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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鹿中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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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本章字数 32,767      更新时间 2026-06-03 15:18:12

英国对“联合国军”遭到的惨败表示大为不满,他们把不满发泄在麦克阿瑟身上,英国国防大臣辛威尔说:“有一段时间,麦克阿瑟似乎是超出了我们在事件开始时所了解的目标,结果我们走近了驻有庞大中国军队的满洲边境。我们知道那里大约有7万军队准备作战,麦克阿瑟将军可能认为他满可以对付他们。但是,那里可能有更多的军队,他的情报弄错了。我们的处境实在可怕,欺骗自己是没有用的。” 英工党议员伊文斯在演说中也对麦克阿瑟大加抨击。伊文斯说,麦克阿瑟是“现实生活中的一个鲁莽闯祸的人”,“是俗语所谓闯进了瓷器店的牛”。 他还说:“麦克阿瑟已给自己派定了一个要以武力铲除世界上共产主义的新的政洽救世主的角色。但是,这是行不通的。······共产主义是毁灭不掉的。”“亚洲人民不会为维护像李承晚与蒋介石那样腐败的政权而战斗。” 在朝鲜战场,“联合国军”在中国人民志愿军的沉重打击下溃不成军,拼命夺路南逃。从平壤往南的路上,塞满了一支大规模撤退的军队。 据东京“联合国军”司令部向美国国防部的报告,联合国部队在1950年11月30日和12月1日有11000人阵亡、负伤、失 踪或被俘。美第2步兵师损失了6380人,几乎是其兵力的一半,编制5000人的土耳其旅损失了1000人。第8集团军和第10军在战场上的兵力加起来也不过是11万人,而据情报分析,中国人的兵力为25.6万人,北朝鲜人的兵力为10000。 12月4日,柯林斯飞往朝鲜,以弄清朝鲜的确切形势。柯林斯到第8集团军司令部与沃克会面。沃克悲观地谈到,美第2师和土耳其旅受到重创,几乎被全歼。南朝鲜部队除第5师外,其他部队将不得不退出战斗,进行休整。沃克认为他不能守住平壤;他担心中国人会在第8集团军和第10军之间的缺口中长驱直人。如果第8集团军试图在汉城-仁川地区周围坚守,它很有可能会被包围。他不希望被迫由仁川撤退,因为担心那会使人员和装备损失重大。 美联社驻第8集团军总部记者评论说:“对于美军来说,命运的轮子整整转了一个圈-从失败至胜利,然后又回到失败。在刚好五个月的时间里,这个循环也刚好完成了。7月和8月那些绝望的日子在走近。但是这次不是一个营在撤退。这一次是美国七个师同英国两个旅、土耳其一个旅和其他的联合国部队一道为生存而战斗。他们已遭到占压倒多数的中国军队的严重打击。他们的战斗效能已因重大的伤亡而低落。迅速取得胜利的光明的希望黯然消失在阴沉灰色的失败里。” 路透社记者不得不承认:“军事灾难的阴影仍然笼罩着他们。” 一、新上任的司令官 12月23日,沃克乘一辆吉普车行驶在从汉城至议政府的 公路上,准备视察部队。 一辆想超到前面的军用卡车撞在沃克乘坐的吉普车后部,吉普车翻了个底朝天。沃克当场身亡。美国陆军助理参谋长马修·李奇微接任美第8集团军司令官,12月26日,他到达朝鲜。 李奇微一上任,麦克阿瑟就将“联合国军”地面部队全部交他指挥。李奇微接任后本来想很快恢复进攻,但他用两天时间视察了美第1军、英第29旅、美第25师、南朝鲜第1师,会见了在前线的指挥员,并且了解他们对发动一次进攻的看法。然而,第8集团军在过去的几周中,在肉体上和心理上都受到了深痛的损害,部队士气极低,处在毫无进攻精神的萎靡状态。第8集团军的各级指挥官、参谋乃至士兵都已经丧失了信心。指挥员们认为,此时无论实施何种进攻都会归于失败,而且可能付出重大的代价。 鉴于美军中普遍存在着失败情绪,士气低落,李奇微只好放弃了立即转入进攻的打算。他命令“联合国军”沿三八线建起一条西起临津江、东达东海岸的防线后,正积极构筑工事,建立纵深防线和整顿部队,准备抗击志愿军的进攻。 李奇微准备采取“在夜间收缩部队,让部队与部队之间紧紧衔接在一起,到昼间,则以步坦协同的分队发起强有力的反冲击”的方法对付中朝军队的进攻。一旦被迫放弃一些阵地,则“在周密地勘察并精心构筑后方阵地之后,有秩序地按照调整线实施后撤”。 12月底,李奇微部署了“一条从临津江到三八线的总战线”。在这条横贯朝鲜半岛250公里、纵深60公里的战线上设置了两道基本防线。第一道防线(A线)西起临津江口,东经汶 山沿三八线到东海岸的襄阳;第二道防线(B线)西起高阳,东经议政府、加平、自隐里至东海岸的冬德里。为了加大防御纵深,在第二道防线以南至北纬37度线,还准备了C、D、E三道机动防线,由南朝鲜抽调大批民工进行构筑;C线从永登浦沿汉江南岸,经杨平、横城至江陵;D线从水原经利川、原州、平昌至三陟;E线沿37度线,从平泽经忠州至三陟。 为了防止被迫退回到釜山,李奇微还指定工兵出身的加里森·戴维森准将在靠近釜山地区设置一道防线,即原来的洛东江防线,以保卫釜山港地区。戴维森动用了成千上万的南朝鲜劳工,构筑了大部分堑壕体系、炮兵阵地,还设置了大量的铁丝网。 此时,“联合国军”在朝鲜的地面部队总兵力为36.5万人,其中作战兵力25万人,美第10军亦统归美第8集团军指挥。除遭受严重打击的美第10军(指挥美陆战第1师、美第7师和美第3师)位于大邱、釜山地区,美第2师主力位于三七线以北的堤川休整外,在第一线展开八个南朝鲜师,其余美英军主力均置于议政府至汉城以南的机动位置。 二、毛泽东的决策 志愿军攻占平壤后,12月8日,彭德怀、洪学智、解方决定集中西线主力,攻歼中和、祥原、遂安地区之敌。 此时,经过连续两次战役的作战,志愿军已伤亡4万余人,尚有一些非战斗减员,部队异常疲劳,急需休整补充。志愿军在第一线兵力不古绝对优势。同时志愿军向南挺进,供应线延长, 再加敌机骚扰,后方公路、铁路和桥梁遭受破坏严重,物资供给十分困难,志愿军部队经常缺衣少粮。 根据上述情况,彭德怀起草了一份给毛泽东的电文: 下一战役定于十六七号开进完毕,十八九号日可开始攻击,估计月底可结束。如能歼灭伪一、六两师,美廿四师、骑一师,或给以歼灭性打击时,我即将进越三八线,相机取得汉城。如上述敌人不能消灭,或不能给以歼灭性打击时,即能越三八线或取得汉城,亦不宜做。因过远南进,驱退敌人至大邱、大田一带,增加以后作战困难,故拟在三八线以北数十里停止作战,让敌占三八线。待我充分准备,以便明年再战时歼灭敌主力。但须派人民军二、五两军团南进,造成带战略性的断敌后路。 毛泽东收到彭德怀的电报后,认真地思考着志愿军面临的困难。为不给美军喘息时机,不给国际上造成志愿军打到三八线就停止的错觉,毛泽东决定趁“联合国军”内部混乱、举棋未定的时机,立即越过三八线再打一仗,然后休整。他于12月13日致电彭德怀并告高岗: (一)目前美英各国正要求我军停止于三八线以北,以利其整军再战。因此,我军必须越过三八线。如到三八线以北即停止,将给政治上以很大的不利。(二)此次南进,希望在开城南北地区,即离汉城不远的一带地区,寻歼几部分敌人。然后看情形,如果敌人以很大力量固守汉城,则我军主力可退至开城一线及其以北地区休整,准备攻击汉城条件,而以几个师迫近汉江中流北岸活动,支援人民军越过汉江歼击伪军。如 果敌人放弃汉城,则我西线六个军在平壤、汉城间休整一时期。 彭德怀接到毛泽东的电示后,坚决克服因连续作战部队异常疲劳、兵员不足及供应不及等困难,决定发动第三次战役。12月15日,彭德怀致电金日成和毛泽东: 我以六个军向开城、涟川、金化线攻击前进,求得在汉城、原州线以北歼灭一部敌军,得手后再看情况。 同日,彭德怀、邓华、朴一禹、洪学智、韩先楚、解方致电西线各军、东线宋时轮并报军委: 为粉碎敌企图以三八线为界,重整残部准备再战之阴谋,奉毛泽东主席命令决心继续向三八线以南前进,求得在汉城、原州、平昌线以北地区歼灭美军和南朝鲜军一部,第一步以三八线以北的市边里、涟川为目标攻击前进。 三、东线战场的战斗 1950年11月26日,北朝鲜北部的盖马高原上一片冰雪。白天的气温是零下20~25℃。从中国东北地区吹来的西伯利亚寒风横扫着高原荒凉而险峻的沟壑。一条狭窄弯曲的碎石路从朝鲜半岛东海岸的咸兴一直向高原的深处爬去,蜿蜒伸进狼林山脉凌乱而巨大褶皱之中,小路所经过的地方的名字听上去令人毛骨悚然:死鹰岭、剑山岭、荒山岭、雪寒岭······ 美军陆战一师师长史密斯坐在直升机上往下看,他看见的是一个雪雾迷漫的世界。在这个一直令他心存戒心的混沌世界 中,史密斯企图发现冰雪上有一支蠕动着的队伍:这支队伍没有明显的国籍标志,士兵的棉衣近似于裸露岩石的颜色,其中有的土兵因为没有棉衣而把棉被蒙在头上,棉被也不是一律军用制式的,间或有些是农家的碎花棉被。这样的一支队伍如果此刻在盖马高原上应该会很醒目。 作为战争一方的指挥官,史密斯现在的心情有点异样,进攻的军队本不该希望看见敌对队伍的出现,而现在史密斯却希望看见他想象中的这支队伍,这并不是因为他渴望战斗,而是他有一个原则:只要发现中国人的踪影,部队就立刻停止进攻。 史密斯在盖马高原上什么也没看见,尽管他命令直升机的驾驶员飞得再低一些。 史密斯是上午从兴南港的师司令部飞往陆战一师进攻的前沿柳潭里的。陆战一师的七团比他仅早一个小时到达了这里。七团团长霍默·利兹伯格上校出来迎接他。史密斯环顾了一下这个叫做柳潭里的山村,立即觉得这是个没有价值的地方。巨大的山峰围绕出一个小小的盆地,盆地里的山村已经被炸弹炸毁了,这当然是美军飞行员的杰作,除了几个没有力气逃离战事 的老刷朝鲜山民在废墟中瑟瑟发抖外,这个山村已没剩下什么活着的东西了。 美军陆战一师到达柳潭里的惟一原因是:好几条小山路会合于此,山路向北,向西有几条分支。 