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情感与道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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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德情操论
本章字数 32,752 更新时间 2026-06-03 15:18:12
道德情操论(1卷-1篇)
第一章:论同情
无论人们会认为某人怎样自私,这个人的天赋中总是明显地存在着这样一些本性,这些本性使他关心别人的命运,把别人的幸福看成是自己的事情,虽然他除了看到别人幸福而感到高兴以外,一无所得。这种本性就是怜悯或同情,就是当我们看到或逼真地想象到他人的不幸遭遇时所产生的感情。我们常为他人的悲哀而感伤,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实,不需要用什么实例来证明。这种情感同人性中所有其它的原始感情一样,决不只是品行高尚的人才具备,虽然他们在这方面的感受可能最敏锐。最大的恶棍,极其严重地违犯社会法律的人,也不会全然丧失同情心。
由于我们对别人的感受没有直接经验,所以除了设身处地的想象外,我们无法知道别人的感受。当我们的兄弟在受拷问时,只要我们自己自由自在,我们的感觉就不会告诉我们他所受到的痛苦。它们决不、也决不可能超越我们自身所能感受的范围,只有借助想象,我们才能形成有关我们兄弟感觉的概念。这种想象力也不能以另外的方式帮助我们做到这一点,它只能告诉我们,如果身临其境的话,我们将会有什么感觉。我们的想象所模拟的,只是我们自己的感官的印象,而不是我们兄弟的感官的印象。通过想象,我们设身处地地想到自己忍受着所有同样的痛苦,我们似乎进入了他的躯体,在一定程度上同他像是一个人,因而形成关于他的感觉的某些想法,甚至体会到一些虽然程度较轻,但不是完全不同的感受。这样,当他的痛苦落到我们身上,当我们承受了并使之成为自己的痛苦时,我们终于受到影响,于是在想到他的感受时就会战慄和发抖。由于任何痛苦或烦恼都会使一个人极度悲伤,所以当我们设想或想象自己处在这种情况之中时,也会在一定程度上产生同我们的想象力的大小成比例的类似情绪。
如果认为这还不够清楚的话,那么大量明显的观察可以证实,正是由于我们对别人的痛苦抱有同情,即设身处地地想象受难者的痛苦,我们才能设想受难者的感受或者受
受难者的感受的影响。当我们看到对准另一个人的腿或手臂的一击将要落下来的时候,
我们会本能地缩回自己的腿或手臂;当这一击真的落下来时,我们也会在一定程度上感
觉到它,并像受难者那样受到伤害。当观众凝视松弛的绳索上的舞蹈者时,随着舞蹈者
扭动身体来平衡自己,他们也会不自觉地扭动自己的身体,因为他们感到如果自己处在
对方的境况下也必须这样做。性格脆弱和体质层弱的人抱怨说,当他们看到街上的乞丐
暴露在外的疮肿时,自己身上的相应部位也会产生一种搔痒或不适之感。因为那种厌恶
之情来自他们对自己可能受苦的想象,所以如果他们真的成了自己所看到的可怜人,并
且在自己身体的特定部位受到同样痛苦的影响的话,那么,他们对那些可怜人的病痛抱
有的厌恶之情会在自身特定的部位产生比其它任何部位更为强烈的影响。这种想象力足
以在他们娇弱的躯体中产生其所抱怨的那种搔痒和不适之感。同样,最强健的人看到溃
烂的眼睛时,他们自己的眼睛也常常由于相同的原因产生一种非常明显的痛感;眼睛这
一器官在最强壮的人身上,要比最虚弱的人身上的其它任何部位更为脆弱。
引起我们同情的也不仅是那些产生痛苦和悲伤的情形。无论当事人对对象产生的激
情是什么,每一个留意的旁观者一想到他的处境,就会在心中产生类似的激情。我们为
自己关心的悲剧或罗曼史中的英雄们获释而感到的高兴,同对他们的困苦感到的悲伤一
样纯真,但是我们对他们的不幸抱有的同情不比对他们的幸福抱有的同情更真挚。我们
同情英雄们对在困难之时未遗弃他们的那些忠实朋友所抱有的感激之情;并且极其赞同
他们对伤害、遗弃、欺骗了他们的背信弃义的叛徒们所抱有的憎恨之情。在人的内心可
能受到影响的各种激情之中,旁观者的情绪总是同他通过设身处地的想象认为应该是受
难者的情感的东西相一致的。
“怜悯”和“体恤”是我们用来对别人的悲伤表示同感的词。“同情”,虽然原意
也许与前两者相同,然而现在用来表示我们对任何一种激情的同感也未尝不可。
在某些场合,同情似乎只来自对别人一定情绪的观察。激情在某些场合似乎可以在
转瞬间从一个人身上感染到另一个人身上,并且在知道什么东西使主要当事人产生这种
激情之前就感染他人。例如,在一个人的脸色或姿态中强烈地表现出来的悲伤或快活,
马上可以在旁观者心中引起某种程度相似的痛苦或欣喜之情。一张笑脸令人赏心悦目;
悲苦的面容则总是令人伤感。
但并非情况总是这样,或并非每一种激情都是如此。有一些激情的表露,在我们获
悉它由以产生的事情之前,引起的不是同情,反而是厌恶和反感。发怒者的狂暴行为,
很可能激怒我们去反对他本人而不是他的敌人。因为我们不知道他发怒的原因,所以也
就不会体谅他的处境,也不会想象到任何类似它所激发的激情的东西。但是,我们清楚
地看到他对其发怒的那些人的情况,以及后者由于对方如此激怒而可能遭受的伤害。因
此,我们容易同情后者的恐惧或忿恨,并立即打算同他们一起反对使他们面临危险的那
个发怒者。
倘若正是这些悲伤或高兴的表情使我们产生一定程度的相似情绪,这是由于这些表
情使我们心中浮起有关落在我们所看到的人头上的好的或坏的命运的一般念头;由于这
些激情足以使我们有所感动。悲伤或高兴只影响感觉到那些情绪的人,它们的表露不像
愤恨的表情那样能使我们心中浮起有关我们所关心的任何他人以及其利益同他对立的人
的念头。因此,有关好的或坏的命运的一般念头会引起我们对遭遇这种命运的人的某种
关切;而有关暴怒的一般念头却激不起我们对被触怒的人的任何同情。天性似乎教导我
们更为反对去体谅这种激情。在知道发怒的原因之前,我们对此都是打算加以反对的。
甚至在知道别人悲伤或高兴的原因之前,我们对它们的同情也总是很不充分的。很
明显,一般的恸哭除了受难者的极度痛苦之外并没有表示什么,它在我们身上引起的与
其说是真正的同情,毋宁说是探究对方处境的好奇心以及对他表示同情的某种意向。我
们首先提出的问题是:你怎么啦?在这个问题待到解答之前,虽然我们会因有关他不幸
的模糊念头而感到不安,并为弄清楚对方的不幸遭遇而折磨自己,但是我们的同情仍然
是无足轻重的。
因此,同情与其说是因为看到对方的激情而产生的,不如说是因为看到激发这种激
情的境况而产生的。我们有时会同情别人,这种激情对方自己似乎全然不会感到,这是
因为,当我们设身处地地设想时,它就会因这种设想而从我们自己的心中产生,然而它
并不因现实而从他的心中产生。我们为别人的无耻和粗鲁而感到羞耻,虽然他似乎不了
解自己的行为不合宜;这是因为我们不能不因自己做出如此荒唐的行为而感到窘迫。
对人性稍存的那些人来说,在使人面临毁灭状态的所有灾难中,丧失理智看来是最
可怕的。他们抱着比别人更强烈的同情心来看待人类的这种最大的不幸。但那个可怜的
丧失理智的人却也许会又笑又唱,根本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幸。因此,人们看到此种情
景而感到的痛苦并不就是那个患者感情的反映。旁观者的同情心必定完全产生于这样一
种想象,即如果自己处于上述悲惨境地而又能用健全理智和判断力去思考(这是不可能
的),自己会是什么感觉。
当一个母亲听到她的婴孩在疾病的折磨中呻吟而不能表达他的感受的时候,她的痛
苦是什么呢?在她想到孩子在受苦时,她把自己的那种无助的感觉,把对孩子的疾病难
以逆料的后果的恐惧同婴孩的实际的无助联系起来了。由此,在她自己的忧愁中,产生
了有关不幸和痛苦的极为完整的想象。然而,婴孩只是在这时感到不适,病情并不严重,
以后是完全可以痊愈的,缺乏思虑和远见就是婴孩免除恐惧和担心的一副良药。但是成
人心中的巨大痛苦,一旦滋长起来却是理性和哲理所无法克制的。
我们甚至同情死者,而忽视他们的境况中真正重要的东西,即等待着他们的可怕的
未来,我们主要为刺激我们的感官但对死者的幸福不会有丝毫影响的那些环境所感动。
我们认为,死者不能享受阳光,隔绝于人世之外,埋葬在冰凉的坟墓中腐烂变蛆,在这
个世界上消声匿迹,很快在最亲密的朋友和亲属的感伤和回忆中消失,这是多么不幸啊!
