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人生得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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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本章字数 13,526 更新时间 2026-06-03 15:18:13
我们不要像英国人一样,认为自然和艺术创造物证明了上帝的智慧,我们应该从这些创造物中了解:通过观念而来的一切东西,即通过心智而来的一切东西,纵使这心智已达到了具有理性的地步,可是与直接来自于意志的东西比起来,只是拙劣的东西,这种直接来自于意志的东西并非通过观念而传达的,自然的创造物就是这种来自意志者的例证。这是我的论文“论自然中的意志”的主要旨趣。
在没有受过哲学训练的人们中-包括所有不曾研究过康德哲学的人,外国人-同样,在今天许多德国物理学家及其他专家间仍然存在着古老的、根本错误的心物对立观念,因为他们还是用自己的一套看法来从事哲学思维。-用这种错误的对立观念,便产生了许多唯心论思想家和唯物论思想家。后者主张,通过物质的形式和内容,可以产生万物,因此,也产生人类的思想和意志;前者则极力反对这种说法。不过,事实上,虽然这世界确实有许多无意义的观念和幻想,然而,却没有心,也没有物。一块石头中力的作用,像人类大脑中的思想一样,也是完全不可解释的,这个事实表示石块中也有心的存在。这个理由,我会告诉这些争论者:你们相信自己知觉到死的东西,即缺乏一切性质的完全消极性东西,因为你们认为自己能真正了解机械效果的一切东西。但是,如果你们不能将物理和化学效果溯源于机械效果的话,便无法明白了解这些物理和化学效果,机械效果本身也是一样-就是说,由重量、不可入性、内聚力、硬性、刚性、
弹性、流动性等产生的种种表现方式-正如其他东西一样的神秘难解,其实,也像人类头脑中的思想一样的神秘难解。如果物可以(你不知道为什么)落到地上,那么,你也可以(你也不知道为什么)思想。机械学中可以真正彻底了解的,在任何解释之下,都不能超越纯粹数学性质之外;就是说,只限于决定它的空间性和时间性。可是,空间性和时间性以及支配两者的法则,都是先天为我们所知,因此,也只是我们知识的形式,也只属于观念范围。因此,从根本上看,决定它们的东西是主观性的,不会有纯粹客观性东西,即独立于知识之外的事物本身。甚至在机械学上,如果我们越过纯粹数学性东西,如果我们接触到不可入性、重量、刚性、流动性、气态,就碰到那些像人类思想和意志一样使我们感到神奇不可解的表现方式,就是说,碰到那些无法探测的东西,因为所有的自然势力都是无法探测的。你们都知道物是什么,都了解物的性质,想以物来解释一切,想把一切东西都溯源于物,但是,现在问你们,物在什么地方呢?-现在,如果你们假设人类脑子里有心存在,那么,正如我们早已说过的一样,便不得不承认所有石头中也有心。相反地,如果你们所谓的死的和纯粹被动的“物”,也能像重量一样产生力的现象,或像电一样产生吸、拒和火花的现象,便也能像神经组织一样从事思想活动。总之,一切表面的心都可归源于物,但一切物也都可归源于心;因此,我们知道,两者之间的对立是假的对立。
在所有科学中,使大众印象最深刻的莫如天文学。人们对牛顿的近乎盲目的崇拜,简直使人无法相信,尤其是在英国。几年以前,《时报》称他为“所有人类中最伟大的人”,1815年,一位贵族出750英镑高价,买了牛顿的一颗牙齿,装在自己所戴的戒指上面。对这位算学大师的崇拜达到如此可笑的程度,由于下述事实:牛顿曾确定质量的运动,并把这种运动溯源于产生这种运动的自然势力,人们便以质量的重要性作为量度他的功劳的标准。否则,我们就无法了解为什么他会比其他某一自然势力的人得到较大的荣誉,或无法了解为
