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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自由与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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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本章字数 5,586      更新时间 2026-06-03 15:18:14

我的大海的深处是宁静的,但谁又能猜到它隐藏着戏谑的巨怪! 我的深处波澜不惊,但它因漂游之谜和大笑而闪烁。 今天我看见一个高超的人、一个庄重的人、一个精神的忏悔者,呵呵,我的灵魂如何为他的丑陋而发笑! 挺胸凸肚,就像正在鼓气的人,这高超的人,他就是如此般地站在那里,而且哑然无言。 悬挂着丑陋的真理,他的猎获物,满裹着褴褛的衣衫,还有许多棘刺黏在他身上-但我却未尝看见一朵玫瑰。 他还没有学会笑和美。这猎人阴郁地从知识之林归来。 他与野兽搏斗之后回到家来,但仍有一头野兽从他的严肃中瞥视-头未制服的野兽! 他始终像一只虎站在那里,一只欲暴跳的虎,但我并不喜欢这些紧张的灵魂,我的趣味敌视着所有这些退隐者。 而你们对我说,朋友,趣味和口味是无可争论的?但全部人生就是趣味和口味的争论! 趣味,同时是重量、天平和权衡,可悲啊,是想要没有重量、天平和权衡的争论而生活的一切活人! 这高超的人,当他倦于他的高超之时,他的美才会开始······那时我才愿意欣赏他,才觉得他合口味。 只有当他躲开自己,他才能跳越过他自己的影子-而且,当真!跳进他的阳光当中。 他在阴影里坐得太久了,这精神忏悔者的脸颊变得苍白了,他几 乎在他的期待中饿死了。 他的眼中还有着蔑视;他的嘴角还藏着厌恶。虽然他现在休息198了,但他还不是休息在阳光之下。 他应当效法公牛,他的幸福应当散发大地的气息,而非散发蔑视大地的气息。 我愿看见他如同一头白牛,鼓鼻欢吼,拖犁前进。他的欢吼当赞美一切尘世的事物! 他的脸色仍然阴沉,手的阴影投在上面,其眼神仍然暗淡。 他的行为仍是他身上的阴影,手遮蔽了行动者。他仍未克服他的行为。 我诚然喜欢他那公牛般的颈背,但我也想看到天使的眼睛。 他还必须忘却他那英雄意志。对我来说,他应当是一个高贵的人,而不只是一个高超的人-苍天自己会举起他来,这失去意志的人! 他已征服猛兽,他已解开谜语。但他应该拯救他的猛兽和谜语,他还应该把它们化为上天的稚子。 他的知识还不会微笑,还没有摆脱嫉妒,他那汹涌热情还没有在美之中变得宁静。 真的,不应在饱足中,而应在美之中,他的渴望才得以沉寂!优美属于宽宏大量的胸怀。 以臂盖脸,英雄应当如此休息,而他也应当如此克服他的休息。 但对于英雄来说,美是万事中最难的事,一切强烈的意志都不可获得美。 差之毫厘,在这里便是失之千里。 肌肉放松、意志无羁而站立,对于你们是最困难的,你们这些高超的人! 当强力变得仁慈并下降为可见之时,我称这样的下降为美。 我对谁也不像对你那样去要求美,似你这般强而有力的人,你的善良当是你最后的自我征服。 我信任你的一切恶,所以我想要你的善。 真的,我常常笑那些衰弱的人,他们自以为善,因为他们有跛足! 你应当追求柱石的道德,它越是高耸,就越是美丽、雅致,但内部也越是坚硬、负重。 是的,以你这般高超的人,有一天你也应当是美的,并且临镜自赏你的美。 