我们想,自己确实不能对那些遭受如此可怕灾难的人过多地表示同情。但当他们处在被
人遗忘的危险之中时,我们的同情溢美之词似乎就倍增了;通过我们加在死者记忆中的
虚荣感,为了自己的悲切,我们尽力人为地保持自己有关他们不幸的忧郁回忆。我们的
同情不会给死者以安慰,似乎更加重了死者的不幸。想到我们所能做的一切都是徒劳的,
想到我们无论怎样消除死者亲友的悲哀,无论怎样消除他们对死者的负疚和眷恋之情,
也不会给死者以安慰,只会使我们对死者的不幸感到更加悲伤。死者的幸福决不会因之
而受到影响;也不会因之而扰乱自己静谧的安眠。认为死者自然具有阴沉而又无休无止
的忧郁心理,这种想法盖起源于我们与因他们而产生的变化的联系之中,即我们对那种
变化的自我感觉之中;起源于我们自己设身处地,以及把我们活的灵魂附在死者无生命
的躯体上——如果允许我这样说的话;由此才能设想我们在这种情况下所具有的情绪。
正是这个虚幻的想象,才使我们对死亡感到如此可怕。这些有关死后情况的设想,在我
们死亡时决不会给我们带来痛苦,只是在我们活着的时候才使我们痛苦。由此形成了人
类天赋中最重要的一个原则,对死亡的恐惧——这是人类幸福的巨大破坏者,但又是对
人类不义的巨大抑制;对死亡的恐惧折磨和伤害个人的时候,却捍卫和保护了社会。
第二章:论相互同情的愉快
不管同情的原因是什么,或者它是怎样产生的,再也没有比满怀激情地看到别人的
同感更使我们高兴,也没有比别人相反的表情更使我们震惊。喜欢从一定的细腻的自爱
之心来推断我们全部情感的那些人,根据他们的原则,自以为全然说明了这种愉快和痛
苦的原因。他们说,一个人感到自己的软弱和需要别人帮助时,看到别人也有这种感觉,
就会高兴,因为他由此而确信会得到那种帮助;反之,他就不高兴,因为他由此而认定
别人会反对自己。但是,愉快和痛苦的感觉总是瞬息即逝的,并且经常发生在那种毫无
意义的场合,因而似乎很明显,它们不能从任何利已的考虑中产生。当一个人尽力去逗
引同伴之后,环顾四周发现除了自己之外没有一个人对他的俏皮话发笑,他就感到屈辱;
相反,同伴们的欢笑则使他至为愉快。他把同伴们的感情同自己的感情一致看成是最大
的赞赏。
虽然他的愉快和痛苦的确有一部分是这样产生的,但是愉快似乎并非全部来自同伴
们表示同情时所能增添的欢笑之中,痛苦似乎也不是全部来自他得不到这种愉快时的失
望。当我们反复阅读一本书或一首诗以致不能再从自己的阅读中发现任何乐趣时,我们
依然可以从为同伴朗读中得到乐趣。对同伴来说,它充满着新奇的魅力。我们体会到在
他心中而不再能在我们心中自然地激发起来的那种惊讶和赞赏;我们与其说是用自己的
眼光,不如说是从同伴的角度来仔细玩味它们所描述的思想,并由于我们的乐趣跟同伴
一致而感到高兴。相反,如果同伴似乎没有从中得到乐趣,我们将感到恼火,并且在向
同伴朗读它们时也不再能得到任何愉快。这里的情况与前面的事例相同。毫无疑问,同
伴的欢乐使我们高兴,他们的沉默也的确使我们失望。虽然这在一种场合给我们带来了
愉快,而在另一种场合给我们带来了痛苦,但是,任何一者都决不是愉快或痛苦的唯一
原因;而且,虽然我们的感情与别人相一致看起来是愉快的一个原因,它们之间的相背
似乎是痛苦的一个原因,但是不能由此说明产生愉快和痛苦的原因。朋友们对我的高兴
所表示的同情由于它使我更加高兴而确实使我感到愉快,但是他们对我的悲伤所表示的
同情,如果只是使我更加悲伤,就不会给我带来什么快乐。不管怎样,同情既增加快乐
也减轻痛苦。它通过提供另一种使人满足的源泉来增加快乐,同时通过暗示当时几乎是
唯一可接受的合意感情来减轻痛苦。
因而可以说:我们更渴望向朋友诉说的是自己不愉快的激情而不是愉快的激情;朋
友们对前者的同情比对后者的同情更使我们感到满足,他们对前者缺乏同情则更使我们
感到震惊。
当不幸者找到一个能够向他倾诉自己悲痛的原因的人时,他们是多么宽慰啊!由于
他的同情,他们似乎解除了自己的一部分痛苦,说他同不幸者一起分担了痛苦也并非不
合适。他不仅感到与不幸者相同的悲痛,而且,他好像分担了一部分痛苦,感到减轻了
不幸者的重压。然而,通过诉说自己的不幸,不幸者在某种程度上重新想到了自己的痛
苦。他们在回忆中又想起了使自己苦恼的那些情况。因而眼泪比从前流得更快,又沉浸
在种种痛苦之中。但是,他们也明显地由此得到安慰,因为他们从对方同情中得到的乐
趣更能弥补剧烈的悲痛,这种痛苦是不幸者为了激起同情而重新提起和想到的。相反,
对不幸者来说,最残酷的打击是对他们的灾难熟视无睹,无动于衷。对同伴的高兴显得
无动于衷只是失礼而已,而当他们诉说困苦时我们摆出一副不感兴趣的神态,则是真正
的、粗野的残忍行为。
爱是一种令人愉快的感情,恨是一种不愉快的感情;因此我们希望朋友同情自己的
怨恨的急切心情,甚于要求他们接受自己友谊的心情。虽然朋友们很少为我们可能得到
的好处所感动,我们也能够原谅他们,但是,如果他们对我们可能遭到的伤害似乎漠不
关心,我们就完全失去了耐心。我们对朋友不同情自己的怨恨比他们不体会自己的感激
之情更为恼火。对我们的朋友来说,他们容易避免成为同情者,但对同我们不和的人来
说,他们几乎不可能避免成为敌人。我们很少抱怨他们同前者不和,虽然由于那一原因
有时爱同他们进行别扭的争论;但是如果他们同后者友好相处,我们同他们的争论就非
常认真了。爱和快乐这两种令人愉快的激情不需要任何附加的乐趣就能满足和激励人心。
悲伤和怨恨这两种令人苦恼和痛心的情绪则强烈地需要用同情来平息和安慰。
无论怎样,因为当事人对我们的同情感到高兴,而为得不到这种同情感到痛心,所
以我们在能够同情他时似乎也感到高兴,同样,当我们不能这样做时也感到痛心。我们
不仅赶去祝贺取得成功的人,而且赶去安慰不幸的人;我们在同能充分同情其心中的一
切激情的人的交谈中所感到的快乐,好像极大地补偿了一看到他的境况就使我们感到的
苦恼。相反,感到自己不能同情对方总是不愉快的;并且,发现自己不能为对方分忧会
使我们感到痛心,而不会为免于这种同情的痛苦而感到高兴。如果我们听到一个人为自
己遭到不幸大声痛哭,而设想这种不幸落在自己身上时不可能产生如此剧烈的影响,我
们就会对他的悲痛感到震惊;并且,因为我们对此不能体谅,就把它看做胆小和软弱。
另一方面,另一个人因交了一点好运而过于兴奋和激动,按照我们的看法就会对此表示
愤怒。我们甚至对他的高兴表示不满;并且,因为我们不能赞同它,就把它看做轻率和
愚蠢。如果同伴们听到一个笑话大声笑个不停,超出了我们认为应有的分寸,我们甚至
会大发脾气。
第三章 论通过别人的感情同我们自己的感
情是否一致,来判断它们是否合宜的方式
在当事人的原始激情同旁观者表示同情的情绪完全一致时,它在后者看来必然是正
确而又合宜的,并且符合它们的客观对象;相反,当后者设身处地发现前者的原始激情
并不符合自己的感受时,那么,这些感情在他看来必然是不正确而又不合宜的,并且同
激起这些感情的原因不相适应。因此,赞同别人的激情符合它们的客观对象,就是说我
们完全同情它们;同样,不如此赞同它们,就是说我们完全不同情它们。一个对加害于
我表示不满,并看到我确实同他一样对此表示愤恨的人,必然赞同我的愤恨。一个对我
的悲痛一直保持同情的人,不能不承认我伤心是合乎情理的。那个对同一首诗或同一幅
画表示赞美而且同我的看法确实一致的人,必然认为我的赞美是正确的。那个对同一个
笑话发笑,并且与我一起大笑的人,没有理由否认我的笑声是合宜的。相反,在这些不
同的情况下,那个与我的感受不同、也不能体会我的情绪的人,不可避免地会非难我的
情感,这是因为他的感情同我的感情不一致。如果我的仇恨超过了朋友相应能有的义愤,
如果我的悲伤超过了朋友们所能表示的最亲切的体恤之情,如果我对他的赞美太高或者
太低以致同他本人不相吻合,如果当他仅仅微笑时我却放声大笑,或者相反,当他放声
大笑时我却仅仅微笑;在所有这些场合,一旦他在对客观对象的研究中开始注意到我是
如何受此影响的,就必然会按照我们感情之间的或多或少的差别,对我产生或多或少的
不满:在上述所有场合,他自己的情感就是用来判断我的情感的标准和尺度。
赞同别人的意见就是采纳它们,采纳它们就是赞同它们。如果同样的论点使你信服
也使我信服,我自然赞同你的说理;如果不是这样,我自然不会对此表示赞同;我也不
能想象自己会赞同你的意见而不接受它。因此,人们都承认,是否赞同别人的意见不过
是说它们同自己的意见是否一致。就我们对别人的情感或激情是否赞同而言,情况也是
这样。
确实,在一些场合,我们似乎表示赞同而没有任何同情或一致的情感;因而,在这
些场合,赞同的情感似乎与这种一致的感觉有所不同。然而稍加注意,我们就将相信,
即使在这些场合,我们的赞同最终也是建立在同情或这种一致的基础上的。我将从极其
普通的事情中举出一个例子,因为在这些事情中人们的判断不大容易为错误的体系所曲
解。我们经常会对一个笑话表示赞同,并且认为同伴的笑声十分正确而又合宜,虽然我
们自己没有笑,因为或许我们是处在悲伤的情绪之中,或许注意力恰好为其它事物所吸
引。可是,我们根据经验知道,什么样的笑话能在大多数场合令人发笑,并知道它属于
哪一类。虽然就当时的心情来说,我们不可能轻易地对此表示谅解,但是由于我们感到
在大多数场合自己会由衷地同大家一样发笑,所以我们赞同同伴的笑声,感到这种笑声
对于客观对象来说是自然的和相称的。
对其它一切激情来说,同样的情况也经常会发生。在街上,一个陌生人带着极为苦
恼的表情从我们身边走过;并且我们马上知道他刚刚得到父亲去世的消息。在这种情况
下,我们不可能不赞成他的悲痛。然而也经常会发生这样的情况,即:我们并不缺乏人
性,可是我们非但不能体谅他这种强烈的悲痛,而且几乎不能想象对他表示最起码的一
