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自我超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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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本章字数 10,319 更新时间 2026-06-03 15:18:13
我打算谈谈健康心理学,或者说是关于正常状态下的人的心理学。这是一篇来自日常生活的考察报告,是一件尚未完成的研究工作,是对一个未知领域的首次探索。在这一探索中,我有意暴露出我的学术理论中的薄弱环节。我说这些话是为了提醒你们中的一些人,因为他们只欣赏已经彻底完成了的研究,而我要谈的还远远不是完成了的研究成果。
当我着手进行健康心理学的研究时,我只选择那些最正常、最健康和最具有代表性的人,来作为我的研究对象,以便找出他们的特点。在某些方面他们同一般人相比有令人惊异的差别。生物学家曾以充分的理由宣称,他们找到了类人猿与(未来)文明人之间一直未被发现的中间环节。“这中间环节就是我们。”
在对健康人的研究中,我获得不少新的认识,其中之一就是我们现在要专门讲的问题。我注意到这些人常常说自己有过近乎神秘的体验。这种体验可能是瞬间产生的、压倒一切的敬畏情绪,也可能是转眼即逝的极度强烈的幸福感,或甚至是欣喜若狂、如醉如痴、欢乐至极的感觉(因为“幸福感”这一字眼已经不足以表达这种体验)。
在这些短暂的时刻里,他们沉浸在一片纯净而完善的幸福之中,摆脱了一切怀疑、恐惧、压抑、紧张和怯懦。他们的自我意识也悄然消逝。他们不再感到自己与世界之间存在着任何距离而相互隔绝,相反,他们觉得自己已经与世界紧紧相连融为一体。他们感到自己是真正属于这一世界,而不是站在世界之外的旁观者(例如,在我考察的对象中,有一个人这样说过:“我感到自己是一个大家庭中的一员,而不是无人问津的孤儿”)。
最重要的一点也许是,他们都声称在这类体验中感到自己窥见终
极真理、事物的本质和生活的奥秘,仿佛遮掩知识的帷幕一下子被拉开了。艾伦·华艾曾这样表达过这种感觉,“噢,原来如此”。这好像是我们的最终目的地-我们的生活似乎是一场艰巨紧张的奋斗,以达到某个特定的目的地,而现在我们终于达到了,这就是目的地,这就是我们艰苦奋斗的终点,是我们渴求期待的成就,是我们愿望理想的实现。每一个人都有过这种时候,即我们感到迫切需要某种东西,但又不知道究竟是什么;而这种朦胧模糊的未能如愿以偿的渴望,则可以通过我们的这体验得到最充分的满足。产生这种体验的人,像突然步入了天堂,实现了奇迹,达到了尽善尽美。
就在这一点上,我已经得到了一些新的知识。我以前总把自己读到的那点少得可怜的神秘体验归结为宗教迷信。与大多数科学家一样,我对这些体验嗤之以鼻,概不相信,并把它们统统斥之为胡说八道、错觉幻像或歇斯底里等。我几乎毫不迟疑地断定它们都属于病态心理。
然而,那些对我讲述过或文字描写过此类体验的人,无不健康正常,这便是我的体会之一。除此之外这类体验还使我看到了那些目光偏狭的正统科学家的局限性,他们不承认任何与现成科学相违的情报资料是知识,也不承认它们是客观现实(“我是这所学院的院长,大凡我不知道的就不是知识”)。
这类体验大多与宗教无关,至少从通常的迷信意义上看是如此。这些美好的瞬时体验,来自爱情和异性结合,来自审美感受(特别是对音乐),来自创造冲动和创造激情(伟大的灵感),来自意义重大的顿悟和发现,来自女性的自然分娩和对孩子的慈爱,来自与大自然的交融(在森林里在海滩上,在群山中,等等),来自某种体育运动,如潜泳,来自翩翩起舞时······