麦克阿瑟的命令是:陆战一师,进攻! 这时,在朝鲜半岛北部的西边,战场西线中国军队的进攻已经开给了。 盖马高原距西部战线几百公里,史密斯的心里空旷而不安。 七团抓获了三名中国土兵,经过身份的鉴别,认定他们是中国第二十军的。 第二十军!一个新的中国部队的番号! 中国士兵的口供是;有两个中国军将要进攻美军陆战一师。同时,中国军队将进攻下碣隅里,切断下碣隅里的道路。 这是个可怕的口供。 但是口供的可靠性值得怀疑。如此精确的大兵团的作战方案,不是普通土兵能够知道的事情。麦克阿瑟就说过:东方人是根狡猾的,他们黑色的小眼睛里总是有一种嘲弄对方的神情。他们喜欢吹嘘自己的强大以便让对手做噩梦。 如果这里真的有中国的两个军,按照中国军队的编制,至少应该有八万人之多,这样庞大的军团接近,该有多少车辆马匹?所说中国人隐蔽的本事很大,但是,他们总不能像鼹鼠一样在土层下行走吧?陆战一师的侦察机飞到鸭绿江边的渡口,回来报告说确实没有大兵团接近的痕迹。 尽管史密斯师长心情矛盾,但他还是和七团团长利兹伯格土校温习了一下第十军军长阿尔蒙德将军23日下达的作战命令。 军将主攻方向指向西面的武坪里,突击与第十军相对峙的中国军队的背后,与第八集团军的攻势相配合。捕捉和歼灭中国军队之后,从武坪里北进,占领鸭绿江南岸。 进攻的时间是二十七日。第一陆战师担任主攻任务。美第七步兵师作为助攻部队,从陆战师的东侧经长津湖东岸向北推进。美第三步兵师掩护陆战一师的左翼。 史密斯和利兹伯格在地图上寻找武坪里,武坪里距离柳潭里90公里。只要到达那里,公路的条件就好一些了,就可以直达鸭绿江边的江界了。 史密斯最后下达的命令依旧是保守的:首先占领柳潭里西南43公里处的龙林洞,然后于27日从那里继续进攻。担任主攻任务的是五团,七团除确保柳潭里之外,掩护下碣隅里至柳潭里之间的供给线的安全,一团随后跟进。 下达完命令,史密斯登上了直升机往回飞。 直升机发动机的声音震耳欲聋,使史密斯的心情更加烦躁不安。为了能把地面上的情况再看清楚些,史密斯打开了舱广,猛烈的寒风立即穿透他厚厚的皮夹克刀子一般刺人了他吊骨髓中。 极度的寒冷! 史密斯看了一眼挂在舱门边的温度计,温度计的表面已经结了冰霜,他用皮手套擦了擦,最后勉强看清了刻度,气温已是零下40℃1 史密斯关土舱门,身体僵硬地坐着,思维也僵硬了,他觉得自己的大脑都已结冰了。 奥利弗·P·史密斯,美国海军老牌的陆战队员,一个像殉教者一样追求陆战队“应有的理想”的指挥官。从在二战中担任冰岛防卫军营长开始,历任瓜达尔卡纳尔皂的陆战一师五团团长、图布尔作战时的陆战一师参谋长、佩累利岛作战时的陆战一师副师长。战后,作为陆战军副司令在华盛顿工作。朝鲜战争开始时,调人在海军陆战队中享有最高荣誉的第一师任师长。美军档案对他的评价是:不屈不挠,深谋远虑,果断坚定。 只是,史密斯师长目前的上司、美第十军军长阿尔蒙德将军对此持保留态度。 感恩节,也就是11月23日那天,东线的美军和西线的美军一样,官兵们享受了一顿丰盛的节日晚餐。在美第十军的指挥部里,节日气氛被夸张渲染的程度让包括史密斯师长在内的很多军官都感到不自在。餐桌上铺着餐布,摆放着的餐巾、瓷器、银器和刀叉,还有鸡尾酒和精美的姓名卡片,这些应该摆在加利福尼亚海滩上的东西现在荒诞地出现在这个遥远的远东战场上,令军官们陷入了一种无法摆脱的怪诞情绪中。更令军官们感到怪异的是军长阿尔蒙德眉飞色舞的表情,将军在餐桌的一端不断地开着军中常见常听的猥琐玩笑,一会儿站起来,一会儿坐下去,然后反复讲述他亲自飞到鸭绿江边的惠山镇,与美第七师的官兵们以中国满洲为背景合影留念的情形。阿尔蒙德将军的兴奋在于,他的部队是在朝鲜参战的美军中首先(也是惟一)到达鸭绿江边的部队,第七师自从登陆以来进展神速,师十七团的一支先遣队于21日进人了鸭绿江边上的惠山镇,在那里,美军土兵看见了已经冰封的鸭绿江及江对岸中国的村镇。阿尔蒙德将军和所有的美军官兵一样,把到达江边看成是“战争结束”的象征,他亲自飞到惠山镇,尽管第七师师长戴夫·巴尔告诉他 说,士兵中已有18人冻掉了双脚,但令阿尔蒙德感兴趣的事是立即向麦克阿瑟报告好消息。麦克阿瑟回电:“告诉巴尔,第七师劳苦功高。仅在二十天前,第七师才在利原滩头实施两栖登陆,在崎岖陡峭的山地中前进了二百英里,并在严寒中打败顽敌,这件事将作为一个出类拔萃的军事业绩载人史册。” 就在美第十军军长阿尔蒙德在感恩节的宴会上大讲特讲第七师的“光荣”时,巴尔师长小声地对史密斯师长说出了他对美军在东线行动的忧虑:“是他逼着我不顾一切地前进的,没有侧翼的保护,天气极其恶劣,我手头上的补给从来没有超过一天的用量,好像占领鸭绿江边的一个前哨阵地,就他妈的赢了这场该死的战争了,这真让人弄不明白!在这个根本没有路的鬼地方,咱们还是小心点为好!” 巴尔师长的担心将在不久后被残酷地证实。他的美第七师在感恩节得到短暂的满足之后,立即陷人了盖马高原的狂暴风雪中,他们在严寒里一步步地走进了中国士兵铺设的死亡陷阱。史密斯师长在焦虑中用蔑视的眼光看着他的上司阿尔蒙德。 阿尔蒙德现年58岁,经历过两次世界大战,从1946年起在麦克阿瑟的麾下工作,1949年成为远东司令部参谋长。他与麦克阿瑟性格类似:傲慢自大,精力充沛,脾气暴躁。在美国远东军中,官兵们对他既怕又恨。57岁的史密斯与阿尔蒙德截然不同,他虽在两次世界大战中战功赫赫,但在美军官兵们的眼里,他更像一名学者。30年代在美国驻巴黎使馆工作的经历令这个身体高大但面容清秀的得克萨斯人的举止中有一种法国人的温文尔雅,不了解他的人容易把这种气质当成软弱,第十军军长阿尔蒙德就是这样认为的。其实,史密斯与阿尔蒙德的矛盾与其说是性格上的差异,不如说是美国陆军和海军由来已久的相 互敌视。在史密斯眼里,阿尔蒙德是个善于阿谀奉承的老手,在指挥作战中他扮演着麦克阿瑟的传声简的角色。尽管史密斯明白,跟阿尔蒙德对抗,就等于跟麦克阿瑟较劲儿,但他也知道即使对抗,对他的前途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影响,海军方面不会对远东陆军司令官麦克阿瑟对一个海军陆战队师长的评价感兴趣。 但是,现在终究是在战场上,史密斯不会拿战争当游戏。陆战师加入第十军的东线行动后,史密斯师长对阿尔蒙德的命令基本上是服从的,阿尔蒙德军长对陆战师的态度也是客气的,尽管这种客气有时也让史密斯感到不舒服-阿尔蒙德在视察陆战师的时候,当场决定给一位连长授一枚银星奖章,以表彰这位连长在两处负伤后仍坚持战斗的精神。由于手上没有奖章,阿尔蒙德写了一张字条:“授予战斗中英勇顽强者的银星奖章-阿尔蒙德。”字条被别在这位连长的军大衣上-这招来了陆战师官兵们的嘲笑,因为他们觉得阿尔蒙德军长往那位连长大衣上别字条的动作很滑稽,至于后来在大衣前晃荡的那张字条就更滑稽了。 而令阿尔蒙德恼火的是,史密斯的陆战师前进的速度出奇地缓慢。 当陆战师派出的先遣队报告说,前进的方向上几乎没有道路可走,并抓获了中国的战俘时,阿尔蒙德依旧命令陆战师全速前进。史密斯坚决地拒绝了这个命令,他表示:“在据说已经出现三个中国师的情况下,在严寒中迅速地向柳潭里方向前进是没有必要的。”阿尔蒙德对史密斯的反抗几乎忍无可忍,再次坚决要求陆战师立即前进,而且要兵分两路,以配合西线的进攻。史密斯再次拒不服从命令,并且提出了三个条件:全面警戒补给线;储备补给品;在下碣隅里修建飞机场。如果这三个条件不具备,进攻根本是不可能的。史密斯的理由是: 一、西线的联合国军最右翼远在德川,陆战师的侧翼完全暴露。 二、如果不保障到下碣隅里的补给路线,一旦遭到攻击,就会束手无策。 三、由于进攻需要大量的后勤物资,没有飞机场是做不到这一点的。 四、全师目前的兵力处于分散状态,分散的状态是不能够进攻的,这是军事常识。 就在阿尔蒙德将军命令陆战师进攻的当天,史密斯师长给他的部队下达的指示是:放慢和停止前进,等我们的部队真正会合之后再说。要不慌不忙地前进,每天要确定好一个目标。 阿尔蒙德暴跳如雷,史密斯有气没处发,于是写信给远在美国本土的海军陆战队司令凯茨将军。史密斯师长的这封著名的长信后来一直是研究朝鲜战争的军事史学专家们最感兴趣的文件之一,它是1950年11月下旬发生在朝鲜东部的那场空前残酷的战斗的一种注解: 尽管中国人已退到北部,我并未催促利兹伯格迅速前进。我们接到的命令仍然是前进到满洲边境,但我们是第十军的左翼,而我们的左翼却没有任何保护,我们的左翼至少八十英里内没有任何友军的存在。 我不愿意设想把陆战师栏一条从咸兴至中朝边境的一百二十公里的惟一的山间小路上一线展开。我十分担忧的是在冬季向两个山地中的战斗队提供补给的能力。雪下后融化再冻结,会令这条路更加难以通行,冬季进行空投不足以提供两个团的补给,由于气候和 部队的分散以及海拔的高度,即使乘直升机视察部队也很困难。 说实在的,我对第十军在战术上的判断力和他们制定计划的现实性没有什么把握,我在这方面的信心仍未恢复。 他们是在百万分之一的地图上拟订计划。我们是在五万分之一的地图上执行任务。兵力不断分散,部队给小部队派遣任务,这使他们处境危险。这种作战方式看来在朝鲜很普遍。我确信,他们在这里的许多失败都是这种不顾部队的完整、不管天时地利的做法造成的。 我多次试图告诉军团的指挥官说,海军陆战师是他的一支强大的力量,但如果分散其兵力,就会失去其战斗力,起不到任何作用。也许我坚持自己观点时比其他师的指挥官幸运得多。 某位高层人士不得不就我们的目标下定决心。我的任务仍然是向边境推进。我相信,在北朝鲜山地中进行冬季作战,对是国士兵或者陆战师来讲是过于苛刻了。 史密斯写这封信的时候,正好远东海军参谋长莫尔豪斯拜访了陆战一师。看见莫尔豪斯的海军军装,史密斯感到“回到了家”。他直率地说,阿尔蒙德领导的第十军的作战计划缺乏现实性,制定计划时严重忽视了敌人的能力。在谈到与陆军打交道的体会时,史密斯说:陆军们不是极度乐观,就是极度悲观,“这帮家伙的情绪没有什么中间状态可言”。 史密斯的谨慎态度传染给陆战师的其他军官,于是在陆战 师中产生了一种近乎悲观的情绪。