点点关心。我们也许根本不认识他和他的父亲,或者正忙于其它事务,没有时间用我们
的想象力描述必然使他感到忧伤的各种情况。可是,根据经验,我们了解这种不幸必然
会使他如此悲痛,而且我们知道,如果我们花时间充分地在各个方面考虑他的处境,我
们就会毫无疑问地向他表示最深切的同情。正是在意识到这种有条件的同情的基础上,
我们才赞同他的悲痛。即使在并未实际发生那种同情的那些场合也是如此;在这里,一
如在其它许多场合,从我们的情感通常同它一致的我们以前的经验中得到的一般规则,
会纠正我们当时不合宜的情绪。
产生各种行为和决定全部善恶的内心情感或感情,可以从两个不同的方面或两种不
同的关系来研究:首先,可以从它同产生它的原因,或同引起它的动机之间的关系来研
究;其次,可以从它同它意欲产生的结果,或同它往往产生的结果之间的关系来研究。
这种感情相对于激起它的原因或对象来说是否恰当,是否相称,决定了相应的行为
是否合宜,是庄重有礼还是粗野鄙俗。
这种感情意欲产生或往往产生的结果的有益或有害的性质,决定了它所引起的行为
的功过得失,并决定它是值得报答,还是应该受到惩罚。
近年来,哲学家们主要考察了感情的意向,很少注意到感情同激起它们的原因之间
的关系。可是,在日常生活中,当我们判断某人的行为和导致这种行为的情感时,往往
是从上述两个方面来考虑的。当我们责备别人过分的爱、悲伤和愤恨时,我们不仅考虑
它们往往产生的破坏性后果,而且还考虑激起它们的那些微小原因。或许,他所喜爱的
人并非如此伟大,他的不幸并非如此可怕,惹他生气的事并非如此严重,以致能证明某
种激情如此强烈是有道理的。但假如引起某种激情的原因从各方面来说与它都是相称的,
我们就会迁就或可能赞同他的激烈情绪。
当我们以这种方式,来判断任何感情与激起它们的原因是否相称的时候,除了它们
和我们自己的一致的感情之外,几乎不可能利用其他的规则或标准。如果我们设身处地
地想一想,就会发现它所引起的情感同我们的情感吻合一致,由于同激起它们的客观对
象相符相称,我们就自然赞同这些感情;反之,由于过分和不相称,我们就自然不会对
此表示赞成。
一个人的各种官能是用来判断他人相同官能的尺度。我用我的视觉来判断你的视觉,
用我的听觉来判断你的听觉,用我的理智来判断你的理智,用我的愤恨来判断你的愤恨,
用我的爱来判断你的爱。我没有、也不可能有任何其它的方法来判断它们。
第四章 续前章
在两种不同的场合,我们可以通过别人的情感同我们自己的情感是否一致来判断它
们是否合宜;一是当激起情感的客观对象被认为与我们自己或我们判断其情感的人没有
任何特殊关系时;二是当它们被认为对我们当中的某个人有特殊影响时。
1.关于那些被认为与我们自己或我们判断其情感的人没有任何特殊关系客观对象;
当对方的情感无论何处都跟我们自己的情感完全一致时,我们就认为他是一个品性风雅,
鉴赏力良好的人。美丽的田野,雄伟的山峰,建筑物的装饰,图画的表达方式,论文的
结构,第三者的行为,各种数量和数字的比例,宇宙这架大机器以它神秘的齿轮和弹簧
不断产生不断展现出来的种种现象;所有这些科学和鉴赏方面的一般题材,都是我们和
同伴认为跟谁都没有特殊关系的客观对象。我们会以相同的观点来观察它们,并且没有
必要为了同有关的客观对象达到感情和情感上最完美的一致而对它们表示同情,或者想
象由此引起的情况的变化。尽管如此,我们还是常常会受到不同的影响,这要么是我们
不同的生活习惯使自已容易对复杂客观对象的各个部分给予不同程度的注意造成的,或
者是我们的智能对这些客观对象具有不同程度的天赋敏锐感造成的。
当同伴对这类对象的情感和我们对它们的情感明显和容易一致,以及对此我们或许
从来没有发现过某个人会和我们不同时,毫无疑问,虽然我们必然会赞同他,然而他似
乎不应该因此而得到赞扬和钦佩。但是当他们的情感不仅同我们的感情一致,而且引导
我们的情感时,当他在形成感情时似乎注意到我们所忽略的许多事情,并且面对着这些
客观对象的各种情况调整了自己的感情时,我们就不仅会表示赞同,而且会对其不寻常
和出乎意料的敏锐和悟性感到惊讶和奇怪,他由此似乎应该得到高度的钦佩和称赞。这
种为惊讶和奇怪所加深的赞许,构成了宜于称作钦佩的情感,对这种情感来说,称赞是
其自然的表达方式。一个人断定如花的美人比最难看的畸形者好看,或者二加二等于四,
当然会为世人所赞同,但肯定不会令人钦佩。只是那种具有欣赏力的人的敏锐和精确的
鉴别能力——他们能识别美人和畸形者之间那种几乎察觉不到的细微差异;只是那种熟
练的数学家多方面的精确性——他们能轻易地解答最错综复杂和纠缠不清的数学比例;
只是那些科学和鉴赏方面的泰斗——他们引导着我们的感情,他们广博和卓越的才能使
我们惊讶得瞠目结舌,只是他们才激起我们的钦佩,看来应该得到我们的称赞;我们对
所谓明智睿见的赞扬,很大一部分就是建立在这一基础之上。
有人认为,这些才能的有用性,是最先赢得我们称赞的东西;毫无疑问,当我们注
意到这一点时,会赋予这些才能以一种新的价值。可是,起初我们赞成别人的判断,并
不是因为它有用,而是因为其恰当正确、符合真理和实际情况;很显然,我们认为别人
的判断富有才能不是因为其它理由,而是因为我们发现自己的判断跟它是一致的。同样,
起初鉴赏力表示赞同,也不是因为其有用,而是因为其恰当和精确,同鉴赏的对象正好
相称。有关这一切才能的有用性概念,显然是一种事后的想法,而不是最先赢得我们称
赞的那些东西。
2.关于以某种特殊方式影响我们或我们判断其情感的人的那些客观现象,要保持
这种和谐一致就既很困难,同时又极为重要。对于落在我身上的不幸或伤害,我的同伴
自然不会用同我用来看待它们的一样的观点来对待它们。它们对我的影响更为密切。我
们不是站在同观察一幅画、一首诗或者一个哲学体系时所站的一样的位置来观察它们,
因此我们容易受到极其不同的影响。但是,我多半会宽容自己的同伴对于同我和他都无
关的一般客观对象所具有的情感同我的情感不一致,而不大会宽容自己的同伴对于像落
在我身上的不幸或伤害那样的同我关系密切的事物所具有的情感同我的情感不一致。虽
然你看不起我所赞赏的那幅画、那首诗、甚或那个哲学体系,但是我们为此而发生争论
的危险却很小。我们中间没有人会合乎情理地过多关心它。它们跟我们中间的随便哪一
个人都无关紧要;所以,虽然我们的观点也许相反,但是我们的感情仍然可以非常接近。
而就你我都受到特殊影响的那些客观对象而言,情况就大不相同了。尽管你的判断就思
辨来说,你的情感就爱好来说同我完全相反,我仍然很可能宽容这些对立;并且如果我
有心调和,还可以在你的谈话中甚至在这些题材上找到一些乐趣.但是,如果你对我遭
到的不幸既不表示同情也不分担一部分使我发狂的悲伤;或者你对我所蒙受的伤害既不
表示义愤也不分担一部分使我极度激动的愤恨,我们就不能再就这些题材进行交谈。我
们不能再互相容忍。我既不会支持你的同伴,你也不会支持我的同伴。你对我的狂热和
激情会感到讨厌,我对你的冷漠寡情也会发怒。
在所有这种情况下,旁观者与当事人之间可能存在着某些一致的情感。首先,旁观
者必定会尽可能努力把自己置于对方的处境之中,设身处地地考虑可能使受害者感到苦
恼的每一种细小情况。他会全部接受同伴的包括一切细节在内的事实;力求完善地描述
他的同情赖以产生的那种想象中变化了的处境。
然而作了这样的努力之后,旁观者的情绪仍然不易达到受难者所感受的激烈程度。
虽然人类天生具有同情心,但是他从来不会为了落在别人头上的痛苦而去设想那必然使
当事人激动的激情程度。那种使旁观者产生同情的处境变化的想象只是暂时的。认为自
已是安全的,不是真正的受难者的想法,硬是频繁地在他脑海里出现。虽然这不至于妨
碍他们想象跟受难者的感受多少有些相似的激情,但是妨碍他们想象跟受难者的感情激
烈程度相近的任何情况。当事人意识到这一点。但还是急切地想要得到一种更充分的同
情。他渴望除了旁观者跟他的感情完全一致之外所无法提供的那种宽慰。看到旁观者内
心的情绪在各方面都同自己内心的情绪相符,是他在这种剧烈而又令人不快的激情中可
以得到的唯一安慰。但是,他只有把自己的激情降低到旁观者能够接受的程度才有希望
得到这种安慰。如果我可以这样说,他必须抑制那不加掩饰的尖锐语调,以期同周围人
们的情绪保持和谐一致。确实,旁观者的感受与受难者的感受在某些方面总会有所不同,
对于悲伤的同情与悲伤本身从来不会全然相同;因为旁观者会隐隐意识到,同情感由以
产生的处境变化只是一种想象,这不仅在程度上会降低同情感,而且在一定程度上也会
在性质上改变同情感,使它成为完全不同的一种样子。但是很显然,这两种情感相互之
间可以保持某种对社会的和谐来说足够的一致。虽然它们决不会完全协调,但是它们可
以和谐一致,这就是全部需要或要求之所在。
为了产生这种一致的情感,如同天性教导旁观者去设想当事人的各种境况一样,天
性也教导后者在一定程度上去设想旁观者的各种境况。如同旁观者不断地把自己放在当
事人的处境之中,由此想象同后者所感受到的相似的情绪那样,当事人也经常把自已放
在旁观者的处境之中,由此相当冷静地想象自己的命运,感到旁观者也会如此看待他的
命运。如同旁观者经常考虑如果自己是实际受难者会有什么感觉那样,后者也经常设想
如果自己是他处境唯一的旁观者的话,他会如何被感动。如同旁观者的同情使他们在一
定程度上用当事人的眼光去观察对方的处境那样,当事人的同情也使他在一定程度上用
旁观者的眼光去观察自己的处境,特别是在旁观者面前和在他们的注视下有所行动时更
是这样;并且,因为他作了这样的设想以后,其激情比原来的激情大为减弱,所以在他
面对旁观者之后,在他开始想到他们将如何被感动并以公正而无偏见的眼光看待他的处
境之后,他所感觉的激烈程度必然会降低。
因此,不管当事人的心情如何被人扰乱,某个朋友的陪伴会使他恢复几分安宁和镇
