然这样说,却并没把它停下,也没把它送给人家。她自己也常常去看那钟点,天天把它揩得干干净净。 “走路轻一点!不准跳!”她几次对我们说,“震动得厉害,它会停止的。” 真的,母亲自从有了这架时钟以后,她自己的举动更加轻声了。她到小橱上去拿别的东西的时候,几乎忍住了呼吸。 这架时钟开足后可以走上一个星期。不知母亲是怎样记得的。每次总在第七天的早晨不待它停止,就去开足了发条。和时钟一道,父亲带回家来的,还有一个小小的日晷。一遇到天气好太阳大,母亲就在将到正午的时候,把它放在后院子的水缸盖上。她不会看别的时候,只知道等待那红线的影子直了,就把时钟纠正为十二点。随后她收了那日晷,把它放在时钟的玻璃门内。我们也喜欢那日晷,因为它里面有一颗指南针,跳动得怪好看。但母亲连这个也不许我们玩弄。 “不是玩的!”她说,“太阳立刻就下山了,还不赶快做你们的事吗?……” 这在我们简直是件苦恼的事情。自从有了时钟以后,母亲对我们的监督愈加严了。她什么事情都要按着时候,甚至是早起,晚睡和三餐的时间。 冬天的日子特别短,天亮得迟黑得早。母亲虽然把我们睡眠的时间略略改动了些,但她自己总是照着平时的时间。大冷天,天还未亮,她就起来了。她把早饭煮好,房子收拾干净,拿着火炉来给我们烘衣服,催我们起床的时候,天才发亮,而我们也正睡得舒服,怕从被窝里钻出来。 “立刻要开饭了,不起来没有饭吃!” 她说完话就去预备碗筷。等我们穿好衣服,脸未洗完,她已经把饭菜摆在桌上。倘若我们不起来,她是决不等待我们的,从此要一直饿到中午,而且她半天也不理睬我们。 每次每次当她对我们说几点钟的时候,我们几乎都起了恐惧,因为她把我们的一切都用时间来限制,不准我们拖延。我们本来喜欢那架时钟的,以后却渐渐对它憎恶起来了。 “停了也好,坏了也好!”我们常常私自说。 但是它从来不停,也从来不坏。而且过了两三年,我们家里又加了一架时钟了。 那是我们阴配的嫂嫂的嫁妆。它比母亲的一架更时新,更美观,声音也更好听。它不用铃子,用的钢条圈,敲起来声音洪亮而且余音不绝。 我们喜欢这一架,因为它还有两个特点:比母亲的一架走得慢,常常走不到一星期就停了下来。 但母亲却喜欢旧的一架。她把新的放在门边的琴桌上,把揩抹和开发条的事情派给了姊姊。她屡次看时刻都走到自己的床边望那架旧的。 “你喜欢这一架”,母亲对姊姊说,“将来就给你做嫁妆吧。当然,这一架样子新,也值钱些。” 我想姊姊当时听了这话应该是高兴的。但我心里却很不快活。我不希望母亲永久有一架那样准确而耐用的时钟。 那时钟,到得后来几乎代替了母亲的命令了。母亲不说话,它也就下起命令来。我们正睡得熟,它叮叮地叫着逼迫我们起床了;我们正玩得高兴,它叮叮地叫着,逼迫我们睡觉了;我们肚子不饿,它却叫我们吃饭;肚子饿了,它又不叫我们吃饭…… 我们喜欢的是要快就快,要慢就慢,要走就走,要停就停的时钟。 姊姊虽然有幸,将得到一架那样的时钟,但在出嫁前两三个月,母亲忽然要把它修理了。 “好看只管好看,乱时辰是不行的,”她对姊姊说,“你去做媳妇,比不得在家里做女儿,可以糊里糊涂,自由自在呀。” 不知怎样,她竟打听出来了一个会修时钟的人,把他从远处请到家里,将那架新的拆开来,加了油,旋紧了某一个螺丝钉,弄了大半天。母亲请他吃了一顿饭,还用船送他回去。 于是姊姊的那架时钟果然非常准确了,几乎和母亲的一模一样。这在她是祸是福,我不知道。只记得她以后不再埋怨时钟,而且每次回到家里来,常常替代母亲把那架旧的用日晷来对准;同时她也已变得和母亲一样,一切都按照着一定的时间了。 我呢,自从第一次离开故乡后,也就认识了时钟的价值,知道了它对于人生的重大的意义,早已把憎恶它的心思一变而为喜爱的了。因为大的时钟不合用,我曾经买过许多挂表,既便于携带,式样又美观,价钱又便宜。 我记得第一次回家随身带着的是一只新出的夜明表,喜欢得连半夜醒来也要把它从枕头下拿来观看一番的。 “你看吧,妈,我这只表比你那架旧钟有用得多了,”我说着把它放在母亲的衣下。“黑角里也看得见,半夜里也看得见呢!” 但是母亲却并不喜欢。她冷淡地回答说: “好玩罢了,并且是哑的。要看谁走得准、走得久呀。” 我本来是不喜欢那架旧钟的,现在给她这么一说,我愈加发现它的缺点了:式样既古旧、携带又不便利,而且摆置得不平稳或者稍受震动就会停止;到了夜里,睡得正甜蜜的时候,有时它叮叮敲着把人惊醒了过来,反之,醒着想知道是什么时候,却须静候到一个钟头才能听到它的报告。然而母亲却看不起我的新置的完美的挂表,重视着那架不合用的旧钟。这真使我对它发生更不快的感觉。 幸而母亲对我的态度却改变了。她现在像把我当做了客人似的,每天早晨并不催我起床,也并不自己先吃饭,总是等待着我,一直到饭菜冷了再热过一遍。她自己是仍按着时间早起,按着时间煮饭的,但她不再命令我依从她了。 “总要早起早睡,”她偶然也在无意中提醒我,而态度却是和婉的。 然而我始终不能依从她的愿望。我的习惯一年比一年坏了:起来得愈迟,睡得也愈迟,一切事情都漫无定时。