一团的团长刘易斯对官兵讲了这样一段话:“现在你们要照我说的去做-给你们的家人写信,告诉他们我们这儿在打一场该死的战争。告诉他们说,那些屁股都被打烂的北朝鲜人已经使很多所谓精锐的美国军队乘船来到这里,我们没有什么秘密武器,只能艰苦作战。”刘易斯团长在自己给妻子写的信中则说:“只有一场惨败才会改变我们目前的制度,这一制度正把我们引向灾难。” 陆战一师官兵们的恶劣心情还来自于酷寒的气候。美国土兵从没有经历过如此寒冷的气候,每当夜晚过后,所有的车辆都发动不起来,士兵们个个面色惨白。高原一头饥饿的黑熊差点把一个冻僵了的二等兵当成了食品,吓得这个二等兵自己制作了一面画着镰刀和锤子的苏联国旗,并且把这面苏联国旗裹在了身上。美国人一直把苏联比做黑熊,二等兵认为这样做是在告诉黑熊别吃自家人。尽管士兵们总是缩在睡袋中取暖,并且在柴油炉上日夜不停地煮汤,但他们还是患上了冻疮,皮肤变成青色,尤其是脚趾,已经冻得发黑。 第十军军长阿尔蒙德的命令没有改变,每天都是一个内容:前进!迅速前进! 此刻,直升机上的史密斯师长再次透过舷窗往地面上看。盖马高原上正在刮风,旋转的北风把雪粉吹起来,使高原一片迷蒙。 也许中国军队真的还没赶来?史密斯想,从中国俘虏单薄的衣服上看,他们不可能经受住如此的寒冷,他们如果一动不动地在这里的雪地上趴上哪怕半个小时,他们就会被冻死-无论如何,中国士兵也是人。 史密斯借了。 就在史密斯的直升机下,数万中国士兵正潜藏在北朝鲜盖马高原这迷蒙的冰雪之中。他们没有被冻死,他们还活着,他们在等待着攻击的命令。 在朝鲜战争中,发生在1950年11月下旬东部战线上的这场战斗,至少在中国的所有有关史料中叙述得十分简单。不知道为什么会是这样。 也许这场战斗进行得过分惨烈了。 也许是双方所付出的代价过分巨大了。 也许事后双方均宣布在这次战斗中取得“辉煌的胜利”都有点言过其实了。 也许真实地回忆惨烈和代价巨大的战斗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 11月27日晨,寒冷而晴朗的早展。在柳潭里度过第一个寒夜的美军陆战一师的士兵爬出睡袋,围着帐篷来回跺着脚和拍着手,他们把野战食品在柴油炉上烤化,在等待食品热起来的时候,一些士兵也在烤枪-结构复杂的卡宾枪和勃郎宁自动枪的零件被冻得已失去功能。一个陆战队士兵说他找到了一个防止枪失灵的办法,就是用“野根牌”发乳来取代擦枪油。 这时,陆战师士兵们中间开始传阅一本用中国文字印刷的书,据说是中国士兵们在战场上丢下的。书名叫做《血腥的历程》,作者是一个叫索伊扎什维里的苏联海军上尉,写的是美国海军陆战队在朝鲜的事。懂汉语的翻译翻译一句,士兵们就笑一阵,这本书让这个寒冷的早晨有了些许轻松的气氛: 当美帝国主义掠夺者在朝鲜挑起血腥大屠杀时,华尔街的看门狗麦克阿瑟要求把美国所谓的海军陆战队立即置于他的指挥之下。这位职业屠夫和顽固不化 的战犯打算把他们尽快投入战斗,旨在对朝鲜人民施以当时他们认为的最后的打击。麦克阿瑟提出这一要求是基于这样一个事实,即,美国海军陆战队的部队所受的训练比任何其他类型的美国部队都更适合于进行反对热爱和平的英雄的朝鲜人民的空前残暴、野蛮和掠夺性战争。 汪洋大盗麦克阿瑟恰恰是对海军陆战队讲了这番话:“一座丰饶之城就在你们面前,那里有取之不尽的美酒佳肴,那儿的姑娘是你们的,居民的财产属于征服者,你们可以把这些财产寄回家去。” 用如此蛮横的词汇来描绘陆战队,使士兵们感到难堪又无奈;同时,麦克阿瑟并没有对陆战师的士兵们讲过美酒佳肴、姑娘、财产这些话,这又令陆战师的士兵们感到一种莫名其妙的遗憾。 陆战一师七团团长利兹伯格的前进命令终于下达了:由罗伊斯中校率领五团的二营首先向西前进,三营随后,目标是西北山和西南山以及两山之间通往西南方向的道路。而七团则在柳潭里周围进行环形防御,保护陆战师的侧翼安全,并且在五团之后再前进。 美军陆战一师的作战计划全部基于一个设想,就是与西线的第八集团军齐头并进,一齐向鸭绿江推进。 就是在这个早晨,利兹伯格团长、甚至史密斯师长都不知道,西线的第八集团军已经全线崩溃。 没有人能解释清楚,应该对整个战局有所了解的第十军军长阿尔蒙德为什么还在命令陆战一师全速前进。 陆战师的士兵们开始了前进,缓慢而谨慎。沿着土路走一 147 会儿,然后登上路边的山坡。后面三营的速度反而快一些,到上午10时,H连没有遇到任何情况占领了第一个目标:1403高地。南边的J连-该连的连长就是那个被阿尔蒙德授予一张纸片奖章的连长,那张纸片在嘲笑中被塞进了军用背囊-在占领了西南面的主峰后,突然,从大约距他们几百米远的地方射来了子弹。由于距离远,他们没有在意,因为北朝鲜游击队类似的于扰射击几乎天天发生。 五团二营的先头连是彼得斯率领的F连,这个连几乎是一出柳潭里就受到来自前方的射击。他们和五营的道格连一起被迫离开道路上了山,但正面的射击越来越猛烈,到下午15时,他们终于停止了前进。罗伊斯中校命令他们就地挖战壕。 陆战一师白天的进攻就这样结束了。跟过去一样,还是没有完成前进计划。陆战师前进的计划是50公里,而在罗伊斯下达停止前进的命令时,所有的部队距离柳潭里均不超过2公里。18时,陆战师在山里挖掘了简单的防御工事,七团的10个连部署在高地上,其中C连和F连孤立地位于公路边,五团的两个营位于村庄附近的山谷中,大约40门105毫米的榴弹炮和18门155毫米榴弹炮部署在柳潭里的最南端,环形配备的还有75毫米无后坐力炮和迫击炮。 太阳落山了。 陆战师土兵们缩在战壕内,开始忍受不可忍受的寒冷。战后幸存下来的陆战师的一位中土这样回忆道:“为了保暖多穿衣服是不可能的,你被手套、风雷大衣、长男内衣、头兜和所有的东西捆得紧紧的,在爬山的时候肯定会出汗,结果是,一旦你停止前进,汗水就会在你该死的衣服里结冰。噢,你想和一支M-1式步枪或者卡宾枪和睦相处简直是异想天开,那钢铁的家伙是 冰,你的手会被它粘住,甩掉它惟一的办法就是舍去一层皮。我的嘴张不开,我的唾液和胡子冻在一起了。耗费几百万美元研制的特制冬季缚带防水鞋,在严寒中几个小时不活动,就让你难受,汗水湿透的脚慢慢肿起来,疼得要命。我相信每个人都在想,我们为什么要来到亚洲的漫天风雪之中?” 黑夜降临了。 一个军官找到罗伊斯,给他一只盛满白兰地酒的行军酒杯。“今天是我的生日。”军官说。 “祝你健康。”罗伊斯说。 “谢谢,如果过一会儿我还健康的话。” 军官的话音未落,整个柳潭里山谷突然枪炮声大作,其中特别让美军官兵胆战心惊的是混在枪炮声中却越来越清晰刺耳的喇叭声! 中国人! 是中国军队。 数量众多的中国军队。 中国士兵单薄的胶底鞋在夜色的冰雪大地上发出一种“沙沙”的声响。 中国士兵冲过来时的呐喊声不知道是由于从冻僵了的喉咙里发出的缘故,还是由于寒冷的气温令声音的传播扭曲了的缘故,听上去像是抖动的海潮般一波一波地汹涌而来。 几乎是同时,有报告说抓获了几个由于严重冻伤而几乎不能行动的中国士兵,从这些中国士兵的嘴里,美军陆战一师听到了一个中国将军的名字:宋时轮。 在朝鲜战场的东线,新的中国军队于第一次战役后在这一地区集结。美军远东司令部情报处长威洛比给麦克阿瑟的报告 是这样写的:“在咸兴以北的长津水库地区集结的中国军队,也许现在就能夺取主动权,向南发动一场协调一致的进攻,切断咸兴西北面和东北面的联合国军部队。”威洛比报告的时间是西线联合国军开始“圣诞节攻势”的时候。 这一次,威洛比的判断是正确的。 遗憾的是,麦克阿瑟恰恰没有重视这份报告。 麦克阿瑟固执地认为,无论是从哪方面分析,中国军队也不会向这个冰天雪地的荒凉高原进行大规模的集结。 而早在第一次战役还没结束的11月5日,毛泽东在策划第二次战役的同时,关于东线问题就给彭德怀发出如下电报: 江界、长津方面,应确定由宋兵团全力担任,以诱敌深入,寻机各个歼敌为方针。而后该兵团即由你们直接指挥,我们不遥控。九兵团之一个军应直开江界,并速去长津。 第九兵团,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三野战军主力部队之一,辖第二十、第二十六、第二十七军。这支由原华东野战军改编而成的部队,此时正集结于中国的东南沿海地区,准备解放台湾。 彭德怀立即向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九兵团司令员宋时轮发电,命令第九兵团立即在山东津浦铁路沿线集结,准备人朝。 宋时轮,一位中国人民解放军的老战士,17岁即从中国著名的黄埔军校毕业,1929年参加中国工农红军,历任游击队长、师长、军参谋长、军长,作战经验极其丰富。 由于军情的紧急,就在毛泽东给彭德怀发出调动第九兵团电报的第三天,宋时轮率领其部队就向一个陌生的战场-朝鲜出发了。 第九兵团人朝的序列是:第二十七军为第一梯队,由北向南 偏东,向朝鲜的长津推进,第二十军经江界由西向东为侧翼,第二十六军为预备队随后。 据说朝鲜很冷,冷到什么样子,第九兵团所有的官兵都想象不出来。在边界上,他们领到了棉衣和棉帽,但是数量不够,有的士兵有棉衣没有棉裤,有的士兵只领到一顶棉帽,有的士兵则是什么也没领到。 11月7日,第九兵团先头部队越过中朝边界,进入了朝鲜。 第九兵团前进的方向偏东,所有士兵一下子就进入了北朝鲜荒凉寒冷的大山之中。 美军的飞机立即发现了第九兵团二十七军的汽车运输队,于是40多辆满载物资的汽车遭到了汽油弹的轰炸。第九兵团只好轻装,数万人的队伍不顾一切地向风雪迷漫的战场前进。 狼林山脉,山高雪深。北风呼啸中,一座座险峰上的太阳像一个白纸片。雪粉迎面打来,眼睛无法睁开。开始的时候,军官们还不停地喊:“小心路滑!互相拉着!”后来就听不见喊声了,除了长长的队伍还在缓慢移动外,一切都被冻结了。饥饿使官兵们感到身体由于从里到外冻透了而完全麻木。 第一天行军,就有700多士兵被严重冻伤。 11月24日,部队距预定战场还有两天的路程,可是,彭德怀的命令到了,命第九兵团于25日向美军发起攻击: 李伪三师二十六团已进社仓里,美三师六十五团已进上川里、龙泉里一线。