静。一同他见面,我们的心就会在一定程度上平息和安静下来。同情的效果是瞬息发生
的;所以我们会立即想到他将用来观察我们处境的那种眼光,并开始用相同的眼光来观
察自己的处境。我们并不期望从一个泛泛之交那里得到比朋友更多的同情;我们也不能
向前者揭示能向后者诉说的所有那些详细情况;因此,我们在他的面前显得非常镇静,
并且倾注心力于那些他愿意考虑的有关我们处境的概要说明。我们更不期望从一伙陌生
人那里得到更多的同情,因此我们在他们面前显得更为镇静,并且总是极力把自己的激
情降低到在这种特殊的交往之中可以期待赞同的程度。这也不仅仅是一种装出来的样子;
因为如果我们能在各方面控制自己,则一个点头之交在场确实比一个朋友在场更能使我
们平静下来,一伙陌生人在场确实比一个熟人在场更能使我们平静下来。
因此不管什么时候,如果心情不幸失去控制的话,那么交际和谈话是恢复平静的最
有效的药物;同样也是宁静、愉快心情最好的保护剂,宁静的心情对自足和享受来说是
不可或缺的。隐居和好深思的人,常在家中郁闷地想自己的悲伤事或生气事,虽然他们
较为仁慈、宽宏大量并具有高尚的荣誉感,但却很少具有世人所常有的那种平静心情。
第五章 论和蔼可亲和令人尊敬的美德
在这两种不同的努力,即旁观者努力体谅当事人的情感和当事人努力把自己的情绪
降低到旁观者所能赞同的程度这样两个基础上,确立了两种不同的美德。在前一种努力
的基础上,确立了温柔、有礼、和蔼可亲的美德,确立了公正、谦让和宽容仁慈的美德;
而崇高、庄重、令人尊敬的美德,自我克制、自我控制和控制各种激情——它们使我们
出乎本性的一切活动服从于自己的尊严、荣誉和我们的行为所需的规矩——的美德,则
产生于后一种努力之中。
旁观者的同情心似乎反映出他对同自己交往的那些人的全部情感,他为他们的灾难
感到悲伤,为他们受到的伤害表示不平,为他们的好运感到高兴,他看来是何等和蔼可
亲啊!如果我们设身处地地想一下他的同伴们的处境,我们就会同情他们对他的感激,
并体会他们从一个如此充满深情的朋友的亲切同情中肯定会得到的那种安慰。并且,由
于相反的原因,其冷酷无情的心只是同情自己,而对别人的幸福或不幸无动于衷的人,
看来又是多么令人厌恶啊!在这种场合,我们也体谅他的态度在同他交往的每一个普通
人身上所引起的痛苦,特别是在我们最容易同情的那些不幸者和受害者身上所引起的痛
苦。
另一方面,我们从那些在自己的处境中尽力做到心境平静和自制——这构成了一切
激情的尊严并使自己的激情降低到别人能够体谅的程度——的人的行为中,可以感到多
么高尚的礼貌和情理啊!我们厌恶那喧扰不已的悲痛——它缺乏细腻之情,用叹息、眼
泪和讨厌的恸哭来要求我们给予同情。但是我们对有节制的悲哀、那种无声而恢弘的悲
痛却表示敬意,这种悲痛只是在红肿的眼睛、颤抖的嘴唇和脸颊以及隐约的但是感人的
全部行为的冷漠中才能发现。它使我们同样地沉默。我们对它表示敬意,抱着不安的心
情注意我们的一切行为,唯恐我们不得体的举止扰乱这种和谐的宁静——它需要作出巨
大的努力来保持。
同样,蛮横无礼和狂暴的愤怒,在我们听任猛烈的怒火无休止地发作时,是最令人
讨厌的客观对象。但是我们钦佩那种高尚和大度的憎恨,它不是按照受害者心中容易激
起的狂怒,而是根据公正的旁观者心中自然引起的义愤来抑制随着最大伤害而来的愤恨;
这种高尚和大度的憎恨不允许言语、举止超出这很合乎情理的情感所支配的程度;甚至
在思想上,也既不图谋进行比每个普通人乐见其实现的那种报复更大的任何报复,又不
想施加比每个普通人乐见其实现的那种惩罚更重的任何惩罚。
因此,正是这种多同情别人和少同情自己的感情,正是这种抑制自私和乐善好施的
感情,构成尽善尽美的人性;唯有这样才能使人与人之间的情感和激情协调一致,在这
中间存在着人类的全部情理和礼貌。如同像爱自已那样爱邻居是基督教的主要教规一样,
仅仅像爱邻居那样爱自已,或者换一种结果相同的说法,仅仅像邻居能爱我们那样爱自
已,也成了自然的主要戒律。
如同鉴赏力和良好的判断力,当它们被认为是那种应加赞扬和钦佩的品质时,应该
是指一种不常遇到的细腻感情和锐利的洞察力那样,情感和自我控制的美德也不被理解
为存在于一般的品质之中,而是存在于那些绝非寻常的品质之中。仁爱这种和蔼可亲的
美德确实需要一种远比粗俗的人所具有的优越的情感。宽宏大量这种崇高的美德,毫无
疑问需要更高程度的自我控制,它远非凡人的菲薄力量所能做到。一如平常的智力之中
无才智可言,普通的品德中也无美德可言。美德是卓越的、决非寻常的高尚美好的品德,
远远高于世俗的、一般的品德。和蔼可亲的美德存在于一定程度的情感之中,它以其高
雅、出人意料的敏感和亲切而令人吃惊。令人敬畏和可尊敬的美德存在于一定程度的自
我控制之中,它以其使人惊异地优越于人类天性中最难抑制的激情而令人吃惊。
在这一方面,在那些应该得到钦佩和赞颂的品行和那些只应该得到赞同的品行之间,
存在着很大的差别。在许多场合,最完美合宜的行为,只需要具备大部分凡夫俗子所具
有的普通程度的情感或自我控制就行了,有时甚至连这种程度的自我控制也不是必要的。
举一个非常粗俗的例子,例如,在普通场合,当我们饥饿的时候吃东西当然是完全正当
和合宜的。因此,每个人都会表示赞同。然而说吃东西就是德行,却是再荒唐不过的了。
相反,在那些并不是最合适的行为中往往会存在一种值得注意的美德;因为这些行
为在一些场合可能比人们所能合理地期望的更加接近于尽善尽美,在这些场合,要达到
尽善尽美是极其困难的;在需要竭尽全力进行自我控制的那些场合,就常出现这种情况。
有些情况对人类的天性发生的影响如此剧烈,以致像这样不完善的生灵所有的最大程度
的自我控制,不能完全抑制人类虚弱的叫声,不能把强烈的激情降低到公正的旁观者完
全可能体谅它们的适当程度。因此,在这种情况下,受难者的行为虽然不是完全合宜,
但仍然可以得到一些称赞,甚至在一定意义上可以称做有道德的行为。这些行为还可以
表明大部分人所不能做到的宽大和高尚的努力;虽然它未达到尽善尽美,但是同在这种
困难场合通常可以看到或可以预料的行为相比,仍然大大接近于尽善尽美。
在这种情况下,当我们决定对某一行为进行责备或称赞的程度时,经常会运用两个
不同的标准。第一是关于完全合宜和尽善尽美的概念。在那些困难情况下,人类的行为
从来不曾、或不可能达到完全合宜和尽善尽美;人们的行为同它们相比,总是显得应该
受到责备和不完美的。第二是关于同这种尽善尽美接近的程度或相距多远的概念,这是
大部分人的行为通常达到的标准。无论什么行为超过了这个标准,不管它同尽善尽美相
距多远,似乎都应该得到称赞;无论什么行为达不到这个标准,就应该受到责备。
我们还以同样的方式来判断所有那些致力于想象的艺术作品。当一个批评家研究大
师们的诗歌和绘画等作品时,有时可以在自己心中运用这一作品和其它作品从未达到过
的尽善尽美这一概念作为标准来加以考察;并且,只要他用这个标准来同大师的作品相
比,他就除了缺点和不完美之外什么也看不到。但是,如果他开始考虑这位大师的作品
在其它性质相同的作品中应占的地位,他就必然会把它同一个非常不同的标准,即这一
特殊艺术中通常达到的一般优秀程度相比;而当他运用这个新的尺度来判断它时,因为
它同大部分可以与之媲美的作品相比更显得接近于尽善尽美,所以常常应该得到最高的
赞赏。
道德情操论(1卷-2篇)
引言
显然,同我们有特殊联系的客观对象所激发的每一种激情的合宜性,即旁观者能够
赞同的强度,必定存在于某种适中程度之内。如果激情过分强烈,或者过分低落,旁观
者就不会加以体谅。例如,个人的不幸或受到的伤害所引起的悲伤和愤恨容易变得过分
强烈,并且大多数人都是如此。同样,它们也可以过分低落,虽然这种情况较少发生。
我们把这种过分的激情称为软弱和暴怒,而把过分低落的激情叫做迟钝、麻木不仁和感
情贫乏。除了见到它们时感到惊讶和茫然失措之外,我们都不能加以体谅。
然而,这种蕴含着有关合宜性观点的适中程度因各种不同激情而各不相同。它在某
些激情之中显得强烈,而在另一些激情之中显得低落。有些感情不宜强烈地表现出来,
即使在公认为我们不可避免地会极为强烈地感受到它们的场合也是如此。另外有些极其
强烈地表现出来的激情,或许即使其本身并不一定达到如此强烈的程度,在许多场合仍
然是极其合乎情理的。前一种激情因某种理由而很少得到或得不到同情;后一种激情因
另一种理由却得到最大的同情。如果考察人性中所有的各种激情,我们将发现人们把各
种激情看作是合宜或不合宜的,完全是同他们意欲对这些激情表示或多或少的同情成比
例的。
道德情操论(1卷-2篇)
第一章 论从肉体产生的各种激情
l.对于因肉体的某种处境或意向而产生的各种激情,作任何强烈的表示,都是不适
当的,因为同伴们并不具有相同的意向,不能指望他们对这些激情表示同情。例如,强
烈的食欲,虽然在许多场合不仅是自然的,而且是不可避免的,但总是不适当的;暴食
通常被看做是一种不良的习惯。然而,对于食欲甚至也存在某种程度的同情。看到同伴
们胃口很好地吃东西会感到愉快,而所有厌恶的表示都是令人生气的。一个健康人所习
惯的肉体的意向,使得他的胃口很容易——如果允许我这样粗俗地表达的话——同某一
个人保持一致而同另一个人却不一致。当我们在一本关于围困的日记或一本航海日记中,
读到对极度饥饿的描写时,我们会对由此引起的痛苦产生同情。我们设想自己身处受难
者的环境之中,从而很容易想象必然使他们痛苦的忧伤、害怕和惊恐。我们自己在一定
程度上也感受到这些激情,因此产生同情;但是即使在这种场合,由于我们阅读这种描
写时并没有真的感到饥饿,就不能合宜地被说成是对他们的饥饿表示同情。
造物主使得两性结合起来的情欲也是如此。虽然这是天生最炽热的激情,但是它在
任何场合都强烈地表现出来却是不适当的,即使是在人和神的一切法律都认为尽情放纵