什么不把近代化学之父拉瓦西看得和他一样的高。另外,把某些特定现象解释为各种不同自然势力的联合行动,甚至发现这些自然势力只是这种解释的结果,这个工作远比只思考两种自然势力的工作困难得多,远比只考虑像重力和隋性这种在无阻力空间中单纯活动势力的工作要困难得多。数学的确定性和天文学的正确性,就是建筑在其内容的特别单纯性上面,由于天文学和数学的正确性和确定性,使世人惊奇地发现,人类居然能够宣布无人发现过的行星的存在。这最近的成就,虽然获得前所未有的赞扬,可是,也只是一种从结果追溯原因的推理活动而已,这种推理活动为下面所说的那位行家用到更为奇妙的地步。这位行家从一杯酒里断定装酒的大桶中有皮革,起初人们不相信,等到酒桶干了时,果然在桶底发现一把系着皮革的钥匙。这个推理活动与发现海王星的推理活动毫无差别,唯一不同的地方是在实际应用方面,就是说,在它所用到的对象方面;这样看来,它的差别是在内容方面,而根本不在形式方面。
时下对“生命力”假设的反对,与其说是错误的,不如说是彻底愚味的。因为,凡是反对生命力的人,就是根本否定自己存在的人,因此,也可以说达到了极端荒谬的地步。不过,如果这种荒谬的反对出自医生、药商之口,便表示最卑鄙的忘恩负义,因为生命力正是克服疾病以及使这些人得以赚钱的东西。-宇宙间有一种自然势力,其主要性质是从事有目的的活动,正如重力的主要性质是使物体结合起来一样,这种势力改变,指引和规定有机体的全部活动作用,其表现于有机体中的方式,正和重力表现于物体落地现象中一样,如果宇宙间没有这种自然势力,生命便只是一种外观,一种幻象,而一切东西实际上都只是机械性的,即机械、物理和化学力量的作用。-诚然,动物体内固然有物理和化学力量,然而,使物理和化学力量合在一起并支配它们从而构成一种有意欲活动和持久有机体的因素,却是生命力。如果认为物理和化学力量本身可以产生生命有机体的话,我们早就说过,那不但是一种错误,简直是愚味。-这个
生命力便是意志。实际上,生命力和意志是一个东西,因此,凡是自觉为意志的东西,在无意识的有机生命中,都是那种可以称为生命力的动力。以此类推,我们可以下结论说,其他种种自然力量,从根本上看,都和意志是一个东西,只是在这些力量中,意志客观化的程度比较低一点而已。
我在我的主要著作中说:“生殖器和身体其他表面部分不同,生殖器完全服从意志的支配,根本不服从知识的指导。的确,意志几乎独立于知识之外,就像在那些只反应刺激而促进繁殖植物生命的部分中所表现的一样。”事实上,观念不像其他情形下影响意志那样的以赋予动机的方式影响生殖器,而是直接以刺激物的方式影响生殖器,因为生殖器的勃起现象是一种反应活动,因此也是直接的,同时,也只有当观念表现出来时才会影响生殖器,要想观念发生有效作用,另一必需条件是使这些观念出现一段相当时间,而以赋予动机方式发生影响作用的观念,其出现的时间却非常短促,而其效力也总是与出现的时间长短无关。并且,某一观念对生殖器的效果,像赋予动机的效果一样,不能为另一观念所取消,除非这另一观念压倒了前一观念的意识因而使前者不再出现,但是,在那种情形下,即使第二个观念中并不含有与第一个观念相反的东西,其效果也是永久地丧失了,这就是反动机所必需的。因此,女人的出现,如果以赋予动机的方式对男人发生影响作用,不管这种动机本身如何强烈,也不足以构成性交行为;她的出现必须以直接刺激物的方式来影响男人,才会产生性交行为。
我很赞同下述的看法,即除了少数例外情形,疾病只是自然本身所产生的对生命有机体中某种失调现象的治疗过程;为了达到这个目的,那赋有支配力量的便诉诸非常手段,这些手段便构成我们所谓的疾病。这种情形最简单的实例是伤风受凉。当我们受凉时,表皮的活动麻痹了,体内气体的排泄受阻,这种情形可能导致死亡。但是,当这种情形发生时,内层皮肤即黏膜便接替表皮的工作,这就构成了所
谓的受凉,虽然这也是一种疾病,可是,很显然地,这种疾病只是治