我先后买过许多表,的确都是不准确的,也不耐久的;到得后来,索性连这一类表也没用处了。 但母亲却依然保留着她那架旧钟:屋子被火烧掉了,她抢出了那架旧钟,几次移居到上海,她都带着那架旧钟。 “给你买一架新的吧,不必带到上海去。”我说。母亲摇一摇头: “你们用新的吧:我还是要这架用惯了的。” 到了上海,她首先拿出那架旧钟来,摆在自己的房里,仍是自己管理它。 它和海关的钟差不多准确,也不需要修理添油。只是外面的样子渐渐老了:白底黑字的计时盘这里那里起了斑疤,金漆也一块块地剥落了。 至于母亲,自从父亲去世后也就得了病,愈加老得快,消瘦下来,没有精力做事情。 “吃现成饭了,”她说,“一切由你们吧。” 她把家里的事情全交给了我和妻,常常躺在床上睡觉。 但是她早起的习惯没有改。天才一亮,她就起床了。她很容易饿,我们吃饭的时间就不得不和她分了开来。常常我们才吃过早饭,她就要吃中饭。她起初也等待我们,劝我们,日子久了,她知道没办法,便径自先吃了。 “一天到晚,只看见开饭,”她不高兴的时候,说。“我还是住在乡下好,这里看不惯!” 真的,她现在不常埋怨我们,可是一切都使她看不惯,她说要住到乡下去,立刻就要走的,怎样也留她不住。 “乡下冷清清的没有亲人,”我说。 “住惯了的。” “把你顶喜欢的子孙带去吧。” 但是她不要。她只带着她那架旧钟回去。第二次再来上海时,仍带着那架旧钟。第三次,第四次……都是一样。 去年秋季,母亲最后一次离开了她所深爱的故乡。她自知身体衰弱到了极度,临行前对人家说: “我怕不能再回来了。上海过老,也好的,全家在眼前……” 这一次她的行李很简单:一箱子的寿衣、一架时钟。到得上海,她又把那时钟放在她自己的房里。 果然从那时起,她起床的时候愈加少了,几乎一天到晚都躺在床上,而且不常醒来。只有天亮和三餐的时间,她还是按时的醒了过来。天气渐渐冷下来,母亲的病也渐渐沉重起来,不能再按时去开那架时钟,于是管理它的责任便到了我们的手里。但我们没有这习惯,常常忘记去开它,等到母亲说了几次钟停了,我们才去开足它的发条,而又因为没有别的时钟,常常无法纠正它,使它准确。 “要在一定时候开它,”母亲告诉我们说,“停久了,就会坏的,你们且搬它到自己的房里去吧,时时看见它就不会忘记了。” 我们依从母亲的话,便把她的时钟搬到了楼上房间里。几个月来,它也很少停止,因为一听到它的敲声的缓慢无力,我们便预先去开足了发条。 但是在母亲去世前的一个月里,我们忽然发现母亲的时钟异样了:明明是才开足二三天,敲声也急促有力,却在我们不注意中停止了。我们起初怀疑没放得平稳,随后以为是孩子们奔跳所震动,可是都不能证实。 不久,姊姊从故乡来了。她听到时钟的变化,便失了色,绝望地摇一摇头,说: “文明用语病不会好了,这是个不吉利的预兆……” “迷信!”我立刻截断了她的话。 过了几天,我忽然发现时钟又停止了。是在夜里三点钟。早晨我到楼下去看母亲,听见她说话的声音特别低了,问她话老是无力回答。到了下半天,我们都在她床边侍候着,她昏昏沉沉地睡着,很少醒来。我们喊了许久,问她要不要喝水,她微微摇一摇头,非常低声的说: “不要喊我……” 我们知道她醒来后是感到身体的痛苦的,也就依从着她的话,让她安睡着。这样一直到深夜,我们看见她低声哼着,想转身却转不过来,便喂了她一点点汤水,问她怎样。 “比上半夜难过……”她低声回答我们。 我觉得奇怪,怀疑她昏迷了。我想,现在不就是上半夜吗,她怎么当做了下半夜呢?我连忙走到楼上,却又不禁惊讶起来: 原来母亲的时钟已经过了一点钟了。 我不明白,母亲是怎样听见楼上的钟声的。楼下的房子既高,楼板又有二层。自从她的时钟搬到楼上后,她曾好几次问过我们钟点。前后左右的房子空的很多,贴邻的一家,平常又没听见有钟声。附近又没有报时的鸡啼。这一夜母亲的房子里又相当不静寂,姊姊在念经、女工在吹折锡箔,间而夹杂着我们的低语声、走动声。母亲怎样知道现在到了下半夜呢? 是母亲没有忘记时钟吗?是时钟永久跟随着母亲呢?我想问母亲,但是母亲不再说话了。一点多钟以后她闭上了眼睛,正是头一天时钟自动地静默下来的那个时候。 失却了一位这样的主人,那架古旧的时钟怕是早已感觉到存在的悲苦了吧?唉……鬼 ——叶紫
关于迷信,我不知道和母亲争论多少次了。我照书本子上告诉她说: “妈妈,一切的神和菩萨,耶稣和上帝……都是没有的。人——就是万能!而且人死了就什么都完了,没有鬼也没有灵魂……” 我为了使她更加明白起见,还引用了许多科学上的证明,分条逐项地解释给她听。然而,什么都没有用。她老是带着忧伤的调子,用了几乎是生气似的声音,嚷着她那陷进去了,昏黄的眼睛,说: “讲到上帝和耶稣,我知道——是没有的。至于菩萨呢,我敬了一辈子了。我亲眼看见过许多许多……在夜里,菩萨常常来告诉我的吉凶祸福!……我有好几次,都是蒙菩萨娘娘的指点,才脱了苦难的!……鬼,也何尝不是一样呢?他们都是人的阴灵呀,他们比菩萨还更加灵验呢。有一次,你公公半夜里从远山里回来,还给鬼打过一个耳光,脸都打青了!