是绝对无罪的两个人之间也是如此。然而,对于这种激情,人们似乎还会产生某种程度
的同情。像跟男人交谈那样去和女人谈话是不合宜的;人们希望和她们交往会使我们更
加高兴,更加愉快,并且更加彬彬有礼;而对女性冷漠无情,则使人在一定程度上变得
可鄙,甚至对男人来说也是如此。
这就是我们对肉体所产生的各种欲望所抱有的反感;对这些欲望的一切强烈的表示
都是令人恶心和讨厌的。据一些古代哲学家说,这些是我们和野兽共有的激情,由于它
们和人类天性中独特的品质没有联系,因而有损于人类的尊严。但是还有许多我们和野
兽共有的其它激情,诸如愤恨、天然的感情,甚至感激之情,却不因此而显得如此令人
难受。我们在看到别人肉体的欲望时感到特别厌恶的真实原因,在于我们不能对此表示
谅解。至于自己感受到这些欲望的人,一俟这种欲望得到了满足,他对激起它们的客观
对象就不再欣然赞同了,甚至它的出现常常会使他感到讨厌;他徒劳地到处寻找刚才还
使他欣喜若狂的魅力,现在他可能会像别人一样对自己的激情毫不同情。我们吃过饭以
后,就会吩咐撤去餐具;我们会以同样的方式对待激起最炽烈、最旺盛欲望的客观对象,
如果它们正是肉体所产生的那些欲望的客观对象的话。
人们恰如其分地称为节制的美德存在于对那些肉体欲望的控制之中。把这些欲望约
束在健康和财产所规定的范围内,是审慎的职责。但是把它们限制在情理、礼貌、体贴
和谦逊所需要的界限内,却是节制的功能。
2.正是由于同样的理由,肉体的疼痛无论怎样不可忍受,大叫大喊总是显得缺乏
男子气概和有失体面。然而,即使肉体的疼痛,也会引起深刻的同情。如前所述,当我
看到有人要猛击一下他人的腿或手臂时,我会自然而然地蜷缩和收回自己的腿或手臂;
当这一击真的落下时,我在一定程度上也感受到这一击,并像受难者一样因此受到伤害。
可是,我所受到的伤害毫无疑问是极其轻微的,因此,如果他大喊大叫的话,由于我不
能体谅他,我肯定会看不起他。从肉体产生的一切激情都是这样:不是丝毫不能激起同
情,就是激起这样一种程度的同情,它同受难者所感受到的剧烈程度完全不成比例。
对那些从想象中产生的感情来说,则完全是另外一种情况。我的身躯只可能因我同
伴身上发生的变化而受到轻微的影响;但是我的想象却很容易适应,如果可以这样说的
话,我很容易设身处地地设想我所熟悉的人们的形形色色的想象。由于这一原因,失恋
或雄心未酬同最大的肉体不幸相比可以引起更多的同情。那些激情全部产生于想象之中。
那个倾家荡产的人,如果他很健康,就不会感到肉体上的痛苦。他所感到的痛苦只是从
想象中产生的,这种想象向他描述了很快袭来的尊严的丧失,朋友的怠慢,敌人的蔑视,
从属依赖、贫困匮乏和悲惨处境等等;我们由此对他产生更加强烈的同情,因为同我们
的肉体因对方肉体上的不幸而可能受到的影响相比,我们的想象也许更容易因对方的想
象而受到影响。
失去一条腿同失去一个情人相比,通常会被认为是一种更为真实的灾难。但是,以
前一种损失为结局的悲剧却是荒唐的。后一种不幸,不论它可能显得怎样微不足道,却
构成了许多出色的悲剧。
没有什么东西会像疼痛那样很快被人忘掉。它一经消失,全部痛苦也就随之而去,
就是想到它也不再给我们带来任何不快。这样,我们就不能理解先前怀有的忧虑和痛苦。
一个朋友不经意说出的一句话会使我们久久不自在。由此造成的痛苦决不因这句话的结
束而消失。最先使我们心烦的不是感觉的对象,而是想象的概念。由于引起我们不自在
的是概念,所以直到时间和其他偶然的事情在某种程度上把它从我们的记忆中抹去为止,
因想到它而产生的想象将持续不断地使我们烦恼和忧虑。
疼痛如果不带有危险,就决不会引起极其强烈的同情。虽然我们对受难者的痛苦不
表示同情,但是对他的害怕却表示同情。然而,害怕是一种完全来自想象的激情,这种
想象以一种增加我们忧虑的变化无常和捉摸不定的方式,展现我们并未真正地感受到,
而今后有可能体验到的东西。痛风或者牙痛,虽然疼痛异常,却得不到多少同情;很危
险的疾病,虽然没有什么疼痛,却引起最深切的同情。
有些人一看到外科手术就会昏晕和恶心呕吐;而且划破肌肉所引起的肉体疼痛似乎
会在他们中间激起最强烈的同情。我们想象产生于外部原因的痛苦。比我们想象来自内
部身心失调的痛苦更为生动和明确。当邻居为痛风或胆结石所折磨时,我几乎不能够形
成有关他的痛苦的概念;但是我非常清楚地知道他因一次剖腹手术、一个伤口或者一处
骨折而必然遭受的痛苦。然而,这些客观对象对我们产生如此强烈的影响,其主要原因
就是我们对它们具有新奇感。一个曾目睹十来次解剖和同样多次截肢手术的人,以后看
到这类手术就不当一回事,甚至常常无动于衷。我们即使读过或者看过不下五百个悲剧,
对于它们向我们展示的客观对象的感受,也不会减退到如此彻底的程度。
一些希腊悲剧企图通过表现肉体上的巨大痛苦来引起同情。菲罗克忒忒斯因遭受极
大痛苦而大声叫喊并昏厥过去,希波吕托斯和海格立斯都是在最严重的折磨下行将断气
时出现在我们面前的,这种折磨似乎连刚毅的海格立斯也难以忍受。可是,在所有这些
情况下,吸引我们的不是疼痛而是其它一些事实。合乎想象的不是菲罗克忒忒斯疼痛的
双脚,而是使我们受到感染并弥漫于令人着迷的悲剧、弥漫于罗曼蒂克荒野的孤寂。海
格立斯和希波吕托斯的极度痛苦之所以吸引人,仅仅是因为我们预见到死亡是他们的结
局。如果那些英雄重新复活,我们就会认为其受苦的表现非常荒唐。以一次绞痛的痛苦
为主题的悲剧算是什么悲剧啊!痛苦并不会因此而更为剧烈。通过表现肉体痛苦来引起
同情的这种企图,可以看作对希腊戏剧已经作出榜样的合宜性的严重违反。我们对肉体
的痛苦并不感到同情,是忍受痛苦时坚忍和忍耐克制的合宜性的基础。受到极其严重的
折磨的人,毫无软弱的表现,不发出呻吟声,不发泄我们完全不能体谅的激情,这样的
人得到我们高度的钦佩。他的坚定使其同我们的冷漠和无动于衷协调一致。我们钦佩并
完全赞同他为此目的所作的高尚努力。我们赞成他的行为.并且根据自己对人类天性中
的共同弱点的体会,对此感到惊奇,不知他何以能如此行动以致博得人们的赞赏。惊奇
和叹服混合并激发出来的赞赏,构成了人们合宜地称为钦佩的情感,如前所述,赞扬是
钦佩的自然表达方式。
第二章 论由于想象的某种特殊倾向或习惯而产生的那些激情
甚至从想象产生的各种激情,即产生于某种特殊倾向或习惯的激情,虽然可以被认
为是完全自然的,但也几乎得不到同情。人类的想象,不具备特殊的倾向,是不可能体
谅它们的;这种激情,虽然在一部分生活中几乎是不可避免的,但总有几分是可笑的。
两性之间长期的倾心爱慕自然而然地产生的那种强烈的依恋之情,就属于这种情况。我
们的想象没有按那位情人的思路发展,所以不能体谅他的急切心情。如果我们的朋友受
到伤害,我们就容易同情他的愤恨,并对他所忿怒的人产生愤怒。如果他得到某种恩惠,
我们就容易体谅他的感激之情,并充分意识到他恩人的优点。但是,如果他堕入情网,
虽然我们可以认为他的激情正如任何一种激情一样合理,但决不认为自己一定要怀有这
种激情,也不会为他对其怀有过这种激情的同一个人这样做。除了感到这种激情的人以
外,对每一个人来说,它同客观对象的价值似乎完全不成比例;爱情虽然在一定的年龄
是可原谅的,因为我们知道这是自然的,但总是被人取笑,因为我们不能体谅它。一切
真诚而强烈的爱情表示,对第三者来说都显得可笑,虽然某个男人对他的情人来说可能
是美好的伴侣,但对其他人来说却不是这样。他自己常意识到这一点;只要他继续保持
这种清醒的意识,就会尽力以嘲弄和奚落的方式来对待自己的激情。这是我们愿意听人
陈述这种激情的唯一方式,因为我们自己只愿以这种方式谈论它。我们渐渐讨厌考利和
佩特拉克的严肃、迂腐而又冗长的爱情诗,它们没完没了地夸张强烈的依恋之情;但奥
维德的明快、贺拉斯的豪爽却总是令人喜欢。
但是,虽然我们对这种依恋之情不抱有真正的同情,虽然我们在想象中也从来没有
做到对那个情人怀有某种激情,然而由于我们已经或准备设想这种相同的激情,所以我
们容易体谅那些从它的喜悦之中滋生出来的对幸福的很大希望,以及担心失恋的极度痛
苦。它不是作为一种激情,而是作为产生吸引我们的其它一些激情——希望、害怕以及
各种痛苦——的一种处境吸引我们;一如在一本航海日记所作的描述中,吸引我们的不
是饥饿,而是饥饿所引起的痛苦。虽然我们没有恰当地体谅情人的依恋之情,但我们却
容易赞同他从这种依恋之情中产生的对罗曼蒂克幸福的期待。在一定的境况下,我们感
到这种期待对于一个因懒惰而松懈的、因欲望很强烈而疲劳的心灵来说是多么自然,渴
望平静和安宁,希望在满足那种扰乱心灵的激情之后找到平静和安宁,并想象一种安静
的、隐居的田园生活,即风雅的、温和的和热情的提布卢斯兴致勃勃地描述的生活;一
种如同诗人们所描写的“幸福岛”中的生活,一种充满友谊、自由和恬静的生活;不受
工作、忧虑和随之而来的所有扰乱人心的激情的影响。甚至当这种景象被描绘成所希望
的那样而不是所享受的那样时,也会对我们具有极大的吸引力。那种混合着爱情基础或
许就是爱情基础的肉体的激情,当它的满足远不可及或尚有一段距离时,就会消失;但
是当它被描绘成唾手可得的东西时,又会使所有的人感到讨厌。因此,幸福的激情对我
们的吸引力比担心和忧郁的激情对我们的吸引力小得多。我们担忧这种不管怎样自然和
令人高兴的希望可能落空;因而体谅情人的一切焦虑、关切和痛苦。
因此,正是在一些现代悲剧和恋爱故事中,这种激情显示出极为惊人的吸引力。在
悲剧《孤儿》中扣人心弦的与其说是卡斯塔里埃和莫尼弥埃的爱情,不如说是那种爱情
所引起的痛苦。那位通过在一幕非常安全的场景下直陈两人之间的相互爱慕来介绍两位
情人的作者,会引起哄笑而不是同情。虽然这种场景竟然载入一幕悲剧之中,多少总是
