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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人生得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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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本章字数 10,865      更新时间 2026-06-03 15:18:13

作为一门学问而论,哲学与应该相信的或可能相信的东西,没有任何关系,哲学只与可知的东西有关。如果这种情形与我们相信的事实完全不同,那么,即使对信仰也没有好处,因为信仰的本质就是宣示不可知的东西。如果这种东西可被认知,那么,信仰便是可笑而无用的,这就像在数学范围内提出一种以信仰加以证明的理论一样可笑而无用。 可是,在另一方面,我们可以说,信仰给予我们的,可比哲学给予我们的为多,可以多得多;然而,信仰教给我们的,不能与哲学的结论连在一起,因为知识比信仰较为实际,因此,当两者碰在一起时,后者会被碰得粉碎。 总而言之,信仰与知识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东西,为了两者相互的便利起见,两者必须被严格地分开,因此,两者各行其是,彼此不相注意。 生命短促的人类,川流不息地,一代一代地相继来到这世界,又相继离开这世界;每人都肩负着恐惧、匮乏和忧虑,跃进死亡的怀抱。当人类如此地生死相继时,他们从来不厌其烦地问什么东西使自已烦恼,这个悲喜剧的意义是什么。他们向天祈求,但天道无言。天没有给我们回答,却来了一批带着启示的教士。 但是,如果一个人还认为那些超人类的存在者曾经替人类带来信息,告诉我们有关自己或世界存在的目的,那么,这个人便仍然停留 在童稚时代。即使各种启示-一定有错误,就像所有属于人类性事物一样-往往包含在奇怪的寓言和神话中并因而称为宗教,然而,除了智者的思想以外,根本没有其他的启示。因此,在这个范围以内,不论你相信自己的思想或相信他人的思想,都是一样的,因为你所相信的永远是人类的思想和意见,而不是别的东西。然而,人类往往有一种缺点,总喜欢相信那些自称其知识来自超自然力量的人,却不愿相信那些自己头脑中有思想的人,可是,如果你记得人与人之间智力上的巨大不平等,那么,便可以知道,某一个人的思想,在另一个人看来,实在可以作为启示。 无论什么地方,无论什么时候,婆罗门教也好,回教也好,佛教也好,基督教也好,所有教士僧侣的基本秘密和狡猾的地方,都像下面所说的。他们认识并抓住了人类形而上需要的巨大力量和牢不可破性,于是,便自称具有满足这种需要的方法,他们说,用这种方法,可以把解决人生大疑问的答案直接带给人类。一旦他们使人们相信了这种说法,就可以随心所欲地引导和支配他们。比较慎重的统治者便与他们联合起来,其他统治者本身就为他们所统治。可是,如果能绝无仅有地让哲学家做国王,那么,整个喜剧便在最不适宜的方式下结束。 要对基督教作一公正的判断,必须考虑到基督教之前是什么,基督教所取代的又是什么。最初是希腊罗马的泛神论,这种泛神论被视为大众的形而上学,没有任何真正明显的教条,没有任何规范行为的法则,没有任何道德的倾向,也没有经典。因此,根本不应称为宗教-毋宁说,是一种幻想,是诗人们从民间传说中拼凑而成的产品,大部分是自然势力的显明人格化。我们很难想象成人们会重视这种幼稚的宗教。然而,古代作家中却有许多记载表示他们确实重视这种宗教,尤其是马克斯穆斯的第一部作品中,特别有这种记载,但是希罗多德的著作中,这种记载更多。