我应以一个师围歼社仓里、黑水里之李二十六团。得手后,即向黄草岭以南之上通里攻击前进。确实占领该线,截断美陆战一师的退路及北援之敌。另以一个师由社仓里向黄草岭、堡后庄(美陆战一师指挥部)攻击前进,歼灭该师指挥部。 得手后向古土里攻击前进,协同主力围歼古土里、柳潭 里地区之美陆战一师五、七两团全部。 彭德怀要求东线的第九兵团和西线的部队于25日同时开始攻击。 宋时伦表示不能执行这个命令,原因是部队没有准备好,攻击的时间最快也得在两天以后。 由于东线战场是个相对独立的战场,彭德怀没再坚持。 两天以后,是11月27日。 27日夜,盖马高原上北风刮得昏天黑地。第九兵团的第二十七、第二十军分别向柳潭里、新兴里、下碣隅里、古土里和社仓里的美军发起了攻击。 中国第二十军八十九师的迫击炮弹首先落在美陆战一师在柳潭里防御阵地的七团H连头上。这就是白天没遇到任何敌情占领了1403高地的那个连。随着炮弹的爆炸声,连长库克上尉大声地喊叫起来,让他的土兵立即进人阻击位置。美军土兵们几乎还没有把枪端好,中国土兵的第一个冲击波就已经开始了。向这个高地冲击的是八十九师的二六七团。中国土兵的手榴弹在美国兵头上形成密集的弹幕,爆炸声连成一片。在激烈的战斗中,美军阵地被撕开几个小口子,在库克的强力指挥下,突破口没有继续扩大。“伙计们!中国人没有预备队!”库克在黑暗中跑来跑去地喊着。这是土兵们听到库克连长的最后的喊声了,因为他转瞬就被一颗手榴弹炸倒了。1403高地的右侧出现了崩溃的迹象,中国土兵已经冲上来,与美军土兵展开了短距离的搏斗。当营部派来的新连长哈里斯中尉冒着枪林弹雨冲上日连阵地的时候,他发现这个阵地已经不大可能守下去了:除了一名叫牛顿的中尉还在指挥战斗之外,这个连所有的军官都 已经死亡或者负伤,士兵也伤亡过半。他向阵地前方看了一眼,在炮弹爆炸的火光中,中国士兵正踏着同伴们的尸体潮水一样地冲过来。哈里斯中尉后来一生都对中国士兵顽强血战的精神感到极度震惊。 午夜,H连的阵地丢失了。 由陆战一师七团D连防御的1240高地也同时受到了中国军队的冲击。中国第二十七军七十九师二三六团以密集的冲击队形不顾一切地迎着美军猛烈的射击一波接一波地拥上来,在连部也受到攻击并被占领的时候,已两次负伤满脸是血的连长赫尔上尉的信心动摇了。主阵地上已经看见了中国士兵的影子,D连全连都在逐渐后退,一直退到了高地的下部。当五团C连派出的一个排前来增援他们的时候,赫尔和一些士兵已经被压缩在一个斜面的角落里。增援部队的到来令赫尔能够粗略地清点了一下人数,他发现全连的200多人经过不到4个小时的战斗只剩下了16人。在C连增援排的加强下,赫尔一度反击上山顶,但在中国士兵的再次冲击下,他们又一次退下来。这时,D连的官兵几乎全部伤亡,C连增援排也伤亡一半以上。 27日上午10点的时候,柳潭里的美军陆战一师最高指挥官七团团长利兹伯格在他那顶四处漏风的帐篷里召开了军官会议。他向军官们通报了有关的情报:据分析,柳潭里四周至少存在着三个中国师。中国军队的意图是把柳潭里的两个陆战团歼灭。同时,死鹰岭附近也发现了中国师,正在切断柳潭里与下碣隅里之间的联系,下碣隅里现在已被包围,而且古土里至下碣隅里的公路也被切断-也就是说,中国军队不但在陆战一师的正面展开了攻势,而且陆战一师的退路也已经面临危机。在军官们的沉默中,利兹伯格向帐篷外看了一眼;他看见了一辆“谢 曼式”轻型坦克,这是柳潭里目前惟一的一辆坦克。本来史密斯师长答应给他四辆“潘兴式”中型坦克的,可坦克驾驶员说路上的冰大滑,自重很重的“潘兴式”坦克开不进柳潭里,于是开出一辆轻型坦克探路。“谢曼式”坦克刚开到这里,驾驶员立即乘直升机回下碣隅里去了,说是去引导其他坦克往这里开。利兹伯格看见的这辆坦克因为没有驾驶员实际上等同了一堆废铁。四周的枪炮声一阵紧似一阵,军官们在不知所措的情绪下开始抱想:食品和油料只有三日份,弹药只有两日份,如果师里不赶快支援,仗没法打下去。不过,庆幸还是有的,陆战一师运输车队白天给柳潭里拉来物资之后,返回的时候拉着伤员(大部分是冻伤)回下碣隅里去了,如果这个时候身边还有一大批伤员,那就更让人头疼了。 利兹伯格布置了这一夜的防御计划,要求无论如何要把中国军队顶在柳潭里四周的山上。同时,因为柳潭里有两个团,而他是七团的团长,他要求在这个时候统一指挥,协同作战。最后,利兹伯格笑了一下,他说,过不了多久,中国人就会明白,他们今天对柳潭里的攻击肯定是错了,而且是一个战术上的低级错误。如果是他指挥中国军队,不会这么早就对陆战队向北伸出的触角进行攻击,而是要再让这些陆战队队员们往北走远一点,距离柳潭里越远越好,然后把脆弱的美军补给一切断,那样的话,陆战一师七团和五团的狗崽子们兴许就再也走不出那些大山啦。 这时传来报告:1282高地快不行了。 在整个柳潭里攻防战斗中,双方争夺得最激烈的就是柳潭里北部的1282高地。在1282高地防守的是陆战一师七团的工连。1282高地是柳潭里北面一个最重要的高地,一且古领高 地,柳潭里就完全暴露了。美军的炮兵阵地距离这个高地不远,40门榴弹炮彻夜进行180度的射击,炮口的火光使炮兵阵地的位置暴露无疑。由于地表冻结达40厘米,美军配备的TD-14型推土机根本不起作用,美军火炮一律在如同混凝土一样僵硬的地面上十分暴露地配置着。但是,令柳潭里的美军炮兵奇怪的是,警戒兵力十分薄弱的炮兵阵地竟然没有受到任何攻击,中国军队只是在向步兵阵地的正面进攻。 关于中国军队在对柳潭里的美军陆战一师进攻的时候,为什么不把美军引到远离柳潭里的地方再攻击?为什么在攻击中不采取中国军队善用的迂回切割的办法,而仅仅坚持着正面袭击?为什么在攻击步兵阵地的同时不对美军的炮兵阵地进行突击?这些都是战争中的历史问题。 对1282高地实施正面攻击的是中国军队第二十七军七十九师二三五团的一个营并一个加强连。 美军陆战一师七团E连的官兵们在向柳潭里推进的路上已经心力交瘁,冻伤累累。白天,在连长菲利普斯的催促下,士兵们勉强在高地上挖出了可以应付战斗的工事,并在山脚下布置了绊索照明弹。黑暗中,他们听见了中国士兵的胶鞋踏在冻雪上的脚步声,直到看见了中国士兵的黑影时,他们才拉动了绊索照明弹的绳索,在突然亮起的惨白的光亮下,中国土兵黑压压的冲击浪潮令美军士兵惊呆了。阵地前立即组织起机枪和手榴弹的火网,连长菲利普斯从指挥所跑向山顶的阵地,他看见凯内莫中士正在伤亡人员的身上搜集手榴弹,并且一边把搜集来的手榴弹分给其他的士兵,一边准备自己投弹。可中国士兵投上来的手榴弹已下雨般地砸来,其中的一颗在凯内莫的身边爆炸了,他跪下去,正跪在另一颗冒着烟的手榴弹上,爆炸的火光中, 凯内莫的双腿像两根树枝一样地腾飞起来。菲利普斯连长尖厉地大叫起来,并把带刺刀的步枪戳在地上:“从这条线起一步也不许后退I”就在这时,数发机枪子弹同时击中了菲利普斯的肩胛骨和大腿,他一头栽下了雪坡。 1282高地上的激战达到高潮以后,战斗突然中止了一会儿。 守在山顶阵地上的美军指挥官是E连一位名叫扬西的排长。扬西中尉在六个月之前还在阿肯色州小石城经营着一间小酒店,他是以陆战队预备军官的身份人朝参战的。扬西在二战中也曾在陆战队服役,在瓜达卡纳尔岛和冲绳岛的战役中和日本人打过仗,获得过一枚海军十字勋章。他不怎么喜欢陆战队这个活儿,拒不承认自己是个职业军人,就在他参加仁川登陆的时候,他得知妻子为他生了个孩子。此时,他在1282高地上感到呼吸十分困难,因为弹片削去了他的鼻子,流出来的血迅速冻结在他的脸上。 短暂的中止立即结束了,扬西中尉听见了一阵由哨声和喇叭声组成的稀奇古怪的声音,然后就是几千双胶鞋踏在雪地上的嘎吱嘎吱的声音。 扬西立即命令步话机员请求照明弹和炮火的支援,但不知为什么,指挥部拒绝了他的请求。他火了,骂着,带着土兵开始射击。山顶上很快就布满了冲击上来的中国土兵,美国兵全部被压到了山腰。扬西强制性地命令几名士兵跟他反冲击时,一颗子弹撕开了他的下腭,子弹居然钻到他的嘴里并热辣辣地停留在他的舌头上。小小的反冲击立即被中国土兵击垮了,在一颗手榴弹的爆炸声中,扬西的面部又一次受到重创,双目失明的扬西这一次真的倒下了。 中国士兵席卷了1282高地。 当28日天亮的时候,共有176人的陆战队E连伤亡了130人,增援而来的五团C连两个排和A连的一个排也伤亡了85人。 攻击1282高地的中国第二十七军七十九师二三五团一营伤亡一半以上,其中很多的中国士兵是因为严重冻伤而死的。 当东线的战斗打响后不久,远在美国加利福尼亚德尔马军营的美国海军陆战队训练中心里,一位军官冲进司令官梅尔里·特文宁准将的办公室。“将军!”他喊道,“在朝鲜,中国人已经包围了陆战一师!”特文宁准将漫不经心地抬起头来,他说:“年轻人,我只能说,我真为那些中国佬惋惜!” 特文宁准将没过多久就知道了,他到底是应该为谁而惋惜。 四、陆战队的攻势 东线攻击开始的那一天,令交战双方官兵们印象最深的与其说是一夜的流血混战,不如说是这个地区的那一场漫天的大雪。雪片密集而厚重,气温已经降到零下30℃以下,交战双方的冻伤者比战伤者更加痛苦难熬。 到28日天亮的时候,持续了一夜的猛烈攻击开始和缓。天色薄明,无论是中国军队还是美国军队,双方终于有了空隙审视自己目前的处境了: 中国的第二十军六十师占领了富盛里、小民泰里一线,切断了位于下碣隅里的美陆战一师南逃的退路;第二十军五十八师已进至上坪里地区,三面包围了下碣隅里,五十九师占领了死鹰 岭和新兴里等阵地,美陆战一师在柳潭里和下碣隅里之间的联系已被割新。中国第二十七军八十一师古领了赴战湖西侧,美第七步兵师与陆战一师已经分别被孤立。第二十七军的八十师包国着美第七步兵师于新兴里。在柳潭里,美陆战一师先头部队与中国第二十七军七十九师彻夜战斗,形成对峙的局面。 中国指挥官判明:这个地区的美军的数量,比预想的数量多出一倍,而且其装备的精良远在中国军队之上。 美军指挥官判明:美军已在这个寒冷的不毛之地被大批的中国军队分割,如果不采取措施,只要天再一次黑下来,中国土兵的喇叭再一次吹起来的时候,他们恐怕就要完蛋了。 