疗那真正但却发觉不到的疾病的过程,即治疗皮肤作用中止的过程。这种疾病(即受凉),也经历主要疾病的几个同样的阶段:发病,病势加剧,达到最高点,减退;开始是急剧的,渐渐地变得缓慢一些,然后停留在这种情形下,直到那根本但未发觉的毛病即皮肤作用的麻痹现象消失为止。所以,如果勉强压制受凉,那是非常危险的。几乎所有的病,在本质上都是这种过程,其实,这些疾病都只是靠药物来
治疗而已。
我最反对泛神论的地方是认为它没有意义。当我们说世界是神时,并没有解释世界,只是为“世界”这两个字多加了一个不必要的同义词而已。无论你说“世界即神”或“神即世界”,都没有分别。如果你从神出发,把神当作假设的和应加解释的东西,说“神即世界”,这样,你固然作了某种解释,用不知道的事物来解释更不知道的事物;如果你从实际事物即世界出发,说“世界即神”,很明显地,这也没有表达什么,充其量只是以更不知道的事物来解释较不知道的事物而已。
因此,我们可以说,泛神论必先假设一神论的存在,因为,只有先假定一个神,最后才能把他和世界合一,然后再来否定他。你不曾毫无成见地从那需加解释的世界出发,你从那假定的神出发,但是,由于你不知道如何处理他,所以,让世界接替他的角色,这就是泛神论的起源。因为,如果一个人对世界采取没有成见的观点而把世界看作神,那么,这种情形就不会发生在他身上。很显然地,这一定是愚蠢的神,除了将自身转化为这样的世界以外,不知道有更好的事情可做。
如果我们对它加以重视而不仅把它当作一种伪装的否定,那么,人们假设泛神论代替一神论所表示的大进步,便是未经证明和难以想象的东西变为彻底的愚昧。因为,不管神这个字所含有的概念如何模糊不清,如何混乱,然而,有两个属性和它分不开:无上的力量和无
上的智慧。但是,如果一个东西具备这两种属性,竟然还来到这样一个世界,真是荒谬的想法。因为,我们在这世界的处境,莫说全知者不愿来到,就是任何具有智慧的人也是不愿来到的。
在希腊的许多神中,我们可以看到最深刻的本体论和宇宙论原理的寓言式表现。-尤伦纳斯,代表空间,代表一切存在物的第一条件,因此也是最初的生产者(父)。柯朗纳斯代表时间,他阉割生殖的根源-时间,消灭一切生殖力;或者说得更正确一点,在世界之初,产生新形式的能力,产生生命族类的主要能力失去了。从父亲那种贪婪中跳出来的宙斯,代表物质,只有它逃过了那消灭其他一切东西之时间的势力,它永久存在。一切其他东西都从物质而来,宙斯是诸神和人类的始祖。
人类与动物以及所有其他世界的继续存在、统一,大宇宙与小宇宙之存在和统一,是由神秘难解的狮身人面怪物、半人半马怪物、月之女神及其无数乳房之下不同动物形象所表示,就像由埃及之人身动物头怪物和印度以及尼尼微的人头牛狮身体怪物表示的一样,尼尼微的人头牛狮身体怪物使人想起人狮的神之化身。
代表人类性情的四种基本特质以及由此而来的痛苦是:亚特拉斯代表忍耐,他要忍受一切苦痛而永久支持下去。迈诺息斯代表勇敢,他被压制而投入毁灭之中。普罗米修斯代表聪明智慧,他被缚山岩上,这表示他的力量有限,兀鹰即忧虑啮食他的内脏。伊壁米修斯代表轻率没有头脑,因自己的愚鲁而受罚。
我常常觉得关于潘多拉的传说不可理解,甚至荒谬反常。我怀疑海希奥德可能对它有所误解而歪曲了它的意义。潘多拉盒子所装的,并非都是坏东西,相反都是好东西(正如她的名字所表示的)。当伊壁米修斯轻率地打开盒子时,一切好的东西都跑出来散开了,只有“希望”还保留在里面,而仍然和我们在一起。
神话描写柯朗纳斯吞食并消化石头,这不是没有意义的,因为,以种种方法都无法化解的东西,所有的痛苦、烦恼、损失、忧愁,只
有时间才能冲淡。
宙斯将泰坦巨人们投入深不见日的地狱,泰坦巨人们败亡的故事,似乎和反抗耶和华之天使们的败亡故事同出一辙。履行誓约而牺牲自己儿子的伊多曼尼斯的故事和犹太法官耶费莎的故事,在本质上是一样的。
哥德语和希腊语都源于梵语,希腊和犹太神话是不是也从一种更古的神话而来呢?如果你显意发挥你的想象力,甚至可以说,宙斯和阿克曼尼生海克力士那夜之所以比平时长一倍,是东方耶利哥城的约书亚要太阳停住不动的缘故,宙斯和耶和华彼此协助,因为天上的诸神也和地上的诸神一样,往往暗中互通声气。但是,宙斯神的销魂与耶和华及其所选的那批盗匪的残忍行动比起来,显得多么天真无邪。