后来,由于哲学的进步,这种严肃的信仰便不见了,这使基督教得以取代这种宗教,尽管这种宗教有 着外来的助力。-基督教必须取代的第二个东西是犹太教,犹太教粗陋的教义在基督教中被升华了,也在无形中寓言化了。一般说来,基督教的确是属于寓言性质的,因为世俗所谓的寓言,在宗教中被称为神秘。我们必须承认,无论在道德方面或教义方面,基督教都远优于先前的两种宗教。从道德方面说,只有基督教(就东方人而言)宣扬和好、爱你的敌人、忍受和否定意志。不过,由于一般大众不能直接把握真理,所以,最好用美丽的寓言方式把这个传播给他们,这种寓言足以作为他们实际生活的指针以及使他们获得安慰和希望。可是,在这种寓言中,加上一点点荒诞不合理的东西,是不可缺少的成分,这更可以表示它的寓言性质。如果你从实质上去了解基督教教义,那么,伏尔泰便是对的。可是,相反地,如果你从寓言上去了解基督教,那么,基督教便是一种神圣的神话,便是一种使人们获得真理的工具;如果没有这个工具,人们就根本无法接近这些真理,即使教会所谓的“在宗教教义方面,理性根本没有用,也是盲目的,因而应该加以排除”。从根本上看,也是表示这些教条属于寓言性质,不应以理性的标准来衡量它们,因为理性是从实质意义了解一切事物的。教义中荒诞不合理的地方,正是寓言和神话的表象,即使这里所讨论的例子中,也是源于像《旧约》和新约两个相同教义连在一起的需要。这个伟大的寓言最初是在没有明白自觉的深藏真理暗中影响之下对外在和偶然环境的解释渐渐出现的,一直到最后,才为奥古斯丁所完成,奥古斯丁深深了解这个寓言的意义,因此,把它作为系统的整体,并能补充其中所缺少的东西。因此,奥古斯丁的学说是完美的基督教教义,后来马丁,路德也采取这个看法,今天的新教徒从实质意义上了解“启示”,因此,他们把它限于某一个人而认为最完美的基督教教义原始基督教,可是马丁,路德却不这样看(正如它不是种子而是可食的果实)。-然而,所有宗教的弱点仍是;它们绝不敢承认本身是寓言性的,因此,它们必须郑重地表现自己的教义在实质上是真实的。由于荒诞不合理的东西是寓言的本质,所以,这个弱 点导致永久的欺骗以及对宗教的大大的不利。其实,更坏的是,到时候我们会知道,因为它们在根本并非实质上的真实,所以,便消灭了。这样说来,最好是直接承认本身的寓言性质。只是,这些困难是如何能让人们了解一件东西同时是真实的又是不真实的。但是,由于我们发现所有宗教多少都是以这种方式形成的,所以,我们必须承认,在某种程度以内,荒诞不合理是合于人性的,其实是人类生活中的一部分,并要承认,欺骗是宗教中无可避免的-其他许多方面也证明了这个事实。 基督教所谓上帝预定说和马丁·路德先躯者奥古斯丁所完成的上帝恩选说,提供我们上述所谓荒诞不合理的地方是源于结合的一个证据和实例:根据奥古斯丁恩选说的看法,有的人比别人处于较优地位,成为神恩的对象,这等于说,他是带着现成的特权来到这世界的。可是,这个学说的令人不满意之处以及荒诞不合理之处,完全源于《旧约》中的一个假设,即人是一外在意志的创造物,这外在意志从无中把他创造出来。但是,如果我们想一想,真正道德上的优越实际上并非天赋的,那么,在婆罗门教和佛教轮回说看来,问题便完全不同而更为合理了。根据轮回说的看法,一个人可能与生俱来的一切好处,都是他从另一世界和前生带来的,因此,它们不是恩宠所赐,而是自己在另一世界所作所为的结果。-不过,在奥古斯丁这个教条之外,又加上一个更坏的教条,这更坏的教条告诉我们,在大多数堕落因而注定水远受罚的人类中,由于上帝预定说和恩选说产生的结果,只有极少部分的人才被宣告无罪,最后得救,而其余的人则应得毁灭并永在地狱中受苦。从实质意义上去了解,这个教条使人很不舒适,因为这个教条不但惩罚过错,甚或惩罚仅仅缺乏信仰的人,惩罚一个二十岁不到的人,要他们无目的地受苦,而且还说,这种几平普遍的受罚,实乃原罪的结果,因而也是人类最初堕落的必然结果。