应该说,中国军队于东线第一夜的攻击,至少在战术上是存在漏洞的,于是,黎明时中美军队在柳潭里所形成的对峙局面,成了令中国指挥官们预想不到并且感到很头痛的现实。中国指挥官在天亮的时候才意识到了其指挥上的不妥,于是决定转变打法,即先集中兵力打击位于新兴里的美步兵七师三十一团和相对脆弱的美陆战一师指挥所以及简易机场所在地下碣隅里。这个决定至少从战术上符合中国军队在其历史上所形成的战术思想的基本原则,这些原则的基本内容是:集中优势兵力,孤立分割敌人,实施重点包围,力求各个歼灭-昨夜中国军队开始攻击的时候,如果能围柳潭里之敌而不打,集中攻击下碣隅里并将其拿下,天亮时的形势将会对中国军队有利得多-这样的话,史密斯师长肯定会为把自己的前沿指挥所设置在哪里而大伤脑筋。 凌晨时分,在兴南港美军陆战一师大本营里的史密斯师长由于彻夜未眠而显得神色疲倦。这个参加过二战的老兵没等到午夜就明白了一个真理:陆战一师从在这个该死的地方登陆时 起,自己所做的抵触、违抗、反对阿尔蒙德的一切动作-不管这些动作是主动的还是被动的-现在证明都是正确的,自己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其中最了不起之处在于,自己几乎冒着丧失职业军人前途的代价,赢得了在下碣隅里修建简易机场的时间。作为陆战队,目前最重要的是保住分散在上百公里路线上的中间部位-下碣隅里的安全,这是确保空中支援的中枢,是让陆战一师的士兵尽可能多地活下来的最关键的部位。 这一夜,中国军队对下碣隅里的攻击并不十分猛烈,并且没有占领它,这对陆战一师的命运来讲,真是一个万幸。 天亮了,史密斯师长乘坐直升机向下碣隅里飞去。 这一次,史密斯在飞机上凭肉眼就可以看清楚,中国军队已经把分布着陆战队的那条公路分割成了一段段孤立的段落。由于美军执行轰炸的舰载飞机还没有来,沿着这条公路,中国土兵在雪地上移动的身影历历在目。“中国人多得无法估计”,史密斯后来回忆道,“至少是陆战师的十倍”。 下碣隅里是位于长津湖南端的一个小镇,三条简易的公路在这里分岔,小镇成为一个交通中枢。除了东面的一个高地外,这里是坡度平缓的盆地。南端可以供运输飞机起降的简易跑道维持着陆战一师的后勤命脉。这里设有陆战一师的前方指挥部,集中着陆战一师的勤务部队。负责这里安全的是陆战一师一团三营营长里奇中校,他指挥的部队是三个连。同时,由于运输的问题,七团二营的营部和一个火器连也在这里驻留。在中国军队开始攻击之前的27日的白天,里奇中校指示作战参谋制定了防御方案,稍有军事常识的人都会明白,防御下碣隅里的要点只能是东面的高地和南面的机场。 实际上,在阿尔蒙德给陆战师下达“北进”命令的当天,陆战 一师师指挥所的大部分人员以及第十军派来的直属队,已经陆续到达了下碣隅里,这使小镇突然间人流车流拥挤不堪。在史密斯师长的坚持下,机场的简易跑道在加紧施工,D连的土兵们奉命不分昼夜地干活。当夜幕降临,柳潭里的美军开始受到攻击的时候,箭易机场的施工现场依旧灯火通明,而跑道仅仅完成了四分之一的工程量。这个史密断师长非要不可的简易机场,在未来的若干天里,即使在中国土兵已经冲上跑道和美军士兵进行肉搏战,中国军队的迫击炮弹下雨一样地落下来时,跑道的施工工作都没有停下来,美军土兵一边举枪射击,一边开着推土机。这条用美军土兵的生命换来的跑道终于在陆战一师的撤退中起到了几乎是决定性的作用,史密斯师长用它救了成千美军土兵的生命。 27日11时,美军陆战一师和美陆军步兵七师在下碣隅里开设了指挥所。美第十军军长阿尔蒙德也飞到了下碣隅里。阿尔蒙德和史密斯在指挥所的帐篷里密谈了将近一个小时,谈了些什么不清楚,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阿尔蒙德没有谈到改变计划的问题,原因很简单:麦克阿瑟没有改变进攻计划的命令。从帐篷里走出来的史密斯脸色平静。阿尔蒙德随后亲临一支已经在中国军队包围之中的小部队,向这支小部队授了一枚勋章。在授勋仪式上,阿尔蒙德居然对土兵们这样说:“现阶段是对后退之敌人的追击,要迅速地推进到鸭绿江去。”与阿尔蒙德的论调相反,史密斯师长在向部队下达的命令中,根本没有“鸭绿江”这三个字,而且史密斯早已决定一辈子不会再提到那条跟自己以及自己的士兵们没有一点关系的中朝界河。 史密斯师长命令的要点是:各部队迅速打开互相联系的通路。 下午13时,位于古土里的陆战一师一团团长普勒上校命令二营D连向下碣隅里方向攻击。该连在走出大约一公里路程的时候,在漫天大雪中突然遭到中国军队的猛烈袭击,并且受到了三面包围。普勒上校立即命令该连撤退,结果一直到将近黄香的时候,D连才从包围中突围而出,跑回古土里,D连在这次行动中损失官兵38人,惟一所得是知道了袭击他们的是中国第二十军六十师的一七九团。 28日的整个白天,中国军队一直处在调动和隐蔽防空的状态中。 黄昏很快就来了。黄昏时分美军陆战一师的态势是:在长长的山间土路上,部队仍被压缩在柳潭里、德洞山口、下碣隅里、古土里和真兴里五个相互孤立的环形阵地中。 史密斯师长决定在下碣隅里过夜,他明明知道,下碣隅里必是今夜中国军队的首要的攻击目标。 史密斯守着一台吱吱乱叫的收讯机,收听着各部队的战报。西线传来的战况令他心惊肉跳:沃克的第八军团不但开始了全面疯狂的撤退,而且美第二师在其退路上一个叫三所里的地方,被突然出现的中国军队封堵了。 既然西线已经崩溃,陆战一师还有什么必要再在东线上往前推进? 既然已经证明中国军队企图在这片荒山野岭中消灭陆战一师,那还谈什么推进到那条界河边去形成联合国军的“钳形攻势”? 史密斯不断地给阿尔蒙德报告陆战一师的危险处境。 但是,他就是没有收到阿尔蒙德任何“修改进攻计划的只言片语”。这意味着,陆战一师的任务依旧是:从柳潭里向北、向西 进攻。“真是太愚蠢了,”史密斯后来回忆道,“看来,我们要为我们的生存而战了。” 史密斯给柳潭里的七团团长利兹伯格的作战指示是:“掘壕据守。” 史密斯给下碣隅里的陆战部队下达的作战指示还是:“掘壕据守。” 这时的下碣隅里是脆弱的。虽然天黑的时候史密斯正式下达了“任命里奇中校为下碣隅里地区统一防御指挥官”的命令,但能够指挥目前在下碣隅里的美军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当里奇清点下碣隅里自己有权指挥的所有兵力之后,清点的结果令他吃惊不小,这里的美军基本上是个大拼盘:3913人分别来自陆军、海军、海军陆战队、南朝鲜军等58个单位,很多是10人以下分属不同系统的先遣队或者联络队。这些士兵中很多人并不是战斗兵,而是工程技术员和通讯人员。 雪时大时小,黄昏是寂静的,寂静得令人恐惧。偶尔,有零星轻武器的射击声传来,更增添了整个孟马雪原的肃穆。 向下碣隅里正面进攻的是中国第二十军的五十八师。这是这支部队自渡过鸭绿江以来面临的第一场真正的战斗。其一七二团在西,一七三团在东,一七四团为预备队。当黑夜降临的时候,所有参加攻击的士兵都已经子弹上膛,刺刀出鞘。 在五十八师面前主阵地上防御的是美军陆战一师一团的日连和I连。为了在坚硬的冻土上挖出工事,美军士兵们把炸药装在罐头盒里引爆。他们还把上千只麻袋装上了土,垒成了工事的胸墙。在阵地前,设有地雷、饵雷、绊索照明弹以及可由手榴弹引爆的五加仑汽油罐和蛇腹形铁丝网。机枪、无后坐力炮、坦克炮和迫击炮,榴弹炮也部署完毕。在两个连的分界线 止,美军布置了两辆坦克。 在H连和I连的背后,就是灯火通明的简易机场施工现场。 20时,天又开始下雪了。 22时30分,美军阵地前的绊索照明弹爆炸了。在照明弹的光亮中,美军看见的是分成若干试探性小组的中国士兵在寻找美军阵地的侧翼位置和正面的缝隙。中国士兵的试探小组后退以后,中国军队的炮火准备开始了。迫击炮弹落在美军的阵地上,美军士兵们缩在工事里,握枪的手开始发热。中国军队的炮火准备持续了30分钟后,突然,三声喇叭声响起,美国兵下意识地从胸墙上探头往前看,他们看见的情景是:“中国士兵的冲击阵形如同地面突然沸腾起来一般”。 抵进美军阵地前沿的中国士兵立即进入陆战一团组织的火网中了。 在火力配置十分强大的美军火网面前,中国士兵只有正面必须的伤亡。中国士兵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们前赴后继地冲上来。 中国士兵和他们的指挥官对美军火力的看法是一致的,那就是:只要冲过美军强大的火力,等真正短兵相接的时候,美军士兵就不行了。 一个小时后,H连阵地的中央部位被中国士兵突破了。短兵搏斗中,H连放弃了他们的阵地向后退,连长科利上尉在连指挥所里看见了中国士兵向他扑过来的影子。美军士兵一直退到正在施工的机场跑道上。正在施工的D连士兵以身边的轻武器和H连的士兵一起向中国士兵进行反冲击,勉强把中国士兵赶出了跑道。然后D连的士兵继续施工。H连的士兵在营 部派来的通信兵和工兵的支援下,开始向中国士兵一次次地反冲击,其结果是指挥增援部队的美军指挥官被打死。科利上尉对中国的“60毫米和82毫米迫击炮和重机枪火力的出色射击”感到佩服,H连的阵地上布满了中国土兵,但还有美军士兵混在其中,在雪夜里,双方土兵互相辨别都很困难。午夜时分,一团再次组织起由工兵、驾驶兵组成的反冲击部队,向占领H连阵地的中国军队发起攻击,美军的这次反冲击夺回了部分丢失的阵地,双方在这个局部形成拉锯式的对峙局面。 I连连长费希尔是个大个子,他从一条战壕跑到另一条战壕,中国人的子弹竟没有打中他这个显眼的目标。I连的阵地曾两度被中国土兵占领,由于阵地上的两幢房屋被打中起火,火光把阵地照得通亮,这是中国士兵很不喜欢的事情,加上I连的迫击炮没有受到压制,连续不断地又发射出1000多发炮弹,中国土兵最终没有占领I连的阵地。 在东面高地防御的重要性非常明显,因为站在高地上就可以俯瞰整个下碣隅里了。但是,美军在高地防御兵力的配备却令人感到奇怪。