并且我还看见…… 我能解释得出的,都向她解释过了:那恰如用一口钉想钉进铁板里去似的,我不能将我的理论灌入母亲的脑子里。我开始感觉到:我和母亲之间的时代,实在相差得太远了;一个在拼命向前,一个却想拉回到十八或十九世纪的遥远的坟墓中去。 就因为这样,我非常艰苦地每月要节省一元钱下来给母亲做香烛费。家里也渐渐成为菩萨和鬼魂的世界了。铜的,铁的,磁的,木的……另外还有用红纸条儿写下来的一些不知名的鬼魂的牌位。 大约在一个月以前,为了实在的生活的窘困,想节省着这一元香烛钱,我又向母亲宣传起“无神论”来了。那结果是给她大骂一场,并且还口口声声要脱离家庭,背了她的菩萨和鬼魂,到外乡化缘去! 我和老婆都害怕起来了。想想为了一元钱欲将六十三岁的老娘赶到外乡化缘去,那无论如何是罪孽的,而且不可能的事情。我们屈服了。并且从那时起,母亲就开始了一些异样的,使我们难于捉模的行动。譬如有时夜晚通宵不睡,早晨不等天亮就爬起来,买点心吃必须亲自上街去……等等。 我们谁都不敢干涉或阻拦她。我们想:她大概又在敬一个什么新奇的菩萨吧。一直到阴历的七月十四日,她突然跑出去大半天不回家来,我和老婆都着急了。 “该不是化缘去了吧!”我们分头到马路上去找寻时,老婆半开玩笑半焦心地说。 天幸,老婆的话没有猜中!在回家的马路上寻过一通之后,母亲已经先我们而回家了。并且还一个人抱着死去的父亲和姊姊的相片在那里放声大哭!在地上——是一大堆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弄来的鱼肉,纸钱,香烛和长锭之类的东西。 “到哪里去了呢?妈妈!”我惶惑地,试探地说。 “你们哪里还有半点良心记着你们的姊姊和爹爹呢?……”母亲哭得更加伤心起来,跺着脚说;“放着我还没有死,你就将死去的祖宗、父亲都忘记得干干净净了!……明天就是七月半,你们什么都不准备,……我将一个多月的点心钱和零用钱都省下来……买来这一点点东西……我每天饿着半天肚子!……” 我们一句话都说不出,对于母亲的这样的举动,实在觉得气闷而且伤心!自己已经这样大的年纪了,还时时刻刻顾念着死去的鬼魂,甘心天天饿着肚子,省下钱来和鬼魂作交代!……同时,更悔恨自家和老婆都太大意,太不会体验老人家的心情了。竟让她这样的省钱,挨饿,一直延续了一个多月。 “不要哭了呢!妈妈!”我忧愁地,劝慰地说:“下次如果再敬菩萨,你尽管找我要钱好了,我会给你老人家的!……现在,咏兰来——”我大声地转向我的老婆叫着:“把鱼肉拿到晒台上去弄一弄,我来安置台子,相片和灵牌……” 老婆弯着腰,沉重地咳嗽着拿起鱼肉来,走了。母亲便也停止哭泣,开始和我弄起纸钱和长锭来。孩子们跳着,叫着,在台子下穿进穿出: “妈妈弄鱼肉我们吃呢!妈妈弄鱼肉我们吃呢!” “不是做娘的一定要强迫你们敬鬼,实在的……”母亲哽着喉咙,吞声地说:“你爹爹和姊姊死得太苦了,你们简直都记不得!……我梦见他们都没有钱用,你爹爹叫化子似的……而你们——” “是的!”我困惑地,顺从地说:“实在应该给他们一些钱用用呢!……” 记起了爹爹和姊姊的死去的情形来,我的心里的那些永远不能治疗的创痕,又在隐隐地作痛!照母亲梦中的述说,爹爹们是一直做鬼都还在闹穷,还在阎王的重层压迫之下过生活——啊,那将是一个如何的,令人不可想象的鬼世界啊! 老婆艰难地将菜肴烧好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三四时了。孩子们高兴地啃着老婆给他们的一些小小的肉骨头,被母亲拉到相片的面前机械地跪拜着: “公公保佑你们呢!……” 然后,便理一理她自家的白头发,喃喃地跪到所有鬼魂面前祈祷起来。那意思是:保佑儿孙们康健吧!多赚一点钱吧!明年便好更多的烧一些长锭给你们享用!…… 我和老婆都被一一地命令着跪倒了!就恰如做傀儡戏似的,老婆咳嗽着首先跳了起来,躲上晒台去了。我却还在父亲和姐姐的相片上凝视了好久好久!一种难堪的酸楚与悲痛,突然地涌上了我的心头!自己已经在外飘流八九年了,有些什么能对得住姐姐和爹爹呢?……不但没有更加努力地走着他们遗留给我的艰难的、血污的道路,反而卑怯地躲在家中将他们当鬼敬起来了!啊啊,我还将变成怎样的一种无长进的人呢?…… 夜晚,母亲烧纸钱和长锭时对我说: “再叩一个头吧!今夜你爹爹有了钱用了,他一定要报一个快乐的、欢喜的梦给你听的!” 可是,我什么好梦都没有做,瞪着一双眼睛直到天亮!脑子里,老是浮着爹爹那满是血污的严峻的脸相,并且还仿佛用了一根无形的、沉重的鞭子,着力地捶打我的懦怯的灵魂!“再叩一个头吧!今夜你爹爹有了钱用了,他一定要报一个快乐的、欢喜的梦给你听的!” 可是,我什么好梦都没有做,瞪着一双眼睛直到天亮!脑子里,老是浮着爹爹那满是血污的严峻的脸相,并且还仿佛用了一根无形的、沉重的鞭子,着力地捶打我的懦怯的灵魂!回故乡去看娘 ——赵宏杰