我的第二点体会是这类体验都是自然产生,绝非迷信。从现在起,我将不再称它们为“神秘体验”,而改称“高峰体验”。我们完全可以对这类体验进行科学的研究(我现在便开始了这项工作)。它们属于人的知识范围,而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外界秘密。它们存在于这个世界中,而不是超乎于世界之上。它们不只是神父特有的本领,而是全人类共同的感受。它们不再是宗教信仰的问题,对它们的研究,完全是出于人的好奇心,出于对知识的追求。请大家留意一下像“启示”“天堂”“拯救”等字眼的自然主义用法的含义吧。科学史正
是一门又一门的科学从宗教中诞生并分化出来的历史。今天,历史似乎又在我们探讨的这一领域中重演。或者换种说法,如果我们从高峰体验所具有的最美好、最深刻、最普遍和最人道的意义上看,这类体验到的确可以被看成是真正的宗教体验。因此,对这方面的研究可能产生一个最重要的结果,即把宗教拉到科学领域中来。
我的第三点重大体会是,高峰体验比我所预料的要普遍得多。它们不仅在健康人中产生,而且在一般常人或甚至在心理病态的人身上出现。事实上,我现在几乎认为每一个人都有这种体验,只是人们有时能认为每一个人都有这种体验,只是人们有时不能认识或接受罢了。
请注意,这句话暗示了一个多么荒唐可笑的现象,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意识到这一点。假如通过适当的方法、询问和鼓励,每一个人实际上都会承认自己有过高峰体验。而且我发现,只需要像我现在这样谈论这种体验,便可以使人们将深藏心底的各种秘密的高峰体验表露出来。这些体验以前从未向其他人提及过,甚至人们自己也从未觉察到。为什么我们会羞于提及这种体验呢?既然这种体验是美好的,为什么我们会力图掩盖呢?有人这样说过:“一些人害怕死,另一些人则畏惧活。”大概我们属于后者吧。
高峰体验的特点与健康心理的特点之间有许多重叠吻合之处(如更完善、更有活力、更具个性、较少抑制、较少焦虑等等)。因此,我一直倾向于把高峰体验称为“自我实现”或健康心理的倏忽短暂的插曲。假如我的这一猜测是正确的话,那么几乎每一个人,甚至那些病入膏肓的人,都有处于健康心理状况的时候。
我还有一点体会是:高峰体验的产生肯定有许许多多根源,也肯定能在任何一种人身上发生。随着我的探索的不断深入,我对产生这种体验的根源的记录也变得越来越长。有时我都这样认为,几乎在任何情况下,只要人们能臻于完善,实现希望,达到满足,诸事顺心,便可能不时地产生高峰体验。这种体验完全可能产生于非常平凡低下的生活天地里,而有的情形哪怕重复出现了上千次,也可能产生不了一次这样的体验。
里尔克在给一位青年诗人的信中写道:“假如你感到生活贫乏,不要抱怨生活,应该责怪自己,因为是你自己还没有足够的诗人才华,将生活中的丰富内容概括表达出来。在创造者的眼中,没有什么地方是平淡无奇或无关重要的。”
举例来说,一位年轻的母亲在厨房里为丈夫和孩子们准备早餐而转来转去奔忙不止。这时一束明媚的阳光泻进屋里,阳光下孩子们衣着整洁漂亮,一边吃东西,一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丈夫也正在轻松悠闲地与孩子们逗乐。当她注视着这一切的时候,她突然为他们的美所深深感动,一股不可遏止的爱笼罩了她的整个心灵-她产生了高峰体验。(说到这里我想起了当我听到女士们谈起这类体验时,我所表现出的惊愕状态。我的惊愕表明,我们曾经是怎样一直用大男子主义的眼光来理解这一切的。)