但是,上帝最初造人时,没有把人造得比现在好一点,他一定知道人类会堕落,然后他张开陷阱,他一定知道人类要掉进这陷阱中, 因为一切都是他造的,没有事情可以瞒住他。那么,根据这个教条的意思看,他从无中创造脆弱而易于犯罪的人类以便使他们接受无穷的220痛苦。最后还有一点,上帝禁止一切犯罪,也宽恕一切犯罪,甚至要人类爱自己的敌人,可是他自己却没有这样做,他所做的正与此相反,因为当一切都成为过去而永远毁灭时,当世界末日来临时,那最后的惩罚,既不是存心改进人类,也不是存心恐吓人类不再犯罪,唯一的解释只是报复。这样看起来,好像整个人类之被创造,只是为了要他们永远受苦和受罚-就是说,虽然我们不知道因为什么,但是,除了极少数人由于神的恩宠能够免于这个命运之外,其余的人都要永远受苦和受罚。此外,上帝似乎是为魔鬼而创造这个世界的-这样看来,如果他根本没有创造这个世界的话,要好得多。-如果你从实质意义上了解教义,这就是发生于教义方面的情形。相反地,如果从寓言意义上了解教义,那么,所有这些都可以得到较满意的解释。不过,我们早已说过,这个学说中荒诞不合理的地方即令人觉得不愉快的地方,根本只是犹太一神教及其自无中创造以及随此而来的结果,只是对轮回说作不合理而令人反感的否定之结果,从某种范围看,轮回说是很自然的道理,因此,各个时代的人类都接受这种说法,只有犹太人例外。6世纪时,教皇格利高莱一世为了避免由于否定轮回说而产生的巨大不利,并减轻这个教条令人不愉快的性质起见,非常聪明地发展出一套涤罪所的说法,并把这种说法正式引进教会的教义中。于是,一种轮回说的代替品便被引进基督教来,因为两者都构成一种涤化过程。用同一目的,又产生了一种所谓万物复原的说法,根据这个说法,即使犯罪者,在宇宙大喜剧的最后一幕,也都完全恢复原状。只是新教徒由于固执着《圣经》上的宗教,所以不放弃所谓在地狱中永远受罚的说法。这可能对他们有好处-我们可以恶毒地说:他们得到的安慰是,自己并非真正相信它;因为当他们不管这个问题时,心里在想:它不会那样坏。 奥古斯丁所谓犯罪者多而应得祝福者少的想法,也可以在婆罗门 教和佛教中发现、不过、婆罗门教和佛教中的轮回说已把这种想法中令人讨厌的地方去除了。的确,前者的最后救赎和后者的涅槃也是极少数人才能达到的,可是,这些少数人来到这个世界,并非经过特别挑选和赋予特权的,他们应得的赏罚是他们自己在前生中得到的,而他们也继续在今生保有它们。不过,其余的人并非被抛入永久的地狱中,他们被带到与自己行为相符的那个世界中。因此,如果你问这些宗教的创立者那些不曾得救的人去了哪里的话,他们会告诉你:“看看你自己的四周,这就是他们所在的地方,这就是他们所成为的人,这就是他们的活动范围,这就是欲望、痛苦、生、老、病、死的世界。”-可是,相反地,如果我们只从寓言意义上去了解奥古斯丁所谓被选者少、永远受罚者多的想法,并用我们自己哲学的意义去解释它的话,那么,便与下述事实一致,即只有极少数人可以否定意志因而从这个世界中救赎出来(正如佛教中只有极少数人能够达到涅槃一样)。相反地,这个教条具体化为永远受罚的,就是我们所在的这个世界。这就是传给所有其余者的世界。这是一个很坏的地方,这是炼狱,是地狱。只要我们想一想,有时候人给人的痛苦多么大,慢慢把别人折磨致死的痛苦怎么样,并且自问一下魔鬼是不是做得比这更厉害,就可以了解这种情形。对那些坚持生活意志不放的人而言,可能会永远留在这个世界。 但是,实际上,如果亚洲人问我“欧洲是什么”,我一定回答说:“欧洲是完全为一种前所未闻和无法相信的幻想所支配的大陆,这个幻想告诉我们,人的出生是他的绝对的开端,他是从无中创造出来的。” 从根本上看,撇开两方面的神话不谈,佛陀的涅槃和奥古斯丁的两城说是一样的,奥古斯丁的两城说把这世界分为两个城,即世俗之城和上帝之城。 在基督教中,魔鬼是一个非常需要的角色,他是尽善尽美、全知全能之上帝的平衡力量,如果不把魔鬼当作一切罪恶的来源,就无法 了解充满世界的无法估计的罪恶到底从哪里来的。