哥在电话中说:“回趟家吧,看看娘。娘最近身体不好,一年多没见你了,天天念叨你,想你想得慌……” 放下电话,心里咯蹬直响:可不是吗,不知不觉,离开娘竟有这么久了!儿行千里母担忧,儿在千里远也经常想着娘呢? 入伍以来,我一直供职于皖东的一所兵营。从战士到干部,从基层到机关,责任一天比一天重,事情也一天比一天多。特别是近两年,作为这个野战部队的组织干事,每天面对写也写不完的工作汇报、事迹经验、总结报告,以及其他或长或短的各种材料,一年到头忙得一点空闲也没有,即使是节假日也很难过得上。按规定,连职军官每年都有三四十天的正常假,我的那些在基层营连或在其他工作量不太大的科室工作的战友,几乎每年都能休满假,有的休完正常假后,如果家中有事,还可以再请几天事假。而我几乎每年连正常假都休不完,更别谈事假了。粗粗算来,最近4年来休的假加起来还不如别人一年休的长。母亲禁不住对儿的思念,有时也对父亲提起:“别人的孩子当兵每年都回来几十天,咱们峰子咋这么长时间也不回来一趟呀!”但在对我的电话或书信中,她却不从不提及,惟恐影响了我的工作。 游子离家愈远,思乡情绪愈浓。孩子离娘愈久,想娘的念头就愈增。“娘寒乎?娘热乎?娘病乎?……”繁忙的日子里,娘的健康平安便始终成了萦绕在儿子心头的最大牵念;“娘身子骨好着哩,在部队好好干,别担心家里……”娘在电话中的每一句话,便成了激励儿子勤奋工作的不竭动力。前年春节,领导考虑到我好久未休假了,特地安排我休一个月假。等忙好了手头上的一切事情,赶回家时已是除夕傍晚时分,还有半个多小时春节晚会就要开始了。娘猛然见到我,泪就流出来了,但我能看得出来,娘的脸上是喜悦的泪,多少年了,全家终于可以在一起过个真正意义上的团圆年了,娘打心里高兴,所谓喜极而泣。但我当时却有些心酸,好长时间未见,娘明显地老了,两鬓间添了不少白发,但欣慰的是,娘的身体看上去还很硬朗。 在家的那些天,娘的心清特别的好,每天张罗着各种饭菜,好像恨不得把所有她认为好吃的东西都做给我吃。每天忙完了这些之后,都要到我房间里和我说话拉呱,聊聊几年来街上发生的一些人情趣事,以及谁家谁家的儿女婚嫁了,我不在家的日子她如何思念我,等等,絮絮叨叨就是大半夜。娘在一边细细地讲,儿在一边静静地听,这个时候母亲是满足的、幸福的。但快乐的日子总显得很短。假期不到一半,突然接到部队电话:因一个荣誉连队被总政确定在全军进行宣传,要我火速回去参加该连事迹材料的总结撰写。“军令如山”。我简单收拾下行李,连元宵节都未过,就匆匆归队。离开家门的那一刻,我分明看见娘既不舍又无奈的泪光。看到这里,我心里更加酸楚,心想只要工作一有空闲,无论如何也要再请假多陪陪母亲。 回到部队后,行李一放,即一头扎进这个连队,投入了紧张的调查座谈和材料撰写工作。连队基本经验推广后,又马不停蹄地准备该连的巡回报告会材料。紧接着,又是海训、演习……在日复一日的忙碌中,日历翻转的飞快,转眼又是一年多的时间飞去了。在日历一天天的翻转中,假期也如那些薄薄的纸张般往后一推再推,没有尽头。去年春节后本来说好把前年未休完的假休掉回家看看娘的,也早早就给家里挂了电话告诉行程。但由于上半年我们部队担负军区的一项试点任务,我又被安排进了材料撰写组,没办法,假期只好顺延吧。谁知,试点材料刚写完,又遇上了突发性地战备拉动,中止一切休假。等战备拉动结束,又随部队奔赴某山区执行基地化训练……就这样,回家的空口支票开了一个又一个,娘便把每一次热切地盼望都等成了失望,又执著地把目光转向下一个不能确定的盼望。在漫长的一等再等中,从娘电话中传来的消息全部是她身体尚好的消息,让远在军营的儿子减去了不少担忧。 没有想到,现在竟接到哥哥说娘身体很不好的消息。一直以来,娘生了病,不仅自己从不向我谈起,也从不让家人告诉我。而现在,哥哥竟然违背娘的意思向我透露实情!那病情一定…… 不由得,我便慌慌然了。连忙急急火火地把手头上的所有材料没日没夜赶写完毕,急急火火地找领导请假,然后急急火火地往车站赶,坐在火车上,又恨不得车子能开得快些、再快些。 回故乡,去看娘,归心似箭路漫长。 赶到家,忐忑不安推开门,母亲正站在院子中间,看到我,怔了怔,突然就嘤嘤的哭了。我忙揽过娘,扶她到沙发上坐下。娘就坐在沙发一隅,想在儿面前强忍住自己的泪水,却无论如何也忍不住,肩膀一抖一抖,无声地啜泣。 灯光下仔细看娘,我无语凝噎。两年不到,娘比上一次又苍老了许多,比哪一次回家看起来变化都大:白发更多,脸上平添了不少皱纹,原本看上去比较结实的身体现在显得十分消瘦,精神也大不如从前。细问之下才得知,去年夏天娘因坐骨神经(这还是怀我时留下的病根)复发,导致左腿偏瘫,卧床近一年。最近腿病刚好,又突感耳鸣、腰膝软弱无力,血压高时达190,低时也有150,医院确诊为脑血管堵塞,并叮嘱一旦摔倒,极易发生不测!而这些,娘竟一直刻意瞒着我。 听到这里,我的眼泪不禁潸垂而下。娘今年才55虚岁啊,我任何时候也没有把记忆中身体硬朗的娘,与眼前瘦弱患病的娘联系在一起。当兵走前,娘挑一担水肩膀都不塌一下,就是去年年初,娘的身体也还算好。