不合宜的,但观众们仍能忍受,这并不是因为对剧中所表现的爱情抱有任何同情,而是
因为他们关注自己预见到的随同爱情的满足可能到来的危险和波折。
社会法律强加在女性身上的节制,使得爱情在她们看来更特别痛苦,也正因为这样,
它才更为深切动人。我们迷恋于《菲德拉》的爱情,恰如在同名法国悲剧中表现出来的
那样,尽管一切放纵的行为和罪过随之而来。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说,正是那些放纵的行
为和罪过使得爱情受到我们的欢迎。她的恐惧,她的羞涩,她的悔恨,她的憎恶,她的
失望,因此而变得更加自然和动人。所有这些由爱情场面引出的次要感情(如果允许我
如此称呼它们的话)必然变得更狂热炽烈;确切地说,我们同情的仅仅是这些次要的感
情。
然而,在同客观对象的价值极不相称的一切激情中,爱情是唯一显得既优雅又使人
愉快的一种激情,甚至对非常软弱的人们来说也是如此。首先,就爱情本身来说,虽然
它或许显得可笑,但它并不天然地令人讨厌;虽然其结果经常是不幸的和可怕的,但其
目的并不有害。其次,虽然这种激情本身几乎不存在合宜性,但随同爱情产生的那些激
情却存在许多合宜性。爱情之中混杂着大量的人道、宽容、仁慈、友谊和尊敬;对所有
这些别的激情,我们都抱有强烈的同情,即使我们意识到这些激情有点过分也是如此。
其原因如下。我们对它们所感到的同情,使随之而来的爱的激情不会不令人感到愉快。
并且尽管许多罪恶随之而来,在我们的想象中还是可以忍受;虽然爱的激情在一方身上
必然导致最终的毁灭和声名狼藉,而在另一方那里不会带来致命的损害,但随之而来的
几乎总是工作的无能,职责的疏忽,对名誉甚至对普通名声的轻视。尽管如此,被认为
同爱的激情一起产生的敏感和宽容的程度,仍使它变成许多人追求虚荣的客观对象;而
且,他们如果真的感到爱的激情,也喜欢表露出自己能够想到怎么做是不光彩的。
正是由于同样的理由,我们谈论自己的朋友,自己的学习,自己的职业时,必须有
一定的节制。所有这些都是我们不能期望以相同于自己的同伴吸引我们的程度来吸引他
们的客观对象。并且正是由于缺乏这种节制,人类中的这一半就很难同另一半交往。一
个哲学家只能和一个哲学家作伴;某一俱乐部的成员也只能和自己的那一小伙人为伍。
第三章 论不友好的激情
另有一类激情,虽然来自想象,但在我们能够体谅它们之前,或者认为它们是通情
达理或合适的之前,总是一定把它们大大降低到未开化的人性可能产生它们的程度。这
就是各种不同形式的憎恶和愤恨之情。我们对于所有这类激情的同情,为感觉到这些激
情的人和成为这些激情的客观对象的人所分享。这两者的利益是直接对立的。我们对感
到这些激情的人所怀有的同情可能唤起自己的希望,对后者的同情可能导致自己担心。
由于他们两者都是人,所以我们对两者都表示关心;并且对一方可能遭受痛苦的担心,
减弱了对另一方已经遭受痛苦的愤怒。因此,我们对受到挑衅的人的同情,必定达不到
他自然激发的激情的地步,不仅是因为那些使所有富于同情的激情低于原来激情的一般
原因,而且是因为那个独特的特殊原因,即我们对另外一个人的相反的同情。因此,必
须使愤恨所自然达到的程度低于几乎一切其他激情,才能变得合乎情理并使人同意。
同时,人类对于别人所受的伤害具有一种非常强烈的感受能力。我们对悲剧或浪漫
文学中的恶徒感到的愤慨,一如我们对其中的英雄感到的同情和喜爱。我们憎恨伊阿古,
一如我们尊敬奥赛罗。我们对伊阿古受到的惩罚感到的高兴,也一如我们对奥赛罗的不
幸感到的悲伤。但是,虽然人类对自己的兄弟所受的伤害抱有如此强烈的同情,他们对
这种伤害的愤怒仍往往不会大于受害者对此表示的愤怒。在极大多数场合,倘若被害者
并不显得缺乏勇气,或者他克制的动机不是害怕,那么他越是忍耐,越是温和,越是人
道,人们对伤害他的那个人的愤怒也就越强烈。被害者温和可亲的品质加剧了人们对残
忍的伤害的感觉。
然而,这些激情被看成是人类天性中不可缺少的组成部分。一个温顺地忍受和顺从
侮辱,既不想抵制也不图报复的人,会被人看不起。我们不能够体谅他的冷漠和迟钝,
把他的行为称为精神萎靡,并且如同被他敌手的侮辱激怒一样,真的被这种行为激怒。
即使一般群众看到某人甘心忍受侮辱和虐待,也会对此感到愤怒。他们希望看到对这种
侮辱的愤恨,希望看到受害者对此表示愤恨。他们向他大声叫喊要他自卫或向对方复仇。
如果他的愤怒终于激发出来,他们就会热忱地向他欢呼,并对此表示同情。他的愤怒激
起他们对他的敌人的愤怒,他们欣喜地看到轮到受害者来攻击他的敌人,并且倘若这种
复仇并不过火,他们就像自己受到这种伤害一样,真正地为受害者的复仇感到高兴。
但是,虽然人们承认那些激情对个人的作用具有侮辱和伤害自己的危险;虽然这些
激情对公众的作用像后面要说明的那样,同保护正义以及实施平等一样,并不是不大重
要的;但这些激情本身仍然存在一些令人不快的东西,这种东西使它们在另外一些人身
上的表现成为我们嫌恶的自然对象。对任何人表示的愤怒,如果超出了我们所感到的受
虐待程度,那就不仅被看作是对那个人的一种侮辱,而且被看成是对所有同伴的粗暴无
礼。对同伴们的尊敬,应该使我们有所克制,从而不为一种狂暴而令人生厌的情绪所左
右。这就是这些令人愉快的激情的间接效果;直接效果就是对它们所针对的那个人的伤
害。但是对(人们的)想象来说,使各种客观对象变得令人愉快或者不快的是直接效果
而不是间接效果。对公众来说,一座监狱肯定比一座宫殿更为有用,监狱的创建人通常
受一种比宫殿的创建人更为正确的爱国精神指导。但是,一座监狱的直接效果——监禁
不幸的人——是令人不快的;并且想象要末不为探索间接效果而耗费精力,要末认为它
们距离太远而不受其影响。因此,一座监狱将总是一个令人不快的客观对象;它越是适
合预期的目的,就越是如此。相反,一座宫殿总是令人愉快的;可是它的间接效果可能
常常不利于公众。它可能助长奢侈豪华,并树立腐朽的生活方式的榜样。然而.它的直
接效果——住在里面的人所享受的舒适、欢乐和华丽都是令人愉快的,并使人们产生无
数美好的想法,那种想象力通常都以这些直接效果为依据,因而很少再深入探究一座宫
殿所具有的更为长远的后果。以油漆或粉泥仿制的乐器或农具等纪念品,成为我们大厅
和餐厅中一种常见和令人愉快的装饰品。由外科手术器械、解剖刀、截肢刀组成,由截
骨用的锯子、钻孔用的器械等组成的同样一种纪念品,则可能是荒诞而又令人震惊的。
可是,外科手术器械总是比农具擦得更为铮亮,并且通常比农具更好地适用于其预期的
目的。它们的间接效果——病人的健康——也是令人愉快的;但由于它们的直接效果是
疼痛和受苦,所以见到它们,总使我们感到不快。武器是令人愉快的,虽然它们的直接
效果似乎是同样疼痛和受苦。然而这是我们敌人的疼痛和痛苦,对此我们毫不表示同情。
对我们来说,武器直接同有关勇敢、胜利和光荣的令人愉快的想法相联系。因此,它们
本身就被设想成服装中最精华的部分,它们的仿制品就被设想成建筑物上最华丽的一部
分装饰品。人的思想品质也是如此。古代斯多葛哲学的信奉者认为:由于世界被一个无
所不知、无所不能和心地善良的神全面地统治着,每一单独的事物都应看作宇宙安排中
的一个必需部分,并且有助于促进整体的总的秩序和幸福;因此,人类的罪恶和愚蠢,
像他们的智慧或美德一样,成为这个安排中的一个必需部分,并且通过从邪恶中引出善
良的那种永恒的技艺,使其同样有助于伟大的自然体系的繁荣和完美。不过,无论这种
推测可能怎样深入人心,也不能够抵消我们对罪恶的出乎本性的憎恨——罪恶的直接效
果是如此有害,而它的间接效果则相距太远以致无法以人们的想象力来探索。
我们正在研究的这些激情也存在相同的情况。它们的直接效果是如此令人不快,以
致当它们极其正当地激发出来时,仍然使我们感到有点讨厌。因此,如前所述,正是这
些激情的表现,在我们得知激起它们的原因以前,使我们不愿意也不打算同情它们。当
我们在远处听到痛苦的惨叫声时,不会容许自己对发出这种声音的人漠不关心。当这种
声音一传到我们耳中,我们就会关切他的命运,并且如果这种情况继续下去,我们几乎
会身不由己地飞跑过去帮助他。同样,见到一副笑脸,人们的心情甚至会由忧郁变为欢
乐和轻快,从而使人们乐于表示同情,并且分享其所表现的喜悦;人们会感到自己原来
那种忧虑、抑郁的心情,顷刻之间豁然开朗和兴奋起来。但是,就仇恨和愤恨的表现来
说,情况却全然不同。当我们在远处听到刺耳、狂暴和杂乱的发怒声时,我们既感到恐
惧也感到嫌恶。我们不会像向由于疼痛和痛苦而叫喊的人飞跑过去那样,向这种声音奔
去。女人和神经脆弱的男人,虽然知道自己不是愤怒的客观对象,也会吓得颤抖不已。
不过,他们是由于设身处地地设想才怀有恐惧之情。甚至那些意志坚强的人也感到烦恼;
的确,虽然这种烦恼不足以使他们产生害怕情绪,但是足以使他们愤愤不平;因为愤怒
是他们设身处地地设想才会感到的一种激情。就仇恨而言,情况也是如此。光是表示怨
恨只会使人厌恶作这种表示的人。这两种激情都是我们生来就嫌恶的。它们显示出的那
种令人不快和猛烈狂暴的迹象决不会激起、也决不会导致我们的同情,反而经常阻碍我
们表示同情。悲伤并不比这些激情更为有力地使我们为在其身上见到悲伤之情的那个人
所吸引,如果我们不知道这些激情的起因,就会嫌恶和离开他。使人们互相隔阂的那些
很粗暴和很不友好的情绪难以感染,很少传递,好像正是天意。
当音乐模仿出悲伤或快乐的调子时,它或者在我们身上现实地激发这些激情,或者
至少使得我们处在乐于想象这些激情的心情之中。但是,当音乐模仿出愤怒的音调时,
却使我们产生恐惧。快乐、悲伤、热爱、钦佩、忠诚等都是天然地具有音乐性的激情。
它们天生的调子都是柔和、清晰和悦耳的;它们自然而然地以被有规则的停顿区别开来
的乐段表达出来,并很容易有规则地再现和重复。相反,愤怒的声音,以及与此类似的