由于理性主义派已经扬弃魔鬼的观念,所以,由此而在另一方产生的不利之处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明显。这可能早已预料到,事实上也确为正统教会预料到。因为当你从大厦中抽去一根柱子,就不可能不危及其他柱子。-这一点也证实了在别处所产生的看法,即耶和华波斯教中善之神的化身,而撒旦则为波斯教中恶之神的化身,善之神和恶之神是不能相离的。可是,善之神又是因陀罗的化身。 基督教有一特别不利之处,即它与其他宗教不同,不是纯粹的学说,主要的却是历史,是一连串事件,是许多人的行动和遭遇以及事实,构成基督教教条信仰的,就是这种历史事实。 基督教的另一基本错误是用不自然的方式把人类与人类所属的动物界分开,只认为人类才有价值,把其他动物看成为物。这个错误是所谓“无中创造”的结果,此后,在《创世纪》第一章和第二章中,造物主把一切动物只看作物根本没有善待动物,即使一个养狗的人当他与自己的狗分开时,也会有惜别之意。可是,造物主却不善待动物,把动物完全交给人类,让人类来支配它们,后来,在第二章中,造物主继续指定人类为动物命名,这又是动物完全依赖人类,而根本没有任何权利的象征。 实际上,我们可以说,人是大地的魔鬼,而动物则是受苦的灵魂。这是伊甸园那一幕的结果。因为一般大众只能借强力或宗教来加以控制,而这里基督教使我们羞居困境之中。我曾经从可靠方面听说,当保护动物协会要求某位新教牧师讲道以反对虐待动物时,这位牧师回答说,尽管这是世界上最好的事,可是他不能这样做,因为在他的宗教中找不到根据。这个人确是诚实的,也是对的。 当我还在哥廷根读书时,德国人类学家布鲁门巴哈非常严肃地对我们描述活体解剖的可怖情形,并且告诉我们那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不过,依靠活体解剖的机会不多,即使有,也是为了那些可以带来直接好处的重要实验,即使如此,也必须尽可能公开实行,以便使 这科学祭坛上的残忍牺牲尽可能得到最大的效用。可是,今天却不同,每个小小的医学人员都以为自己有权在刑房(实验室)以最残忍的方式折磨动物以便决定某些问题的答案,其实这些答案早已写在书中了,只是他们无知懒得去翻阅罢了。-我们要特别提到巴布拉所做的令人憎恶的事:故意把两只老鼠饿死!后来又在“人类和脊椎动物大脑比较实验”中对大家描写这件事,好像他做得很对似的。-他这样做,只是为了从事一项根本无益的实验,即看看饥饿会不会在大脑的化学成分中产生相当的变化!这是为了科学的目的吗?难道这些拿着手术刀的人根本没有想到自己主要是人然后才是化学家吗?当你知道自己把无害动物锁起来让它慢慢饿死,你会睡得安稳吗?你不会在半夜爬起来大叫吗? 显然地,犹太人对自然的看法,尤其是对动物的看法,现在应该在欧洲寿终正寝了,我们应该承认,那永恒者不但存在于人类身上,也存在于所有动物身上,因此,我们也要照顾和考虑动物。我们一定是眼睛瞎了、耳朵聋了,否则为什么不知道动物在本质上和我们是完全一样的呢?人与动物不同的地方只在偶然因素方面即智力方面,而不在实体方面即意志方面。 火车发明以后,为人类带来的最大益处,是免得千千万万可怜的人骑马而使马受苦。 正如多神教乃许多自然势力的人格化一样,一神教也是整个自然势力整个的人格化。 但是,当我试图想象自己站在某人面前对他说:“我的创造主!我曾为无物,但你把我创造出来,因此我成为有物了,而这东西便是我自己-”然后又说:“感谢你给我这个恩惠”-最后甚至说:“如果我对一切东西都没有好处,那是我的罪过”时-我不得不承认,由于我自己的哲学以及对印度思想研究的结果,我脑子里无法容纳这种思想。并且,这种思想也与康德在“纯粹理性批判”中(在讨论宇宙论的证明之不可能性那一部分)告诉我们的相反。