没想到短短一年多,娘的身体就毫无预兆地迅速垮下去了。 梦中想娘,娘还年轻。回家看娘,娘已突然变老。我诚惶诚恐。 在家短暂的半个月里,我谢绝了好友的一切聚会邀约,集中全部精力在家陪着娘,和娘唠嗑,陪娘散步,带娘看病,同时尽力干完家中的伙计,想方设法让娘在儿女绕膝的温情中得到安慰,同时也使自己长期以来忠孝难以两全的愧疚得到些许弥补。 假期到的那天,母亲又如往常一样将我送出门口。“娘,我走了!”说完这一句,我不敢再回头,怕看见娘流泪,更怕让娘看到我将要夺眶的泪,那样只会引她更伤心。 离故乡,告别娘,不回头,只挥手,娘没看见儿已泪两行! 娘啊,元旦过后即春节,到那时儿再请假来看您,带您再查查身体,带您到市区新建的广场多转一转……母爱难忘 ——邬锦晖
当我降临于这个世界,从呀呀学语,到事业鼎盛,成长中的每一步,每一天,甚至每一个时日,都时刻有一根长长的无形的线牵连着,那就是母爱。一生中,我有过太多的荣耀,太多的辉煌。但随着星移斗转,岁月流逝,这些荣耀,这些辉煌,都如同过眼烟云,在我记忆的屏幕上慢慢模糊了,惟有母爱清晰地留在我记忆深处。 母爱难忘,她无时无刻不与我的喜怒哀乐交织在一起。她的博大与无私,像明灯一样,伴随着我迈向人生的每一步路程。 一 记得10岁那年,我不知得了一种什么怪病,在乡下医院治疗了整整三天三晚仍不见退烧。爱子心切的母亲便和多病的父亲租了一辆板车,行程20多公里山路,连夜把我拉到县城医院。 在一张长长的木凳上,一位胖胖的医生给我检查之后,要我母亲马上去办住院手续。当医生得知我母亲身上只有50元钱时,好不耐烦地抛出一句话:“50块钱就想住院?你们还是回去吧!”说完就要走。母亲一急,“扑通”一声跪在医生面前,哭着哀求道:“医生,你先救救我的儿子吧,住院费要多少钱我马上去借!” 医生打量了一下母亲,说:“这样吧,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母亲把我交给父亲,跟着医生走了出去。约摸半个时辰,母亲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了我的身边。这时,我看见母亲递给父亲一张单子,然后背着我就朝住院部走。父亲不解,问母亲是不是借到钱了,母亲说:“我去卖血了。” 就这样,我用母亲卖血换来的钱住进了医院。 三天后我出了院,好奇的我问母亲为什么要去卖血,母亲很关切地对我笑道:“为了给我儿子治病!”我看着母亲,似懂非懂,但我心里明白,天底下最伟大的就是母亲。 二 17岁那年,我高中刚毕业就回乡当了生产队保管员。别看这官儿不大,在当时却是个“肥差”。原来的保管员就是因为大贪,趁夜间偷走了20多公斤茶油,100多公斤花生,被人发现,撤了他的职,还在社员大会上公开作检讨。 自从我当了这个芝麻官后,来讨好我的人还真不少。我向来正派,不愿随波逐流,于是得罪了不少人,结果落了个“万事不求人”的骂名。 天有不测风云。晚稻进仓,天公不作美,连降秋雨,把一万多公斤稻谷沤成了“麦芽糖”。因此,我受到了不公正的待遇,不仅撤了我的职,还要我赔偿损失。这时,曾被我得罪过的人,像是有意和我过不去似的,趁机煽动一些不明真相的群众挑着箩筐来到我家要饭吃,从未经历过打击的我被这一场面吓坏了,躲在房子里不敢出来。可怜我那母亲,为了我的事,她却忍受着闹事者一次又一次的围攻,一边解释,一边帮我说尽好话,还亲自跑到生产队长那儿“打点”。最后这场“风波”终以公社书记出面调解而告结束。然而,我却因此事被吓得病倒在床上。 打我生病之后,母亲放下了山里的活儿,天天陪在我的身边。我想吃什么,她就想方设法帮我弄到。记得那时候家里很穷,想吃点可口的食物都难以实现。母亲见我吃饭没胃口,便亲自到屋后的小溪里弄来一些鱼虾给我吃。而我又是个孝子,我不忍心自己独享这份特殊的待遇,便要母亲每天把从小溪里弄来的小鱼小虾烘干,拿到市场上去换钱。可母亲安慰我说,等你病好了后,妈和你一起到小溪里去网鱼虾卖钱。我吃着母亲给我调弄的可口饭菜,看着她那因劳累而过早苍老的脸,我的喉咙好一阵哽咽,两眼也随之模糊了。 三 那年回老家过年,巧逢儿时好友的姐姐结婚请客。因我每年回家的时间不多,好友把我尊为上宾。 我们湘西农村喝酒有个习惯,喝酒从来不拿酒杯,都是用吃饭的碗。而我作为好友装“门面”的客人,主人要先敬我三碗酒以表热情。好在喝的是农村人自己酿的米酒。我喝了一碗又一碗,喝到最后也不知喝了多少,就已经云里雾里了。 “颠”回家中不久,酒性发作。我一边大哭大叫,一边使劲用手捶打发慌的胸口。母亲见我这副模样,吓得哭着叫父亲快去请医生。还没等父亲走出大门,我“哇——”的一声,口里的脏物全部喷到母亲的脸上和衣服上。 母亲用力把我抱到床上,打来一盆冷水,用湿毛巾敷在头上。我躺在床上一直呻吟个不停,直到医生给我打了一针后,我才昏昏沉沉地睡去。 翌日醒来,我发现自己的头正枕在母亲那温暖的怀里。听父亲说,母亲为了照顾我,一个通宵都没有合眼。 