一切激情的声音,都是刺耳和不和谐的。表现它们的乐段也都不规则,有时很长,有时
又很短,并且被不规则的停顿区别开来。因此,音乐很难模仿所有这些激情;而确实模
仿这些激情的音乐并不非常令人愉快。整个演奏可以由模仿和善的令人愉快的激情的音
乐组成而不会有任何不合宜。要是全部由模仿仇恨和愤恨的音乐组成,就会成为一次古
怪的演奏。
如果那些激情使旁观者感到不快,那么对感受到这些激情的人来说也是不愉快的。
仇恨和愤怒对高兴愉快的心情极为有害。正是在那些激情的感受之中,存在着某些尖刻
的、具有刺激性的和使人震动的东西,存在着某些使人心烦意乱的东西,这些东西全然
有害于心灵的平静和安宁——这种平静和安宁对幸福来说是必不可少的,它又凭借感激
和热爱这种相反的激情而大为增进。宽宏大量和仁慈的人深感遗憾的不是由于与之相处
的人的背信弃义和忘恩负义而受到的损失。无论他们可能损失什么,缺少它通常还是会
非常幸福的。最使他们不快的是对自己产生背信弃义和忘恩负义的念头;并且在他们看
来,这种念头所引起的不和谐和不愉快的激情,构成了他们所受伤害的主要部分。
为了使愤恨的发泄变得完全令人愉快,为了使旁观者充分同情我们的报复,需要多
少条件呢?首先,惹人恼火的事必须很严重,若不在某种程度上表示忿怒,就会受人鄙
视。老叫人侮辱。较小的过错最好是不计较;再也没有什么比在每一细小事情上发火的
刚愎倔强和吹毛求疵的脾气更为可鄙的了。我们应当根据有关愤恨的合宜性的意念、根
据人类期待和要求于我们的意念而愤恨,而不是因为自己感受到那种令人不快的猛烈的
激情而愤恨。在人心所能感到的激情中,我们最应怀疑愤恨的正义性,最应根据我们天
生的合宜感仔细考虑是否可以放纵愤恨的激情,或最应认真考虑冷静和公正的旁观者会
是什么感情。宽宏大量,或者对维持自己的社会地位和尊严的关心,是唯一能使这种令
人不快的激情的表现高尚起来的动机。这种动机必然带有我们全部的风度和品行的特征。
这种特征必定是朴实、坦白和直爽;有决断而不刚愎自用,气宇轩昂而不失礼;不仅不
狂妄和粗俗下流,而且宽宏大量、光明磊落和考虑周到,甚至对触犯我们的人也是如此。
简言之,我们全部的风度——用不着费力矫揉造作地表现这种风度——必然表明那种激
情并没有泯灭我们的人性;如果我们顺从复仇的意愿,那是出于无奈,出于必要,是由
于一再受到严重挑衅。愤恨如果受到这样的约束和限制,甚至可以认为是宽宏大量和高
尚的。
第四章 论友好的激情
在大多数场合,就像我们刚才提到的使全部激情变得如此粗鄙和令人不快的一种不
一致的同情那样,也存在着另一种与此对立的激情,对这些激情,剧增的同情几乎总是
使其变得特别令人愉快和合适。宽宏、人道、善良、怜悯、相互之间的友谊和尊敬,所
有友好的和仁慈的感情,当它们在面容或行为中表现出来,甚至是向那些同我们没有特
殊关系的人表现出来时,几乎在所有的场合都会博得中立的旁观者的好感。旁观者对感
到那些激情的人的同情,同他对成为这些激情对象的人的关心完全一致。作为一个人,
他对后者的幸福所产生的兴趣,增加了他对另一个把感情倾注在同一对象身上的人所具
有的情感的同情。因此,我们对仁慈的感情总是怀有最强烈的同情倾向。它们在各个方
面似乎都使我们感到愉快。我们对感到这种仁慈感情的人和成为这种感情对象的人的满
足之情都表示同情。就像成为仇恨和愤恨的对象比一个勇敢的人对敌人的全部暴行可能
产生的害怕情绪更令人痛苦那样,在为人所爱的意识中存在的一种满足之情,对一个感
觉细致灵敏的人来说,它对幸福比对他希望由此得到的全部好处更为重要。还有什么人
比以在朋友之中挑拨离间,并把亲切的友爱转变成人类的仇恨为乐的人更为可恶呢?这
种如此令人憎恨的伤害,其可恶之处又在什么地方呢?在于失去如果友谊尚存他们可望
得到的微不足道的友爱相助吗?它的罪恶,在于使他们不能享受朋友之间的友谊,在于
使他们丧失相互之间的感情,本来双方都由此感到极大的满足;它的罪恶。在于扰乱了
他们内心的平静,并且中止了本来存在于他们之间的愉快交往。这些感情,这种平静,
这种交往,不仅是和善和敏感的人,而且非常粗俗的平民也会感到对幸福比对可望由此
得到的一切微小帮助更为重要。爱的情感本身对于感受到它的人来说是合乎心意的,它
抚慰心灵,似乎有利于维持生命的活动,并且促进人体的健康;它因意识到所爱的对象
必然会产生的感激和满足心情而变得更加令人愉快。他们的相互关心使得彼此幸福,而
对这种相互关心的同情,又使得他们同其他任何人保持一致。当我们看到一个家庭由于
互相之间充满热爱和尊敬,那儿的父母和孩子彼此都是好伴侣,除了一方抱着尊重对方
感情的心情,另一方抱着亲切的宽容态度进行的争论之外,没有任何其它的争论;那儿
的坦率和溺爱、相互之间善意的玩笑和亲呢表明没有对立的利益使得兄弟不和,也没有
任何争宠使得姐妹发生龃龉,那儿的一切都使我们产生平静、欢乐、和睦和满意的想法,
这一切会给我们带来什么样的乐趣呢?相反,当我们进入一个冲突争论使得其中一半成
员反对另一半成员的家庭;那儿,在不自然的温文尔雅和顺从殷勤之中,猜疑显而易见,
而突然的感情发作会泄露出他们相互之间的炽烈的妒忌,这种妒忌每时每刻都会冲破朋
友们在场时加在他们身上的一切拘束而突然爆发出来,当我们进入这样一个家庭时,又
会如何局促不安呢?
那些和蔼可亲的感情,即使人们认为过分,也决不使人感到厌恶。甚至在友善和仁
慈的弱点中,也有一些令人愉快的东西。过分温柔的母亲和过分迁就的父亲,过分宽宏
和痴情的朋友,有时人们可能由于他们天性软弱而以一种怜悯的心情去看待他们,然而,
在怜悯之中混合着一种热爱,除了最不讲理和最卑劣的人之外,决不会带着憎恨和嫌恶
的心情、甚至也不会带着轻视的心情去看待他们。我们总是带着关心、同情和善意去责
备他们过度依恋。在极端仁慈的人中间存在着一种比其他任何东西更能引起我们怜悯的
孤弱无能。这种仁慈本身并不包含任何使其变得低级卑俗或令人不快的东西。我们仅仅
为它和世人不相适应而感到惋惜,因为世人不配得到它,也因为它必然使具有这种特性
的人作为牺牲品而受虚伪欺诈的背信弃义者和忘恩负义者的作弄,并遭受痛苦和不安的
折磨,而在所有的人中间,他最不应该遭受、而且通常也最难忍受这种痛苦和不安。憎
恶和愤恨则完全相反。那些可憎的激情的过分强烈的发泄会把人变成一个普遍叫人害怕
和厌恶的客观对象,我们认为应把这种人像野兽那样驱逐出文明社会。
第五章 论自私的激情
除了那两种相反的激情——友好的和不友好的激情之外,还存在另一种介乎两者之
间的处于某种中间地位的激情;这种激情有时既不像前者那样优雅合度,也不像后者那
样令人讨厌。人们由于个人交好运或运气不好而抱有的高兴和悲伤情绪,构成了这第三
种激情。甚至在它们过分的时候,也不像过分的愤恨那样令人不快,因为从来不会有相
反的同情会使我们反对它们;在同它们的客观对象极其相称的时候,也从来不会像公正
的人道和正义的善行那样令人愉快;因为从来不会有双倍的同情引起我们对它们的兴趣。
然而,在悲伤和高兴之间存在着这样的区别———我们通常极易同情轻度的高兴和沉重
的悲哀。一个人,由于命运中的一些突然变化,所有的一切一下子提高到远远超出他过
去经历过的生活状态之中,可以确信,他最好的朋友们的祝贺并不都是真心实意的。一
个骤然富贵的人,即使具有超乎寻常的美德,一般也不令人愉快,而且一种嫉妒的情感
通常也妨碍我们出自内心地同情他的高兴。如果他有判断力,他就会意识到这一点,不
会因为自己交了好运而洋洋自得,而尽可能地努力掩饰自己的高兴,压抑自己在新的生
活环境中自然激发的欣喜心情。他装模作样地穿着适合自己过去那种地位的朴素衣服,
采取适合自己过去那种地位的谦虚态度。他加倍地关心自己的老朋友,并努力做到比过
去更谦逊,更勤勉,更殷勤。以他的处境来说,这是我们最为赞同的态度;因为我们似
乎希望:他应该更加同情我们对他幸福的嫉妒和嫌恶之情,而不是我们应该对他的幸福
表示同情。他是很难在所有这些方面取得成功的。我们怀疑他的谦卑是否真心诚意,他
自己对这种拘束也逐渐感到厌倦。因此,一般说来,不要多久他就会忘记所有的老朋友,
除了一些最卑鄙的人之外,他们或许会堕落到做他的扈从;他也不会总是得到新的朋友;
恰如他的老朋友由于他的地位变得比自己高而感到自己的尊严受到冒犯一样,他的新交
发现他同自己地位相等也会感到自己的尊严受到了冒犯。只有坚持不懈地采取谦逊态度
才能补偿对两者造成的屈辱。一般说来,他很快就感到厌倦,并为前者阴沉和充满疑虑
的傲慢神气、后者无礼的轻视所激怒,因而对前者不予理睬,对后者动辄发怒,直到最
后,他习以为常地傲慢无礼,因而再也不能得到任何人的尊敬。如果像我所认为的那样,
人类幸福的主要部分来自被人所爱的意识,那么命运的突然改变就很难对幸福产生多大
的作用。最幸福的是这样一种人:他逐渐提升到高贵的地位,此前很久公众就预料到他
的每一步升迁,因此,高贵地位落到他的身上,不会使他产生过分的高兴,并且这合乎
情理地既不会在他所超过的那些人中间引起任何对他的妒嫉,也不会在他所忘记的人中
引起任何对他的猜忌。
然而,人们更乐意同情产生于较不重要原因的那些轻度快乐。在极大的成功之中做
到谦逊是得体的;但是,在日常生活的所有小事中,在我们与之度过昨夜黄昏的同伴中,
在我们看表演中,在过去说过和做过的事情中,在谈论的一切小事中,在所有那些消磨
人生的无关紧要的琐事中,则无论多么喜形于色也不过分。再也没有什么东西比经常保
持愉快心情更为优雅合度,这种心情总是来自一种对日常发生的事情所给予的一切微小
乐趣的特殊爱好。我们乐意对此表示同情;它使我们感到同样的快乐,并使每一件琐事
以其向具有这种幸福心情的人显示的同样令人愉快的面貌出现在我们面前。因此,正是