几年后,一位青年男子对我说,他依靠在一个爵士乐队里担任鼓手来挣钱读完了医科学院;在整个鼓乐期间,他一共有过三次高峰体验。在这些时候,他突然感到自己是一个杰出的鼓手,而他的演奏效果简直达到了完美的地步。
一位女主人在宴会顺利结束后,最后一个客人已道别离去。她坐在椅子里,望着杯盏狼藉、乱七八糟的屋子,想到度过了一个多么愉快的夜晚,她体验到了一阵极度的兴奋和幸福。
人们也可能体验到一些比较轻微的高峰体验。例如,对一个男子来说,这种体验可能产生在他与友人共进了一顿美餐然后点上一支高级雪茄时;对一位女性来说,她可能在打扫厨房后,望着周围清洁无瑕、闪闪发光的炊具器皿而进入这种体验。
因此,显然有多种途径达到这些狂喜神迷的体验。它们并不一定是什么幻想离奇、神秘莫测的体验,人们也不需要经过若干年的训练和学习才能获得。这种体验也不仅仅为那些在特殊的优雅环境中深居简出的人所专有,如僧人、圣徒、瑜珈信徒、禅宗佛教徒、东方人等等。这种体验不只是发生在远方,或某个特定的地区,或某种经过特殊训练的人,或经过专门挑选的人。在任何行业中的任何常人都可能在生活中得到这种体验。对于那些论述禅宗的著作家来说,这对他们的学说无疑是一种支持,因为他们宣称“无物特殊”。
现在我可以比较有把握地进行另一个概括了。不管高峰体验的根源是什么,所有这类体验都趋于相互类似、彼此吻合。我不能说它们都是同一的,但它们之间接近同一的程度,远远超过了我的想象。当我听到一位母亲在描述她生下孩子的那一瞬间的狂喜心情时,我感到万分惊讶,因为她用的一些词句竟跟我在某些著作中读到的完全相
同,像阿维拉的圣特来萨的著作、艾克哈行的著作,或日本和印度文献中关于体验的描述。(阿道斯·赫胥黎在他的《恒久哲学》中,也提出了相同看法。)
在这方面,我还没有进行非常认真细致的研究,我迄今为止的工作都只尝试性的、初步的。不过,我觉得完全可能对所有的高峰体验进行某种程度上的概括。产生刺激的因素各不相同,但主观体验却彼此相似。换种说法就是,我们通过不同的途径得到相同的刺激作用。当我在文学作品中读到各种各样的类似体验后,我对自己的这一见解更加确信不疑了。这些体验有:神秘体验、宇宙意识、海洋体验、审美体验、创作体验、爱情体验、父母情感体验、顿悟体验等等。它们全都交叉重叠,具有相当程度的类似性,甚至同一性。
这一发现使我收益不小,大家也都可以从中获得好处,因为它们有助于我们增进彼此之间的理解。诗人可能因一首成功的诗而产生高峰体验,数学家则可能因一次成功的数学证明获得类似的感受。如果他们能用同样的语言来叙述这种感受和体验的话,我们就可以发现他们在主观精神方面的相似远远胜过我们历来的判断。我可以从不同的人身上看到彼此共同的地方,无论是手持橄榄球向底线冲去的高中运动员,还是因制定了一个完美无缺的无花果罐头厂的设计计划而感受万千的企业家,或是陶醉在贝多芬第九交响乐的柔板中的大学生。我认为男性和女性之间还可以因此更好地了解彼此的精神生活,如果他们都能多加注意那些促使他们产生最大满足和创造感受的东西。例如在大学里姑娘们因被人爱恋而产生最高体验的频率远远大于小伙子们,后者更经常是从成功、征服、成就和胜利中享受到最大的幸福。这一点既跟我们的常识相吻合,也跟临床经验相一致。
如果我们大家对幸福的内心体验都基本相同,不管究竟是什么东西刺激了这种体验产生,也不管获得这种体验的人是多么不同(也就是说,如果我们的内心世界远比我们的外表更为相似的话),我们就可能获得一种途径使各不相同的人达到彼此同情和理解,如运动员与知识分子,女人与男人,成人与儿童,等等。艺术家和家庭主妇之间并非相去甚远,他们不仅生活在同一世界上,而且有时会产生共同的语言和共同的体验。