四 母亲70岁生日,我特意跑回家给她做了个寿。返回单位的前一天,母亲忙碌了一个晚上,做了我最爱吃的桐叶糍粑。第二天一大早,母亲拖着疲惫的身子送我到汽车站。在一棵葳蕤的梧桐树下,母亲对我说:“你是公家的人,不要老惦记家里,好好做事,不要亏待自己。”说完,一只手颤巍巍地从她的内衣兜里掏出一个布包,然后慢慢打开,把一叠皱巴巴的旧票子递到我的手上。“你们城里人生活高,”母亲接着说,“要钱花,你不要坑自己,把身体拖垮。”我急了,告诉母亲我不缺钱花,要她自己留着用。可推来推去,母亲还是把钱塞进了我的口袋。 我抬腕看了看表,过路的班车快要到了,母亲突然想起了什么,要我等等。说完,一路小跑着朝家里走去。站在风中等候着的我,望着母亲一抖一抖远去的背影,想起她这么大把年纪了还在为我操心,我的眼泪不知不觉地流了出来。 班车远远地叫着喇叭开了过来,为了赶上这趟头班车,我决定不等母亲就走。可我心里总觉得有什么牵挂,脚迟迟不肯移动。就在车停在我面前的一刹那,母亲一路叫喊着追了过来。原来母亲跑回家就是为了给我拿几个煮熟的鸡蛋。“拿着,路上吃!”母亲把熟鸡蛋递给我。看着满脸沧桑的母亲,心想自己都这么大的人了,母亲还把我当着小孩子一样关心,我心头猛地一热,抓住母亲的双手,久久不忍放下。 班车慢慢地启动了,我把头伸出窗外,只见母亲站在路边不停地挥着手对我喊道:“在外小心,不要挂念家里……”我也不停地挥着手,示意母亲回去。可是母亲依旧默默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直到我消失在她的视线中…… 如今母亲离我远去了,我再也听不到母亲的呼唤声了,但母亲对儿子那份真爱却永远深深地扎根于我的心中!母爱是一剂药 ——罗西
舒仪要远嫁到福州来,她的妈妈是极力反对的:“上海这么大?为什的非要嫁到乡下去?”女儿大了,女儿有自己的想法,也应该有自己的感情生活了。但是,妈妈的态度仍然强硬。 舒仪没有退路了,因为她不小心已经怀上了亲密爱人的孩子,她以为生米煮成熟饭,会让妈妈改变主意,给他们以祝福。但是,她错了,母亲有些不可理喻地勃然大怒:“我最恨被人家要挟,你有种,就不要再回这个家,也不要认我这个妈!” 两年前的暮春,舒仪牵着丈夫的手,在上海浦东机场,他们办完了所有登机手续,但是舒仪仍执著地往安检门外张望着。她希望奇迹出现,那个奇迹就是妈妈的身影,她泪眼婆娑,心情复杂,广播里不断响起他俩的名字:“请……到四号登机口登机!” 这一走,母女仿佛就成了陌路人。 多少次,她打电话回上海家里,独居的妈妈总是不肯接。舒仪曾一度认为,极端的母爱才导致了如此的病态。可是,她并不知道,妈妈伤心的梦里,全是女儿幼时清脆的笑声。多少次,母亲一个人在家,也想给女儿反拨一个电话过来,但是,她最终都只拨了区号就停了下来。母亲很早时候就与父亲离婚,所以,舒仪是妈妈一手带大的,可以说是相依为命。如今“身上掉下来的那块肉”已经不再属于妈妈了,她回忆起和女儿4岁时的一次对话,不禁会心一笑。 女儿问:妈妈,我是从哪里来的? 母亲答:你是妈妈身上掉下的一块肉啊。 女儿恍然大悟:难怪妈妈这么瘦! 屈指算着,女儿离开自己已经快800天了。去年7号台风前夕,母亲在中央台《新闻联播》后,又准时地坐在电视机前看天气预报。她每天都特别关注福州的天气,因为女儿在那里,她以这种特别的方式继续爱着女儿关注着女儿。 就在这时,电话铃响起来了,一看来电显示,还是福州的。今天已经三次拒接了,这次不知道为何母亲居然把话筒拿了起来。电话那头是女婿的声音:“妈,舒仪生病了,你可不可以过来看一下……” 母亲心一沉,几乎是撑着身体听完电话的。 第二天,母亲搭了第一班的飞机到了福州。机场,女婿接她的时候,她感叹一句:“原来没有我想像的远。” 当她获知女儿在家里而不是医院里,她的犟脾气又来了:“是不是你们骗我来的?”女婿只好坦白交代说,因为他和舒仪的女儿得了小儿肺炎不治夭折,都已经一个月了,舒仪还是没有从悲痛的心境里走出来。 最近情况更是严重,丈夫她都不认识了……每次给她喂药,她都会极力地抗拒,有时甚至挥舞着菜刀,咆哮着:“你们都是凶手,想害我女儿,给我滚……” 听到这里,母亲老泪纵横,不停地喊着:“我的傻宝贝啊,我的傻宝贝……”当她步履蹒跚地跟着一行人刚进门,舒仪便举着刀迎了上来。危急之际,没有人敢上去,惟独六十多岁的老母亲,佝偻向前,哭喊着舒仪的乳名,舒仪无神的眼睛似乎闪亮了一下,扔下菜刀,坐在地上喃喃自语…… 接着,老母亲一口一口地小心喂着已年过30岁的舒仪。“真乖,再吃一口!”舒仪的母亲含泪声声地劝慰着,而舒仪则幸福如小宝宝似地偎在她身旁,嬉皮笑脸的,那么轻松自在…… 在场的人先是惊讶,之后都泪流满面。舒仪,她什么都忘了,惟一记得的,只有母亲。经过一段时间的治疗,加上母亲寸步不离的陪护,舒仪终于清醒过来了。当她喊出第一声“妈”的时候,在场的人无不动容,医生说,这是奇迹,母亲是她最好的药。