大家都知道,我的哲学的最高旨趣是禁欲主义立场;从我的哲学立场去看,生活意志的肯定集中于生殖活动,生殖活动是肯定生活意志的最确实表现。从本质上看,这种肯定的意义如下,即原本无知因而成为盲目冲动的意志通过观念世界而认识自身的本性,但却不让自身被这种知识所扰乱或困于其欲望和激情之中;因此,它自觉地欲求那种以往当作无知动机和冲动而欲求的东西。根据这一点,我们发现,凡是通过意欲的纯洁而以禁欲主义方式否定生命的人,从经验上看,与那通过生殖活动而肯定生命的人不同,因为在前一情形中,所发生的是不知不觉的,是一种盲目的生理现象,但在后一情形中,是以自觉方式实行的,因此,所发生的事情是通过知识的。事实上,很显然地,这种与希腊哲学精神毫不相关的抽象哲学观点以及证明这观点的许多经验事实,在关于赛克的美丽传说中,应拥有确切的寓言意义。据传说记载,只有当赛克没有见到自己所爱之人时才被允享受爱情的乐趣,可是赛克不理会这种警告,坚持要看到自己所爱之人,因此,依照神秘力量的无法抗拒的天命,她陷入极端不幸的境地,只有经过地狱深渊并在地狱中经历苦役才能离开这不幸境地。
我总认为历史和诗是完全对立的,历史与时间之关系正如地理与
空间之关系。前者和后者一样,也只是真正意义之下的一种科学,两者的题材都不是普遍性的真理,都只是个别事物。那些希望知道某些事情而不必从事真正科学所需要的运用理性的人,总喜欢研究历史;在我们这个时代,这种情形比过去更为普遍,因为每年都有无数的历史著作问世。在历史著作中所看到的只是同样事物的重复出现,无法看到其他东西,正如我们转动万花筒时,所看到的只是形状不同的同样东西一样,所以,虽然我没有继续责难,可是,我在这方面是没有兴趣的。许多人想把历史看作哲学的一部分,其实是想把历史和哲学相混,他们认为历史可以代替哲学,我反对这种看法,我觉得这是可笑而荒谬的。人们往往偏爱历史的原因,可以从平常所看到的社交谈话中得到解释,通常的原因是这样的,即某人描述某种事情,另一人又描述别的事情,在这种情形之下,每个人都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东西。同样,在历史上,我们也看到人们是为个别事物本身缘故而专心于个别事物的。
另外,既然动物学可以考虑到种类问题,那么,历史也可以视为动物学的延续,而在人类的情形下,由于人有个性,所以我们也必须认识个体以及影响个体的个别。历史在本质上的不完整性就是这个事实的直接结果,因为个体和是数不清的和无穷的。对历史的研究而言,你所知道的东西决不会减少尚需知道者的总量。对一切真正科学而言,至少可以想象一种完整的知识。-当中国和印度的历史打开在我们眼前时,所显示的内容的无穷性,将会使我们了解这门科目的荒谬,也会使那些期望这种知识的人明白,人类必须在其中发现,在个案中发现法则,在人类活动的知识中发现各民族的风俗习惯,但不要从无限的观点去看事实。
在上面所说的历史本质上的不完整性以外,我们还要认识一个事实,就是那掌管史诗和历史的女神克莱欧染上说谎的毛病,正如娼妓染上梅毒一样。我认为历史上所描述的事件和人物与实际比起来,多少有点像书籍前面对作者的描画与作者本人相比的情形,就是说,只
是约略相似,有时候甚至根本不相似。
报纸是历史的秒针,可是,不但这种秒针的金属比其他两种指针低一等,而且也走得不准确。报纸中“社论”好像时代剧的合唱歌。无论从哪方面看,“夸大”对新闻写作的重要性正如对戏剧写作的重要性一样,因为目的在于尽量制造事端。所以,为了他们职业的缘故,一切报纸作家都是大惊小怪者,这是他们使别人对自己产生兴趣的方法。可是,实际上,他们所做的,就像小狗一样,只要任何东西动一动,就会大声吠起来。所以,我们不必太注意他们的惊慌,我们要了解,报纸是放大镜,只有这种放大镜才会尽量把东西放大,因为报纸往往是捕风捉影。