那时候,你的灵魂将因神圣的渴求而战栗,在你的虚荣中也将怀有崇敬! 这便是灵魂的奥秘:英雄离弃了它,然后在梦中,在它近旁便出现了-超英雄。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昨晚,当月亮升起时,我猜想它要生一个太阳,它如此硕大臃肿地躺在地平线上。 但它是一个假装怀孕的说谎者-我宁愿相信月亮是男人而不是女人。 然而,它也不太像男人,这位胆怯的夜游者,真的,它心怀鬼胎地窃行在屋顶上方。 因为它贪婪而又嫉妒,这月亮僧侣,正贪恋着大地和情人们的一切快乐。 不,我不喜欢它,这屋顶上的雄猫!那在半闭窗户周围潜行的一切都和我格格不入! 它虔诚而沉默地悄行在星毯上,但我不喜欢一切不伴随着马刺丁当的阒然无声的男人步履。 每个诚实的人走路都有声响,而猫儿却悄悄地溜过地面。看,月亮竟似猫儿般地来了,鬼鬼祟祟······ 我把这个比喻给你们多感的伪善者,给你们,“纯粹的求知者”!我称你们为-贪婪者! 你们也爱大地和尘世,我看透了你们!但在你们的爱中有羞愧和良心不安-你们就像那月亮! 你们的精神而非你们的内脏被说服了蔑视尘世,而内脏是你们身 上最顽强的东西! 而现在,你们的精神羞愧了,因为它只是你们内脏的意愿,它因200这羞愧而躲躲闪闪地走小道。 “由于我是最高尚的”,你们爱说谎的精神如此地对自己说,“无欲地静观人生,不像狗一样拖着垂涎的舌头。” “以静观为幸福,意志寂灭,无自私的执著和贪欲-形同槁木,却又有着月亮般沉醉的眼睛!” “这是我最喜爱的,”被诱惑者如此诱惑自己,“像月亮般那样地爱大地,仅仅用眼光玩赏它的美。” “我称这为纯洁的知识:对万物一无所求,但愿像一面百目镜映照它们。”······ 你们这多感的伪善者,你们这些贪婪者!你们的欲望自觉有罪,所以你们现在要诽谤欲望! 真的,你们不是作为创造者、生育者、满怀生成的喜悦者来爱大地! 无辜在哪里?在有着生育意志的地方。谁欲超越自己,他就有最纯洁的意志。 美在哪里?在我须以全意志意欲的地方;在我愿爱和死,使意象不只保持为意象的地方。 爱和死永远一致。求爱的意志,也就是甘愿赴死。我对你们这些怯懦者如此说! 面现在你们想把你们的卑怯的窥望称作“静观”!怯儒的眼光所及,就说是“美”!你们这些高贵名字的亵渎者! 这应当是你们的诅咒,你们这些纯洁者,纯粹的求知者:你们永运不育,即使你们硕大臃肿地躺在地平线上! 真的,你们清嘴高贵的言词,我们难道应该相信,你们的心也满溢,你们这些说谎者! 然而我的言词是卑微、轻蔑、卷曲的,我喜欢拾取你们掉在餐桌下的残屑。 我始终能用它们-向伪善者讲述真理!是的,我要用鱼刺、蚌 壳和针叶要把伪善者的鼻子刺痒! 你们和你们宴席四周的空气混浊,你们贪婪的思想、你们的谎骗和隐私弥漫在空气里头! 首先要敢于相信自己-自己和自己的内脏!谁不相信自己,必定永远说谎。 你们给自己戴上神圣的面具,你们这“纯洁者”。你们那令人憎恶的毒蛇爬到面具后面。 真的,你们欺骗,你们这“静观者”!查拉图斯特拉一度也曾上了你们神圣外表的当,他没有看出盘在其后的毒蛇。 我曾经以为在你们的游戏里看到了一颗神圣的心灵,纯粹的求知者!我曾经以为没有比你们的艺术更好的艺术! 距离掩盖了毒蛇的污秽和恶劣的气味,蜥蜴的狡猾在那里到处贪婪地潜行。 可是我走近了你们,这时白昼降临于我-现在也降临于你们,-月亮的爱到尽头了! 看吧!它暴露了,并惨白地站住-在曙光之前! 然后她,那燃烧者,来了-她对大地的爱来了!全部太阳之爱都是无辜的,也都是创造的渴望! 看吧,她多么急切地渡海而来!你们没有感觉到她那爱的焦渴和灼热的呼吸吗? 