拿什么弥补 ——忆雪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七年前的每个元宵节,都是我们家最快乐的时光。我和两个姐姐,还有父母亲,一家人团团圆圆,开开心心地呆在家中,为母亲庆贺生日。而此刻,面对木框里母亲的笑容,我眼中噙满了泪水,思绪也便随着手里紧握的香,袅袅上升,飞到很远很远的旧日时光。 母亲出生在元宵节这个美丽的节日,但命运并没有因此而厚待她。 少年时,因为任教师的外公有成份问题,母亲早早便辍学回家,随外婆在田间劳碌; 青年时,母亲与自由恋爱的父亲终成眷属,父亲在外工作,辛苦惯了的母亲坚持要留在农村种地; 中年时,正待我们姐弟三个长大成人之即,母亲却因肝癌被病魔夺去了还不到50岁的生命…… 1997年5月28日下午,母亲带着遗憾永远地闭上了她满含希冀的双眼。母亲走的那天,我和大姐都没能送她最后一程。大姐怀着小外甥已到预产期,而我,面临黑色七月的高考。对于母亲,我是有罪的。并且这罪,我将永远没有机会弥补。母亲在临终前反复告诫父亲,我死后,不要通知英儿跟磊儿。要等英儿生下孩子,磊儿考完高考再说。在场的人无不动容,听者都忍不住潸然泪下。 母亲的葬礼据说有很多人前来吊丧。因为我和大姐的缺席,很多人在背地里议论,对父亲颇有微词。 他们不知,那是母亲的临终遗言;而我和大姐更没有想到,那竟是属于我们最后的母爱。 大姐在母亲去世后3天生下女儿。比预产期整整晚了一个星期。 母亲盼这一天盼了太久了。与癌魔抗争的日子里,她不止一次地说,等英儿生了孩子,你们就把我抬到医院,我只看一眼孙儿,看一眼就好。 母亲最终还是熬不住,永远地离开了我们。 为了不让我们有所察觉,父亲带着欢颜去看了在市医院住院的姐姐及正在市重点高中复习等待高考冲刺的我。 一个月不见的父亲明显老了,原本没有一根白发的他,如今亦平添了不少银丝。 见到父亲的第一眼,我便急急地追问母亲的病情。 还好,没有继续恶化。母亲让我转告你要注意身体,安心学习。父亲脸上的微笑看不出一丝一毫的破绽。 那现在吃东西呢? 有我和你二姐在照顾呢。父亲露出令我放心的微笑。 要上课了,父亲把菜和营养品塞给我,拍了拍我的肩膀,慈祥的笑了:记住,要像平常一样去考! 成绩一向出类拔萃的我,望着疲惫不堪仍然面带笑容的父亲,郑重地点了点头。直到后来,每当我回忆起父亲这个时候的表情,我真觉得他比演员还专业。而粗心的我,其实没有注意到,父亲转身时眼角闪烁的泪花。 姐姐生完小孩满月,我刚好结束高考。 考试刚结束,父亲就赶到城里来接我和大姐回家。 在车上,父亲几次欲言又止。但终究被我们所谈论的高考话题转移了。 从父亲凝重而忧伤的表情里,我终于有了一丝不祥的预感。 我屏住呼吸,无神的望着窗外飞快掠过的风景,有苍翠的松树,还有高高飞翔的白鸟。眼泪,便一滴一滴的掉落下来。就像母亲曾经给我的无数次关爱,无声无息。 而回家的心,前所未有的迫切。 母亲啊母亲,我分别两个月的母亲,儿子回来看你了!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停顿。 烛光摇曳,香火弥漫。黑色的像框里,是母亲温暖亲切的笑脸。我仿佛看到那个清秀美丽的女子,揽我人怀,用她温柔的手心,一遍一遍地抚摸我,在我耳畔轻轻地唱歌;我又看到那个贤淑善良的中年妇女,她站在楼顶望眼欲穿,对着屋旁那条大路,翘首以待他在外求学分别一月的儿子…… 我长跪不起。 泪水,顺着眼角,滴落到唇角,最后流到了心里面。 母亲去世六年了。 我从重点大学毕业,继而走进一个众人艳羡的机构工作。而每当我独处的时候,我的灵魂便面对着无言的拷问。我欠母亲的,这一生,又该如何偿还? 千言万语凝成一句话。 愿母亲在九泉之下安息。我失去了我的天堂 ——何田
一样的街景,一样碌碌奔走的人群,世界对我来说却已是天翻地覆。 人说百年只修得同船渡,几生几世,才能修得今生母女?好痛,妈妈,我不敢相信,我不能相信啊,这是怎么了,一回首,竟是春残月落,泪雨迸飞;只一瞬啊,须臾契阔,我失去了我的天堂。 妈妈说:明天我过去给你做饭。妈妈的冰箱里,是我最爱吃的鱼。妈妈种的满院玫瑰开得正好。窗外,是秋日的浅浅暖阳。浅浅的暖阳啊,我跌跌撞撞,狂喊:我妈怎么了?!我妈妈她怎么了?!心,沉沉地坠向了黑暗无底的深渊。那种拼了命想逆转时空却又无能为力的感觉是绝望啊! 妈妈睡着了,没有痛苦。 人可以和命运抗争,那是因为希望尚存。可当命运的鞭子绝决地抽来,渺小的苍生啊,我们能做什么?我能做什么呢,亲爱的妈妈,我多想留住你的温暖的笑容,可我没有办法,我无奈,我没有办法,真的是无可奈何啊! 妈妈曾在电话里说自己身体不太好,可别有个事。当时我哭了,嚷嚷:不许你胡说!跑上街买了本冠心病调养食谱把前面的章节念给妈妈听。这样的大事,可笑我竟拿一本书去抵挡!接下来是我有孕,又不慎流产。妈妈打了一针心脉灵,当是给自己上了保险就跑了来。妈妈是动了手术提前出院来照顾我的呀。