正如每个人都具有一定的面相可以借此对他作一暂时的评断,同样,每个时代也具有同样特别的面相。每个时代的时代精神都像吹过万物的强烈东风一样。你可以在一切完成的东西中发现时代精神的痕迹,也可以在一切思想和作品、音乐和绘画、种种流行的艺术中发现时代精神的痕迹,它在一切东西和一切人物身上留下迹象,所以,一个时代所习用的毫无意义的惯用语也必定是一种没有曲调的音乐和没有目的的形式。因此,一个时代的精神也给予自身一种外在的面相。这种时代精神的基层部分往往表现在建筑方面:建筑形式之后,接下来的首先是装潢、器皿、家具和各种用具,最后会影响到衣着以及头发和胡子的样子。
如果你要评断天才的价值,不应拿他作品中错误的地方或比较差一点的作品作为标准,应该拿他杰出的作品作为标准。因为,即使在智慧领域内,人性中也有着固有的弱点和荒诞之处,甚至最有天才的人也往往无法完全避免。所以,甚至在最伟大人物的作品中,也可以指出许多严重的错误,使天才与众不同的因素以及评断天才的标准,是在时机和心境成熟时天才所能达到的成就,而这种成就是才能平凡的人永远无法达到的。
在智慧的价值方面最大的不幸是要等待那些只能产生拙劣作品的人们去赞扬优秀的作品;其实,这种不幸早已存在于下述的普遍事实中,即优秀作品需要接受人类判断力的评定,而这种判断力却是大多数人所不具备的,正如阉割的人没有生孩子的能力一样。
大多数人所缺乏的就是这种辨别的能力,即判断力。他们不知道如何辨别真假,如何辨别精华和糟糠,如何辨别黄金和铜锡,他们感觉不出平凡大众和英才俊杰之间的极大距离。结果便产生下述古诗中所描述的情形:伟大人物命中注定只在死后为人所知。
在各种科学中,这种缺乏辨别能力的现象,也是同样的明显。任何一种科学上的理论,一旦获得了普遍的相信以后,便会继续公然藐视真理好几百年。例如,经过一百年之后,哥白尼的地动说还没有取代多乐美的天动说。培根、笛卡尔,洛克很慢也很迟才获得人们的信任。牛顿的情形也是一样,只要你看看莱布尼兹和克拉克谈话中对牛顿万有引力说所表现的憎恶和嘲笑,就可以明了这一点。在《原理》一书问世后,牛顿几乎还活了四十年,可是,当他死的时候,他的理论只为英国人所承认,而且还是部分地被承认,据伏尔泰在解释牛顿理论的序言中告诉我们,在英国以外,相信牛顿理论的人还不到20人。另外,在我们这个时代,牛顿有关颜色方面的荒谬理论,在歌德关于颜色的理论问世四十年后的今天,却仍然为人所相信。然休谟很早便开始出版作品,而且他的写作风格也彻底大众化,可是在他五十九岁以前却一直不为人们注意。虽然康德终生著述教学,然而六十岁后才成名-诚然,艺术家和诗人比思想家的处境要好一点,因为艺术家和诗人的读者大众至少比思想家的读者多一百倍,然而,莫扎特和贝多芬在世时,人们重视过他们吗?或但丁、莎士比亚在世时,人们重视过他们吗?如果莎士比亚同时代的人对他的价值有任何认识的话,在那个绘画艺术非常发达的时代里,无论如何会给我们留下他的最可靠的画像,然而,实际上我们所得到的,只是一些完全不可靠的图像、一幅拙劣雕像,甚至一幅更坏的基石半身像。如果同时代的人重视他的价值,今天我们也会拥有他的无数原稿而不致只有两件法律
上的签名。每个葡萄牙人都以他们唯一的诗人卡莫恩斯为荣,可是,他却靠施舍为生,每天晚上,都有一位他从印度带回的黑小孩到街上替他把施舍品取回来。
正如阳光必须用眼睛去看它才会照耀,音乐必须用耳朵去听它才会感到美妙声音一样,艺术和科学中杰作的价值也必须有识者来欣赏它。只有这种人才具有魔法可以激发杰作中禁闭的幽灵而使其现身出来。在这方面,无论他多么想欺骗自己,然而平庸的人面对着它好像面对着一个自己无法打开的魔盒一样,或像面对着一件自己不能演奏只能发出断续噪声的乐器一样。一部优美的作品需要感觉力锐敏的人欣赏它,一部有思想的作品则需要一个有思想的人去阅读它,这样,才能真正存在而有生命。
伟大人物和他们生活的短暂时期有关,正如巨大建筑物和它们坐落的小块地方有关一样,你无法完全看到他们的巍峨伟大,因为你站得离他们太近了。