纯粹理性 批判中说:“尽管没有人能够维持下述思想,可是我们也不能排斥下述思想,即我们所认为一切存在者中最高的存在者似乎对自己说:我是从永恒到永恒,在我身边的,除了完全由于我的意志而存在者外,没有别的东西。可是,我何以存在呢?” 不管你用木头、石块、金属做偶像,或者从抽象概念中把它合在一起,都是一样的,一旦你面对一个人格性的东西,为他奉献,向他求助,向他拜谢,这就是偶像崇拜。从根本上看,不管你是牺牲自己的羊或自己的爱好,都没有多大区别。一切仪式、一切祈祷都是偶像崇拜的明确证明。这就是为什么所有宗教中神秘主义派别都同意废除一切仪式。 犹太教的基本特性是实在主义和乐观主义,这是密切相关的,也是真正一神论的先决条件,因为它们把物质世界看作绝对真实的,而把生命看作显然的赐与。相反地,婆罗门教和佛教的基本特性则是唯心主义和悲观主义,因为它们认为世界只是梦幻般的存在,而生命则是自己罪恶的结果。大家都知道犹太教源于波斯祆教,可是祆教中的悲观主义成分至今犹在,恶之神就是代表了这种悲观主义成分。不过,在犹太教中,恶之神也像撒旦一样,只具有附属的地位,然而撒旦和恶之神一样,是一切虫、蛇、蝎子的创造者。犹太教利用恶之神直接补救它的乐观主义的根本错误,即产生“堕落”的说法,然后,“堕落”把悲观主义因素带入这个宗教里面来,因为悲观主义成分是忠于真理所必需的。虽然这个因素把原本应该看作基础和背景的东西变为存在过程,但是,仍然是这个宗教中最正确的基本观念。 《新约》必定源于印度,因为新约中的伦理观念完全是印度式的,在这种伦理观念中,道德导致禁欲主义、悲观主义极其具体化。但是,正因为这个理由,新约和旧约完全立于内在对立的立场,因此,旧约中唯一可与新约相连的是关于“堕落”的故事。因为当这个印度学说进入巴勒斯坦时,产生了一项工作,就是把有关这世界的腐化和不幸,及其需要救助通过神之化身而拯救的知识和自我牺牲、 赎罪的道德连在一起,和犹太一神教连在一起。这个联结工作,勉强地完成了;就是说,虽然这两个东西完全不同,甚至于彼此对立,然而,还是连在了一起。 从无中造物的,外在于这世界的创造主和救世主是合一的,并且由于救世主的关系,也是与人类合一的,他是人类的代表,因为自从亚当陷入罪恶之中,即堕落痛苦和死亡落到亚当身上以后,人类是因他而得救的。这是基督教表现世界的情形,正如佛教表现世界的情形一样-不再通过那发现万物都“很好”的犹太乐观主义,现在,魔鬼被称为“这世界的王”(《约翰福音》第十二章第三十一节)。世界不再是目的,只是手段,快乐王国在这世界之外。舍弃这世界和期望一更好世界,便构成基督教的精神。可是,打开达到这更好世界之道路的是“修好”,即从这世界救赎出来以及救赎的方式。在道德上,要爱你的敌人,而不要报复,给你永恒生命的希望,而不给你无数子孙的希望,以圣灵代替犯罪的惩罚,一切东西都安静地在圣灵的卵翼之下。 因此,我们看到新约改正了旧约,也赋予旧约以新的意义,所以,使它在内在和本质上都与印度古代宗教一致。基督教里所有真实的东西,在婆罗门教和佛教中也应发现。但是,犹太教所谓从无中产生生命的观念,所谓为充满不幸、恐惧和匮乏的短暂人生而永远不觉得太过谦卑地感激造物主赐予的世俗产物-这些,你在婆罗门教和佛教中是找不到的。 如果一个人想要推测怎么会产生这种与印度学说一致的情形,他可以认为,“逃亡到埃及”这一事实可能有某种历史的根据,也可以认为,耶稣是由埃及僧侣养大的,而这些僧侣的宗教源于印度,接受印度的伦理观念,以及这些伦理观念具体化的概念,后来,设法把这些学说用在犹太教义中并嫁接到那古树上。觉得自己在道德上和智慧上的优越可能使他自认为神之化身,因而自称为神予以表示自己不只是人而已。我们甚至可以认为,由于他的意念的力量和纯洁以及那普通当作物自体之意志的全能,他也能表现所谓的奇迹,即通过意志的 形而上影响力而从事活动,关于这点,他从埃及僧侣那里接受的教育可能对他有好处。