你能否根据自己的意志产生这些体验呢?不!几乎完全不能!一般说来,我们都像刘易斯的著作标题所揭示的那样,是“喜出望
外”。高峰体验都是以毫无预料、突如其来的方式发生的。我们无法预计它们会在什么时候出现。追逐这种体验像追逐幸福一样,我们最好不要直接在高峰体验上下功夫。这种体验应该作为一种附产物或副现象出现,例如它可能在我们成功地完成了一件重要任务之后出现。
当然,我们可以根据以往的经验使这种感受更可能产生,或者不那么可能产生。有的人在性生活上能获得高峰体验;有的人则可以指望在某些音乐或某种喜爱的活动中得到相同的感受,如跳舞和潜泳。但是,没有任何一种途径能够确保产生这种体验。当你们能够善于几乎是被动地感受时,或者当你们抱有信赖感、臣服感或道家那种对万事万物听其自然、不加干涉的态度时,你们便处于最易于形成这种体验的精神状态。你们一定要能够放弃自己的骄傲、意志和支配感,不要力图操纵和控制自己的感情。你们要能够放松自己,让高峰体验自然而然地产生。
我想这会使你们跟我一样,重新激发起对禅宗教义等的兴趣。(总的来说,我相信我的这些发现与佛教禅宗和道家哲学更吻合,远远超过其他任何宗教神秘主义。)
我敢肯定地说,人们对这类体验的不可言喻性作了过分的强调。其实,我们完全可以谈论、描述和交流这类体验,我自己一直就在这样做,因为我懂得了怎样去谈论、描述和交流这类体验。“不可言喻”的真实含义是“不能以理性的、逻辑的、抽象的、可以表述的、可以分析、意义确切的语言来传达和交流”。如果你们在相互交流时,双方都曾经有过这样的体验;如果你们能够用诗一般的语言和热烈狂喜的语言来交谈,能够像荣格那样自己带点古风,能够用隐喻的方式或原发过程的方式来意会,或者用维尔纳所说的形象语言来思考,那么你们可以将高峰体验较好地描述出来。
心灵确实是孤独的,它被躯体包裹起来而与外界隔绝。两个如此相互隔离的心灵能够越过其间的巨大鸿沟而彼此沟通起来,这似乎是一个奇迹,而这奇迹竟真的发生了。
我的下一个问题是想谈谈高峰体验对象和高峰体验者之间的关系。有一点在我看来似乎已经很清楚,即有某种同型的动力在起作用,有某种相互平行的反馈和回响存在于感知者的特征和被感知的世界的特征之间,因而人和外界往往互相影响。简单地说,感知者必须与被感知的对象之间彼此符合,或者说他们必须相互匹配,不论好坏
总得像一对夫妇。只有心地善良的人可能领悟到什么是仁慈。具有病态心理人格的人决不可能理解什么是慈善、良心、道德和内疚,因为他本身就与这些无缘。一个善良、真诚、美好的人,比其他人更能体会到存在于外界中的真、善、美。同样,如果我们自己具有统一谐和的心理状态,那我们就能够比较容易觉察到世界的统一性。
但是,外界反过来也要对感知者产生影响。世界愈谐和、美好、公正,它便愈能使人也变得如此。当我们在外界发现了最高的价值时,我们就可能同时在自己的内心中产生或加强这些价值。举例来说,我们在兰代斯大学进行的实验证明,当人呆在漂亮的房间里时,他显得比在丑陋的房间里更富有生气、更活跃、更健康。换言之,较好的人和处于较好环境的人,更容易产生高峰体验。
要把这一点说清楚,还需要更多的实例。我打算就此写一篇较长的文章,这个问题相当重要。