当你们看到世界上有这么多教学机构以及拥满了老师和学生时,可能认为人类专心致力于追求智慧和见识。但事实不然,老师们教学生是为了赚钱,他们所追求的不是智慧,而是智慧的表面,并且要表现自己有智慧;学生们求学,也不是为获得智识和见识,而是求学之后,可以把知识和见识当作闲谈的资料,还可以装腔作势一番。每隔三十年,都会产生新的一代,他们一无所知,却想一口吞下人类几千年来累积的知识,然后,自以为知道得比过去所有的加起来还要多。因此,他们上大学,去搜求书籍,尤其是搜求最近出版的书籍,因为最近出版的书籍是属于他们同时代的东西。一切都快速,一切都新奇!像他们自己一样的新奇。然后,这一代带着他们自己的信念一齐消逝了。
各个时代的各种学者和博学的人,通常都是广求见闻而非寻求见识。他们认为对一切事物都有所见闻是一种光荣-他们没有想到,见闻只是达到见识的工具,本身的价值很少,甚至根本没有价值。当
我看到这些见识广博的人知道的东西那么多时,有时对自己说:这种人思想的东西多么少呀!因为他们大部分时间用在读书上了。
博学与天才相比,正如植物标本簿和那不断更新、永远充满青春、永不变化的植物界相比,再没有比注释家的博学和古代作家的童真之间更大的差别。
业余爱好者!-这是那些为收入而专门从事艺术或科学的工作者,对那些爱好乐趣而从事者的贬义语。这种贬义是用他们世俗的看法,即认为除非为需要、饥饿或其他贪欲所驱使,否则,没有人会重视一件事情的。一般人都具有同样的瞻望,因此也具有同样的看法,这就是人们普遍尊重“专业者”而不信任业余爱好者的缘故。其实,业余爱好者以事情本身为目的,而专业者却以之为手段;而只有直接对事情本身有兴趣爱好而从事者、才会全心全意去从事最伟大的东西、往往出自业余爱好者而非出自专门从业者。
不再把拉丁文当作普遍性学术语言,以本国方言文学代替拉丁语文,这是欧洲科学和文学事业方面真正的不幸,因为通过拉丁语文的媒介,欧洲普遍性的学术沟通才会存在。在整个欧洲,能够思想和有判断能力的人已经够少了,如果他们之间的沟通由于语言的障碍而断绝和瓦解的话,他们的有利效果就大大地减少了。可是,除了这个大大的不利以外,我们还可以看到更为不利之处:古典语言很快就不会为人学习了。在法国,甚至在德国,忽视古典语言之风早已达到极点。早在19世纪30年代,《法典》就被译成德文,这件事明显地表示,人们已经开始忽视一切学问,就是说,野蛮不开化的现象已经出现了。现在,希腊语文甚至拉丁语文作者的作品,已经用德文注释出版了。(不管人们怎样说)造成这种现象的真正原因是编者不再知道如何用拉丁文写作,而我们年青的一代人也非常高兴跟着他们走向懒怠、无知和野蛮不开化的道路。
比这种现象更应加以指责的做法是,在学术性著作中,尤其是在学术性刊物中,甚至那些由学术机构出版的书刊,从希腊文作家甚至
从拉丁文作家引来的话,竟然用德语译文引述出来。难道你们是为裁缝和补鞋匠而写作吗?
如果这是实际达到的情形,那么,人文、高尚格调和教养再见吧!人类尽管有铁路、电气和飞行工具,却又恢复野蛮了。最后,我们失去所有祖先们享有的另一便利:不但包括拉丁文为我们留下的罗马人的成果,而且也包括整个欧洲的中世纪和近代以至上世纪中叶的成果。九世纪的苏格兰神学家艾利基,十二世纪的沙利斯伯里的约翰,十三世纪的西班牙哲学家勒里,还有其他许多人,他们一开始思考学术问题时,便用自己觉得自然和适宜的语言表达,我与他们保持直接接触,知道如何真正去了解他们。如果他们用当时自己本国的语文写作,情形会怎么样呢?我只会了解他们一半,而真正心灵上的接触也不可能,我会把他们看作远方的剪影,或比这更坏,好像是通过望远镜去看他们似的。为了防止这一点,所以,像培根明白表示的,他把自己的论文译成拉丁文题名为“不过”,在这方面,他曾得到霍布斯之助。
这里,我们应该说,如果想在学问范围中表现爱国心,那么,就像脏兮兮的人一样,应该把它抛出门外。因为,当我们纯粹以普遍的人类作为唯一关心的对象时,当真理、明晰和美乃唯一有价值的东西时,如果我们敢于把自己对所属国家的偏爱作为标准,因而破坏真理,并且为了夸耀自己国家次等人物而对其他国家伟大人物看法不公平,那么,还有什么比这更不应该的呢?