预定担任防御的陆战一师一团的G连没有到达,在中国军队开始进攻前的一个小时里,里奇中校才勉强拼凑起来一支防御部队,是由以美陆军第十工兵营D连为主的一支杂牌军。D连由77名美国人和90名南朝鲜人组成,他们来下碣隅里的任务不是打仗,而是修理车辆和坦克。当他们得知让他们去守阵地,而指挥他们的是一名海军陆战队的上尉时,士兵们怨气冲天。晚20时,这支满腹怨气的队伍才到达高地,刚在残缺的战壕中蹲下来,中国军队的进攻就开始了。几乎是顷刻间,D连的防线就垮了。中国士兵把和他们对抗的这支杂牌部队赶下了山顶,77名美国工兵在短促的战斗中损失了44人。 南朝鲜的90人中有60人伤亡。负责指挥这支杂牌军的海军陆战队上尉在混乱的枪声中被打死。上尉的通信兵是个名叫波多勒克的一等兵,这个一等兵一个人背着一台无线电台藏在山上没能跑下来,于是他不断地向指挥所报告着中国军队是怎么冲上阵地的。 快天亮的时候,美军才组织起一支在坦克掩护下的勤务部队,勉强在高地的一侧构成与中国士兵相对的一条防御线。 这时,下碣隅里落人中国军队之手,几乎仅仅是个时间问题了。 但是,占领东面高地的中国军队没有继续攻击。 为什么不一举扩展战果,突破美军薄弱的防御线? 史密斯师长的判断是:也许中国军队缺乏足以维持纵深冲击的战斗力量。接下来史密斯立即意识到了另一个值得他庆幸的现象,那就是美军环形阵地中堆积如山的弹药和油料,如果这些物资受到哪怕是一发炮弹的打击,它们所引起的爆炸和大火对于美军来讲都绝对是灾难性的。但是,虽然中国第五十八师的炮兵对美军防御前沿的射击是精确和有成效的,但他们没有向美军这些极其危险的裸露物资发射过一颗炮弹。 即便如此,东面高地的丢失对下碣隅里的美军也是致命的。因为这个高地不但扼守在通往古土里的路边,而且用步枪就可以把子弹打到下碣隅里环形阵地的任何一个位置。 从黎明开始,在里奇中校的监督下,副营长迈亚斯指挥美军向高地开始了一次又一次的反冲击。 美军知道,天一亮,中国军队通常不会主动攻击,而且能把转人防御的中国士兵的帽子掀掉的美军飞机就要来了。 天亮时,一位中国连长接受了高地的防御任务,他的名字在 1950年以后相当长的时期内,为全中国人民所熟知和敬仰,而且至今是中国第二十军的骄傲,他就是一七二团三连连长杨根思。 杨根思,1922年生于中国江苏省泰兴县五官乡一个叫做“羊货郎担”的小村庄里。在极端贫苦的岁月中长大的杨根思,22岁那年参加中国人民解放军,参军后的第二年加人中国共产党。在28岁的时候,他已经成为出席全国战斗英雄代表会议的代表,这个荣誉足以说明他在数年的战争中表现是何等的优异。 配备给三连连长的兵力是一个排。包括杨根思在内,所有土兵身上的干粮是三个煮熟了但早已经冻得坚硬的土豆。除了这三个土豆之外,土兵们身上能够装东西的口袋里,全部塞满了手撸弹。 营长对杨根思说:下碣隅里外围的所有阵地都已经在中国军队的手里了,天亮以后,部队准备停止攻击,进行调整和防空,等天黑后再进攻。而天亮后,美军首先进攻的就是这个高地,而我们是绝对不能让美军的这个企图实现的。“不许让美军爬上高地一寸l”这是营长最后的命令。 黎明的时候,雪下得更大了。杨根思和他的士兵们在高地上用积雪构造工事。连续在严寒中战斗,土兵们的鞋和脚已经冻结在一起,失去了知觉,手指也弯曲困难,无法一下拉开枪栓,饥饿的袭击更是难忍。 天大亮了,美军的炮火准备开始了,同时,从兴南港外美军军舰上起飞的舰载飞机也来了。高地顿时被浓烟笼罩起来。沉重的爆炸声和尖锐的弹片声混合在一起,阵地上黑色的雪和冻土飞溅起来,浓烈的硫磺味令中国土兵窒息。美军飞机投下的汽油弹令黑色的雪也燃烧起来。中国军队没有防空炮火进行还 圭,年轻的中国士兵只有缩在简易的工事中忍耐着,并且被不断飞溅起来的钢铁碎片和冻土掩埋着。中国士兵互相呼唤着,让自己的战友帮助包扎伤口,或者让战友把自己从塌陷的工事中、挖出来。 炮火之后美军的第一次冲击开始了,但是很快就被中国士兵们密集的手榴弹打了下去。 接着,又是更加猛烈的轰炸。 这次,在爆炸声中,出现了一种令杨根思警惕的声音,他认为这是坦克的炮击声。果然,他在高地的一侧发现了八辆美军的坦克。 如果坦克加入了美军的阵地战,就说明美军要开始少有的强攻了。 美军冒着中国士兵们的手榴弹,已经拥到阵地前沿了。 两军的土兵混战在一起。美军的炮火停止了,美军的飞机在高地上低空盘旋,阵地上只能听得见士兵们的搏斗声。中国士兵中没有人后退一步,美军士兵看见他们即使满脸是鲜血,并且双目已经失明了,却仍旧会向他们冲过来,只要抓住他们中间的一个便永远不会松开手。 一次又一次,杨根思发现了美军攻击的弱点,他派出半个班从山腰绕到高地的侧后,在冲击的美军后面突然开火。同时,他亲自带一个士兵,带上炸药,把距离阵地前沿最近的一辆美军坦克给炸毁了。美军支持不住退了下去。 在美军飞机的再次轰炸中,杨根思命令士兵们把牺牲战友的尸体掩埋了,同时命令八班长带人下去运手榴弹。 八班士兵将手榴弹带上来的同时带来了营长的一张字条,上面的字迹潦草,但意思明白:不许丢失阵地。 上午10时,美军的又一轮攻击开始了。这次的攻击比任何一次都猛烈,天上飞机密集的程度是中国士兵前所未见的。 美军在里奇中校的严令督战下,组成了“特攻队”,向高地发起了坚决的攻击。 高地前布满丁美军士兵的尸体,中国土兵的人数也在不断地减少。 杨根思看见重机枪排排长向他爬过来。 排长说:“机枪子弹没有了。” 杨根思问:“人还有多少?” 排长说:“除了我,还有个负伤的兵活着,还有连长你。” 杨根思说:“你和那个战士下去,向营长报告情况。” 排长问:“你呢,连长?” 杨根思说:“我在这里守阵地。” 杨根思独自站在东面的高地上,从这里他可以看见美军的运输机在下碣隅里简易机场的跑道上起飞和降落。机场的四周,战斗也在进行中。高地下的公路上看不见美军的车辆,这就是扼守高地的结果。现在,高地上很寂静,只能听得见倒在前沿雪地上的双方伤员音调很奇怪的呻吟声。杨根思沿着高地的四周走了一圈,然后他找到一个隐蔽的地方把自己藏起来。 美军的炮火准备和飞机轰炸又开始了。 这次炮击和轰炸的时间很长。 随着炮击的减弱,美军士兵开始向高地上爬。 杨根思看见了美军中一面蓝色的旗帜,他不知道这是美军陆战队的军旗。 爬行中的美军士兵没有受到射击,他们觉得这个高地上也许没有活着的中国土兵了。 在接近山顶的时候,美军士兵们直起了腰。 就在这个时候,美军士兵们看见了一个中国军人像突然从地下钻出来一样,在他们面前站了起来。军人的双臂里是一个巨大的炸药包,炸药包上的导火线已经点燃,正冒出黄色的硝烟。 这个中国军人棉帽子两侧的帽耳朵摇摇晃晃的。 他大步地向他们冲过去。 杨根思冲到那面陆战队的旗帜下时,他怀中的炸药包爆炸了。 美军陆战队蓝色的旗帜破碎着飞上了落雪的天空。 与旗子的残片一起飞舞起来的是人体的残肢。 杨根思令美军士兵的攻击静止了。 自这个时刻起,一直到美军全部撤出这个地区,美国人始终都没能踏上这个可以俯瞰下碣隅里全貌的高地一步。 不久以后,在北朝鲜北部的这个普通的小山上,立起了一块石碑,石碑是由北朝鲜长津郡百姓从很远的海边运来的一种白色石头雕刻成的。几十年过去了,石碑始终矗立在绵延起伏的朝鲜半岛的北部,纪念着这位名叫杨根思的中国军人。 在美陆战一师于下碣隅里作战的时候,在新兴里,美步兵第七师从28日晚开始受到了中国第二十七军八十师连续不断的攻击。到29日拂晓,第七师在外围阵地上遗弃的尸体已有300多具。中国第二十七军八十师的多数士兵冻伤严重,后勤供应又难以跟上,但部队还是一度冲进了新兴里。交战双方在一个环形阵地上进行着残酷的拉锯战斗。据守新兴里的美军指挥官是美第七师三十二团团长麦克莱恩上校,他的部队主要是由第七师三十一团的三营、三十二团的一营、美第五十七炮兵营组 成。当麦克莱恩团长在混战中被打死后,第七师开始陷人空前的混乱之中,眼看着第七帅就要被中国军队全歼了,阿尔蒙德做出一个令陆战一师师长史密斯感到极为愤怒的决定:要求史密斯担负起指挥陆军第七师的任务,并且要求陆战一师从柳潭里派出一个团把第七师解救山来。陆战一师位于柳潭里的部队此时已在中国军队的包围之中,自顾不暇,危在旦夕,正琢磨着怎么逃出厄运呢,何谈派出一个团去救该死的陆军!然而史密斯究竟是军人,他真的派出一支小部队朝着新兴里的方向试探了一下,但立即就被小国军队打了回来。美陆军步兵第七师在中国军队一次比一次猛烈的攻击中盼不来增援,代理团长法恩中校终于下达了“自行突围”的命令,这样的命令在战场上等于宣布官兵们各自进命。法恩上校定下的突围目标是下碣隅里方向,而突围刚开始,这位代理团长就受伤了,失去指挥的美军官兵们仓皇中溃散成散兵,跑得满山遍野都是。 根据战后南朝鲜战史记载,美第七师位于新兴里的官兵最后逃回下碣隅里的共计670人。而战前在那里的美军三个营的总人数应该是2500人。南朝鲜战史在注解这个统计数字的时候说:“三百人判明阵亡,其余均失踪。” 无论具体的统计数字可信程度如何,美陆军步兵第七师三十一团的彻底覆灭是毋庸置疑的事实,这是中国军队在整个朝鲜战争中歼灭美军一个整编建制团的少有战例之一。 中国军队最终没有古领下碣隅里的原因是多方面的,但有一个原因不容忽视,就是有一支美军部队居然从中国军队布下的死亡封锁线上冲了过来,到达了急需要增援的下碣隅里。尽管这支部队人数不多,但给了处在覆灭边缘的下碣隅里的陆战一师一个有力的支持。这支增援部队就是被称之为“德赖斯代 尔特遣队”的混合部队。 这支混合部队是在史密斯师长向下碣隅里派出的一个美军步兵连被打回来之后重新组织起来的。史密斯给这支特遣队下达的命令是:“不惜一切代价增援下碣隅里。” 特遣队的总指挥官是德赖斯代尔,英国人,海军中校,英军第四十一支队的指挥官。这支英军支队隶属于美国海军陆战队。特遣队配备的部队有:美第一坦克营的五个坦克排,有“潘兴式”坦克29辆;美海军陆战队一团一个连,车辆22台;美步兵第七师三十一团一直呆在古土里的一个连,车辆22台;海军陆战队司令部人员,车辆66台,另外就是英军第四十一支队本身,车辆31台。 29日中午,增援部队出发。这是一支让中国士兵看起来十分豪华的部队:17辆坦克在前面开路,中间是100多辆汽车,后面是12辆坦克压阵。