在高峰体验中,“是什么样”与“应当怎么样”已合二为一,没有任何差异和矛盾。感知到的是什么,同时就应该是什么。凡实际出现的,便都是美好的。这引起了许多难题,对此我不希望谈得过多,从而超出了我对实际发生的情况的记录。最后,我发现高峰体验有一点与神秘主义、特别是与东方的神秘主义相反,即所有的高峰体验都是转瞬即逝的。虽然其影响和作用可能长期存在,但是体验出现的一霎那却是短暂的。对有些人来说,高峰体验一直具有较高的治疗意义。而对另一些人来说,高峰体验则由于使人产生了意义重大的顿悟、启示或宗教皈依,而使其整个人生观发生了永久性的变化。这一点很容易理解,因为高峰体验就像使我们暂时步入了天堂,而后我们又在这索然无味的人世上不时回想起那美好的时刻。一个人很有特色地说道:“我知道生活可以是美妙的,值得我活在世上。在那些冷酷的日子里,我就竭力回忆那些美好的瞬间。”一个妇女刚刚经历了顺产以后,气喘吁吁地、同时又无比惊奇地对丈夫说:“绝没有人有过像我这样的心情。”另一个妇女在回忆同样的经历时说:“我在当时感到自己就像是一个女皇,一个世界上最完美的女皇。”有一个人回忆起他在战争期间一次夜护航的情景时说,在没有一丝光亮的沉沉黑夜里,他感到一种无比敬畏的情绪油然而生,感到自己已经与广漠的宇宙融为一体,被包含在整个世界的美之中,不可分割。另一个人回忆当他独自一人像鱼一样在水中翻腾欢跃时,他感到自己爆发出一种
纯粹是孩子的狂喜心情,他因为感到一种生理上的完美幸福而禁不住放声大叫。不用说,健康正常的性生活在相宜的情况下也常常产生类似的体验。
我们不难理解这类美好的体验会产生心理治疗效果,使人变得高尚美好。这种体验对任何人(不论是丈夫还是小孩)的性格、人生观、世界观都要产生影响。真正令人费解的是这类体验为什么不是经常性的。尽管每一个人事实上都可能最终意识到自己曾有过类似的体验,但为什么人的命运却如此可悲,充满了妒嫉、恐惧、敌意和痛苦,这是我始终不能明白的问题。
从目前的研究中,我们可以得到一个线索,我们中有些人正在专门研究“高峰体验者”和“反高峰体验者”。反高峰体验者是指那些排斥、否认或压抑其高峰体验的人,或者指那些害怕自己的高峰体验的人。我确信,如果我们以这种方式来抵制高峰体验的话,那么我们内心的这种体验就不会带来任何好处。
起初,我们以为有的人根本就没有产生过高峰体验。但是正如我上面所说,我们后来发现更可能的情况是反高峰体验者也有自己的这类体验,但他们压抑、曲解或由于种种原因排斥了自己的体验,因而未能利用这类体验。
导致人们排斥其高峰体验的部分原因、有那种刻板的马克思主义者的态度,如西蒙·德·博乌华相信这种体验是一种脆弱病态的表现(阿瑟·凯斯特勒也这样认为)。在他们看来,马克思主义者就应该“强硬”。为什么弗洛伊德要对自己的高峰体验持否定的态度,这是大家都拿不准的,也许是因为他抱有19世纪所特有的机械的科学观,也可能是因为他的悲观性格。在我所观察的对象中,我发现上述因素在不同的时候都要起作用。在其他一些人身上,我还注意到,他们排斥自己的高峰体验,因为他们有一种狭隘的理性主义态度。我认为这种态度是一种防御机制,专门反抗情感的泛滥,非理性的倾向,失去控制的、不合逻辑的柔情的、危险的女性特征,对精神失常的恐惧等等。我们在有些人身上比较能经常看到这种态度,如工程师、数学家、分析哲学家、书店老板、会计人员等。一般说来,他们都是具有强迫症倾向的人。
拒绝承认自己的高峰体验可能导致种种不良影响,现在我们就是要努力消除这些影响。
有一点我已经注意到,即权威人士对高峰体验的赞赏,有助于人们解除对这类体验的压抑。举例来说,无论我是给学生还是给其他团体作了关于高峰体验的讲演后(不用说我对这类体验是肯定和赞赏的),我的听众们都会恍然大悟他们曾有过许多高峰体验,或者说,他们才首次“回想起来”。不过今天我更愿意这样说,所有处于前意识状态的混乱无序的这类体验全都冒了出来,清晰可见,我们必须对此命名,必须认真对待。简言之,人们此刻才“意识到”,或者说才“明白”他们曾有过什么样的体验。你们中一定有许多人在听了我今天的讲演后也会有同样的发现。这种发现很像你们刚进入青春期时首次萌生出性欲的情景一样,不过,这次你们的父亲却不会表示异议。