从我们智力的本质来看,概念应是通过抽象作用而产生于知觉活动的,因此,知觉应先于概念。如果实际情形如此,那么,就会很清楚什么知觉属于概念的知觉,并为概念所代表。我们可以称此为“自然的教育”。
相反地,在人为教育的情形下,通过听讲、教学和阅读,在与知觉世界广泛接触之前,脑子里就塞满了概念。因此,便以为经验提供我们符合这些概念的知觉。可是,这个时候,它们用得不对,因此,
便对人物产生错误的判断、不正确的看法、不正确的处理。于是,教育便产生错误观念,这就是我们在年轻时期虽然读得多学得多,然而却停留在半天真、半迷糊的状态,并且时而表现傲慢时而又表现羞怯的缘故。我们脑子里充满了概念,现在想要应用这些概念,但是,几乎常常用错。
根据前面所说的来看,可知教育中的主要因素是应该用正当目的认识世界,完成这个目的是一切教育的目标。可是,我们说过,这要依靠先于概念的知觉,也要依靠先于广泛概念范围的较为狭小的概念,还要依靠概念彼此互为条件情况中如此产生的整个教导过程。可是,一旦在这一连串东西中忽略某一东西,就会产生不健全的概念,而由于这些不健全的概念,最后对世界会产生一种不正确的看法,关于这个,几乎每个人脑子里都有自己的说法,有些人保持相当长的时间,大多数人永远保持着。只有当一个人年事稍长以后,才会对许多单纯事情具有正确的认识,有时候这种认识是突然产生的。人在认识世界时似乎有一看不见的瑕疵,这是由于早年教育中忽略这个问题所致,不管这个教育是人为的或是自然的。
由于早期犯下的错误根深蒂固,更由于推理能力成熟得最晚,所以,除非小孩子年满十六岁,否则,不应让他们接触任何可能产生大错的题目,即哲学、宗教和各种普遍性观点;只应让他们接触那些不可能有错的学科,如数学,或没有严重错误的学科,如语言、自然科学、历史等,不过,一般说来,只应让他们接触那种适于他们年龄并可彻底了解的科目。童年和青年时期是累积资料和彻底认识个别事物的时期;一般而言,推理和判断现在还未定,暂时不让他们对事物作究竟的解释。因为推理必以成熟和经验为前提,同时要听其自然,在推理能力成熟以前,偏见的印象将永久有害于它。
知识的成熟即每个人所能获得之知识的完整程度,是这样的,即在所有情形下,抽象概念和知觉理解之间达到了确切的符合,因此,每一概念都直接或间接地建筑在知觉基础上,唯有这样,概念才具有
真正价值,并且,每一知觉也可以归属于适当的概念之下。成熟只是经验的结果,因而也只是时间的结果。因为,我们通常都是分别获得知觉的知识和抽象的知识,前者以自然方法获得,后者则通过或好或坏的教导以及从别人那里学来,所以,在幼年时期,在我们仅从文字得来的概念与由知觉得来的实际知识之间,通常都没有符合之处。这两种东西彼此渐渐地接近,也彼此相互改正,但是,只有当它们完全合在一起时,知识才算成熟。
动物的声音只能表示意志的兴奋和激动;可是,人类的声音还可以表达知识,这与下述事实是相符的,即前者几乎总是对我们产生不愉快的印象,只有少数鸟的声音例外。
当人类语言开始进化时,最初的阶段当然是感叹词,感叹词不表达概念,像动物的声音一样,只表达感情,只表达意志的激动。我们很快可以看到它们之间的不同,而由于这种不同,便产生了由感叹词到名词、动词、人称、代名称等的转变。
人类的语言是最耐久的。一旦诗人用适当的文字表现自己匆匆即逝的感觉以后,这些感觉就保存在那些文字里面数千年,而在感受力强烈的读者心里重新产生出来。
所谓外表反映内在,所谓面貌表达并显示一个人的整个本质,这是一个假设,这个假设的可靠性可以从人类的普遍期望中看出来,即任何人都想了解一个崭露头角的人,无论是因他的善行还是恶行,或创造过杰出作品的人;如果这个不可能,便要从别人那里知道他是什么样子。同样,在日常生活中,每个人都观察自己所遇到的人的面孔,想从他的面相中发现他的道德和心智本性。如果一个人的表面不含任何意义而肉体与灵魂的关系不比衣服与肉体的关系深的话,这种情形就不会产生。
可是,实际情形与此相反。每个人的面孔都是一种可以描画的神秘符号,的确,打开这神秘符号的钥匙现成地在我们内心。我们甚至可以说,通常,一个人的面孔比他嘴巴所泄露的更多,也比他的嘴巴
表现出更多令人产生兴趣的东西,因为人类嘴巴所泄露的只是一切东西的概要,只是这个人全部思想和希望的大概。并且,嘴巴只表达一个人的思想,而面孔则表达自然的思想。因此,每个人都值得加以观察,即使他不值得交谈。