在他们的头顶上,有两架“海盗”式战斗机掩护。同时,位于古土里和下碣隅里的美军炮兵以105毫米榴弹炮和107、81毫米迫击炮全力地向他们要通过的道路进行着密集的炮火支援。 德赖斯代尔特遣队一出发,就受到中国军队的猛烈阻击,他们用了四个小时才前进了四公里。从公路两侧中国军队阵地上射下来的迫击炮弹和机枪子弹使汽车上的英军和美军士兵们一次次地跳下车进行隐蔽还击,坦克也停下来开炮,但是他们无法完全压制住中国军队的射击。天黑了下来,德赖斯代尔特遣队倒霉的时候到了。先是走在前面的坦克手说,前进的道路已被中国土兵破坏,就是坦克能冲过去,汽车也无法过去。再说,中国士兵随时可能从公路边的阵地是冲下来,拼刺刀可不是英军和美军士兵喜欢的事。接着,除了坦克里的通讯还能维持之外, 所有的通讯设备全部被打坏了。黑暗给英军和美军士兵带来了巨大的恐惧,而严寒随着太阳的落山开始令所有的士兵感到即使不被打死也会被冻死。德赖斯代尔通过坦克里的电台向史密斯师长请示该怎么办,史密斯的回答依旧很简单:继续向下碣隅里前进。 等着德赖斯代尔特遣队的是中国第二十军六十师的一七九团。无法想象这些中国士兵是如何在严寒之中得不到补充而没被冻死的。英军和美军士兵在天寒地冻中看见的是黑暗里不断向他们冲过来的中国土兵,有时是随着喇叭声而来的,有时是静悄俏地来的,然后就是下雨似的手榴弹。德赖斯代尔中校和他的副官都负伤了,汽车被打坏起了火,道路很快就被堵塞了,后面的汽车开到了路边的沟里。特遣队的部队混合在一起,序列开始混乱起来。最可怕的是,没等负伤的德赖斯代尔整顿出现混乱的部队,他发现跟随他前进的仅仅只剩一小部分部队了。后面的部队已经被中国军队切断成为数截。这位英国军官知道,和中国人打仗,一旦面临这种局面,就意味着最严重的时刻到了。 沿着由南向北的公路,特遣队被中国军队分段包围:集中在一条沟里的美陆军的两个排和一些海军陆战队士兵,以陆战队负责宣传的军官卡普拉罗上尉为首被压缩在一个土坎后面,以负责汽车运输的海军军官希利少校为首的则躲在汽车下面,还有担任后面掩护的那些坦克所形成的另一个孤立的群体。这些被包围的英军和美军官兵各自进行着抵抗,中国军队的轻武器和迫击炮使他们的伤亡不断增加。中国士兵们靠近投出手榴弹,然后消失在黑暗中,不知什么时候又冲了上来。那些有装甲保护的坦克手们立即掉转方向往回开,在遭受巨大损失之后陆 续逃回古土里。而失去坦克掩护、汽车也被打坏的士兵面临的只有绝望了。公路上被孤立人数较多的是由一个美军陆军军官带领的大约250人左右的群体。陆军军官名叫麦克劳林,是阿尓蒙德第十军司令部作战部长助理,兼第十军与海军陆战队联络负责人。麦克劳林指挥把伤员集中起来围成圈,并且派出侦察员侦探突围路线,但人派出去就再也没回来。麦克劳林决定坚持到天亮,天一亮,飞机来了就有活的希望了,可是到了这种时候,已没人肯听他的指挥了。几个士兵上了一辆吉普车开始逃跑,结果车没开出去多远就全部成了中国军队的俘虏。 凌晨4时左右,已经浑身麻木的麦克劳林少校看见一位中国军人带着一名被俘的美军中士来到他的面前。 麦克劳林中校嘴唇颤抖地问:“你是来投降的吗?” 中国军人说:“我是军使。我们同意你们派少数人把重伤员送回古土里,条件是剩下的人必须向中国军队投降。” 麦克劳林看看天空,说:“我考虑一下。” 麦克劳林想估计一下什么时候才能天亮,他想把谈判拖到那个时候。他跟负伤了的其他军官们交换了意见,然后又和同样处在中国军队包围中的希利少校取得了联系,希利说他还有一点弹药,他不想投降。麦克劳林清点了自己这个抵抗体的弹药和可以战斗下去的人数,发现子弹最多的土兵也只有八发子弹了,人堆里绝大多数是仍在大声呻吟的重伤员。 麦克劳林少校说:“我们投降。” 中国士兵们蜂拥而上,不顾一切地爬上汽车卸那些战利品,这些战利品中有不少是中国士兵们急需的食品和可以防寒的被服。 在中国士兵们卸战利品的时候,一些美国士兵悄悄地溜了。 在这段公路上,特遣队投降的人数是240人。 由德赖斯代尔亲自率领的特遣队先头部队由于此时接近了下碣隅里,他们已经能看见从简易机场上射出来的雪白的灯光。只有冒死前进了。他们在距离下碣隅里只有一公里的地方受到中国军队几乎令他们覆灭的攻击,德赖斯代尔第二次负伤,不得不让美国海军陆战队的一位上尉代替他指挥。最后,这位上尉终于在下碣隅里向里奇中校报到了。 德赖斯代尔特遣队向下碣隅里的增援行动以损失一半的代价完成了。 脆弱的下碣隅里的防御得到了加强,尽管德赖斯代尔特遣队到达下碣隅里的人数只有300多人。 特遣队到达后没多久,中国军队向下碣隅里的攻击又开始了。 这是一场绝死的战斗,双方都表现出不顾一切的决心。中国军队的迫击炮射手终于发现了美军防御阵地中的一个绝好的目标,这一次,中国炮兵的炮弹击中了美军堆积如山的汽油桶,燃烧起来的大火令整个下碣隅里亮如白昼。 始终占领着有利地形的中国军队在经过反复攻击并且弹药消耗严重和士兵伤亡巨大的情况下,没能攻下下碣隅里。 30日清晨,美第十军派驻陆战一师的高级参谋福尼上校从古土里飞到了咸兴,向阿尔蒙德军长报告了陆战一师目前的情况。 此时,麦克阿瑟已经命令朝鲜战场上的联合国军“全面撤退”。 阿尔蒙德立即飞到了下碣隅里。在那里,阿尔蒙德召开了有陆战一师师长和步兵第七师师长参加的会议。 阿尔蒙德终于宣布了“向南撤退”的命令,同时授权史密斯师长指挥长津湖地区所有美军的撤退行动,同时授权他“可以破坏影响撤退的一切装备”。 史密斯师长对这个已经太迟了的决定没有显示出一点兴奋。这时他对阿尔蒙德将军说的话是:“一、撤退的速度取决于后送伤员的能力;二、陆战队愿意战斗到底,并把大部分装备带回去。” 就这样,其悲惨程度在美军历史上极其少见的、对于美军士兵来讲如同炼狱般的长津湖大撤退开始了。 而史密斯师长在给他的美军陆战一师下达的撤退指令中有一句措辞让以后世界许多军史学家们长久地品味着。 史密斯师长面对损失惨重的陆战一师说:“陆战队,向南进攻!” 五、噩梦降临 1950年11月30日夜,朝鲜半岛北部的盖马高原上,大雪纷乱,寒风怒吼。 一支美军连队孤独地龟缩在茫茫荒原中的一个小山顶上。土兵们躺在睡袋里,露出一张张因严重冻伤而发黑的脸和一双双惊恐不安的眼睛。北面柳潭里方向,枪炮声连续不断地传来。南面下碣隅里方向,枪炮声似乎更加清晰激烈了。而这里却是死一样的寂静。 寂静中,从山顶四周不同的方向传来美军土兵们听上去很古怪的汉语。他们认为汉浯的发音是世界上所有语言中最不可思议的,是一串“咯咯”的声音。现在,这种声音由于在零下40℃的低温中传播,听上去更加飘忽不定。虽然亦真亦幻,但美军士兵已经明白了这些汉语的含义:“美军士兵们!你们被包围了!你们没有希望了!放下你们的武器!志愿军优待俘虏!给你们暖和的衣服和热的食品!” 汉语的喊声在荒凉而黑暗的山顶上回荡,令美军士兵毛骨悚然。 喊声持久地进行到午夜,美军土兵的焦躁已达到顶峰。他们突然从睡袋中钻出来,神经质地在阵地上来回乱走,骂着,叫着,有的土兵蹲在冻雪上哭起来。 F连是27日陆战一帅开始向北进攻的时候被派到这里来的。 从下碣隅里至柳潭里的公路边上,有个卡在公路要冲上的 高地,叫做德洞岭。德洞岭马鞍形的山脊一直伸展到公路边,并在接近公路时形成一个数米高的悬崖。这个高地是如需通过公路就必要占领且扼守的要地。此时,无论是从中国军队要彻底切断美军陆战一师的两个环形阵地之间的联系角度看,还是从美军要确保柳潭里部队的退路和增援下碣隅里的角度看,德洞岭注定将成为双方要拼死相争的军事要点。 美军陆战一师师长史密斯还在他的部队向北进攻的时候,就已经想到了撤退的问题。他曾说:“这个高地如果丢失,两个陆战团就完了。” 陆战一师上尉威廉·E·巴伯20天前被任命为F连连长。他是个有10年军龄的陆战队老兵,开始当过两年的空降兵,在二战的对日作战中表现勇敢,参军第三年时被提升为少尉。在太平洋上的硫黄岛上,陆战队曾和日本军队进行过举世震惊的 残臂的战斗,巴伯在该战役中获得了一枚银质奖章。 史密斯师长对这个卡在陆战一师撇退路上的要地的重视,表现在他选择了巴伯这样一个陆战队老兵任连长,而且巴伯的F连得到了重机枪班和迫击炮班的加强,从而使F连比其他陆战队连队多出整整50个人,兵力总数达到240人。同时,在下确圆里的一个美军105榴弹炮兵连还被指令专门对F连进行火力支援、 11月27日,当F连到达德洞岭阵地的时候,高地下的公路上正通过一长从陆战一师的运输车队。F连的土兵们因为极度疲劳,没人图意立刺在冻得像石头一样坚硬的冻土上挖工事,于是都打开建袋睡党了。三排持长麦卡锅用皮载踢着土兵们的屁放,叫着让他们起来赶快挖工事,就在这时候,从柳潭里和下砢隅里方向同时侍来了枪炮声,中国军队向德洞蛉的迸攻开始了。 没过多久,巴伯得知,和F连同时被师长史密斯派到德洞对地区守卫公路的另一支陆战连C连,在中国军队的攻击下伤亡巨大,已经丢失阵地擅险了。 ”逡时,巴伯连长明白,F连已经没有指退的余地了。 27日午夜刚过,28日凌晨2时,中国军队向扼守德洞岭的莫军陆战一解下连透攻了,兵力是一个连。进攻从几声军号声开地,中国土兵从三面攻击F连的阵地,并一度从北面突进了F连奋线,在北面防御的下连的两个玻顿时损失修重,35个人中2T人伤亡。在北面方向的阵地动捂了之后,紧接着,西面和西北面的阵地也出现了危机,中国土兵神进阵地,与美军士兵开始了我醒的肉擤战、双方使用了能够使用的一切搏斗工具,包摆挖工事的,镐、枪托、刺刀和举头,土兵拥在一起在墨暗中 滚动,互相掐喉咙、挖眼睛、打击对方的面部。山顶一度被中国土兵占领,但很快又被美军士兵反击下去。这时,位于下碣隅里的美军炮兵的炮火支援开始了,但由于双方已经进入肉搏战,美军炮兵只能以密集的炮火封锁中国军队可能的支援路线,而正是美军的炮兵火力令中国军队在兵力上的补充受到了限制。 搏斗持续了三个多小时。接近早晨6时的时候,随着一声尖厉的哨声,中国士兵迅速撤出了战斗。这是F连在德洞岭度过的第一个夜晚。这个夜晚,F连伤亡人数达到70多人,其中20多人死亡。