后来传说扩大了这些奇迹的次数和神奇。只有这种假设,在某种程度内,才可以解释保罗何能够把一个刚死去不久而其同时代许多人还活着的人,郑重其事地表示为神之化身以及与世界创造主合一者。因为要郑重其事地引起这种神圣化和伟大,往往需要数百年才能慢慢实现。此外,这个想法可以当作一种论证来否定保罗一般书信的真实性。 我们现有的福音书是用耶稣在世以及他周围的人的原件或部分原件而成的,这是我用所谓世界末日以及想象中主耶稣第二次光辉来临的预言而得的结论,当主耶稣答允重来时,人们认为,在现存人们中某些人的有生之年,这件事将要发生。因此,这个允诺之未曾实现,乃是一个非常令人困扰的事情,不但在后世人觉得困扰,而且早已引起彼得和保罗的困扰。百年以后,如果没有当时文献之助而攻击福音书的话,那么,一个人确已防止把这种预言引进来,这种预言的没有实现便早已明白了。 科学家斯特芬斯建立了一项原则,这项原则说,福音故事或其特有的细节应该加以神话式的解释,当然,这项原则是正确的,不过,我们很难确定这原则的适用范围有多大。关于一般神话的性质,最好运用手边不太需要慎重处理的实例。例如,亚瑟王在整个中世纪的英法两国,是一个相当真实的人物,人们都知道他的许多事迹,他的名字常常与同样人物、同样环境一起出现,与他的圆桌、武士、英勇行为、术士、不贞的妻子和她的情人朗塞罗等,共同构成很多世纪中许多诗人和文学家笔下的主要题材,他们描写的都是同样的人物、同样的情节,所不同的只是服装的式样和风俗习惯,就是说,根据他们自己所属的时代不同,而在服装和风俗习惯上有所不同而已。几年之前,法国政府派遣维勒马克到英国去研究亚瑟王这些传说的渊源。他发现这些传说背后的事实竟然是6世纪初期住在威尔斯的一位名叫亚瑟的小首领,他不屈不挠地抵抗萨克逊人的入侵,但是他的无关重要 的事迹已经被人遗忘了。天知道,这个人居然成为许多世纪来无数诗歌、小说和故事中所歌颂的伟大人物。这情形几乎和罗兰的情形完全一样,罗兰是整个中世纪的英雄人物,无数诗歌、史诗和小说都以他为歌颂的对象,甚至还给他录像,直到最后亚里斯托把他改观为止。 奥古斯丁主义及其关于原罪以及与原罪有关者的教义,我们早已说过,是真正的基督教。另外,皮拉吉斯主义则想把基督教带回到粗浅的犹太教及其乐观主义。 奥古斯丁主义和皮拉吉斯主义之间的对立不断地使教会分裂。追根究底,我们可以说,前者表现事物的本质,后者则表现事物的现象,却误以为事物的本质。例如,皮拉吉斯教派否认原罪说,因为还没有做过任何事情的孩童,一定是天真无邪的。他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他不了解,孩童是现象的起始,不是物自体的起始。对自由意志、救世主的死、恩宠,总之,对一切东西,我们也可作同样的考虑。-由于它的易于了解和浅显性,因此,皮拉吉斯主义往往表现为理性主义,但是,它现在所表现的这种情形是前所未有的。希腊正教教会主张有限度的皮拉吉斯主义,如天主教会自特棱特宗教会议之后所主张的一样,其目的是反对奥古斯丁主义和内心有神秘主义倾向的路德以及加尔文。耶稣会也是半皮拉吉斯教派,另外,詹生教派则是奥古斯丁派,他们的主张很可能是最地道的基督教。因为由于放弃独身生活和禁欲主义以及代表禁欲主义的圣者,新教变成了被割裂了的基督教,或者说得更正确一点,变成了没有头的基督教,而它的上端不见了。 各种宗教之间的基本差别不在于它们是一神教还是多神教,是泛神论的还是无神论的(佛教是无神论的),而在于它们是乐观主义的还是悲观主义的。由于这个理由,《新约》和《旧约》是极端相反的,它们的结合造成了一种非常奇怪的怪物,因为《旧约》是乐观主义的,而《新约》却是悲观主义的。前者是长音阶曲调,后者是短音阶曲调。