她欲吮吸海,以把海的深处饮向自己的高处,这时海的渴望涌起千座乳峰。 它欲被太阳的焦渴亲吻和吮吸着,它欲成为空气、高天、光的道路,光本身! 真的,我像太阳那样爱着人生和一切深邃的海。 而我就把这叫作知识;一切深处应当上升-到我的高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自从我更了解了肉体,”查拉图斯特拉对他的一个弟子说,“我觉得精神只不过就像是精神罢了,而一切所谓“永恒'也仅仅是一种比喻。” “我已经听你这样说过一回”,这弟子回答,“那回你还补上一句:但诗人说谎太多。为什么你说诗人说谎太多呢?” “为什么?”查拉图斯特拉说,“你问为什么?我可不是那种可以向他问为什么的人。” “我的经历是昨天的吗?我经历我的意见的论据已经很久了。 “倘若我也要保存我的论据,我是不是已变成一只记忆桶了? “即使保存我的意见,在我看来已经是太多了,有些鸟儿从其中飞走了。 “有时我也在我的鸽棚里发现一只陌生的飞禽,而当我的手触摸它时,它却颤抖了。 “然而,查拉图斯特拉对你说过什么?说诗人说谎太多?-但查拉图斯特拉也是一个诗人。 “现在你相信他是在这里说真理了吗?你为什么相信?” 这弟子回答:“我信仰查拉图斯特拉。”但查拉图斯特拉摇头且微笑了。 他说:信仰并不使我幸福,特别是对我的信仰。 姑且假定某个极其严肃的人说,诗人说谎太多,那么,他是对的,-我们说谎太多。 我们所知太少,是坏学生,所以我们必须要说谎。 我们诗人谁没有在自己的酒里掺水?在我们的地窖里制造出了许多有毒的混合物,许多难以描绘的事情就在那里做成了。 因为我们所知甚少,所以我们衷心喜欢精神贫乏的人,尤其是少女。 我们甚至渴望去倾听老妪们夜晚的唠叨,并以此把这叫作心中的永恒女性。 仿佛有一条特别的秘密通道通往知识,但对于求知者来说已经掩埋了,所以我们信仰人民及其“智慧”。 但一切诗人都相信,谁静卧草地或幽谷,侧耳倾听,必定能领悟天地间万物的奥秘。 倘有柔情袭来,诗人必以为自然在与他们恋爱。 她悄悄俯身于他们耳畔,秘授天机,软语温存,于是他们炫耀自夸于众生之前! 天地间如许大千世界,唯有诗人与它梦魂相连! 尤其在苍穹之上,因为众神都是诗人的比喻,诗人的诡诈! 真的,我们总是被诱往高处-那缥缈云乡,我们在其上安置彩色玩偶,然后取其名为神和超人······ 所有这些神和超人,诚然足够轻飘,与这底座相称! 唉,我是多么厌倦一切可望而不可及的东西!唉,我是多么厌倦诗人! 当查拉图斯特拉这样说时,他的弟子怒而不言。查拉图斯特拉也沉默了。他凝目内视,好像在凝视遥远的地方,最后,叹息而深深吸气。 然后他说:我属于今天和昨天,但我身上也有属于明天、后天甚至遥远将来的东西。 我厌倦了诗人,无论旧的还是新的,我总觉得他们都是肤浅的,就像浅海。 他们想得不够深,所以他们的情感也不深沉。 一点儿淫欲、一点儿无聊,便是他们最好的沉思。 他们的竖琴之声,听来像是幽灵的喘息和脚步,他们迄今知道什么是音乐的热情?······ 我觉得他们也不够纯洁,他们全都搅浑了自己的池塘,以使之显得深邃。 他们喜欢以此而自荐为调解者,然而,在我看来,他们却始终是骑墙者、混合者,非驴非马,太不纯粹!······ 唉,纵然我把我的网投入他们的海里,欲捕捉鲜鱼,可是,我捞起的始终是老朽的绳头。 这样,大海以石头供应饥者,他们自己大约出身于海。 的确,人们在他们身上找到了珍珠,于是他们越发地像海蚌了。我在他们那里找到的不是灵魂,而只是咸的黏液。 他们还从大海学习它的虚荣,而大海不是孔雀中的孔雀吗? 即使在最丑陋的水牛面前,孔雀也张开它的尾巴,未尝倦于炫耀它的灿烂锦屏。 