我认为,每个人都是看来的那个样子,这是一个正确的法则,困难的地方是如何应用。应用的能力一部分是天生的,一部分要从经验中获得,但是,没有一个人达到完美的地步,即使最有训练的人,也会在自己身上发现错误。然而,面孔是不会说谎的,我们可以看出面孔上不曾刻画出来的东西。可是,无论如何,描画人的面孔到底是一件艰巨的艺术。它的原理原则是绝不能以抽象方式学到的。描画人类面孔的第一个先决条件是必须完全客观地观察你所描画的人,这是不容易做到的。因为,只要有一点点嫌恶或袒护、恐惧或期望,甚至想到自己对他有什么印象时,总之,只要涉及主观的东西,这神秘的符号便模糊而瓦解了。只有当我们不了解一种语言时,才能听见它的声音,因为,不这样的话,语言所指的对象便立刻盖过我们对符号本身的意识,同样,也只有当我们看到陌生人时,才能看到他的面相。因此,严格说来,只有当我们第一眼看到一张面孔时,才能对它产生纯粹客观的印象,从而可以描画它。
我们不要掩饰一个事实,即这种第一眼看过去总是使人觉得很不顺眼。除了漂亮好看的、和善的或富有智慧的面孔以外,我认为每个新面孔总是使感觉力比较锐敏的人产生一种类似恐怖的感觉,因为它以一种新奇方式显现出不顺眼的东西。甚至有些人的面孔上现出那种性格低下的心地狭窄的样子,使我们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带着这副面孔而不戴上面具。的确,有些面孔,只要一看到就会令人觉得受玷污了。-这个事实的形而上的解释,将认为每个人的个性就是那样,由于他的生存,是应该把它祛除的。在另外一个方面,如果你对这种形而上的解释感到满意,便应该自问,在那些终生除了拥有心胸狭窄、低下、卑贱思想和平凡、自私、低下、有害欲望之外,我们想要
发现哪一种面相呢?他们每个人都把自己的面相特征表现在自己的面孔上,由于一再地重复出现,因此深深地刻在面孔上。
康德写过一篇论文讨论“生命力量”。我却想写一首它们的挽歌和哀歌,因为,它们的继续用于发出声响和敲打,以及制造噪声,使我天天感到痛苦。我知道,有很多人讥笑这种事情,因为他们对噪声感觉迟钝;但是,这些人也是对观念、诗和艺术品感觉迟钝的人,总之,也是对种种智力的印象感觉迟钝的人,因为他们的大脑构造坚韧且组织坚固。另外,我几乎在所有伟大作家如康德、歌德、利克腾堡和尚保罗等人的传记或其他个人记载中发现许多对干扰思想家的噪声的埋怨;的确,如果他们作品中没有表示这种埋怨,那只是因为文章内容没有机会让他埋怨。我将这种情形解释如下:正如当一块大钻石被弄碎了时,它的价值只等于这许多小钻石,或当我们将军队化为小单位时就没有用一样,当一个伟大的心灵被干扰而分散时,就只是一个平凡的心灵,因为伟大心灵的优越之处就是集中一切心力于某一点或某一对象,正如凹镜集中所有的光线一样。这就是杰出的人物往往很讨厌各种干扰和分心的缘故,特别是讨厌噪声所带来的强烈干扰的缘故,不过,其余的人却并不特别因为噪声而感到烦人。所有欧洲各国中感受力最强和最富于智慧的人,甚至称这种所谓“切勿干扰”的规则为第十一诫。无论如何,噪声是一切干扰中最粗野的干扰,因为,它会干扰我们的思想,分裂我们的思想。
两个游历欧洲的中国人第一次进戏院,其中一个人一心想了解舞台装置,结果他达到目的了。另一个人,尽管对当地语言一窍不通,却想了解剧情的意义。前者像天文学家,后者则像哲学家。
没有无刺的玫瑰,但有很多没有玫瑰的刺。
狗的确是忠实的象征。在植物界中,则是枞树。因为,只有枞树永远跟我们在一起,无论好的时光或坏的时光,像其他树木、植物、飞鸟、昆虫一样。太阳会离开我们-只有当天空重现蔚蓝色时,才会重照大地。当太阳离开我们时,枞树不离开我们。
有一个母亲,为了孩子们的教育和改良,便给他们一部《伊索寓言》。可是,他们却很快地把它交回母亲,非常聪明早熟的大孩子说:“这不是适合我们读的书!它的内容太幼稚可笑。我们不相信狐狸、狼和乌鸦会说话,我们的年龄太大了,不能相信这种胡说八道!”-在这个有希望的少年身上,谁能看不出他将来会是一个开明的理性主义者呢?
有一次,当我在一株橡树下采集标本时,在许多同样大小的其他树木间,发现一棵树叶萎缩而树身笔直稳固的黑色小树。当我想要触摸它的时候,它以一种坚定的声调说:“不要碰我!我不是适于你制作标本的东西,我不像那些短命的草木。我的生命要以世纪为单位来计算,我是棵“小橡树'。”-凡是要经过几百年之久才发现其影响力的人,都是这样地立身于世,像小孩、像少年、像那种生物,虽然无足轻重,但是,只要给他时间,只要有人知道如何认识他,就不会像其余的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