说是个不大的手术,可一个好几小时的全麻手术对心脏病患者来说意味着什么,节日期间又是人来客往,妈,你需要休息,你自己是需要别人照顾的人啊。你健康的肤色和良好的精神状态让女儿忽略了。女儿对不起妈妈,你那天对我说胸口有点闷的,我怎么没有立即带你去看医生?你一定是怕女儿急哭才没多说,是女儿对你关心太少,是女儿对不起妈妈!妈,你对未来那么充满希望,我们从来不当你是老人,知道妈妈最好哄,还常惹妈妈不开心。61岁,你还年轻啊! 一失手,坠落了世上的最稀有的珍宝,一个不经意,我失去了我的天堂。心脏病要保暖的,心脏病要多休息的,大医院有心脏专科的,心脏病可以安支架、安起搏器的,妈,我不甘心,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妈,我是你惟一的孩子,你知道吗,你是我和爸爸在这个世界上最亲密的人啊。妈,我好孤单,我想你啊!你的心思,女儿懂;你的不易,女儿全知道。可是老天,为什么要用这么残酷的方式?! 妈妈是美丽的。16岁的妈妈如含笑的出水芙蓉,60岁的妈妈仍充满生机,在女儿女婿眼中,是一个好可爱好有风度的老太太。 妈妈是自信的。妈妈是妇产科医生,中西医结合治好了很多远道而来求医的患者,使许多曾经不快乐的家庭增添了孩子的欢笑。妈妈有一本相册,近百张可爱的娃娃照片,是妈妈治愈的患者送给妈妈的纪念。妈妈这次动手术,没告诉任何人,病房里却是鲜花、水果不断,亲友、同事、学生、妈妈从前的病人争相照顾她,妈妈好欣慰。 妈妈是孝顺的。外婆曾告诉我,有一次她去看插队的妈妈,妈妈捧出两个饼子,笑着说:吃吧,妈,我吃过了。房东大娘告诉外婆,为了这两个饼,妈妈吃了几天糊糊。 妈妈爱我啊。记得有一次爸爸出差,妈妈上大夜班在手术台上站了十几个小时,她匆匆跑回来时,衣服上是大块的透过手术袍沾上的血迹,妈妈虚弱地靠在门框上,脸上却是愧疚的笑容:你饿坏了吧?每每念此,真是想放声大哭! 妈妈辛苦啊,半夜被叫去抢救病人是常有的事,记忆中只有一次和妈妈说好了去看电影,走到医院门口,妈妈又习惯性地放慢了脚步,看见一辆板车就上去询问,知道是妇科大出血病人,立即一阵风跑了进去。给氧,吼着护士跑步配药上点滴,妈妈一步向前将开口器插入病人口中用力掰着,脸涨得通红。就是坐门诊时,妈妈的病人也是最多的。工作之余,妈妈还翻阅大量专业书籍资料,一直到退休还常做笔记,妈妈一直身体不好啊,却长期这样劳累。所得的薪酬,又是那样微薄。 妈妈善良啊。遇见没有钱的乡下患者,她总是一次次去做担保。有一次一位没有医德的老医生让一对农村夫妇做了好多毫无必要的检查,个性率直的妈妈曾当面斥责。 妈妈用微薄的工资在她的家乡、女儿的工作地买了房,这些年我们一家三口聚少离多,她是想给惟一的女儿一个温暖的娘家啊。妈妈还想攒些钱,不想有个三病两痛地增加儿女负担。妈妈常对我说:“你没有兄弟姐妹,要和表哥们多联系。”亲爱的妈妈,我这么大了,本该是该回哺的时候,你却点点滴滴都是为我考虑,恨不能大家都来呵护着你的女儿。女儿什么都没替妈妈做,甚至没有多陪陪妈妈,没和妈妈说说贴心话,替妈妈分忧,女儿愧对娘,女儿难过啊! 妈妈脾气急,不太用言语表达她的爱,母女间有时还会起争执。可在我30岁时,妈妈的信中却写到:想着你小时候挥着小手的样子,是多么可爱!妈妈爱你,希望你一生快乐! 这封信,让我热泪长流。 女儿有好多心里话没跟妈妈讲,女儿想陪妈妈去看海,女儿想和妈妈共享生活的美好,我美丽善良的慈母,我历尽艰辛却又对生活充满希望的令我们骄傲的母亲呀,何以竟天不假年?! 而今,每一个不经意的时候,每一个不经意的场景,甚至别人的一声妈妈,都会让我的心刹那间一疼,心头的痂结了千层万层,妈妈,你仍然是女儿内心深处最柔弱最不可触碰的伤痛啊。 我相信灵魂,因为如果没有灵魂的存在,这个世界太让人绝望。一转眼,妈妈离开我已三个多月了,常和爱人到妈妈那边,清扫庭院,剪下妈妈亲手种的花枝插在和妈妈的合影前,我们聊着,觉得妈妈笑笑地在听,这让我们温暖。 妈,这些年你太累了,你好好休息吧! 妈,我们深爱着你,我们无尽的思念永远陪伴着你!写在春暖花开的时候 ——谭军
“等到春暖花开的时候,我一定去北京。”这是母亲在电话里再三说的话,可是没有等到春天,母亲就永远离开了我。 今年的冬天格外冷,我不知是严寒的天气让母亲突然离去,还是母亲的离去使我内心备感寒冷;今年冬天的风格外大,雪格外多,母亲走了。 去年当母亲查出患有小细胞肺癌,一家人都在四处寻医问药的时候,母亲却悄悄地去问大夫:“我这病还有没有希望?如果没有希望我就不治了。”面对大夫不解的神态,母亲十分平静地说:“我不想拖累我的孩子,到最后让他们人财两空。” 在我的坚持下,终于将母亲从东北老家接到了北京。病情刚刚有所控制,母亲就匆匆出院,执意又回了东北。我以为母亲忍受不了放化疗的痛苦,父亲告诉我:“你妈觉得北京消费太高,什么都贵,怕你负担太重,也不想让你每天往医院跑,影响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