连队的卫生兵为了防止液体冻结,把装着吗啡的注射容器含在嘴里来回奔跑,但备用血浆不可避免地冻结了,伤员因输血不及时而出现新的死亡,因为点燃了煤油取暖器而相对暖和些的帐篷容纳不下这么多伤员,于是F连的伤员排队轮流进帐篷。天空渐渐出现了一丝黎明的光亮,F连的士兵们把死亡后在寒冷中迅速僵硬的士兵尸体收集在一起,由一名叫莫里西的看护兵负责登记死亡者的身份证。巴伯清点了一下全连的弹药,发现所剩不多。前来空投弹药和急救器材的运输机所投下的物资,基本上全落到美军士兵不敢去的环形阵地的外围了,运输机来了一次就再也不见踪影了,通过无线电话的联系,才知道由于位于下碣隅里的简易机场的跑道长度不够标准,运输机被禁止着陆了。 当时美陆战一师没有人知道,这仅仅是F连悲惨命运的开始。 28日夜晚,中国第二十军五十八师再次开始了对F连的进攻。这一夜的情况和前一夜几乎一样,经过冲击和反冲击,库地几次在双方手中房手,所不同的是,这一夜的战斗更加残酷。巴伯连长的藤盖在这天夜晚被子弹打穿。美军土兵的鸭绒理装 被中国土兵用制刀挑起来挥舞。这一夜F连的损失虽然比前一夜小了一些,但伤亡人数也达到30多人,F连的兵力已经不是半数了。 天亮之后,弹尽粮绝的F连在绝望中盼来了珍贵的补给。海军陆战队另一种型号的运输机把大量的物资准确地投到了F连的阵地上,其中包括弹药、正规的C类干粮、咖啡、毛毯、担架和药品,五颜六色的降落伞铺满了高地的山顶。直升机还给F连的电台送来了急需的电池。 割在担架上的巴伯向全连士兵如实传达了目前的战况,他告诉土兵们,指望有部队来增援是不可能的,陆战一师的两个团已经陷人了中国军队的严密包围之中。F连必须在这里坚守,不然的话,全连一个人也别想活下来。 29日夜,中国军队没有进攻。 30日白天,F连再次接到飞机的补给,补给物资的数量对于一个连来讲,现在已经是太多了。 事后证明,德洞岭阵地所扼守的公路对于美军陆战一师的撤退起到了关键性的作用。中国军队没能最终彻底消灭F连古领德洞岭阵地的原因很多,其中的一点就是严寒下持续战斗需要有充足的物资补给,最重要的是弹药、口粮和保证土兵不被冻伤的被服,而恰恰物资补给是中国军队最薄弱的环节。 刚刚结束国内战争的中国军队在后勤供应上远没有适应现代化战争的需要。在异国他乡作战,没有了军队赖以生存的人民群众的“大后方”的依托,中国军队各军只有依靠各自独立的、运输工具贫乏的后勤勤务分队进行补给。虽然跟随在中国军队的后面有数量不等的民工,但朝鲜半岛的补给线路如此险恶而漫长,依靠肩背手推的方式所能供应上去的物资无异于杯水车 薪。从中国东北边境到东线战场的前沿,只有一条简易公路蜿蜒在崇山峻岭之中,美军对这条惟一的公路进行了严密的封锁。由于中国军队防空力量的薄弱,美军飞行员白天可以对出现在公路上的任何目标进行毫无顾忌的攻击,而到了夜晚,沿着这条公路,成串的照明弹把天空照得雪亮。中国的卡车司机只有利用照明弹熄灭的短暂空隙开进,在陌生而险峻的山路上驾驶汽车而不敢开灯,于是人为汽车带路才得以缓慢地开进。即使这样,东线战斗开始后不久,中国军队中数量不多的汽车也已经损失大半。中国军队动员了几乎所有的非战斗人员参加物资的运输,军一级的机关人员、勤务人员、甚至文工团的演员都加入了向前方运送物资的工作。他们在冰天雪地中背着弹药和粮食,在暴风雪中艰难地前进,送到前线的每一粒粮食和每一发子弹都是以生命为代价换来的,但由于数量有限,前方的官兵依旧处在极度的饥饿和缺乏御寒被装的状态之中。 一支运送物资的小分队在荒山野岭中惊喜地发现了一条铁路,这是一条早已经废弃的运送矿石的窄轨铁路,他们立即感到前途有了光明。经过寻找,他们终于找到了一节只有四个轮子和两根横木的破旧车厢,他们钉上了木板,装上了弹药,开始推车而行。冰雪覆盖着的窄轨铁路不但弯弯曲曲,而且不时出现巨大的陡坡,这支小分队一共才五个人,其中三个人在车厢的前面用绳子拉,剩下的两个人在后面推。一位叫聂征夫的文化教员后来这样回忆道: 不知道过了多少山沟和陡坡,也不知道走了多少里路,夜更深了,山谷里的寒风卷着雪粉,直向脸上打来。我们的胡须上、眉毛上都凝结了一层冰珠,呼吸也感到困难,饥饿、寒冷和疲惫同时袭击着我们。我咬紧 牙关,双手使劲地推着车厢,两脚机械地迈过枕木,一步一步往上爬。已经两天没有吃上饭了,我弯腰抓起一把雷填到嘴里,顿时清凉一阵,可慢慢地也无济于事了。身上软绵绵的没有一点力气,心里像虫咬一样难受,脑袋更是昏沉沉的。同时,两只手也感到异常疼痛,从手背一直疼到手臂。我以为是被路边爆炸的炮弹炸伤了,后来仔细一看,才发现手背肿得像馒头一样,原来是血液冻得激固住了······ 鉴于东线战场的情况,彭德怀电令志愿军第九兵团:集中兵力围歼位于新兴里的美军,对柳潭里、下碣隅里“围而不歼”。 30日晚,第九兵团司令员宋时轮调整部署,集中了第八十、第八十一师于新兴里。 凡乎是同时,美陆战一师师长史密斯于30日晚上19时20分向位于柳潭里的五团、七团正式下达了向下碣隅里撤退的命令。 位于柳潭里的美陆战一师五团团长默里中校和七团团长利兹伯格上校在接到撤退命令的时候碰了一下头。这两个经过二战的老兵知道,对他们来讲,生死做关的时候到了。两人甚至还互相说了句“上帝保佑”,话语中有一个含义双方都明白,他们两人都已经知道,晋升的消息已经确切了,再过三个月,也就是到了1951年1月,默里将晋升为上校,而利兹伯格将晋升为准将。 只要能从大逃亡中活下来,一切还是会很美好的。 两个团长制定了联合撤退的计划: 第五和第七团,浴着柳潭里至下碣隅里的道路迅速向下碣隅里前进。首先以步兵逐次夺取道路两边的要点,车辆纵队在其掩护下沿道路前进。以一部利用 夜暗突破敌之间隙,实施越野机动,秘密向德洞岭山口行动,救出F连的同时加强山口要点,掩护主力通过山口。前卫营为第五团第三营,担任越野机动的为第七团第一营。在向南边开始进攻之前,以第七团第三营夺取1542高地,另以一个连夺取1419高地,为主力撤退获得立脚点。 这一夜,两个团长不断地收到师部传来的战场通报:在他们逃亡的漫长道路上的一个重要据点-新兴里,中国军队发动了猛烈的进攻,被围困在那里的美军已经陷入混乱的状态。但是,已经顾不上想更多的事了,反正天亮之后必须突围。 12月1日,柳潭里的清晨十分嘈杂,天刚一亮,155榴弹炮群就开始了集团发射。没有人知道炮兵们到底要把炮弹打到哪里。因为155榴弹炮过于笨重,为了便于和步兵一起撤退,必须在撤退前把炮弹打光。直升机把这里因为没有驾驶员而一直瘫痪在阵地上的那辆坦克的驾驶员运来了,驾驶员在这个时刻被投人战场,心情可想而知,他发动了坦克在环形阵地中疯狂地乱转。根据史密斯师长的命令,大部分物资必须装车带走,于是士兵们在一种紧张而恍惚的情绪中开始装车,由于没有中国军队的进攻,士兵们似乎觉得这不是在逃亡,而像是在搬家。环形阵地的二角突然飘荡起小号吹奏的美国国歌的旋律,旋律在寒冷的风中颤抖,让美军士兵一下子想起那些没法带走的东西-无数美国兵的尸体被就地埋在了这里。这些美军士兵的尸体直到朝鲜战争结束40年后,美国政府才在北朝鲜政府的允许下把遗骸运回了太平洋的另一边-这些美军士兵的家乡。 8时,以五团三营为前卫,美军开始突围了。几乎是在美军开始突围的同时,包围柳潭里的中国第二十七军七十九师立即 做出反应,在各个高地上开始了猛烈的进攻。在1249高地、1419高地以及双方一直反复争夺的1282高地,都发生了殊死的战斗。后勋供给良好的美军土兵在这个关键的时刻也表现出孤注一拂的凶眼,因为他们知道,一旦阵地失守,正在撤退中的部队连同他们自已就将全军厦灭。而在寒冷和饥饿中坚守包围圈的中国土兵同样表现出异常的勇敢,因为他们之所以忍饥受冻坚持到现在,就是为了给予美陆战一师以歼灭性的打击,他们决不允许美军就这样逃跑了。 在1282高地上,与美军展开争夺战的是第七十九师二三五团的一个排。排长叫胡金生。胡金生的营长在向他交代作战任务时,特别强调了1282高地的重要性:“高地下面就是通往下碣隅里的公路,如果敌人从这里跑掉,我们的血就等于白流了!就是剩下一个人,也要守住它!” 1282高地的争夺战因此空前残酷。中美双方的士兵在高地上反复拉锯达七次之多。与中国土兵争夺高地的是美陆战队C连,这个连根据他们了解的中国土兵的战法,一开始就准备了大量的手榴弹,于是双方打的是一场混乱的“手榴弹战”。美军的飞机成群地在高地上飞,因为阵地上的土兵混战在一起,支援飞机不敢投弹,于是他们执行“威吓中国土兵”的任务。在第七次争夺战后,排长胡金生牺牲了,高地上只剩下两个中国土兵,一个是班长陈忠贤,一个是弹药手小黄。美军最后的冲锋开始了,小黄倒下了,陈忠贤在冲天的火焰中端着一挺机枪站起来,向密集的美军土兵僮怒地横扫,美军士兵再次退了下去。这次退下,美军就再也没能组织起对这个高地的进攻,因为这时G连的美军发现,柳潭里的美军已经撤光了,再不跑就来不及了。在C连扔下死伤的美军土兵的尸体向下碣隅里方向逃跑的时 候,美军的飞机、炮火对这个高地开始了猛烈的轰炸,美军工兵甚至引爆了高地上残存的炸药,整个1282高地立即陷入一片火海之中。 由于中国士兵对柳潭里周围各高地的压力,作为撤退前卫营的美陆战一师五团三营直到下午近16时,才真正担负起为突围开路的职责。 在柳潭里通往下碣隅里的公路上,缓慢地走着美军长长的车队。这是美军最薄弱的时刻。在公路两边的几乎每一个高地上,都有中国士兵射向公路的子弹和追击炮弹,而且,没过多久天就黑了,美军的飞机不能来支援,美军士兵知道该他们倒霉了。中国士兵从公路两边的高地上冲下来,以班为单位抵近美军撤退的队伍,先是用手榴弹进行试探,然后干脆就径直冲进来。美国士兵在令他们魂飞魄散的黑暗中拼死抵抗,撤退的队伍一次次被迫停下来。美军军官们一次次地组织抵抗,尽最大的努力不使撤退的队伍溃散。美军的主要炮兵火力105榴弹炮因为没有了炮弹而成为废铁,将死亡的美军士兵的尸体绑在炮筒上带回去是这个钢铁家伙现在惟一的用处。一辆满是伤员的卡车仓皇中撞上一座小桥的护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