水牛对此不屑一顾,它的灵魂爱沙滩,更爱丛林,最爱沼泽。 美、大海、孔雀羽毛与它何干!我向诗人说着这比喻。 真的,他们的心灵就是孔雀中的孔雀,虚荣的大海! 诗人的心灵需要观众,哪怕是水牛!······ 但我厌倦了这种心灵,而我看到它厌倦自己的时候也正在到来。 我看到诗人已经发生变化,反省自己。 我看到从诗人中成长起来的精神忏悔者正在到来。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人必须用雷霆和烟火向迟钝而昏睡的灵魂说话。 但美却柔声细语,因为它只是悄悄潜入最清醒的灵魂。 今天向我微微倩笑,这是美所发出神圣的笑和震颤。 你们这道德家,今天我的美嘲笑你们······ 我漫步在人之中,如同漫步在未来的碎片之中,那可是我椖望到的未来。 我把碎片、谜和可怕的偶然搜集、聚合为一体,这便是我的全部创作和追求。 倘若人不是诗人、猜谜者和偶然的拯救者,我如何能忍受做人! 啊,孤独!你是我的家,孤独啊!我在陌生的蛮人中落荒太久,所以我不能不泪水汹涌地回到你这里。 现在你只是像慈母一样抚慰着我,现在你像慈母一样对我微笑,只是对我说:“从前是谁像一阵风似的离开了我?- “-谁在临别时喊道:我与孤独相处太久了,所以我忘却了沉默!你现在大约学会沉默了吧? “哦,查拉图斯特拉,我知道一切,你在众人中间比与我同处更加寂寞,也更是孤身一人! “寂寞是一回事,而孤独又是一回事,你现在懂得这一点了吧!你在人世中永远是荒凉陌生的。 “-即使他们爱你,你也仍感荒凉陌生,因为他们首先要你格 外地去爱惜他们! “而在这里,你是在自己的家里,你在这里可以倾诉一切、论证一切,这里有无人羞于隐秘的、执著的情感。 “这里万物爱抚地走向你的言谈,向你谄媚,因为它们想骑在你的背上驰骋,这里你骑在每种比喻上驰向每种真理。 “这里你可以诚实坦率地向万物说话,真的,在它们听来,这会是怎样的赞美,倘若一个人直接与万物交谈!······” 啊,孤独!你是我的家,孤独啊!你的声音多么温柔甜蜜地向我倾谈! 我们不互相盘问,我们也不互相抱怨,我们要彼此开诚布公,开门见山。 因为在你那里,一切都敞开而证明,这里光阴也以更轻捷的足奔跑,时间在黑暗中比在光明中是更沉重的负担! 这里一切存在的语言和语言宝库向我突然打开;这里一切存在都想变成语言,一切生成都想从我学习言谈。 我聪慧的渴望如此迸发出欢喊和大笑,这渴望诞生于高山,真是一种野性的智慧啊!-我那飒飒展翅的伟大渴望。 它常常带我扶摇直上,遨游四方,沉浸在大笑之中。我颤悠悠地飞翔,如一支箭穿越过浸透阳光的狂喜。 -飞到梦想不到的遥远未来,飞到比画家们所憧憬的更炎热的南方,那里诸神裸舞,以一切衣裳为羞! (我是在用比喻说话,像诗人一样诘屈聱牙。真的,我惭愧我仍然不能不是一个诗人!) 那里一切生成在我看来都像是诸神的舞蹈和精神的任性,在那里世界重获自由,返璞归真! 宛如众神的一种永恒的自我逃避和自我寻觅,宛如众神欢快的自我冲突、自我和解、自我恢复! 那里一切时间在我看来都像是对瞬间的欢快嘲弄,那里必然就是自由,它欢快地戏弄着自由的蝥针······ 你们这些创造者,你们这些更高贵的人!必须分娩者受苦,已经 分娩者不净。 试问女人:分娩并非因为这使人快乐,痛苦使母鸡和诗人咯咯大叫。 你们创造者,你们身上有许多不净,你们不得不做母亲,才致使如此。 一个新生儿:啊,多少新的污秽也来到了世上!走开吧!已经分娩的人应当洗净他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