最近,我从一个观察对象身上认识到一些与今天的讲演有关的东西。一个女人虽然可能在分娩时产生高峰体验,但她不能意识到这种体验与其他高峰体验也完全一样,她不知道所有的高峰体验都具有相同的结构。大概正是由于这一原故,高峰体验不能产生治疗性转换,不能产生普遍的效果。例如,女性只有在最后才意识到:当她看到自己在丈夫的心中占据不可缺少的重要位置时所产生的感情,跟她在分娩时所产生的感情非常相似,也跟她在碰到一个孤儿时所激起的强烈母爱极其相同。只有这个时候,她才能认识到这种体验具有普遍意义,她才能在以后生活的各个方面有意识地利用这些体验,而不仅仅局限于某个孤立的生活角落。
这一研究工作有助于解释那个为许多宗教作家和神秘主义者所注意的古老难题,这个难题特别受到那些描写过有关宗教皈依的作家的注意,像詹姆斯和贝格比等。他们常常暗示任何人都有必要经历“灵魂最阴沉的阶段”,说到底,就是要有绝望的体验。他们认为这是一个人要想达到神秘的狂喜心境的先决条件。从某些这样的作品中,我感到人似乎总要首先在最大程度上表现出自己的意志、骄傲和狂妄,当事实证明其意志、骄傲和狂妄只能产生极大的痛苦时,人才可能打心底里表示让步和屈服,并变得谦恭起来。他俯首屈膝、拜倒在圣坛前,对主说:“不是我的意志,而是您的威力所致。”我要强调这不仅仅是一种宗教现象,这种现象也可能发生在酗酒者或精神病患者身上,发生在女性反抗丈夫的压制时,发生在青年人反抗父母的约束时。
我现在认为,这个问题的难点一直在于它既可能呈现出健康的形
式,也可能显示同态的形式。例如,这整套系统不仅对宗教皈依和神秘体验起作用,也对性欲起作用。在神秘主义的文学作品中,我们能轻易发现有关性的成分。我们可以看到一个清心寡欲的教士是怎样彻底弃绝其情欲的,可以看到像蒙肯那样的评论家是怎样高声取笑这类风流韵事的。对于所有那些不能使性欲和宗教(在“较高尚”的生活中)共存的人来说,这是一个进退两难的困境,它使人终日烦恼不安。现在,这个问题的一方面已经不再使人感到困扰,至少对于那些把性欲(起码是性爱)看成是愉快美好的事情的人来说是如此,他们极愿意将这看成是通向天堂的大门之一。
但是,还有其他一些问题。骄傲很容易变成一桩坏事,而完全缺乏骄傲也同样不好,这样可能导致受虐狂。一个人似乎应该既能坚定、顽强、固执、戒备、警惕、气盛、好胜、自信,也能信赖他人,能做到松弛和善于感受,能采取道家的态度,对万事万物听其自然、不加干涉,能谦恭臣服。例如,我们现在已经知道,一个人要想创造,要想进行深邃的思索和理论研究,要想保持良好的人际关系,当然也包括与异性的关系,他就必须将上述两个不同方面的特点和能力恰当地结合在一起。女性在信任人和谦恭方面较强,而男性在决断和坚强方面较强。这看来是真实的,但是男女双方都应该同时具备两方面的能力。
就我们迄今所看到的高峰体验来说,其中大多数具有被动感受的性质。高峰体验降临于人,而人则必须能够做到听其自然。人不能强迫、控制或支配高峰体验。意志力量是无用的,奋力争取和竭力遏止也是无用的。对这类体验我们只须让其自然发生。可以给你们举一些简单的例子来说明我的意思。安贾尔曾对我说,根据他的经验,真正患有强迫症的人根本无法在水中“漂浮”,因为他们不能放松自己,不能做到无控制。要想自由,情形跟大小便、入睡、松弛肌肉等一样。所有这些活动都需要我们能够使自己放松,任其自然发生,意志力只会碍事。由此可见,意志力的干涉,似乎只能抑制高峰体验。
关于这一点我最后想说,“听其自然”和“信赖感”等诸如此类的能力,并不一定意味着是“灵魂的阴沉”或“绝望”,也不意味着是骄傲感被彻底粉碎,或人的被迫屈服。健康的骄傲感与健康的感受性并行不悖。我们要拿掉的是那种不健康的骄傲。