青春——欢乐的年华才如此容易使我们动情。那种快乐的倾向甚至似乎使青春更有生气,
并闪烁于年青而又美丽的眼睛之中,即使在一个性别相同的人身上,甚至在老年人身上,
它也会激发出一种异乎寻常的欢乐心情。他们暂时忘记了自己的衰弱,沉缅于那些早已
生疏的令人愉快的思想和情绪之中,而且当眼前这么多的欢乐把这些思想和情绪召回他
们的心中时,它们就像老相识一样地占据了他们的心,——他们为曾经离开这些老相识
而感到遗憾,并因为长期分离而更加热情地同它们拥抱。
悲伤则与此完全不同。小小的苦恼激不起同情,而剧烈的痛苦却唤起极大的同情。
那个被每一不愉快的小事搞得焦躁不安的人;那个为厨师和司膳最轻微的失职而苦恼的
人;那个感到在无论是给自己还是给别人看的最重要的礼仪之中存在每一不足之处的人;
那个为亲密的朋友在上午相遇时没有向他道早安,也为他的兄弟在自己讲故事的全部时
间内哼小调而生气的人;那个由于在乡下时天气不好,在旅行中道路恶劣,住在镇上时
缺少同伴和一切公共娱乐枯燥无味而情绪不佳的人;这样的人,我认为,虽然可能有某
些理由,但很难得到大量的同情。高兴是一种令人愉快的情绪,只要有一点理由,我们
也乐意沉缅于此。因此,不论何时,只要不因妒嫉而抱有偏见,我们就很容易同情他人
的高兴。但是悲伤是一种痛苦的情绪,甚至我们自己不幸产生这种情绪,内心也自然而
然地会抵制它和避开它。我们或者根本不会竭尽全力去想象它,或者一想到它就立即摆
脱它。的确,当由于微不足道的事情而发生在我们自己身上时,对悲伤的嫌恶不会老是
阻碍我们去想象它,而由于同样微不足道的事情发生在别人身上时,它却时常妨碍我们
对此表示同情;因为我们同情的激情总是比自己原有的激情易于压制。此外,人类还存
在一种恶念,它不仅妨碍人们对轻微的不快表示同情,而且在一定程度上拿它们消愁解
闷。因此,当同伴在各方面受到逼迫、催促和逗弄时,我们喜欢取笑并乐于见到同伴的
小小的苦恼。具有极其普通的良好教养的人们,掩饰任何小事可能使他们受到的痛苦;
而熟谙社会人情世故的那些人,则主动地把这种小事变成善意的嘲笑,因为他知道同伴
们会这样做。生活在现实世界中的人对于别人会如何看待同自己相关的每一件事情已养
成一个习惯,这习惯使他把那些轻微的灾难看成在别人看来是同样可笑的,他知道同伴
们肯定会这么看。
相反,我们对深重痛苦的同情是非常强烈和真诚的。对此不必举例。我们甚至为一
个悲剧的演出而流泪。因此,如果你因任何重大灾难而苦恼,如果你因某一异常的不幸
而陷入贫困、疾病、耻辱和失望之中,那么,即使这也许部分地是自己的过失所造成的,
一般说来,你还是可以信赖自己所有朋友的极其真诚的同情,并且在利益和荣誉许可的
范围内,你也可以信赖他们极为厚道的帮助。但是,如果你的不幸并不如此可怕,如果
你只是在野心上小有挫折,如果你只是被一个情妇遗弃,或者只是受老婆管制,那么,
你就等待你所有的熟人来嘲笑吧。
道德情操论(1卷-3篇)
第一章 虽然我们对悲伤的同情一般是一种
比我们对快乐的同情更为强烈的感情,但是
它通常远远不如当事人自然感受到的强烈
虽然我们对悲伤的同情不太真诚,但是它比我们对快乐的同情更引人注目。“同情”
这个词,就其最恰当和最初的意义来说,是指我们同情别人的痛苦而不是别人的快乐。
一个已故的、机灵的和敏锐的哲学家曾认为必须通过争论去证明:我们对快乐具有一种
真诚的同情,以及庆贺是人类天性的一种本能。我相信,决没有人认为有必要去证明怜
悯也是这样一种本能。
首先,我们对悲伤的同情在某种意义上比对快乐的同情更为普遍。虽然悲伤太过分,
我们还是会对它产生某些同感。在这种情况下,我们所感到的确实不等于完全的同情,
也不等于构成赞同之心的感情上的完美和谐与一致。我们不会跟受难者一道哭泣、惊呼
和哀伤。相反,我们感到他的软弱和他那过分的激情,但是因为他的缘故仍然会经常感
到一种非常明显的关心。可是,如果我们完全不谅解和不赞同另一个人的快乐,我们就
不会对其抱有某种关心或同情。那个因为得到我们所不赞同的过分的和毫无意义的快乐
而手舞足蹈的人,是我们藐视和愤慨的对象。
此外,无论是心灵的还是肉体上的痛苦,都是比愉快更具有刺激性的感情。虽然我
们对痛苦的同情远远不如受难者自然感受到的痛苦强烈,但是它同我们对快乐的同情相
比,通常更为生动鲜明,正如我即将说明的那样,后者更接近于天生的、原始的快乐之
情。
更重要的是,我们常常努力控制对别人悲伤的同情。无论什么时候,当我们没有注
意到受难者时,为了自己的缘故会尽可能抑制这种同情,但是这并不总是成功的。相反
的做法以及勉强的屈从必然会迫使我们对此特别注意。而对快乐的同情却从来不必采取
这种相反的做法。如果在这种情况下存在某种妒忌,我们就决不会对此感到丝毫的同情;
如果不存在妒忌,我们就会毫不勉强地对此表示同情。相反,因为我们总是对自己的妒
忌感到羞愧,所以当我们因为那种感情令人不快而无法这样做的时候,就经常假装、有
时还真的愿意同情别人的快乐。也许,在我们心中真正觉得过意不去的时候,我们会说
自己由于邻人交了好运而感到高兴。当我们不愿意对悲伤表示同情时,我们会经常感到
它;而当我们乐于对快乐表示同情时,我们却往往不能感到它。因此,按照我们的想法,
如下一点是理所当然的:对悲伤表示同情的倾向必定非常强烈,对快乐表示同情的倾向
必定极其微弱。
然而,尽管存在这种偏见,我还是敢于断言:在不存在妒忌的情况下,我们对快乐
表示同情的倾向比我们对悲伤表示同情的倾向更为强烈;同在想象中产生的对痛苦情绪
的同情相比,我们对令人愉快的情绪的同情更接近于当事人自然感到的愉快。
对于我们全然不能赞同的那种过分的悲伤,我们多少有点宽容。我们知道,受难者
需要作出巨大的努力才能把自己的情绪降低到同旁观者的情绪完全协调一致。因此,虽
然他没有成功地做到这一点,我们多半还是原谅他。但是,我们对过分的快乐却不会这
样宽容。因为我们认为,把它降低到我们能够完全同情的程度,并不需要作出如此巨大
的努力。处于最大的不幸之中而能控制自己悲伤的人,看来应该得到最大的钦佩;但是
诸事顺遂而同样能够控制自己快乐的人,却好像几乎不能得到任何赞扬。我们感到,在
当事人必然感到的和旁观者完全能够赞同的之间,在前一种情况中存在的距离比在后一
种情况中存在的距离更大。
还有什么可以增加一个身体健康、没有债务、问心无愧的人的幸福呢?对处于这种
境况的人来说,所有增加的幸运都可以恰当地说成是多余的;如果他因此而兴高彩烈,
这必定是极为轻浮的轻率心理引起的。然而,这种情况可以很恰当地称为人类天然的和
原始的状态。尽管当前世界上的不幸和邪恶使人深为悲痛,但这确实是很大一部分人的
状况。因此,他们能够毫无困难地激发他们的同伴在处于这种境况时很可能产生的全部
快乐之情。
不过,人们虽然不能为这种状况再增加什么,但能从中得到很多。虽然这种状况和
人类最大的幸福之间的距离是微不足道的,但是它和人类最小的不幸之间的距离却大得
惊人。因此,与其说不幸必然使受难者的情绪消沉到远远不如它的自然状态,不如说幸
运能够把他的情绪提高到超过它的自然状态。所以,旁观者一定会发现完全同情别人的
悲伤并使自己的感情同它完全协调一致比完全同情他的快乐更为困难;而且他在前一种
情况下一定会比在后一种情况下更多地背离自己自然的和一般的心情。正是因为这样,
虽然我们对悲伤的同情同对快乐的同情相比,前者常常是一种更富有刺激性的感情,但
是它总是远远不如当事人自然产生的感情强烈。
对快乐表示同情是令人愉快的;无论哪里妒忌都不会同它对抗,我们心满意足地沉
缅于那极度的欢乐之中。但是,同情悲伤却是令人痛苦的,因此我们作此表示总是很勉
强。当观看一场悲剧的演出时,我们尽可能避免对它所激发出来的悲伤表示同情。最后,
仅仅在无法回避的时候才放弃努力。甚至在那个时候,我们也尽力在同伴面前掩饰自己
的关心。如果我们流泪了,也会小心翼翼地擦去它们,唯恐不能体谅这种多愁善感之情
的旁观者们把它看作是女人气和软弱的表现。因自己遭到不幸而请求我们同情的那个可
怜的人,因为感到我们的谅解可能十分勉强,会带着担心犹豫的神情向我们诉说他的悲
伤。他甚至掩盖了部分悲伤,并因为人类心肠冷酷而羞于发泄出他的全部痛苦感情。那
个因高兴和成功而放荡不羁的人恰恰相反。无论在哪里妒忌都不会引起我们对他的反感,
他期望我们完全同情自己。因此,他不怕以大声欢呼来表达自己的高兴,充分相信我们
会由衷地对他表示赞同。
为什么在朋友面前哭泣会比欢笑更使我们害羞呢?虽然我们可能经常有理由欢笑,
同样有理由哭泣,但是我们总感到,旁观者更有可能对我们的快乐而不是对我们的痛苦
表示同情。甚至当我们身负最可怕的灾难时,鸣冤叫屈也总是使人难以忍受。但是,胜
利的狂喜并不总是粗野的。确实,谨慎往往告诫我们要以相当节制的态度去对待自己的
成功,因为谨慎教我们避免这种狂喜而不是其它任何东西更易激起的妒忌。
下层民众从不妒忌比自己优越的胜利者或公开竞赛的参加者,其所发出的欢呼声多
么热烈!面对一次死刑的判决,他们的悲伤通常又多么平静和有节制!在一次葬礼中,
我们的哀伤表情通常只是某种做作的肃穆;但是,在一次施洗礼仪式或婚礼中,我们的
欢乐总是出于内心而没有任何虚假。在这些场合以及所有这样的欢乐场合,我们的愉快
虽然并不持久,但往往同当事人的愉快一样大。每逢我们热诚地向自己的朋友表示祝贺
时,他们的高兴确实使我们同样高兴。这时,我们会像他们一样幸福,情绪高涨,内心
充满真正的欢乐,眼里闪耀着快乐和满足之情,并且脸部的每一个表情和身体的每一个
姿态都显得生动愉快。然而,当这种做法有损于人类的天性时,我们很少这样做。
相反,当我们安慰处在痛苦之中的朋友时,我们的感受又会比他们的感受少多少呢?
我们坐在他们旁边,看着他们,当他们向我们诉说自己不幸的境况时,我们严肃而专心
地听着。但是当他们的叙述不时被那些自然