基督教的这个基本特性,奥古斯丁、马丁·路德和麦兰 克洪都深切地了解,也尽可能把它系统化,可是,我们这个时代的理性主义者却想除去它并加以别的解释,他们的目的是想把基督教带回到平淡的、自私的、乐观的犹太教,再加上一种进步的道德观念和乐观主义所需的来世,以便我们正在享有的美好时光不要结束得那么快,而将那大声嘲笑着乐观展望也终将来临的死亡驱逐开去。-这些理性主义者都是对《新约》神话的深刻意义毫无所觉的诚实而肤浅的人,他们无法超越犹太教的乐观主义。他们希望在历史和教义中都能获得平直而未加任何渲染的真理。他们可以和古代的尤墨鲁斯学派相比。的确,超自然主义者带给我们的根本是神话,但这种神话却是传达重要深刻真理的工具,这种真理是不能用任何其他方法使一般大众了解的。两者的错误都是想在宗教中找寻平直的、未加任何渲染的实实在在的真理,但平直、未加渲染和实实在在的真理只能在哲学中找到,宗教所具有的真理只是适合于一般人们的真理,只是一种间接的、象征性的、寓言式的真理。基督教是一种反映某种真实观念的寓言,但这寓言本身却不是真实的。把寓言看作真理是超自然主义者和理性主义者共同所犯的错误。前者说寓言本身是真实的;后者则曲解并改变它的意义,直到他们根据自己的看法使它本身成为真实的为止。因此,每一方面都能提出适当有效的论点来驳斥对方。理性主义者对超自然主义者说:“你的看法不真实。”后者反驳前者说:“你的看法不是基督教。”两方面都对。理性主义者认为他们以理性为标准,可是,实际上,他们的标准只是一神论和乐观主义假设中所含的理性,很像卢梭的“萨伏依代理主教宣言书”,所有理性主义的那种典型。对于基督教教条,他们承认有效的,只是从实质意义上认为真实的东西,即一神教和灵魂不朽。超自然主义者无论如何还有寓言性的真理,理性主义者则不可能有任何真理。理性主义者根本错了。如果你是一位理性主义者,就应该成为哲学家,摆脱一切权威,勇往直前,无所畏惧。可是,如果你是一位神学家,就应该和权威符合并坚守权威,即使硬要你相信无法了解的东西,也要坚守它。一个人不可 能服侍两个主人,因此,必须在理性和经典之间选择一个。这里如果采取中庸之道,便表示两头落空。不信仰就从事哲学思维!-不管你选择哪一种,都要全心全意。可是,如果只信到某一限度,过此便不再信仰,只从事哲学思维到某一限度,过此便不再从事哲学思维-这种无决心便是理性主义的基本特征。 那些认为科学可以继续进步和不断推广而不会影响宗教继续存在和发展的人,是大错特错的。物理学和形而上学是宗教的当然敌人。说两者之间可以和平相处那是天大的笑话,实则两者之间是一场殊死战争。宗教是由于无知而产生的,宗教不比无知维持得更久。当波斯诗人奥马烧毁亚历山大利亚城的图书馆时,他了解这点,他这样做的理由-书本中的知识如果在《可兰经》中找不到,便是多余的-被认为荒谬不合理的,其实,如果你不看得太严肃,这种理由是非常锐利的,它的意思是说,如果科学超越《可兰经》,便是宗教的敌人,因此,便不能让它存在。如果基督教的统治也像奥马那样地贤明,那么,基督教在今天的情形就会好多了。可是,现在再去烧毁一切书籍那就太迟了。人类在宗教中长大,正如在襁褓中长大一样。信仰和知识不可能在同一个头脑中相安无事,它们像一狼一羊同处一笼-知识势将吃掉同伴的狼。-在宗教所做的死亡挣扎中,我们看到宗教死抓住道德不放,想要表示自己是道德的根源。没有用!-真正的道德并非宗教,尽管宗教认可道德因而也支持道德。 信仰有如爱,爱是不能强迫的,如果要强迫别人去爱,便会产生恨,因此,最先产生不信仰的,就是这种强迫别人信仰的企图。 在基督教国家中文明达到顶点的原因,并不是因为基督教最适合这种文明,而是因为基督教已经死了,不再产生多大的影响力量,如果发挥了影响力,那么,在基督教国家之间,文明会降到最低点。所有宗教都是反对文化的。 我们可以从下述事实来看看宗教所具有的是什么样的恶心,即谁要是嘲笑宗教,谁就会遭受严厉的制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