随便提及,这一点也是神秘体验与高峰体验之间的又一不同
之处。
我在其他地方已经提到一个尚未解决的问题,即高峰体验使一些人变得更活跃、更激动、更兴奋,同时又使另一些人变得松弛、平静、安详。我不明白这种差别的真实含义,也不清楚产生这一差别的根源是什么。也许后者与前者相比是更完全的满足,当然也许不是。在所有的受试者中,我至少遇到过一位因高峰体验、特别是审美体验而感到剧烈头疼的人。她说在这些时候她感到自己很生硬、紧张、激动,因而变得特别健谈。这头疼并不使人讨厌,她一点也不回避,相反她还期待头疼出现。与头疼同时出现的,还有其他一些比较普通的现象。她说:“世界变得美好,我自己也变得和善。我有一种强烈的希望感,这对我来说是少有的事。在这些时候,我明白我想要什么,我很有把握,较少怀疑。我的工作效率变得高起来,能很快作出决定,很少含糊。我比任何其他时候都更清楚自己的要求和同情心。”
我提的问题都是关于那些人们感到极度兴奋和幸福的瞬间,因此他们能够注意到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悲剧、痛苦以及面临死亡,在那些具有足够勇气和力量的人的心中,同样能够产生认知效果和治疗效果。因此我们必须研究快乐与忧伤的融合,欢笑与眼泪的密切关系。
人们常常告诉我,有人流泪是因为极度的幸福(如在愉快的婚礼上哭泣),或是因为正义的最后胜利(如为幸福的结局而热泪盈眶),也有人因为感情激动而喉咙哽咽(如由于跳舞特别优美而产生高峰体验时),或是因为音乐高峰体验而打寒颤、起鸡皮疙瘩、发抖,甚至有一个人还出现呕吐的症兆。所有这些问题,都需要深入广泛地研究。
对高峰体验的研究,不可避免地要提出一个非常困难的问题,对这个问题的解答,一定会成为下一个世纪的心理学的注意中心。这就是古代某些神秘主义者和神学家称之为“大同意识”或其他什么名称的问题。正如笃信宗教的人所说,这个问题就是怎样在这个世俗的世界上度过圣洁的一生,怎样使人生具有永恒的意义,怎样在这不完善的世界上始终保持着对至善至美的理想,怎样在假、丑、恶的尘埃中永不忘记对真、善、美的追求。过去,人们若想达到这一目的,就不得不逃离尘世,隐居在寺庙里,过着苦行的生活。不少人还想尽一切办法来折磨自己的肉体,压抑自己的欲望,克制其胃口,他们错误
地以为,肉体和欲望是与永恒、至善至美、神性、上帝的意旨等格格不入的。
请注意!高峰体验具有重要的意义,它可以被吸收到(或甚至完全取代)那些不成熟的观念。根据这些观念,天堂不过像一个乡村俱乐部,只是地点有些特殊罢了,大概在云层里。而在高峰体验中,人们常常能直接窥见上帝的本质,而永恒性也似乎成了现实世界本身的特征。或者换种说法,天堂就在我们的身边,从大体上看,它任何时候都可以达到,我们随时都可以步入天堂,逗留几分钟。天堂存在于任何地方,在厨房里,在工厂里,在篮球场上,在任何地方完美都可以出现,手段可以变成目的,事情可以妥贴办好。“大同生活”变得比任何时候都更会成为可能,而不仅仅是梦想。有一点很清楚,我们的研究将使这种生活更接近、更可能达到。
最后还有一句话:现在,那些比较熟悉有关神秘体验的文学的人,已经可能清楚看到,高峰体验与神秘体验非常相似,二者间有彼此吻合一致的地方,但它们并不是同一的。它们之间的关系究竟如何,我还不十分了解。我最多只能猜测二者并无本质区别,只有程度上的差异。正如古典意义的描述,整个神秘体验,多少有点接近那些或大或小的高峰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